他把书合上,又抽了另一册。翻了几页全是才子佳人的套路词,看得他眼皮发沉。
傍晚回到耳房,桌角搁着一封没拆的信。云堇的字迹瘦而利落,封口用了新蜡。刘砚书拆信时手指有点抖,抖得封皮撕了个小口。
信不长。云堇在里头说她这两天排新戏排得嗓子发紧,班主让她歇两日。又说上次信里提到的月事已经干净利落走了,让他别再瞎操心。末尾补了一句:新戏底稿若写好了,托人捎来,她在后书楼等他。
刘砚书把那封信压在枕头底下,跟那块并蒂莲玉佩搁在一起。窗外梧桐叶开始往下掉,砸在瓦檐上噼啪作响。他铺开稿纸,笔却停在半空。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云堇在那石榴裙底下被他顶得浑身发颤的样子,笔尖在纸上洇出墨点,晕开一小片。
他把笔搁下,起身去门外打井水洗了把脸。井水凉得扎骨头,激得他后槽牙发酸。
第二天下午,他托刘铭找了个万文集舍的伙计,把新改好的第三折稿子连同两盒枇杷膏一并捎到了云翰社。伙计回来时带了口信:云姑娘说底稿能用,让他后天去看排戏。
刘砚书把口信反复琢磨了三遍。后天正好是私塾的休沐日,父亲这两日被商号的事拖在市郊回不来,兄长刘铭答应帮他打掩护。他在耳房里来回踱了几圈,把那件灰蓝色袍子从箱底翻出来,袖口那道松开的线脚还没缝,他也顾不上。
去和裕茶馆那天,璃月港起了秋风。刘砚书从角门溜出去的时候被风灌了一脖子,凉得他缩了缩肩。和裕茶馆门口的石墩子上蹲着个卖糖炒栗子的老头,铁锅里的砂子哗啦啦响。刘砚书绕过正门的大堂,从侧边的窄巷子拐进后院。
云堇正蹲在石榴树下喂猫。那只三花猫是云翰社养的,平日里在后台抓耗子,性子野得很,唯独肯让云堇摸它后颈。云堇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他一眼,手里掰碎的半块饼子悬在半空。
"来了?"她把饼子丢给猫,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浮灰。穿了件靛蓝色的窄袖短襦,头发没盘,松松扎了根红绳,衬得耳廓透粉。
刘砚书往她跟前走了两步,又停住。后院有人。一个老武生正蹲在廊下磨刀石旁蹭戏靴底,铁片刮过石面发出刺耳的呲啦声。
"稿子呢?"云堇问他。
"带来了。"刘砚书从怀里抽出那叠纸,递过去时指尖擦过她的手背。云堇的手背凉凉的,骨节处有一道新磨出的红痕,大概是练身段时蹭的。她接过稿纸翻了两页,眉头先是拧着,翻到第四折时眉毛才渐渐展平。
"这段阵前独白,韵脚比上次顺了。"她抬起眼,红色的瞳孔在秋阳下透亮得能看见瞳仁边缘的细纹,"你熬了几个晚上?"
"没数。"
云堇把稿纸折好塞进袖口,回头看了眼廊下的老武生。那老头正低头往靴底吐唾沫,蹭得起劲。她往刘砚书跟前凑近半步,压低声音。
"后书楼。老班主今儿去码头接新行头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刘砚书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肋骨后面猛跳了两下。他跟着云堇穿过那道种着矮竹的月亮门,踩过几片被风吹落的花瓣,推开后书楼那扇掉了一半漆的木门。门轴转动的涩响还没落定,云堇已经反手把门闩上了。
屋里暗。窗纸被石榴树遮了大半,只剩几道细碎的光柱投在书案上。云堇靠在门板上看着他,那根红绳不知什么时候松了,一绺紫发垂在锁骨上。
刘砚书没说话。他往前一步,手掌撑在她耳侧的楠木门板上,低头堵住了她微微张开的嘴。云堇的嘴唇有点干,舌尖却湿软得不像话。她反手去扯他腰间的革带,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利落。革带扣解开的当啷声还没散尽,她已经把他灰蓝色的袍服下摆从腰间扯了出来。
"你慢些。"刘砚书含混不清地说。
"你少管我。"云堇咬了一口他的下唇,力道不重,却咬出一点浅白的齿痕。
刘砚书把她整个人抱起来搁在书案上,那叠散乱的稿纸被推得四处飘落。云堇的脊背压在桌面上,双腿挂在他腰侧,裙子被撩到膝盖往上,露出里头素白的棉布里裤。她闷哼一声,手指插进他后脑勺的头发里,指甲刮过头皮,带起一阵细密的刺痒。
窗外有人经过。脚步声很轻,大概是哪个学徒去井边打水。云堇浑身僵了一瞬,随即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呼吸全喷在他锁骨上,又潮又烫。刘砚书停了动作,等着那脚步声远了才重新动起来。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发烫的耳垂,一口一口地啄,啄到她耳后的皮肤在他嘴里微微颤动。她的手从他腰间滑下去,隔着那层粗糙的布料按在他已经硬得发疼的物什上,掌心温热,力道刚好,握得他脊梁骨发麻。
刘砚书把她那件靛蓝色短襦的下摆从腰间扯出来,手指顺着她腰侧的弧线摸到脊背,在肚兜系绳的结扣上停了片刻。云堇仰起头,喉间泄出一声短促的气音,两只手攥住他肩头的衣料往里扯。那力道像是要把他整个人拽进自己身子里去。
屋里闷,窗纸漏进来的光柱里浮着细小的尘粒,落在云堇半阖的眼睫上。刘砚书的手指从她后背挪到前头,隔着那层薄薄的水衣覆在她胸口的起伏上。云堇身子一僵,随即咬了咬下唇,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呼吸声闷在他锁骨上,像隔了一层水。
窗外的石榴树被风刮得簌簌响,几片落叶贴着窗纸滑下去。书案边缘有块松动的榫头,随着两人交叠的重量轻轻晃着,发出极微弱的吱呀声。云堇的修长纤细大腿在他腰侧收紧,脚踝骨隔着布袜硌在他尾椎处,凉意透过衣料渗进皮肤。
过了好一阵子,两人才分开。
云堇从桌案上滑下来,腿有些发软,扶着桌沿站了片刻。靛蓝色短襦皱得不成样子,腰间系绳松了半边,她咬着发绳重新扎头发,手指头因为方才用力而微微发颤,几缕碎发怎么都拢不齐。刘砚书整了整袍服,把那根拆了半天的革带重新扣好,手指也有些不利索,扣了两次才扣稳。
云堇把地上散落的稿纸一张张捡起来,有的纸页被压出了折痕,她用指甲顺着折痕刮平,动作比方才轻了许多。她把稿纸理成整齐的一叠,搁在书案一角,又从袖口里抽出信来。信封薄薄的,纸边被袖口的汗水润得有些软。
“拿回去看。在这拆,又得耽误你一个时辰。”她把信封按在他手心里,指尖在他掌心停了一瞬,然后抽回去,插进自己袖口里握成拳。
刘砚书把信封塞进怀里,贴着那块玉佩搁好。他走到门边,回头看云堇。云堇已经坐在书案前头,摊开那叠稿纸,开始念第二折的念白,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她没抬头,只在念完一句后,拿笔尖在纸边上飞快地划了一道批注。
刘砚书拉开门闩,那道涩响让云堇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点出一个小小的墨团。她把墨团抹开,顺手在旁边补了两个字,抬眼看了他一下。
“走吧。”她说,声音平平的,跟平时在后台吩咐学徒的语气没有两样。
刘砚书跨出门槛。秋风已经没了晌午那点余温,吹得他领口呼呼响。他沿着那条窄巷子往回走,手揣在袖子里,指尖反复摩挲着那封信的纸边。巷口的梧桐叶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有两片被风卷起来贴在他袍子后摆上,跟着他走了好长一段才被下一阵风吹落。
刘砚书从角门进来的时候,日头刚偏过西厢房的檐角。往常这个时辰,大人们都在午歇,院子里该是静悄悄的。可今日不同——二房的老妈子端着一盆用过的茶水从正厅方向出来,见了他,下巴往里头一扬,压低声音说了句“老爷在书房等你”,便侧身走了。
他脚步一顿。怀里那封信突然变得烫手起来。
穿过抄手游廊时,他看见廊下的青石砖缝里有一小片揉皱的纸,像是被人从书房方向踢出来的。他没敢弯腰去捡,只匆匆扫了一眼——纸上的字迹模糊,看不出内容。但他认出了那纸的质地,跟云堇写信用的是一种。
书房的门半掩着,里头传来松烟墨的气味,浓得发苦。刘砚书在门槛外立了一瞬,把信从怀里抽出来,塞进袖口的夹层里,然后抬手,轻轻叩了三下门框。
刘家书房里那股浓郁的松烟墨味,在这个初秋的下午显得格外肃穆而凝重。窗外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几片残红撞在刻花窗棂上,又无声地滑落。刘父坐在那张沉重的宽大红木椅上,手中的狼毫笔在他指间停留了片刻,随即重重地搁在青石砚台上,发出一声令人心颤的闷响。
“你做的那些混账事,哪怕我把你丢进祠堂喂上三天的冷风,也洗不净那一身的胭脂味。”刘父的声音低沉,带着种不容置疑的家主之威,那一对略显混浊却极其凌锐的眼睛直直地锥在刘砚书的低垂的脸庞上,“刘家虽然是旁支,可也是读圣贤书长大的体面人家。你倒好,十一二岁的年纪,就学会了在那戏楼后台、在那书楼阁子里,把人家清清白白的姑娘给糟践了。”
刘砚书垂着头,双手交叠放在灰蓝色的袍襟前。他的脊背挺得笔直,那是他在刘家这些年练就的、面对风暴时唯一的底色。他并没去反驳那些关于“糟践”的指控。在他心里,那一树石榴花下的狂乱,那一处被他填满、被他拓宽的私密美妙,是任何关于圣贤书的规矩都无法定义的真实。
“原本云家那头,我是断不肯点头的。一个戏子之家,纵然在这璃月港红火一时,那也上不得太大的雅之堂。”刘父冷哼一声,伸手翻了翻几张从云翰社那边辗转传过来的《石榴记》抄本,“可那云先生倒是对你这支笔推崇备至,甚至不惜搭上他那当家花旦的下半辈子。”
听到“下半辈子”四个字,刘砚书由于紧张而微蜷的指尖猛地舒展了一下。
“事情已经敲定了。”刘父重新拿起笔,语速快了几分,透着一股子商场博弈后的冷静,“但刘家的聘礼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抬出去的。那一出《石榴记》,虽然名声在外,可在老一辈眼里,终究是落了下流,全是些儿女情长的软绵话。你要是真想在十五岁前把那云家的小妮子娶进门,就给我拿出一出卖座、得体、能让璃月港那帮子文人学士也闭嘴的硬剧本。你要是写不出那股子‘英雄气’,这房门你便是进不得。”
这番类似于通牒的敲打,虽然语气森严,可在刘砚书听来,却无异于一首最动听的催亲曲。他对着父尊大人深深一揖,礼数周全地退出了这间令他压抑了许久的密闭空间。
刚一踏出书房的门槛,早已候在那抄手游廊转角处的二哥刘铭,便一巴掌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臭小子,吓坏了吧?”刘铭压低声音,那张总是带着几分风月气的脸上此刻却全是替自家兄弟松口气的喜色,“父亲那都是场面话。他在书房里背地里跟我说了,云家那门亲事他原本就没打算死捏着。云堇现在是璃月港的摇钱树,咱们家虽然体面,可若能得这么一个既有名声又能生钱的儿媳,比起娶那些只会绣花扎针的大家闺秀,倒是划算得多。”
刘砚书抹了一把额角的虚汗。
“二哥,父亲真这么说?”
“我还能骗你不成?”刘铭悄没声息地从袖子里塞了一张写满了红纹的签单给他,那是一份关于聘礼筹备的初步清单,“家里已经开始在城郊置办那处独立的小宅子了,就等你十五岁一到,直接把你和那云姑娘给从大宅里分出去,让他俩来个眼不见心不烦。所以啊,你那笔头子给我争点气。那出讲英烈故事的新戏,你若是能写到那老生、正旦都叫绝的地步,这婚事就是这璃月港下半年最响的一道喜炮。”
把话传递完之后,刘铭就摇着扇子回去了,他那边莺莺燕燕太多,今晚还得去折腾,刘砚书无奈的看着他继续浪,自己的屋子回去
回到那间依旧带着股子陈年纸张味道的耳房,刘砚书整个人陷进那张冷硬的硬木椅里。
他的手掌在桌面上铺开。那叠关于《说璃英烈传》的初稿,此时在那昏黄的油灯下,不仅载着那股子关于忠肝义胆的正气,更承载着他刘砚书想要正大光明地撕开云堇那件大红戏服、在他那张属于自己的新婚绣床上再次将她贯穿的野望。
他想起云堇在信里提到的那阵关于“月事已毕”的释怀,想起那一处柔嫩窄小的小穴在承受他肉棒暴雨般抽插时、那带了神韵的娇喘。
“英烈气……”刘砚书低声呢喃着,笔尖在那宣纸上划出了一道极凌厉的横杠。
他不再去想那些如何温润喉咙的枇杷膏。他在笔下勾勒着战火与长枪,在那每一个杀伐果断的字眼里,他都埋下了一个关于“重逢”的钩子。他不仅要写这璃月港的骨气,他还要在每一折的交替处,给云堇留下足够让她在那高高的戏台上、透过那层层叠叠的人潮,与他进行神魂交感的身段余地。
灯影晃动,笔尖如飞。刘砚书就在这刘宅一角的一隅,充分展现自己的才华,将所有的欲望与灵感倾注于笔下,化作一页页的剧本
初秋的璃月港被一层薄薄的凉意裹着,码头那边运来的海货换了品种,街面上卖糖炒栗子的推车也多起来。刘砚书在耳房里关了整整三个晚上,把那出《说璃英烈传》的初稿从头到尾翻改了四五遍。二哥刘铭替他跑腿,把稿子送到飞云商社那边行秋手里,行秋又托人转给几个常在万文集舍出没的老戏曲先生看。反馈回来得比预想的快,第三天傍晚刘铭就敲了他耳房的门,把一叠批注过的稿纸拍在桌上。
“那些老先生说了,好本子。云翰社这是捞着笔杆子了。”刘铭往他床上一倒,翘着腿,“还有个老家伙原话是,‘云家那丫头有股子狠劲,早早定了夫婿,眼光毒得很’。”
刘砚书把批注一页页翻过去。有人夸他阵前独白写得有骨气,有人说第四折的转场还欠点火候,但没人说这出戏不行。他把批注按在桌上,拿了支笔开始在边角改。刘铭在床上翻了个身,嘟囔了句“你倒是真能坐得住”,没多会儿就睡着了。
云堇的信是在第二天早上到的。信封比往常厚,拆开先掉出一枚新缝的香囊,素青缎面,针脚密实匀称,囊口系了根红绳。信里说她这几日排新戏排得嗓子发紧,班主让歇了两天。又说从老生那里听说了稿子过审的事,原话是“你倒是真能写,连我爹都说这回云翰社沾了刘家的光”。信末列了几处她在念白时觉得拗口的地方,问他能不能改顺些。最后一行字压得很小:“香囊里塞了新晒的决明子,比上次那个强。回信时把你改好的稿子一并捎来。”
刘砚书把香囊翻了个面,里头的决明子簌簌响。他拿过笔开始回信,把她提的那几处挨个改了,又在纸边注了修改的理由。写完把信纸折好,连同改定的第四折塞进同一个封套里,托送信来的伙计带回去。
日子就这么在稿纸和信纸的来回里磨过去。刘家对两人通信的事心知肚明,主母有回瞥见他腰上挂着的新香囊,只说了句“针脚比上回那个强些”,便没再多问。父亲在饭桌上提过一回云翰社,说那出新戏的排演日子定在下月中旬,语气像个生意人在盘算一笔稳赚的买卖。刘砚书低头扒饭,没接话。二哥在桌底下踢了他一脚。
云翰社那边排戏的进度不算快。班主对这出正剧很上心,光是第一折的走位就磨了三天。云堇在信里偶尔抱怨两句,说那些武生为了几个腾空翻摔得膝盖发青,又说老生念台词总忘词,害她得一遍遍陪着重来。她写这些时笔迹比平时潦草,纸边还沾了油彩的残迹。有一回信里夹了块被压扁的云片糕,说是排练间隙藏下来的,让他尝尝和裕茶馆后厨的手艺。糕已经碎成了渣,刘砚书用手指头拈着吃干净了。
又过了一周,刘砚书把终稿整理成册,用素纸誊了整整齐齐三份。一份留底,一份托行秋转给飞云商社存档,一份亲自揣着去了和裕茶馆。他选了个下午过去,前头大堂里没什么人,只有个伙计在擦地。后院里石榴树的叶子开始掉,地上铺了薄薄一层暗红。那只三花猫趴在石墩子上晒太阳,听见脚步声,睁一只眼看了他一下,又闭上了。
云堇在书楼里。她没穿戏服,头发随便扎了根簪子,靛蓝色的窄袖短襦袖口卷到肘弯,露出的手臂上有一小块没擦干净的朱砂印。面前的桌上摊着那出《说璃英烈传》的排练用本,纸页边角被翻得起了毛。她抬头看见他,没说话,先伸手把他怀里的终稿抽走了。翻了几页,手指在新增的几段批注上逐一划过,眉头随着行文起伏缓缓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