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类别:同人 作者:司马字数:5472更新时间:26/07/22 15:47:15

  锣鼓喧天,红绸翻涌。

  云堇出场时,手里的那柄鸳鸯扇并未急着展开。她今晚的扮相比上次更添了几分英气,眼尾的那抹红油彩被勾勒得极细,斜斜地挑入鬓角。随着那一嗓子悠长的道白,鸳鸯扇在指尖如惊鸿般旋开,扇面上的重重花影在灯光下晃动。

  《鸳鸯扇》唱到凄怆处,讲的是佳人苦等归人未果,守着一纸旧盟书枯坐。云堇在那戏台上一个云手回旋,步履挪动间,目光极其自然地掠过层层叠叠的人头,旋即捕捉到了那个坐在侧位、正目光灼灼盯着台上看的身影。

  刘砚书能感觉到云堇的音色变了。

  原本那种克制且清冷的嗓音,在那一瞬间像是被投入了火种。唱到“愿得此心同,不教秋风催”这一句时,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其纯粹的、近乎破茧而出的真挚。那不是练习千万遍后精准的技法,而是一种从喉间溢出的、滚烫的情感,顺着那道扇面的弧度直直地朝刘砚书所在的方向撞了过来。

  刘砚书顾不得平日里的温顺样貌,他在台下一遍又一遍地鼓掌,两只手掌心拍得通红。他甚至在某些曲牌的间隙里,用那本《梨园杂录原旨》里学来的断句方式大声叫了声“好”。这一声去势极稳,刚好卡在乐曲换气的节点上,惹得不少老票友侧目。

  前排坐着的两个蓄着长须的老行家正闭眼捻着胡须。其中一个微微睁眼,看着台上那个身姿雀跃、动作愈发灵动的十一岁姑娘,忍不住跟同伴嘀咕起来。

  “瞧瞧,云家这小妮子,今晚这戏唱得出了神。那股子气力不是使在嗓子眼上的,是使在心尖子上的。你听那尾音,分明是带了情,这就跟在那台底下瞧见了自家喜欢的人似的,不然哪能唱出这股子不撞南关不回头的劲头?”

  另一个也点头称是。老辈人看戏,最怕唱得死板,最喜唱得“活”。今晚的云堇,在那柄折扇翻飞间,整个人活像是个真正陷入了相思的灵魅。

  戏罢,红帘缓缓合严。

  刘砚书没在原地多待。他趁着众人还在喧哗回味,利落地穿过走廊,在茶馆后门的石阶下站定。那里避开了前头的喧闹,凉爽的海风吹在这个初夏的夜晚,让他脸上的热意消退了几分。

  不多时,那道窄门吱呀一声开了。

  云堇还没来得及换下那身紫色的戏服,那柄鸳鸯扇就捏在手里。她额角还带着汗,眼神里的那抹灼热还没彻底沉淀成寻常的清冷。她瞧见等在阴影里的刘砚书,又瞧见他怀里鼓囊囊的书本轮廓,忽地抿嘴一笑。

  “我听见你的叫好了。在那一堆破锣嗓子中间,这一声‘好’叫得最是懂行。”

  云堇走近了几步,石阶上的灯笼映照出她那双盛满了星光的红色瞳孔。她看着刘砚书,声音里还带着方才那场大戏余下的某种共振。

  “书买到了?”

  刘砚书从怀里把那沉甸甸的珍宝拿出来,像是在展示一桩至高无上的武功秘籍。

  “买到了。五千摩拉,纪老头给擦得干干净净。往后,你想看哪一页,我都翻给你听。 ”

  刘砚书将那个温热的油纸包递过去时,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云堇犹带汗意的手腕,那点体温在略显阴冷的后台显得格外清晰。

  云堇有些诧异地接过那包东西,揭开红绳,看见里头浸在蜜水里晶莹剔透的枇杷和那小盒散发着清凉气息的乌梅,那双红色的瞳孔里荡开了一丝极淡的波纹。她平日里收惯了金砖玉石的赏赐,却少有人这般精准地记挂着她这副嗓子的苦处。

  “你倒是真把我的短处记在心里了。”云堇低声念了一句,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那张略显疲惫的脸上掠过一抹少见的雀跃。她凑近了些,那股子清爽的皂角味和尚未散尽的脂粉香混合在一起,直往刘砚书鼻子里钻,“既然得了你这么多稀罕物件,后日你再来,我也予你准备些回礼。这云翰社的家底,总不至于教你这小刘先生给看轻了。”

  刘砚书也不客气,在那厚实的旧木箱上又挪出了半个身位的空当。云堇动作利落地卸了妆,那层浓墨重彩的假面被化开后,在那盆清澈的井水里涤净,显露出里头如霜雪般洁白细腻的皮肤。她那十一岁的胴体虽未完全舒展,却在那件薄薄的水衣下勾勒出极其纤细且富有韧劲的轮廓,尤其是那修长纤细大腿交叠着靠在箱子边时,透着股子生机勃发的灵动。

  两人头挨着头,在那盏昏黄的油灯下翻开了那册《梨园杂录原旨》。书页里那些关于“声腔走位”和“五气入喉”的古旧论断,在这一刻不再是死板的文字,而是化作了云堇眼中闪烁的光。她看得极其专注,鼻尖几乎要触碰到那散发着陈墨香气的书面,偶尔读到一处精妙的解法,还会下意识地握紧刘砚书的胳膊,指甲轻轻掐进他灰蓝色的衣袖里。

  “这‘悬丝唱法’,我竟听我阿爹提过,说是早就失了传承,没成想竟印在这纸面上。”云堇喃喃着,呼吸频率和刘砚书渐渐重合在一起。

  正当两个孩子沉浸在那片晦涩的武库里时,后台的厚重布帘蓦地被掀开了。

  来人是云翰社的当家班主。这位早已过了知天命年纪的老艺人,此刻正背着手,那一身浆洗得发亮的黑绸短褂透着股子不怒自威的庄重。他原本是来巡视后台的清理情况,瞧见自家的掌上明珠竟跟个刘家的庶子挨得那般紧凑,那对花白的扫帚眉猛地往中间拧出了一个疙瘩。

  “堇儿,还不去换衣裳,这成何体统?”班主的声音低沉且带着股子沉重的压迫感。

  刘砚书被这突如其来的威势吓了一跳,整个人几乎是本能地从木箱上弹了起来。他站在那儿,藏在袖子里的手由于局促而微微发颤,那是长期在刘家深宅里被规矩雕琢出来的本能恐惧。

  班主的视线在那油纸包上扫过,最后停在了那本摊开的、古旧得有些寒碜的残卷上。他冷哼一声,本想出言训斥,却在看清那第一行“宫声起于天机,羽律伏于地脉”的字眼时,原本浑浊的眼球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大步向前,也不顾刘砚书的惊诧,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因打铁和练功而指节粗大的手,死死地在那书脊上抚了一把。

  “刘家的小郎君,这东西……你是从哪寻来的?”班主的声音里少了几分严苛,反倒多了一股子难以自抑的激昂。他在这行当里走了一辈子,自然知道老纪头手里头攥着多少不外传的珍宝,却没成想竟真的有人舍得花重金在这儿求了个真章。

  刘砚书垂下眉眼,将这几日攒钱买书的始末简明扼要地答了。他站得极直,即便面对这等梨园大家,那股子庶子自救的坚守也没让他弯了腰。

  班主在原地立了许久,目光在刘砚书那张略显稚嫩却又透着股子老态的脸庞上来回扫视。他忽然长叹了一口气,语气莫名地变得缓和了下来,甚至还带着几分深藏不露的考量。

  “看书行,莫要打扰了她日常的练功。这行当里的东西,有命修,也得有命等。”班主收回手,意味深长地瞧了一眼刘砚书,又看了看那张尚未完全洗去英气的云堇,背着手转而向幕后走去。他走动间,自言自语的小声话语在空旷的后台起伏,“那刘家的小子倒是个存了几分痴性的灵种,再等个两年,模样长开了,或许真是一段……唔。”

  这两年之期的后半截话被他咽进了喉咙里。

  云堇长长地呼出一道气,她那一对红色的双瞳有些后怕地闪烁着。等班主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月亮门后,她猛地一把拉住刘砚书的袖子,将他重新拽回到那个小小的木箱边上。这一次,她像是为了驱散方才那股子突如其来的长辈压力,身子靠得比方才还要近些。

  她的肩膀死死贴着刘砚书的肩膀,隔着薄薄的两层衣料,他甚至能感觉到云堇由于激动而变得有些急促的心跳,在那温热的胴体里规律地搏动。那细嫩的指尖按在书页的残篇上,刘砚书也不再顾忌那些多余的礼数,两人就这样紧紧依偎在一起,将方才惊心动魄的波折抛在脑后,重新钻进了那个关于戏曲、关于秘籍、也关于这清苦童年里唯一一抹艳色的下午里去。

  暮色从后台的窗棂外渗进来,先是染黄了云堇的半边袖口,继而漫过那本摊开的书页上的字迹。刘砚书抬头望了一眼,发觉那轮太阳已经沉到了茶馆后院那棵老槐树的枝杈下。他匆匆合上书,将抄录的那些纸页叠进怀里,起身时膝盖骨发出细微的声响——那是坐得太久、蜷得太紧的缘故。

  云堇也不拦他,只是低头把那包还剩小半的枇杷干重新用油纸裹好,塞进他手里。“路上吃,”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下回休沐,你要是不方便来,我就让人捎给你。”

  刘砚书愣了一下,没接话,攥着那包油纸转身钻出了后门。夜风迎面扑来,他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全是汗——班主那两句话压下来的分量,直到此刻才从骨头缝里一点点往外散。

  三天后,一个面生的茶馆伙计敲开了刘家角门,递上一只靛青色的素缎香囊。

  云堇托人捎来的那枚香囊在刘砚书腰间挂了三天,布料上沾染的脂粉香才被褥子上的霉味彻底压下去。香囊用靛青色的素缎缝成,针脚不算齐整,有一处绣线的松紧没控好,花瓣边沿微微发皱。囊中塞了晒干的霓裳花瓣和一小撮决明子,凑近了能闻见一股清苦的草木气。随香囊附来的字条折得极窄,展开只有寥寥两行:

  “枇杷甚甘,乌梅亦润。此物虽粗陋,聊表回礼。佩于腰间,勿忘添衣。”

  刘砚书把字条压在枕头底下,跟那册《梨园杂录原旨》的购书票据搁在一起。刘家宅院里偶尔有人瞥见他腰间多出来的物什,二房的婶子拿扇子掩了嘴笑过一回,大房的管事老妈妈也曾伸手拈起那香囊翻看了绣工,随即放了回去。没人点破,也没人多嘴。庶子身上挂个来历不明的香囊,在刘家这种深宅里算不得什么值得追查的大事,至多被当作市井间交游的小玩意儿,连过问都懒得过问。

  刘砚书便跟着装聋作哑。

  这一年多的时间像璃月港码头边涨落的潮水,不声不响地漫过去又退回来。刘砚书在私塾的课业稳中有升,经义策论不出彩也不出错,足够让主母在翻阅功课簿时点点头便搁到一边。他的身体开始抽条,原先挽了两道的袖口现在刚好垂到腕骨,肩胛骨的轮廓在薄薄的中衣底下撑出两道不算宽厚却足够硬朗的线条。那本《梨园杂录原旨》被他翻得书脊松动,纸页边角起了毛,有几页关于“步法虚实”的论述被他用蝇头小楷抄在竹纸上,贴在耳房的土墙面上,睡前总要对着比划几下。

  云堇长到了十三岁。童旦的翠色短裙被收进了衣箱底层,取而代之的是青衣的素褶长衫和花旦的掐丝云肩。她的嗓音在这一年里退过一层壳,原先那口清脆得近乎透明的童声被一副更绵厚、更有韧劲的中音取代,唱到凄切处能压得台下鸦雀无声,唱到激越处又能拔得满堂喝彩。云翰社的班主开始让她接主角戏,《桃花亭》的小姐、《玉簪记》的闺秀,每一个扮相都被票友们津津乐道。她的身段也越发成熟,肩颈的弧度在戏服的重压下依然挺而不僵,腰肢旋转时能带动整条水袖划出一道饱满的弧。

  刘砚书去和裕茶馆从不买正座的茶位,他总是绕过正门,沿那条早已踩熟了的小径摸进后台。班主起初见他还拧眉头,后来云堇在排练时当着班主的面问了他一句“悬丝唱法第三转怎么换气”,刘砚书翻开那本残卷逐字念了出来,班主站在旁边听了半天,背着手走了。从此刘砚书在排练时段进出后台便再没人拦过。他有时蹲在侧台的幕布后面,看云堇一遍遍走位,汗水把水衣的后背浸成深色,贴在肩胛骨上的布料勾勒出脊沟的线条。她的手指从袖口探出来,指尖因为反复做兰花指的定型而微微发颤,指甲盖泛着健康的粉色。

  有一回排练散场,云堇没来得及卸妆便拉着刘砚书坐到了后台那口旧木箱上。她的脸上涂着厚厚的一层白粉,眼尾胭脂被汗水洇开,像两片褪色的花瓣贴在眼角。她嘴里咬着半块云片糕,说话含混不清却依然费力地跟他讨论那本残卷里一处关于“哭腔转笑腔”的批注。刘砚书指着书页念给她听,她忽然把云片糕从嘴里扯出来,凑近了他手里的书。那一瞬间她的肩膀贴上了他的上臂,锁骨处渗出的汗珠蹭在他的袖口,留下一小片湿痕。刘砚书闻见她呼吸里混着的米粉甜味和脂粉的涩气,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又把手里的书页翻回了一页,好像自己看漏了什么。

  茶馆里的老戏子们照旧拿他们打趣。那个蓄山羊胡的老武生逢人便说“刘家小郎君又来看他媳妇练功了”,云堇每次听见都要红着耳朵尖嗔一句,手上的油彩还没来得及擦掉便攥着帕子追过去作势要打,惹得后台一片哄笑。有个跟云堇搭戏的老花旦曾在卸妆时状似无意地提过一嘴:“要我说,趁着两家门第相当,找人说个媒也好。”云堇低头摘耳坠,耳廓红得几乎透明,她没答应也没反驳,摘了耳坠又去摘发钗,等那老花旦走远了,她才飞快地抬眼看了刘砚书一下。

  那一眼收得极快,刘砚书没来得及捕捉里面的全部意味。可他在回刘家宅院的路上,手指不自觉地摸向腰间那枚已经洗得褪了色的香囊,指腹摩挲过磨毛的缎面,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个飞快的、像惊鸿掠水似的眼神。

  他们开始不自觉地读到一些从前不会碰的话本。云翰社的戏码里多了几出讲男女情爱的折子,唱词里夹着“心字香烧”、“两处沉吟”之类的句子。云堇在排练时唱到这些词,偶尔会走神,被班主拿折扇敲了两次后颈。刘砚书在万文集舍的书架上开始留意那些从前不屑一顾的才子佳人话本,他读得很慢,像是在辨认某种新的字迹。那些写男女相悦的段落被他翻来覆去地嚼,嚼到最后他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寻什么。

  有一晚戏散得早,云堇卸了妆跟他在茶馆后门的石阶上坐着。月光把青石板洗成冷灰色,码头的潮声隔了两条街远远传过来。云堇的头发还湿着,贴在鬓边,她把玩着腰间那柄鸳鸯扇的扇坠,忽然开口。

  “你看那些话本里,总说人到了年纪,心思就变了。我之前觉得那是编来骗人哭的。”她把扇坠绕了一圈,绳结勒进指节,“现在倒觉得,也许不是全骗人的。”

  刘砚书把手揣进袖子里,指尖摸到了袖口磨出的线头。他的脊背贴着石阶边的砖墙,砖缝里渗出的凉意透过衣衫压在后心。他没有答她的话,只是在沉默了一阵后,从袖子里掏出一颗被他捂得发软的油纸包的薄荷糖递了过去。

  云堇接过糖,指腹擦过他的掌心,那一碰极轻极快,像一片被风卷起的桃花瓣,落在手心里,又被下一阵风带走了。

  瑞德: 他打开糖纸把糖果含着,然后凉气让他的喉咙舒爽了好一会,他眯着眼睛笑弯弯的向我道谢,我心思顿时又火发起来,他笑的是真好看啊,此刻我的手不经意间碰到他的手,他岁数有点惊慌,然后随后又被我握住,最后一遍也没有拒绝,只是不满的哼了几声之后便让我握着了,第一次真真正正的握住他手,他手真的好软,并且手指真的修长,我握着它像握着一块美玉一般让我爱不释手,他被握住之后的彩礼当事人你弄啥呢?都那么久了,我说我就喜欢握着你这样靠着,他表示哪学来的这浪荡话语,脸上都红了,但也没拒绝

  云堇把糖纸展开又折拢,折成一只歪歪扭扭的纸鹤,搁在膝盖上。那颗薄荷糖在她舌尖滚了一圈,凉气顺着舌根滑进喉咙,她眯起眼,睫毛在月光下投了两小片扇形的阴影。她侧过头向刘砚书笑了一下,嘴唇还抿着糖,腮帮子鼓起一小块,那笑没了台上那股子拿捏好的弧度,歪歪的,露出一点沾了糖霜的齿尖。

  刘砚书的手原本撑在石阶边沿,指尖抠着青石板上一条细缝。他看见她笑,指关节不自觉地松了劲,手掌从石阶上滑下去,正好覆在她搁在两人之间的那只手上。她的手背凉凉的,骨节处被夜风吹得有些发干。他掌心压上去的时候,云堇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指甲刮过石面,发出一声极细的擦响。她没抽手,只是用眼角扫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那颗糖在齿间磕出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