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类别:同人 作者:司马字数:5566更新时间:26/07/22 15:47:15

  “我还当你今儿猫在家里读那些酸味十足的策论,不敢出来了。”云堇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嘴角却不自觉地往上挑了挑。她示意老妈妈停下手里的活儿,目光落在那沾了点体温的油纸包上。

  “这是什么?”

  “荣泰号的糖渍枇杷,还有一盒清喉的乌梅。”刘砚书把手缩回袖子里,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做一桩私密的契约,“我听书上说,这种新戏折子最费喉咙。你刚才在那段高音里,听着虽然稳,可末尾带了点涩意。”

  云堇的手指在那油纸包的红绳上拨弄了一下。

  她似乎有些惊讶,又像是在努力掩饰某种被看穿疲惫后的局促。在云翰社,多的是递银子、送锦旗的人,可这般蹲在书肆里抠字眼、然后巴巴地送来这些并不贵重的润喉点心的,也唯独这刘家的庶出子弟一人。

  她扯开红绳,揭开最后一层薄薄的油纸。罐头里的枇杷在昏暗的烛火下透着股子温润的光泽。

  “五枚铜子儿一斤的心思,倒是比那些一掷千金的票友更教人没法拒绝。”云堇拈起一颗乌梅干放进嘴里,嚼碎了后,那股子微酸带凉的气息顺着喉管滑下去,冲散了方才唱腔留下的干烧感。

  她挪了挪身子,在那狭小的梳妆台前给刘砚书空出了半个位置,然后转头看着镜子里的两个影子。

  “这《鸳鸯扇》的句子,你在台底下听明白了多少?”

  刘砚书在那石箱边坐扎实了,看着云堇那张渐渐恢复神采的脸,心里那些关于生存之道的谨慎在那沁人的枇杷香味中竟然散了大半。

  “听不全词。但我知道,那扇子上的鸳鸯不是拿来求偶的,是拿来锁住那段回不去的旧念想的。”

  云堇手里的动作滞了一下。她重新打量起这个十岁出头的少年,那眼神里第一次多出了几分像是在看待同道中人的庄重。

  “你是第一个把这话说明白的人。”云堇轻哼了一声,从镜子里看着刘砚书,那一对艳丽的红眸在昏暗的后台灯光下仿佛燃起了两簇小小的火。

  刘砚书被那双眼睛看得有些发怔,喉间像含了一颗化不开的枇杷糖。他垂下目光,指尖无意识地在石箱粗糙的边沿上摩挲了一下。后台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被抽远了,只剩下油灯芯子偶尔爆出的细小声响。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坐着的这个角落,这本不该属于他的地方,竟是此刻璃月港里离“知音”二字最近的位置。

  和裕茶馆的后台向来是个自成一体的小世界。这种地方,规矩比纸薄,却又比铁硬。一个大家族的子弟在此出入,若是在那些刚直不阿的家风里,少不得要落个“狎戏辱门”的罪名。可这里是璃月港,虽说刘家治家极严,但若是这种出入被解读成对折子戏的雅趣,在那些整日里研究古董字画的长辈眼里,倒也能勉强算作一种附庸风雅的消遣。

  对于刘砚书这个庶出的少爷而言,这种“雅趣”的代价至多不过是回府后在佛堂里跪着抄上几卷《金刚经》。主母即便瞧他不顺眼,见他在这种无关痛痒的小事上消磨志气,反而会觉得这孩子懂事知礼,没生出那等要与嫡系争抢家产的野心。

  于是,茶馆里的那些跑堂伙计与拎着长嘴壶的伙计,便对这个总在后台阴影里出没的半大孩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左右是刘家的少爷,虽说总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可那股子不卑不亢的读书人骨气还是教人不敢慢待。

  后台的一角,光线被厚重的丝绒幕布挡了大半,只余下一盏昏黄的油灯在桌角不知疲倦地跳动。刘砚书半个个子都陷在那个堆满叠好彩绸的旧箱子里,怀里还揣着那个空了一半的油纸包。

  云堇正拿着一柄银制的长挑子,小心翼翼地拨弄着发髻上的一枚点翠珠钗。她刚唱完那出《鸳鸯扇》,由于耗了气力,那股子从脚底板往上窜的疲惫感让她连坐姿都散漫了几分。

  “你方才那一折‘惊变’,收尾处的那个‘微长调’,似乎比我那书上写的要往上抬了半个音阶。”刘砚书盯着云堇因为卸妆而显得有些湿润的后背,声音里带着一种由于求知而产生的迟钝,“书上说,‘气沉丹田,声随气转,平仄之间不留缝隙’。可按照你的唱法,那缝隙里分明是故意留了一断气。这是为何?”

  云堇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她通过那面边缘已经开始氧化发黑的铜镜,用一种极其诧异的眼神打量着身后这个坐在箱子上的少年。

  “你看的究竟是什么书?”云堇转过身,一双红瞳里透着股子见猎心喜的精光,“我云翰社的家传本子里,确实讲究过这种‘断气生怨’的门道。可那是老校长当年在轻策庄寻得的古本里才有的记载,市面上那些大通货,早把这等吃力不讨好的精细活儿给删干净了。”

  刘砚书抿了抿嘴,脑子里划过老纪柜台上那册五千摩拉、字迹潦草的天书。

  “是本没名没姓的残卷。里头不仅讲声音,连武生的那个‘马步悬空法’也画得极细。”刘砚书老实答道,“我初读时只觉得那些词儿像是在打哑谜,可见了你方才在台上的转身,才觉得那些哑谜似乎有了活气。你那一步跨出去,后跟不是着地,而是虚悬半寸,这便是书里说的‘云游步’吧?”

  后台正在理顺行头的几个老艺人听见这话,纷纷停了下来的动作。一个蓄着山羊胡、皮肤被油彩浸透得有些发青的老师傅,拎着个干瘪的烟袋杆子在门口晃悠。他浑浊的眼珠子在刘砚书身上剐了一圈,随后哼笑一声,对身边的伙计嘟囔了两句。

  “这小伙子倒是个生了透视眼的。这等不传人的身段骨架,竟被他从一本破书里看出了名堂。云家这小丫头,今儿是撞见命里的知音了,还是撞见了个开窍的妖孽?”

  这番话没避着人,刘砚书听得清清楚楚。他有些局促地抓了抓膝头的布料,在刘家那种被沉默和规矩填满的环境里,他习惯了做那个不被察觉的透明人。此刻这种被推到聚光灯下的注视,让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火辣感。

  云堇却浑不在意。她索性把手里的银条子往妆台上一拍,那双红色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在那片枯燥的戏排里抓到了一抹生动的新绿。

  “下次休沐,你把那书带出来,也借我瞅瞅。”云堇说话时,语气里带了一种不容置疑的果决,这在那十一岁的身躯里显得尤为威严,“我学这身段时,教头总是说‘悟性到了自然通’,可我总觉得那‘通’字后头少了一道桥。你说的那些古旧东西,或许就是我要寻的那道桥。”

  “若是你想看,便带给你看。只是那书贵得紧,我还没买下来,只得在纪老头那边蹭着读。”刘砚书答得坦诚,末了还补了一句,“那老头看书看得紧,我得寻个空子,或是攒够了那五千摩拉。”

  云堇盯着他看了一瞬,像是想说些什么,可前头戏台上传来的锣鼓点又开始了催促。班主在那层层叠叠的帐幔后头拖长了嗓子喊着名号。

  下场戏是群戏,云堇虽不出场,可身为云翰社的接班人,她得去侧台看着那些武行师兄弟的走位。

  “不急。你读书读得慢,我等得起。”云堇站起身,重新披上一张淡紫色的薄氅,侧过头低声说了一句,“莫要让刘家长辈在那经卷里把你给磨平了。这璃月港的大戏,终归是要有看客懂行的。”

  刘砚书感觉心里某种压抑了许久的东西轻颤了一下。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趁着后台的视线都集中在正在登台的武生身上,轻快地从那旧木箱上跳下来,循着那条满是脂粉味的阴影小路钻出了茶馆。

  晚风依旧带着海水的咸腥。他得赶在刘府饭钟敲响之前回到那间冷清的耳房。虽然接下来的日子可能是更漫长的抄经和策论,可怀里那份关于“知音”的许诺,却像是五千摩拉里最沉甸甸的一块金锭,压在他那灰蓝色的袍襟处,生出一股子灼人的暖意。

  六月的璃月港被一层粘稠的湿热裹挟,海风吹过绯云坡时,带起的是阵阵海盐与熟透了的霓裳花交织的香气。刘家大宅里的蝉鸣声像是不知疲倦的碎玉,一声接一声地撞击着窗棂。

  刘砚书坐在书房一角,面前是摊开的《货殖列传》,指尖摩挲着粗糙的宣纸。每逢年中,刘家总要对子弟们的课业进行一次大考,这不仅是查验长进,更是分配未来半年资源份额的战场。榜单分三等:头名是一张能支取十万摩拉开销的金票,对嫡子们来说,那是置办古玩玉石的敲门砖;三等则是结结实实的一万摩拉,折成现银虽不算多,却是不少旁支庶出暗中觊觎的口粮。

  一万摩拉。刘砚书在心里默默划算,五千摩拉买下纪老头那本《梨园杂录原旨》,剩下的一半足以置办一些像样的墨宝,或是多买几罐轻策庄出产的顶级糖渍枇杷。

  三等奖赏是他唯一的生路。拿了头名会招致嫡长兄的嫉恨,没进榜单则会失去在书肆流连的资格。他在经史子集的缝隙里,精准地算计着每一分出彩的尺度。

  那段日子,他的生活被劈成了两半。白日里,他在私塾的戒尺声中沉默,将那些枯燥的圣贤道理嚼碎了再吐出来的文章里,每个字都透着规矩。日落后,他便会揣着写满心得的废纸,轻快地从刘家的小径翻出去,直奔和裕茶馆。

  云堇最近接连排了几出重头戏,身段和唱腔在那红绸帐里磨得愈发清亮。每当大戏散场,那股子脂粉味还未在大堂里散尽,刘砚书便会像一只熟门熟路的雨燕,避开那些收捡茶具的伙计,悄没声息地钻进后台。

  由于天气炎热,云堇卸妆时总是显得格外疲惫。她坐在那张窄小的朱漆木椅上,原本鲜丽无比的油彩被油膏化开,露出一张被热气蒸得粉嫩的脸蛋。那如凝脂般细腻的皮肤上挂着几滴晶莹的汗珠,顺着那道线条优美的颈部滑进水衣的领口。

  “你今日这《鸳鸯扇》的转折,倒是比上次多了几分苍劲感。”刘砚书靠在那堆熟悉的旧木箱旁,手里攥着一卷刚从私塾里带出来的笔记,“我看书里说,‘悲且壮者,声必下压而后拔’,你方才那出,确实有了这种向下压的沉重劲。”

  云堇正拿着温热的湿帕子敷脸,闻言侧过头,红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那盏摇曳的油灯。她把帕子拿下来,指尖在那因过度开嗓而略显红润的唇瓣上摩挲了一下。

  “倒是让你这小夫子看出了门道。”云堇的声音因疲惫而带着一丝丝哑。

  这时,斜对面站着的几个老戏子正拎着茶壶歇脚。一个平日里最爱打趣的老武生见这两人头挨着头嘀咕,忍不住把烟杆往桌沿上一磕,咧开嘴笑得一脸狭隘。

  “哟,刘家的小郎君又来给咱如玉的云姑娘讲课了?”他扯着那副沙哑的破锣嗓子,眼神在两人稚嫩却又显出几分契合的背影上转过一圈,“班主和云师傅要是知道有个刘家少爷如此痴心,怕是过两年就要张罗着请媒婆喽。云姑娘,你这刘家相公看着稳当,以后成了家,正好能给咱云翰社写新词儿。”

  “就是就是,左右都是知音,定个亲也不打紧,咱老辈人可都盼着这桩雅事呢。”另一个理着彩绸的小厮也跟着起哄。

  云堇的身子猛地僵了一瞬。那层残留的油彩遮不住她脸上飞快漫出的一抹绯红,那红色顺着她洁白的耳根一路向下,蔓延到了纤细的脖顶处。她猛地转回身,秀眉倒竖,却是半点威严也散不出来,反而更像是一只被人踩了尾巴却还没学会挠人的幼猫。

  “去去去,这种胡说八道的话也敢在后台浑说!”云堇咬了咬唇,手里的帕子险些被她拧出水来,“人家……人家只是个来看画本的朋友,还没到那种年纪,哪懂什么儿女情长的事?八字没一撇,再乱嚼舌根,我就去跟班主说,让他扣你们下月的酒钱。”

  几个老戏子爆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大笑,纷纷端着茶碗散开了,独留这一方阴影里的局促气息。

  刘砚书虽然也觉着脸皮发烫,可他的心思更多地沉在那考评的赏钱上,倒没像那些大人预想中那般脸红心跳得下不来台。他只是在那箱子上挪了挪,把话题重新拽回到了那些干巴巴的戏文构造里。

  “他们这是看热闹不嫌台高。”刘砚书轻声安抚了一句,“你莫心烦,待我月中拿了那三等的赏钱,便去纪老头那里换了那本真宝贝,到时候咱们一起在那书里找找那一出新戏的‘神韵’。”

  云堇听见这话,原本紧抿着的嘴唇总算松了半分。她重新拿起脂粉盒,指尖由于羞恼而带着微微的颤,在那洁白如瓷的脸颊上重新晕染开一层薄薄的色泽。

  “等你拿了那钱再说罢。刘家的大门可不是那么好跨出来的。 ”

  刘砚书点了点头,看着窗外那一轮已经渐渐升高、透着寒意的冷月。他知道,在那些关于儿女情长的取笑之后,等待他的是更深的一片寂寥考场。他必得步步为营,在那堆算计里凿出一块清净地,才能守住这夕阳下的一抹知音。

  他在那木箱上又坐了片刻,直到班主的身影在那不远处的屏风后晃动,才趁着没人留意,如同一道回归阴影的微光,快速地消失在了和裕茶馆的后门出口。

  夜风裹着潮气扑面而来,刘砚书没有急着回刘家大宅,而是贴着墙根站了一会儿,等心跳从后台那种隐秘的兴奋中慢慢平复下来。月光把他脚下的青石板照得发白,像一条通往某处的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袖口,又想起云堇那句“刘家的大门可不是那么好跨出来的”,便把那点残留的笑意敛进眼底,提步融进了灯火稀疏的小巷。

  此后的日子里,他比往常更早地坐到私塾的梨木凳上。先生讲的《商衡疏论》依旧枯燥,他却开始在那密密麻麻的批注旁边,用极小的字抄录从老纪书铺里记来的声律断句——一张宣纸的正反两面都写满了,正面是圣贤文章,背面是工尺谱诀。族学休沐时,他也不再去和裕茶馆的后台,只托跑堂的伙计给云堇捎去一包干菊花,附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备考,月中方得闲”。

  日子就在这种双面的煎熬里翻过去。晨起背书,入夜温习,偶尔在烛火下把那本尚未到手的《梨园杂录原旨》在心中默念一遍,像是在黑暗里反复摩挲一件看不见的珍宝。直到六月过半,那张决定他能否凑齐五千摩拉的榜单,终于在私塾的红砖墙上贴了出来。

  六月中旬的考核榜单贴在刘家私塾红砖墙最显眼的位置,在那排密密麻麻的馆阁体名字里,刘砚书精准地找到了居于中后部的自己。第三等,刚好落在那道红线的边缘,既没让那几位志在必得的嫡兄丢了颜面,也足够让他拿到那袋沉甸甸的奖赏。

  祖母今日的心情显然极佳,由于刘家这一辈里出了几个文笔出众的新芽,不仅大房的几个孩子得了重赏,连带着刘砚书这种平日里坐冷板凳的庶子也被叫到跟前勉励了几句。老太太指尖拨弄着温润的玉蝉,随手又让账房添了一千摩拉的彩头。

  一万一千摩拉。那是一袋极有分量的财富,系在腰间时,那股沉坠感让刘砚书觉得整个人都踩实了地。

  他几乎是小跑着到了万文集舍。夏日的夕阳将老梧桐树的影子拉得极长,老纪头摇着那把漆面剥落的大蒲扇,依旧靠在那张嘎吱作响的躺椅上乘凉。

  “老纪头,书,我要了。”刘砚书把那一小袋摩拉拍在柜台上,呼吸还带着急促的频率,声音却透着股子如释重负的笃定。

  老纪睁开那只浑浊的眼,瞧见那袋口露出来的金色钱边,罕见地收了那副戏谑的神色。他慢吞吞地站起身,从柜台底下的黑色木格里取出了那册《梨园杂录原旨》。书册沉稳且略显沉甸地压在柜面上,带着一股子守株待兔的耐性。

  “成了。你小子这股子韧劲,倒是比那几个整日里只会买话本的富家少爷强得多。”老纪把摩拉扫进屉子里,拿起一块旧布在书封上细细擦了擦,“再看我一年摊子,老头子我就该回轻策庄歇着了。往后这地段是我女儿纪芳顶班,她那脾气倔,但心肠不坏。到时候我交代她一声,你只管照常过来便是。”

  刘砚书小心地把这本“天书”揣进怀里,那书页的硬度贴着胸膛,生出一股微弱的燥热。他又转头去荣泰号拣了最上等的糖渍枇杷和玫瑰酥,甚至还阔气地要了一小罐武夷山的春茶。今晚他不打算从小窗户偷看,他怀里揣着剩下的摩拉,第一次昂首挺胸地跨进了和裕茶馆的正门。

  茶馆里早就坐满了穿长衫、拎鸟笼的票友,空气里飘荡着一股子浓郁的大红袍茶香和果壳的焦脆味。刘砚书交了份钱,在离戏台稍远的一个侧位坐下。虽然位置不算极佳,却能看清整个舞台的调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