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房爱听琴,二房爱斗蛐蛐,三房家里的孩子多,整日里吵个没完。”刘砚书把后脑勺靠在冰凉的旧书箱上,两只手垫在脑后,“我若是躲在这里,日子便是我的。若是回了那院子,日子便是旁人的。”
“那倒也是种自在。”云堇垂下眼帘,声音变得有些缥缈,“我在云翰社,日子是属于那两道红绸帘子的。出场前那一刻,是戏,闭幕后这一折,方才是自己的。今日能出来坐在这儿看这画本,倒也算是一种忙里偷闲的知音之乐了。”
老纪在柜台前合上了账本,发出“哐当”一声闷响。街面上开始传出饭铺子开张的油炸声,那股子混合着葱花和荤油的味道顺着风飘进了这充满腐草味和墨香的书架间。
云堇看了一眼天色,那是她身为伶人最敏感的生物钟。她合上画本,仔细地交到刘砚书手中。
“我该回去了。再晚些,班主那边要派人寻到街面上来了。”她站起身,顺手理了理刘砚书微微发皱的袖口,那动作自然得像是昨日假山里互相打发时间的伙伴,,随后便转身回去了云翰社的后院。
云堇离开时的脚步声被街尽头传来的叫卖声渐渐淹没,那抹素色的背影消失在夕阳最后的一道余晖里。刘砚书站在万文集舍的石阶上,直到那股细碎的、带有某种韵律的感官残留彻底散去,才收回视线。
他转身回到石龛后的旧书箱旁,把那本画着武生单腿站立的《说李全集》小心地塞回原来的位置。书脊擦过木箱边缘,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
“看完了?”老纪坐在那张油亮的躺椅上,手里捏着个紫砂小壶,壶嘴还冒着一丝极淡的热气。他没睁眼,只是动了动眉毛,“那姑娘走了,你这小子倒像是丢了魂似的,还在这儿磨蹭什么?”
刘砚书没理会这句调侃,他走到柜台前,两只手撑在厚实的木板上,眼神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竖排书脊上梭巡。“纪老头,这儿有没有讲唱戏行当的书?不是这种光有图画的画本,是要讲入门、讲门道的那种。”
老纪睁开一只眼,昏黄的眼珠子里透着股子审视。他歪了歪头,打量着刘砚书那张还没脱去稚气的脸,嗤笑了一声。“你小子胃口倒是不小。怎么,看人家云家小姑娘唱得好,你也想给自己挣个开嗓的本钱?刘家那宅子里,能容得下一个唱戏的庶子?”
“我就想听个明白。省得下次人家说个‘贴旦’、‘童生’,我只能在这儿干点头。”刘砚书抿着嘴,眼神里透出一股子读书人特有的倔强,“三岁识字,读到现在也看了千八百卷了。我就不信,这璃月港还有我看不懂的闲书。”
老纪从柜台底下翻找了一阵,摸出一册封皮发黑、连标题都磨损得只剩下半个“律”字的厚本子。他像是丢一件累赘似的把书甩到柜台上,带起一星半点的纸灰。“《梨园杂录原旨》,正经的行内规矩。这书里可没画本,全是些抠字眼的死理。看在你陪我守了这下午摊子的份上,准你在柜角这儿翻两页。丑话说在前头,翻坏了页,把你这袍子当了也赔不起。”
刘砚书也不客气,直接在柜台边的矮凳上坐下来,就着夕阳最后的残光翻开了第一页。
书里的纸张由于受潮又晾干,质地变得极其脆硬,指甲划过去发出的声响像是干枯的树枝划过冰面。刘砚书扫了一眼开篇,眉头便猛地拧在了一起。
这书里的文字确实如老纪所言,佶屈聱牙得厉害。没有寻常小说的起承转合,全是些“工尺七调”、“虚实转换”、“上场位与定场诗之度数”之类的专业辞令。明明每个字都认识,可凑在一起却像是一道道被锁死的铁栅栏,把那点儿唱戏的门道密实地封在里头。他屏住呼吸,手指顺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小楷往下挪,试图从那些关于喉音和舌音的辩证中理出一丝头绪。
时间在翻书声中一点点流逝。
万文集舍周围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暗红色的光影投在柜台的宣纸上。老纪已经开始收拾摊位了,沉重的木板插进槽位的撞击声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刘砚书的脖颈有些发僵,由于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腰椎处传来一阵阵细密的酸疼感。
他在看一段关于“手眼身法步”五法合一的论述,那一段话长达三千字,中间极少有断句,每一句都引用了古早的韵书典籍。他读到一半,只觉得脑子里像是塞进了一团乱麻,那点儿自诩的天资在这些积淀了几百年的行当规矩面前,显得既苍白又无力。
直到灶台那边的烟火气彻底散去,老纪过来收拢最后的账本,刘砚书才恍然惊觉天已经黑透了。
“怎么样,刘大才子?”老纪敲了敲柜台,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看出什么名堂来了没?”
刘砚书合上书,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里全是陈年旧墨的气息。他没有说话,只是翻到书的背面,在那处不起眼的边角处看见了一个标价:五千摩拉。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口里的荷包。里头有几枚铜子儿,还是上个月节余下来的。五千摩拉,在繁华的璃月港或许只是一桌酒席的零头,可对于他这个在冷板凳上长大的庶子来说,那是整整三个月的例钱。他在心里迅速算了一笔账,省去早点的花费,减掉买笔墨的开支,想要买下这本“天书”,起码要等到入冬以后了。
“书先搁这儿,我得回去吃饭了。”刘砚书把书推还给老纪,动作显得有些生硬。
“行啊,这书在这儿搁了三年了,也没人碰过。你要是想看,明天还得趁早。”老纪把书往格子里一塞,随口应了一句。
刘砚书跨出门槛,晚风带着入夜后的凉意猛地灌进领口。他顺着昏暗的小路往刘家大宅走去。街边的灯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他脑子里还在回想着那本《梨园杂录原旨》里的字句,再联想起云堇在台上那个下腰起身的瞬间,原本模糊的画面在那些艰涩文字的注脚下,似乎隐约生出了一丝动态的逻辑。
他这种身份,在这繁华奢靡的璃月港里,本就是个不被人在意的看客。可今晚,这抹晦涩的墨香和那五千摩拉的沉重感,却让他生出了一股子破土而出的欲念,想要在那本怎么读也读不透的“规矩”里,凿出一个属于自己的知音之窗来。
回到刘家大宅前,那些嫡出的兄弟们大概正在饭厅里推杯换盏。刘砚书整了整衣冠,低下头,重新变回了那个温顺且透明的影子,推开了那扇沉重的角门。
推开门的那一刻,饭厅里的喧闹声像一盆温水泼过来,不烫,却让人浑身不自在。嫡出的兄弟们正围坐在檀木圆桌旁,推杯换盏间迸出几声笑骂。刘砚书低着头从廊下快步走过,没有人招呼他入席,他也早就习惯了这种视若无睹。偏厅的小几上照例摆着留给他的饭菜——早已凉透的米粥和半碟咸菜。他默默吃完,洗净碗筷,便回了自己的偏房。
油灯如豆,他坐在床沿上,又忍不住从袖中摸出那张从老纪店里偷偷抄录的纸片。上面只摘了几行关于“喉音”与“气韵”的断句,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可就是这几行字,在他心里烧出了一片燥热。五千摩拉。他在黑暗中反复咀嚼这个数字,像咀嚼一枚苦涩的橄榄。直到窗外更鼓敲过三响,他才和衣躺下,梦里全是戏台上的水袖翻飞,醒来却只听见檐下一声清冷的鸟鸣。
第二天一早,他照例去族学私塾。阳光透过花窗格子,把积满灰尘的案几晒出一股陈旧的气味。先生还没来,他已经在梨木长凳上坐定了。
私塾里的油墨味混合着午后沉闷的草木香,在窄小的花窗格间沉淀。先生在戒尺击打手心的脆响声中讲解着《商衡疏论》,那些关于璃月港商税变迁和契约精神的字句,落入刘砚书的耳朵里,却远没有昨晚那本残本中的“工尺位”来得惊心动魄。
刘砚书端坐在梨木长凳上,脊背挺得扎实,手中的狼毫笔在宣纸上匀速游走。他在誊抄,每个字都规矩得像是刻板印出来的,可脑海里却在反复反刍着那句关于“喉音必清,清则亮,亮则远”的断词。这是他在课余偷偷对照着老纪那本天书琢磨出来的。为了不让先生瞧出异样,他特意选了本极厚的《说文解字》压在柜下,每逢歇息,便借着查字的由头去抠那些有关声律的微言大义。
休沐过后的这几日,日子过得像是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
云翰社这时候正忙着闭门排练新戏,云堇这种年纪的小辈,免不了要被班主提到后院,在烈日或是寒风里吊嗓子。刘砚书知道大户人家学艺的苦楚,即便那是举世闻名的云翰社,那些台上一分钟的身段也是靠成千上万次的摔打换来的。他不敢去打扰,更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平白去那后院探头探脑,教人瞧见了,于他于云堇都没落不到好果子。
这种想见而不能见的躁动,只能被他生生地压进那些佶屈聱牙的文字里。
下学的时候,私塾里那几个嫡出的堂兄弟正凑在廊下议论着这几日街面上的新鲜事。刘家二房的少爷刘广,平日里最是个好事的,他见刘砚书这几日总是揣着本封皮发皱的旧书钻牛角尖,便斜歪着步子靠过来,拿手里那把折扇捅了桶刘砚书的肩膀。
“哟,砚哥儿,这两日钻进故纸堆里出不来了?我瞧你那本子里画的人影儿,怎么瞧着不像是兵书,倒像是哪个台子上的老生?天天研究这喜曲儿干啥?咱刘家虽是离那七星远了点,可到底也是读圣贤书的,你这庶出的莫非还想去和裕茶馆谋个伴奏的职缺?”
周围几个小厮也跟着哄笑起来,那笑声里带着股子居高临下的粘稠感。
刘砚书面色如常,他慢条斯理地将书本合上,塞进那个洗得发白的布包里。“不过是见那画本上的笔触苍劲,拿来练练字眼罢了。若论戏曲,我这五音不全的,怕是进门就被班主乱棍打出来了。”
他答得滴水不漏,眼神里透着股子不卑不亢的温顺。
“真的没想法?”刘广凑近了些,半真半假地压低嗓子道,“人都说情窦初开的年纪,最是容易被那些台上抹得红红翠翠的小姑娘勾了魂。你若是真看上了哪个,倒是跟哥哥说,赶明儿我给那和裕茶馆的赏钱多添几成,顺带提提你的名号。”
“没有的事。”刘砚书打断了他,语气重了半分,随即又意识到失礼,微微欠了欠身子,“广哥莫要取笑,那是云家的名门之后,礼数坏不得。”
话虽这么说,可刘广这番胡乱的取笑倒是让他在羞恼之余想起了一件事。
刘家大房的一个老妈妈,以前曾是在梨园伺候过一段时间的,见刘砚书这两日常往那书肆跑,有一回擦肩而过时,无意间在他耳边念叨了一句:“这种日子练嗓子的戏子最是坏喉咙,那台上的娇嫩声音都是拿银子和药材堆出来的。要是真想讨人欢喜,带点润喉的茶食点心,比那金银赏钱更贴心。”
这话原本是那老妈妈嚼舌根子的闲谈,此刻却在刘砚书心里扎了根。
发例钱的日子到了。
刘家的规矩大,每个月初十,账房的周先生会准时坐在屏风后面。刘砚书站在那儿,接过了属于他的那一小袋摩拉。这个月的月俸由于他在私塾的课业得了先生一枚“优”字评价,主母难得大方了一次,额外赏了两百摩拉。
他回到耳房,把沉甸甸的荷包扣在桌面上,数了几遍。
除去日常买笔墨、买灯油的开销,以及那份他死活想攒出来的、买下那本五千摩拉“天书”的死钱,他手里还能剩下约莫四五百摩拉。这在璃月港吃一顿像样的席面是不够的,但若是去长顺那边的集货行挑点精细货,倒也还能周转。
他没怎么犹豫,趁着刘家晚饭还没落座的空档,又一次闪身进了街面。
夕阳下的璃月港热闹依旧,刘砚书没去那些招牌亮眼的酒楼,而是钻进了卖山货和药材的夹道。那里有一家叫“荣泰号”的老铺子,专门卖些从轻策庄运来的干果和蜂蜜。
他在铺子里挑了一罐新封的糖渍枇杷,那果子被蜜水浸得晶莹剔透,隔着瓷罐都能闻到那股子化痰润肺的清香味。又选了一小盒薄荷脑和乌梅干腌制的“清喉丹”,这种东西在戏班子里是抢手货,艺人们登台前往往含上一颗,吐息间便能多一分清亮。
一共花了三百六十摩拉。
提着那个扎了红绳的小油纸包,刘砚书站在热闹的十字路口,任由人潮从他身边推搡过去。这些东西并不贵重,甚至连刘家那些嫡出的兄弟们随手赏的一叠打赏钱都比不上。可他看着里头那几颗被精心包裹的乌梅,心里却生出了一股子从未有过的笃定感。
他不知道下一次什么时候能见到云堇,也不知道即便见了面,这装着庶子小心翼翼关怀的小纸包能不能送得出手。
他只是把纸包紧紧地贴着内衣的怀兜里揣好。那是他的全部家当。
夜幕降临,刘家大宅那厚重的门槛又一次拦住了外头的喧嚣。刘砚书踏进院子,看着那些灯火通明的上房,心里却是在反复默念着一句刚从纸堆里挖出来的戏词:
“哪怕这春光难留,总有一抹红药,是留给这寂寥看客的。 ”
他低着头,消失在通往后院耳房的那道幽深回廊里。
那包糖渍枇杷和清喉丹被刘砚书藏在耳房墙角的砖缝里,外头用一张废旧的宣纸严严实实地糊了,又压上一叠厚重的《礼记》正义。在刘家这种深宅大院,有些心思若是被翻出来,落在大房那些长辈眼里,便成了不学无术、玩物丧志的铁证。尤其是他这种庶出的身份,若是课业上有半分松懈,或是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念头,棍棒落在脊背上的声音会比戏台上的鼓点更响。
日子在私塾先生枯燥的讲经声中磨了过去。刘砚书的笔尖在纸上划动,每一个撇捺都写得克制且精准,可他的耳朵却始终捕捉着窗外麻雀扑扇翅膀的声音,心算着距离下一次云翰社登台的日子。
二十,璃月港的黄昏被一种粘稠的、红得发紫的暮色笼罩。
和裕茶馆的招牌立在长街尽头,那杆黑底金字的旗帜在晚风里卷动,透着股子不容置喙的傲气。今日是云翰社演新折子的日子,名目叫作《鸳鸯扇》。这种讲究才子佳人离合的戏,词藻向来艳丽,戏台上的色彩也远比以往要浓得多。
刘砚书摸了摸怀口。那包东西被他用新的油纸重新包了两层,即便隔着布料,也能感觉到枇杷罐头那圆润的轮廓。他穿过拥挤的街市,没去正门,而是熟门熟路地绕到茶馆侧边的通风窗底下。
那是他发现的一处风水位,虽然看不全台上的全貌,却能最清晰地听见戏台上的咬字。
台上的锣鼓声骤然紧凑起来,像是一阵密集的雨点敲在心口。
十一岁的云堇出场时,底下的茶客竟有一瞬间的失神。她今晚扮的是那出《鸳鸯扇》里守着桃花旧扇的小姐。虽说是年岁还小,撑起那件云堇绣的掐丝大氅略微显得单薄,可那双大红色的瞳孔里透出来的倔强,却生生地把这出柔弱的爱情戏唱出了一股子铁马冰河的气概。
她在那方寸之地的戏台上走着,身段并不算繁复,每一步却都踩在弦乐的间隙里。那一嗓子唱出来,清脆得像是山涧里初化的雪水,带着股子不谙世事的通透,又夹着一丝磨砺出来的冷凝。
刘砚书盯着那扇小窗往里看。戏台上的光影斑驳地落在云堇的鬓角。即使只是侧影,他也感觉得出,这短短几日,云堇对这方舞台的掌控感又精进了几分。
待三折戏罢,喝彩声几乎要把茶馆的房梁给震坍。
刘砚书趁着人潮涌向后台赏钱的空当,从侧门的暗影里闪进去。后台依旧是那股子黏糊糊的脂粉味和汗水味,几个老师傅正在卸沉重的头盔,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嘈杂的人声里起伏。
他一眼就看见了坐在角落矮凳上的云堇。
她手里还攥着那把画着鸳鸯的旧戏扇,扇骨有些发黄,那是剧团里传下来的老物件。她没有立刻卸妆,而是微仰着头,让身边的老妈妈拿着温毛巾敷在修长的脖颈上。那几声唱腔极高,显然是伤了气力的,她那白皙的喉头正微微欺起伏,带着某种难以察觉的微颤。
刘砚书走到跟前,没像别家的小厮那样大声嚷嚷。他从怀里把那个油纸包取出来,放在了堆满油彩罐和发钗的梳妆台一角。
云堇睁开眼,红色的眼眸里散去了方才在那扇面上的迷离,重新聚焦在刘砚书那张长了一茬细汗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