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类别:同人 作者:司马字数:5521更新时间:26/07/22 15:47:15

  “你学戏多久了?”刘砚书把药膏盖子旋紧还回去,袖口蹭到了她指尖,两个人都没躲。

  “三岁开嗓,五岁练身段。到了现在已经唱了好些年。”云堇把药膏塞回袖子里,手指在袖中理了理内袋的系绳,“和裕茶馆那边,每个月逢五登台。你要是想听,就来。”

  “我没钱买茶水。”刘砚书直接说了,语气平平的,既不窘迫也不逞强,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站后院墙根底下也能听见。”云堇从石凳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沾的苔屑,那个动作带着种自然而然的干脆,像是卸了妆下台后的伶人,没有多余的花哨。

  刘砚书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从假山石罅里钻出来,外头的夕阳已经沉到西边屋檐底下去了,天空红得像是熔了一半的铁水。后花园里那些少年少女们早就散场了,只留下池塘边的石桌上摆着几只剩了半盏冷茶的瓷杯,杯沿上沾着唇印和瓜子壳。

  云堇走到垂花门边,回头看了一眼刘砚书。她没说什么“后会有期”之类的客套话,只是抬手往和裕茶馆的方向指了指,然后转身走了。她走路时脊背挺得很直,步子不疾不徐,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像是一出戏的尾声,角色退场时不带走台上一粒尘。

  云家的人走的时候,刘砚书正蹲在耳房门口啃半块芝麻饼。饼是厨房周婶子偷偷塞给他的,还带着灶膛的余温,芝麻粒掉在衣襟上,他拿手指头一颗颗拈起来吃掉。前厅那边传来送客的动静,脚步声杂沓,轿帘子哗啦啦地响,祖母和主母的笑声隔了好几道墙传过来,听着像是隔了一层水。

  没有人喊他去送客。他也没指望有人喊。

  等前头的热闹彻底散尽,刘砚书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饼屑。隔壁院子里传来二房太太训斥丫鬟的声音,嗓门尖细,穿透了好几堵墙,大意是谁把少爷新裁的那件湖蓝绸袍子熨出了褶子。再远一点,三房的嫡出小姐在练琴,桐木琴的弦音断断续续,一首《清心谱》弹错了好几处音。

  刘砚书打了盆井水洗了脸。井水凉得扎骨头,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把水泼在墙角,水渍在青砖上洇成一片深色,很快就渗进砖缝里不见了。回到耳房,他把那本《说李全集》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翻到今天下午和云堇一起看过的那几页。纸面上还残留着她指尖点过的地方,有一页的页角被她翻得太用力,多了道细细的折痕。

  他把书合上,搁在枕边,吹了油灯。

  耳房里暗下来。窗户纸被月光映得发蓝,梧桐叶的影子贴在上面,风吹一下,影子就晃一下。刘砚书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被褥有股淡淡的霉味,闻惯了也不觉得难闻。他闭眼的时候,脑子里不是画本上那些狂草的武打姿势,而是云堇唱那句“画戟霜寒”时的尾音,那个小小的拖腔在石壁之间荡开的样子。

  她问他打戏架子的时候,脖子往前探,眼睛盯着他的手比划,一点也不嫌石罅里脏、闷、蚊子多。她念戏文念错了两个字,他自己也没纠正。她唱到一半嗓子破了一下,自己先笑起来,然后又从破掉的那句重头唱过。

  他没有往“喜欢”那边想。那年他离那个词还隔着好几层窗户纸。他只是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到一边,脚底板贴在冰凉的土墙上。外头打了二更天的梆子。

  第二天早晨,刘砚书是被厨房炸油饼的味道熏醒的。那味道从灶间的烟囱里灌进来,混着猪油的荤腥和葱花的热香。他爬起来,拿冷水抹了把脸,套上那件灰蓝色的旧袍子,没吃早饭就从刘府的角门溜了出去。

  角门外头是条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过的夹道,两边高墙把日光截得只剩头顶上一长条白亮亮的缝。他踩着石板缝里长出来的青苔往外走,袖口蹭过粗糙的墙皮,沾了层白灰。出了夹道拐进正街,璃月港的市面已经铺开了。铁匠铺的风箱拉得呼哧呼哧响,菜贩子挑着担子沿街叫卖,码头上卸货的工人们喊着号子把木箱一只只往下搬,地面被汗水滴湿了一小片又一小片。

  和裕茶馆在璃月港北边的街面上,离码头不算远,占了一栋两层的木楼。楼下的门面挂了块黑底金字的大匾,门口立着水牌,上头用粉笔写了今日茶单和评书先生的场次。刘砚书走到街对面就停了步子。

  他站在一家卖凉茶的摊子边上,假装在看摊主用大铜壶往粗瓷碗里灌凉茶。那茶水从壶嘴里冲出来,在碗底打着旋,浮起一层泡沫又碎掉。他的眼角余光越过街面,往和裕茶馆门口扫了一圈又一圈。

  茶馆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不少。有摇扇子的胖掌柜,有夹着账本的伙夫,有几个穿着青布长衫的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笑着互相推搡着跨进门。一个卖花的小姑娘挎着竹篮守在茶馆门口的石墩子上,篮子里的野姜花已经蔫了大半,花瓣边沿泛着黄。

  云堇不在门口。

  刘砚书把目光收回到凉茶摊上的粗瓷碗里。茶水上头漂着一小片没有碾碎的甘草渣,贴着碗边慢慢地转。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正用抹布擦铜壶盖子,斜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半大孩子在摊子前站得太久了又不像要买茶的样子。

  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推车经过,铁皮炉子里炭火通红,红薯皮被烤得焦黑,甜腻的焦香味从街中央漫过来。刘砚书把两只手揣进袖子里。他的袖口洗得发白,袖口的线脚松了,露出里头一小截灰色的里衬。

  茶馆水牌旁边还贴了张红纸,上头写的是今晚的剧目单。刘砚书眯起眼,隔了一条街的距离,红纸上的毛笔字不大不小,可惜他只勉强辨认出一个“散”字,后头的都糊成一团黑。

  茶馆二楼的窗户开着。有只手从窗子里伸出来,把竹帘子往上卷了两道。那是一只不大的手,手指很细,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帘子卷上去之后,窗口空空的,过了几息,又出现半个人影,是个端着茶盘的伙计,肩膀上搭了条白毛巾。

  那个小伙计趴在窗台上往下看了一眼,正好和街对面凉茶摊边站着的刘砚书对上眼神。刘砚书没有躲开。小伙计也没在意,把茶盘在窗台上搁稳,转身又回屋里去了。

  茶馆里忽然传出一阵锣鼓点的动静。大概是后台在试家伙,铜锣敲了三下,鼓点子密密地跟上,从二楼的窗子里滚出来,在街面上弹跳了几下就散进嘈杂的人声里。

  和裕茶馆的大堂里塞满了潮乎乎的人气。这种初十出巡演出的日子,茶座早在一周前就被那些有头有脸的票友订满了。剩下那些凑热闹的闲客,大都挤在堂子后头的过道里,或是像刘砚书这样,个头瘦小,就挑人烟最密的缝隙里钻。

  戏台子上的鼓点子密了,弦乐拉出一种凄清又缠绵的长调。今日演的是《桃花亭》,讲的是深闺少女在亭中梦见才子,醒来却只有落花满地的古旧故事。云堇今晚扮的是个童旦戏份的贴身丫鬟,虽说不是主角,可她的身段在这满台的浓墨重彩里出落得极净。

  她穿一身翠生生的窄袖腰裙,腰间扎着朱红色的丝绦。那张脸被打磨得极白,由于年纪尚幼,面上那层油彩下透着点天然的红润感。她提着一只空空的戏篮,在台上来回穿梭,步子走得极碎极稳,脚尖在那红地毯上落下去,像是蜻蜓点水。

  刘砚书站在离戏台不远的一个木柱子后头,身子贴在粗糙的漆柱上,才能勉强被周围那些喝彩的高大观众给挡住。他看不懂那些深奥的唱词,可云堇每唱一句,声音落在那嗓子里转个弯,再清脆地吐出来,他总觉得那声音像一粒透亮的珠子,砸在他胸口,带起一阵轻微的震颤。

  每逢精彩处,台底下就响起一阵震耳欲聋的“好”声。刘砚书也跟着抬起两只细瘦的手掌,拍得极用力,甚至震得手心发麻。他这模样在人堆里其实很显眼。周围的人或是坐着,或是半躺在躺椅上,唯独这灰蓝色袍子的半大孩子,梗着脖子站在柱子边,一双眼睛亮得有些惊人。

  云堇在台上一记云手,侧首回眸,目光顺着戏台边缘扫下来。

  她的定睛在那一瞬间滞了一息。涂着红油彩的眼尾微微挑了一下,视线掠过那一堆铜臭气十足的茶客,精准地落在了刘砚书那张略显稚气的脸上。她手中的团扇转了一个半圈,正好遮住嘴角的一抹弧度,随即便又敛了神色,声音拔高了一个调门,唱出一句“只教这春色也荒凉,桃花也断肠”。

  那一折戏唱完,台下又是漫天的彩声。

  刘砚书趁着人潮散开去续茶的空档,猫着腰钻进了后台的帘子。后院的味道比堂子里杂得多。旧布料的霉味、浓重的脂粉气,还有老一辈艺人抽旱烟的苦辣味道全搅和在一起。几个武生正叉着腰在那儿擦汗,结实的胴体被汗水浸得发亮。

  云堇在最里头的梳妆镜前坐着,单薄的脊背靠在咯吱作响的木椅子上。她已经把那件翠色的外衫脱了,身上只剩一件雪白的贴身水衣,领口松松地开着,露出一点白皙锁骨下的皮肉。

  刘砚书拨开挡路的几层厚重帐幔,一脚踏进这片狭窄的阴影里,鞋底和地板碰撞出一声闷响。

  云堇正拿着一块浸了油的白棉布往脸上抹,原本精致的状面被油彩胡乱抹开,看着有些斑驳的喜气。她冷不丁从铜镜里看见身后钻出来一个人影,手里的动作一歪,棉布险些戳进眼眶里。

  她飞快地转过身,看见是刘砚书,那一对被油墨加深过的眉毛先是拧成了个疙瘩,随后又松快开来,整个人松松垮垮地靠回椅子背上。

  “你当真是个胆子大的。这底下的后台,也是你这种大家子弟随便闯得的?”

  刘砚书站在那儿,被云堇那一问激得肩膀缩了一下。他两只手抓着袍子的下摆,指尖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你昨日指了这里,我寻思着便过来了。”他声音稳着,眼神却落在云堇那双还没卸掉戏靴的脚尖上,红色的靴尖沾了一点台上的碎彩纸。

  云堇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手里那块浸了油的棉布在指尖转了个圈。她忽然笑出声来,细碎的笑声在逼仄的梳妆台前打了个旋。

  “你这人,真真是个痴呆子。这和裕茶馆的路四通八达,你就凭我随手一指,竟真能从那堆喝茶的汉子堆里挤进来。”

  她止了笑,重新转回铜镜前。镜子里那张脸被红白油彩覆盖,看着威严又陌生,只有那对红色的瞳孔透着一股子属于这个年纪的狡黠。

  “我也得先退了这身行头。今日虽是唱完了,可还得去班主那儿报个备,再跟爹娘打声招呼,这之后方能得闲。”

  云堇瞧见刘砚书依旧杵在原地,像截刚从土里挖出来的木桩子,身子紧绷着,连眼珠子都不怎么转。她无奈地摇摇头,拿指尖点了点斜后方的一只大木箱子。

  “坐吧。那箱子里装的是些旧靠旗和软头盔,重实得很,坐你这身板绰绰有余。”

  刘砚书顺从地坐了过去。木箱子的边缘有些硌人,上面包着的铁皮扣透着股锈味。他坐在那儿,看着云堇卸妆。

  那块沾了冷油的棉布在云堇指尖灵活地游走。原本浓重厚实的红色油彩被药油化开,在她脸上涂抹出一片斑驳的粉,随后又被新的棉布拭去。这个动作重复了数十次,那层属于“戏中人”的假面被一点点剥落。

  随着油彩被彻底清理干净,藏在底下的美人胚子重新显露出来。那是同昨日在假山石罅里初见时一模一样的肤质,洁白无瑕,透着一股像刚出窑的白瓷般的细腻感。没了重彩的压迫,她的眉眼显得温软了许多,鼻尖因为频繁的擦拭微微发红,反倒添了几分生动的稚气。

  “在这候着,莫要乱跑。后台人杂,若是被哪个粗鲁的长辈撞了,少不得要吃排头。”

  云堇起身,随手拎起一套换洗的常服,闪进了斜对角那间拉着厚帘子的更衣间。帘子晃动了几下,遮住了里头的动静。

  刘砚书坐在木箱子上,听见更衣间里传出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后台的伙计正把一叠沉重的行头抱走,走廊里有人在大声谈论今晚的堂贴。热茶的蒸汽在昏暗的灯影里升腾。

  不多时,那厚帘子被掀开了。云堇换了一身素净的短襦,腰间系着简单的帛带,长发不再被头饰压着,只是松松地扎在脑后。这种模样教人瞧着舒服,没了方才在台上的那种不可攀的距离感。

  她走到刘砚书跟前,下巴微扬,示意他跟着走。

  出离了那股子令人窒息的脂粉气,两人穿过后院的一道月亮门,停在了一处僻静的影壁后头。这里临着茶馆的小水房,能听见远处长街上传来的梆子声,却鲜有人打扰。

  “今日的事儿总算是了结了,班主许了我半个时辰的假。”云堇靠在青砖墙上,两只手交叠着藏在袖子里,神色间带了一丝如释重负的倦意,“正好,这会儿没那些长辈盯着,带我出去走走吧。”

  申正时分,璃月港上空的烈日已经收敛了那种要把石板路晒裂的燥气,转而变成了一抹沉甸甸的橘红色,贴着码头高耸的吊塔缓缓下沉。风里带了几分湿咸的海腥味,顺着街道的转角刮过来,掀动了戏班后院晾着的几条彩色戏绸。

  刘砚书带着云堇走在街旁。他身形瘦小,在那件灰蓝色的袍子里显得有些单薄,但步子却走得极轻快,熟稔地穿过几个堆满货物的窄巷,有意避开了那些人头攒动的正街。云堇跟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换上常服后的她显得身段极细,那双红色的瞳孔在夕阳下微微眯着,打量着这个在她唱戏时光顾不到的、充满市井烟火气的世界。

  万文集舍的老梧桐树依旧守在那个拐角,地面上的阴影已经拉得极长。老纪正坐在柜台后头拨弄算盘,听见脚步声,他从那副垂在鼻翼上的老花镜后头抬起眼。

  “砚哥儿,今儿带伴儿来了?”老纪瞧了云堇一眼,视线在她那双干净得有些过头的布鞋上停留了半息,随即又低头去拨弄算盘,语调还是那般不咸不淡,“看书去那角歇着,只要别折了页,随你们坐到打烊。”

  刘砚书冲老纪点点头,没多客套,直接引着云堇到了假山石壁后的那个老位置。那是几摞堆叠得整整齐齐的旧书箱,上面铺了块半旧的粗布,勉强算是个能并排坐两个人的长凳。

  他轻驾熟路地从侧边的竹架子上抽出几本压在底下的画本。这一次他挑的是册名为《战宛城》的武戏图谱。书页里的线条比昨日看的那本还要凌厉,不少地方用朱砂批注了转身的方位和脚步的虚实。

  云堇在刘砚书身边坐下来。她双腿并拢,腰背自然而然地挺得笔直,这是一种即便在休息时也难以磨灭的身段记忆。她接过刘砚书递过来的画本,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纸质,目光在那些持戟跃动的身姿上停留。

  “这一折,是重身段的。”云堇的声音极小,像是一粒坠入井水的石子。她伸出一只白皙的手指,点在图中武生下压的腿部线条上,“你看这儿,若是不把重心下沉三寸,回身那一戟就失了力道。戏台上讲究个‘气随身走’,若是气散了,台底下的观众是瞧得出来的。”

  刘砚书侧过头,看着她认真的侧脸。那层油彩洗去后,她皮肤的质感在书柜阴影下显得有些剔透,像是一块养在深闺里的冷玉。

  “你方才在台上的那个丫鬟……”刘砚书想起在那出《桃花亭》里见到的那个伶俐身影,忍不住问了一句,“那也是要学这些硬功夫的吗?”

  “那叫‘贴旦’,若要在咱们行当里说,我今天扮的是‘童旦’。那是专门给像我这般年岁的小辈练功用的。”云堇想了想,似乎在寻找一种更直白的解释,她指了指画本里一个站在主角身后、手持令旗的小卒,“就如这图中小卒一般,虽不是中心,可一举一动都要衬着主角的戏。你瞧我今日演的那丫鬟,虽是童生戏,可那几个下腰的身段,其实是从这武戏的底子里化出来的。”

  刘砚书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习惯了在刘家当一个“背景板”,对于云堇说的这种“衬着主角”的处境倒是生出了一股莫名的共鸣。

  两人就这样头挨着头,在渐浓的暮色里翻动着泛黄的纸张。刘砚书不时指着图中的某个离奇的招式,问她能不能在现实里使得出来。云堇偶尔会用手掌在书本上空虚虚地划过一道弧线,给他解释那些看似违背常理的动作其实是为了适应观众的视觉。

  “刘家的日子,也是这般每日准时看书么?”云堇忽然把书页合上一半,目光斜向后方那株梧桐树的树影,话头转到了琐碎的日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