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大和的情书

类别:同人 作者:司马字数:28242更新时间:26/07/22 15:46:32

  我走到大和身旁,她正伏在特制的巨型办公桌前写着什么。作为港区的人类指挥官,踮脚是我的日常。而对于身高四米的她来说,这只是寻常的书写,但对我而言,那桌面简直就是二楼的阳台,我努力踮脚也只能看到她垂下的发梢。

  “小家伙来了?”😘😘😘大和似乎察觉到了脚边的动静,她轻笑着伸出手,像捧起一只小猫般将我托起,让我稳稳地踩在她丰满的大腿上。

  “大狐狸,这是在写什么呢?”我扶着她的衣襟问道。🧐🧐🧐

  “在写史书。”她并没有停笔,眼神深邃,“旧日本、民国、伪满……那些曾经喧嚣的国度都已落幕。有些事情,总得有个结果。”

  “那我可得盯着你,”我故意板起脸,“这史家讲究一个秉笔直书,尤其是自己给自己修史的。不能夹带私货。”😠😠😠

  “知道了~”她用脸颊轻轻蹭了蹭我,“那你就坐在特等席上好好盯着吧。”😉😉😉

  “那你……要把我写进去吗?”

  大和的笔尖停了下来。空气安静了一瞬,随即她的笑声从头顶传来,胸腔的震动透过柔软的身体传递给我。

  “写,当然要写。”

  写一个满腔热血的小指挥官,敢于向神明举起叛逆之剑。

  写一个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小将军,喊出天道残缺匹夫补只为苍生不为主。

  写一个拱手让江山低眉恋红颜的小昏君,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妻子之欢心。

  写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家伙,踩着自己老婆的腿。

  “喂!”我佯怒地抬起头,正对上她低垂的眼眸。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盛满了笑意,还有别的什么,比灯光更暖,比月光更柔。

  她笑着用指尖点了点我的鼻子,那眼神温柔得能溺死人:“少不了你的~毕竟,可是你把我二次唤醒的啊。”

  “1943年,菲律宾。” 大和的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沉稳的沙沙声。“舰娘大和率领舰队重创白鹰海军。”

  “喔~好威风呐,大老婆。”

  “1945年,” 她的笔锋稍顿,“8月25日。白鹰,败降。澳大利亚,新西兰,关岛,夏威夷,中途岛,阿拉斯加,割让给重樱联合。”

  我凑近她握笔的手,看着那些力透纸背的字迹,没有立刻说话。

  窗外有海鸟掠过,影子从她肩上滑下去,落进那几行刚干透的墨迹里。

  片刻之后

  “嗯哼~?很少见的编年体啊?”我抬头,下巴几乎蹭到她的手指。

  大和停下笔,眼含笑意地低头看我:“怎么?要不我单独给你开一个……《世家》?”

  “怎么才《世家》,”我挺直腰板,故意让坐在她腿上的身体晃了晃以示抗议,“我至少得混个《本纪》。”

  “呦呵,”她轻笑,用笔杆末端点了点我的鼻尖,“袁世凯来了。”

  “😡!”我一把抓住那支威胁我鼻子的笔,“人家项羽也在《本纪》!”

  “人家是西楚霸王,留下过霸王举鼎的佳话,”她任由我抓着笔,另一只手轻轻捏了捏我的脸,指尖带着薄茧,“不像你~”

  “那你也给我个鼎?”

  “还向我撒起娇来了?大和笑道:“那你就是大鼎脱手,砸断胫骨,气绝身亡的秦武王。”

  “联越制楚攻宜阳,盟魏东出入周邦。这么多事迹,怎么到你嘴里就剩个被鼎砸死了。”我嘟囔着,却更紧地抓住了她的笔。”

  “秦武王联越制楚攻宜阳,盟魏东出入周邦。那你呢?联日抗蒋攻上海,盟满西进入南京?”大和歪着头,玩味的看着我

  “我联的不是日,是你。”

  “我?”

  “有时候我在想,拥有至高武力的你,对这个世界究竟是福是祸?”我靠坐在那巨大的墨水瓶旁,仰望着她如山峦般起伏的侧脸。

  “哦?说来听听,小家伙?”她没有抬头,目光依然落在桌面上那张铺展开来的、足有床单大小的世界地图上。

  “海试失控后,你从冲绳一路打进东京湾,吓得天皇连夜出逃,一路跑到了北海道。”我指了指地图上那条从南向北的红色折线,“刚刚越过卢沟桥的日军主力,为了拦住你这个叛逆的神明,被迫全线回防。”

  “那是他们自找的。”大和轻哼一声,巨大的手指在地图上的本州岛位置轻轻一抹,仿佛在擦去一粒灰尘,“但没了这个外部压力,那位蒋委员长反而能拿出全部兵力,毫无顾忌地把战火烧向了延安。”

  “嗯……也就是从那时候起,历史的列车彻底脱轨了。”

  “是啊,你想要改变一个坏结果,却导致了更大的坏结果。很奇妙吧?”

  “菲律宾,你一轮齐射击毙了麦克阿瑟;瓜岛夜战,你把蛮牛哈尔西连同他的旗舰一起撕成了碎片;北太平洋……”我顿了顿,想起了那份解密档案,“你将那个坐着轮椅的总统,连同他的护航编队一起送上了天。”

  大和终于放下了笔。她伸了个懒腰,浑身的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轻响,带起的气流吹得地图哗哗作响。

  “白鹰联邦在旧金山投降,签字仪式就在我的后甲板上举行。”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按在地图上的美国西海岸——那指尖的阴影瞬间覆盖了整个加利福尼亚,“但我记得,当时你并没有显得很高兴?”

  “因为冷战格局变了。”我叹了口气,抱住她那根压在地图上的手指,感受着指腹传来的惊人热量,“两极对峙没了,变成了现在的三国演义。而你……坐拥整个太平洋。”

  “福兮祸所倚,福兮祸所伏~”

  她低下头,那双眼眸中倒映着我渺小的身影。她轻轻抽回手指,反手用指背蹭了蹭我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只要你在这个祸里活得开心,这就够了,不是吗?”

  “那你还咒我?说我被鼎砸死。”我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你又有什么功绩?我也没见你把自己写成从谏如流的唐太宗啊?😝”

  “驱逐四贵在位长,长平破赵迁周王。😎”她漫不经心地转着那支巨大的钢笔。

  “那你就没想过……建极天下称始皇?”

  “那也得和我的小指挥官一起。”她嘴角微翘,原本清冷的眼神忽然沉了下来,目光流转间带上了几分危险的缱绻。

  “你这作风,最多也就是个赵姬。”我下意识地嘴硬顶了一句。

  她停下了转笔的动作。那根温润的巨大食指伸了过来,指肚轻轻抵住我的下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微微向上一抬,迫使我仰起头迎上她的视线:

  “那你,就是嫪毐。”

  “我怎么就是嫪毐了!”我顿时急了,“那可是个假太监!”

  “除了举鼎……”她的视线放肆地向下,在我身上极具侵略性地扫了一圈,最终意味深长地停留在某处,拖长了尾音,“总得有些‘过人之处’嘛——”

  “……”我瞬间哑火,脸颊难以抑制地泛起一阵热意。这车开得猝不及防,车辙印简直是直接从我脸上碾了过去。

  “而且,你俩可都不是什么好人呢。”她轻笑出声,胸腔的震动再次穿透我的脊背,“一个祸乱宫闱,一个嘛……一树梨花压海棠。”

  我感受着身下属于她的惊人弹性和体温,咬牙切齿地嘟囔了一句,“就咱俩这体型差……到底谁压谁啊!”

  “再说了,我这叫瑕不掩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我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能量。

  “你还当上汉武帝了?”大和嗤笑一声,“我看你是刘邦吧。就是那个逃命时嫌车太慢,把亲生儿女一脚踹下马车的那位。”

  “那~人家一代天骄还只识弯弓射大雕呢。”我不服气的用力踹了大和一脚。

  她忽然沉默了半秒。

  目光从我脸上移开,飘向窗外无垠的深蓝海面,仿佛穿透了时间。当她再次低下头,视线落回我眼中时,那原本戏谑的笑意变深了,却也变得如深渊般幽邃。

  “你还自比成吉思汗了啊~”

  她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你顶多……算个海昏侯。”

  她最终轻笑着吐出这个词,同时倒转笔杆,用笔帽那冰凉的一端,极轻、极郑重地,在我掌心点了一下,仿佛盖下了一枚私章。

  我顺着她的笔尖看去,在刚刚写好的那行庄严肃穆的编年史旁,大和用只有她能写出的蝇头小楷——对我来说依然像广告牌字体——留下了一行极小的注解:

  “或曰:此为余此生唯一之私货。然,私心若此,史笔何存?答曰:若无此心,史书何益?

  “啊呀……”大和突然停住笔,懊恼地敲了敲额头,“1944年的事还没写呢,怎么就直接跑到45年了。都怪你这小家伙,过来干扰我。”

  “明明就是你自己笨,这锅我可不背。”我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顺势抱住了她撑在桌沿的手臂。对人类而言,那条手臂简直犹如神殿的白玉廊柱般难以撼动,却又带着惊人的温软与弹性。我干脆双脚离地,像只树袋熊一样肆无忌惮地整个人挂了上去。

  大和轻哼了一声,并没有把我甩开。她直接提笔,以一种更加狂草、更加霸道的字体,在之前的墨迹旁强行开辟出一片新天地,仿佛历史的走向本就该由她这般蛮横地书写:

  “1944年3月3日。”

  她的声音骤然变得庄重起来,带着金属碰撞般的肃杀质感:“舰娘‘新京’在我的授意下,率领五族旗军由旅顺登陆。那是一支他们做梦也未曾设想过的军队——不止舰娘,还有抗联的老兵、深山的猎户、饱受压迫的农民,甚至还有苏联人、法国人、西班牙人组成的国际纵队。她们沿着南满铁路一路北上,如同一把烧红的刺刀,直插长春城。”

  “斩首关东军司令部,全歼其主力。”巨大的笔尖划过纸面,竟发出利刃出鞘般的锐响,“伪满洲国,就此灭亡。”

  “同年6月,”她甚至没有停顿换气,笔锋一转,字迹由狂傲转为冰冷的从容,“旧日本内阁与军部高层,在见识了新京的铁血手段与白鹰的步步紧逼后,终于学会了什么是谦卑。他们像狗一样跪伏在皇居门外,祈求我以摄政王的身份上位,以此换取我……正式接管这个濒死的帝国。”

  写完这段,她随手扔下笔,身体缓缓向后仰去。那四米高的伟岸身躯背对着窗外的天光,在巨大的办公室内投下了一片令人窒息的阴影,宛如一尊真正睥睨天下的神佛。

  “怎么样?”她低下头,原本冷酷的眼波流转间,竟不可思议地带上了一丝求表扬的小女儿神态,“我像不像驱逐四贵、大权独揽的秦昭襄王?”

  “不像。”我挂在她胳膊上晃了晃,“你的野心,分明是奔着始皇帝去的。”

  “那等我横扫天下后,我给你留个好位置。”她轻笑着挑眉,“周天子,如何?”

  “我又没欠你钱,也用不着建个‘债台’来躲债。”我小声嘟囔着。

  “你不需要欠债,你也无需建台。”

  她微微侧过头,用微凉的脸颊近乎贪婪地蹭了蹭我的头发,声音低沉得仿佛要在我的心尖上共振:

  “因为,你是我的九鼎。”

  “哦?”我扬起脸看她,“那您这是……想迁九鼎于咸阳?”

  “不。”她目光灼灼,一字一顿,“是迁我心里。”

  “那你可得小心点,”我紧了紧抱着她胳膊的双手,指了指窗外深邃的大海,“你可千万别把我掉水里了。”

  大和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畅快淋漓的巨大笑声。那笑声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连带着整面玻璃窗都在微微颤动。

  她反手一把将我捞进怀里,紧紧贴着她起伏的胸膛,豪气干云地宣告:

  “放心!我会把你,死死地焊在我的舰桥上!”

  “哎!您先等会。”

  我眼疾手快,按住了她那只准备翻页的巨大手掌:“嘴上说的是伪满,怎么笔下写的,就把伪字去了?”

  大和停下动作,那如红玛瑙般的眼眸透过指缝静静地看着我,仿佛在看一个天真的孩子。

  “我喊它伪满,是因为那是陆军那群马鹿搞出来的烂摊子。但我写满洲国…”她轻轻拨开我的手,笔尖在那个词上点了点,力透纸背,“是因为在当时的国际棋盘上,它确实是一个得到了承认——或者说默许的国家。”

  “?”我皱眉,表示不解。

  “苏芬战争,苏联人被打得灰头土脸,后来又在西线和德国人死磕。斯大林那只老狐狸,可不想重演第二次日俄战争。”大和的声音冷淡而理智,“承认满洲国,是稳住日本、避免两线作战的筹码。至于那个所谓的‘国民政府’……”

  她发出一声嗤笑,那是对弱者的无情嘲弄:“《何梅协定》之后,一个连华北都守不住的政权,谈何东北?蒋介石的抗议,最多在日内瓦国联大厦的废纸堆里有些许回响。至于英法美,比起反对满洲国,他们更担心的是苏联的红色主义扩散。所以——”

  她俯下身,那张完美无瑕却巨大无比的面庞瞬间逼近,彻底遮蔽了头顶的灯光。温热的呼吸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尽数喷洒在我的脸上:

  “小家伙,你明白了吗?我所撰写的,从来不是你们人类期望中那个温情脉脉的历史,而是历史本身……那张冰冷、嗜血、充满算计的面孔。”

  我迎着她极具侵略性的目光,明知在一个颠覆了世界的“神明”面前谈论这两个字有多么可笑,但还是咬了咬牙,倔强地开口:“但你这,违背了正义。”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凝固了。

  大和并没有生气,那双深邃的眼底反而浮现出一种近乎神明俯视蝼蚁般的怜悯。她伸出一根粗壮却柔软的手指,轻轻挑起我的下巴,强迫我直视她。

  “1919年,巴黎和会上把山东出卖给日本时,违背正义的那个人是我吗?”

  “1931年,当关东军在沈阳横行,国联只敢派个调查团来游山玩水时,违背正义的那个人是我吗?”

  “1937年……哪怕是现在。”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重,“你应该问的是——在国家利益的绞肉机面前,正义这种脆弱的东西,究竟是否有过容身之地?”

  船舱内陷入长久的寂静。只有窗外海浪拍打船壳的闷响,和她重新提笔后,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笔杆点过的一点微凉触感。

  “或曰:此为余此生唯一之私货。”“若无此心,史书何益?”

  那个刚刚还在用最冷酷的地缘政治逻辑解构世界的“摄政王”,此刻却为了我,在史书的角落里留下了最温柔的注脚。

  最冰冷的史笔,与最炽热的私心,竟如此荒谬又和谐地共存于她这具庞大的钢铁躯壳之中。

  “1945年7月1日,当白鹰联邦的尸体还在太平洋上漂浮时,旧日本的某些人,却以为他们的天照大神回来了。”

  大和手中的笔并没有停,她一边书写,一边用一种近乎咏叹调的语调念出那些冰冷的番号:“计划以第4军占领上海,调新编第10军从杭州湾登陆……驻上海第三舰队司令长官长谷川清,已经命令佐世保第1陆战队、第8战队迅速集结。”

  随着她的笔尖滑动,地图上的长三角区域被密密麻麻的黑色箭头包围。

  “陆军方面更是大方,”她轻笑一声,笔尖重重一点,“组建上海派遣军,以松井石根上将为司令官。辖第3、第9、第11师团及战车第5大队……”

  “之前一二八的时候,蒋政权签的淞沪停战协定也没能阻止开战。”我看着地图上那令人窒息的兵力配置,眉头紧锁,“要不是某个舰娘差点炮轰皇居,吓破了他们的胆,日军怕是早就自北向南一路平推过来了。”

  “谁说的?一号作战时,他们不就一路平推了吗?”大和漫不经心地反驳,似乎对那些所谓的辉煌战果嗤之以鼻。她手中的笔突然停住,悬在那个名字上方——

  松井石根。

  下一秒,她手腕一抖,鲜红的墨水在纸上晕开。她用一种近乎狰狞的力度,在这个名字上狠狠画了一个红圈。那鲜艳的红色在黑色的字迹中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道刚被割开的喉管,又像是皇帝御笔亲批的勾决。

  😑 我无语地看着她这充满恶趣味的动作。

  “把全日本最狂热的疯子、最精锐的屠夫,全部从本土抽调出来,塞进上海这个狭窄的笼子里。”

  大和微微低头,朝着纸上未干的红墨水轻轻吹了一口气。那双如红玛瑙般的眼眸中,毫不掩饰地闪烁着顶级掠食者看着猎物踏入陷阱时的兴奋光芒:

  “但这不是件坏事,对吗?我的指挥官。”

  她随手放下那支巨笔,手肘撑在桌面上,双手交叠托住下巴。随着这个动作,她那张极具压迫感的绝美脸庞随之压低,刚好与我平视。她看着我,笑得像是一只终于露出了獠牙的九尾妖狐:

  “先让他们沉浸在帝国中兴的幻梦里,自以为那是通向无上荣耀的征途……这样,他们才会排着最整齐的队形,毫无防备、甚至欢天喜地地——”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得仿佛情人的呢喃:

  “走进我为他们精心准备的,刑场。”

  我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眸,感受着那股令人战栗的杀意,忽然想到了什么:“那你怎么没把石原莞尔也塞进去?”

  “他啊……”大和眼底闪过一丝无趣,微微偏了偏头,“他是个聪明人。闻到味道不对,就提前告老还乡了。”

  “可是我听说,他退役没过多久,就突然病逝了。”我挑起眉毛,盯着她的眼睛。

  “是啊,”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充满了虚伪的惋惜,“死于疾病。真是天妒英才。”

  “真的?”我毫不掩饰语气中的怀疑。

  大和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保持着那个托腮的姿势,笑意盈盈地看着我。随后,她慢条斯理地伸出那只空闲的手,修长的食指轻轻点了点面前那本刚刚写下无数残酷真相的厚重史书。

  指甲敲击在粗糙的纸面上,发出“笃、笃”两声闷响。

  “白纸,黑字。”

  她嘴角的弧度越发深邃,语气不容置喙:

  “史书上就是这么写的。”

  “但…当时他们就那么配合?一点没防备你?”我忍不住追问,“这一眼看过去全是老面孔,简直像是从坟墓里挖出来的阵容。”

  “防备什么?”她头也不抬。

  “你在1944年当的摄政王,这都1945年了。海军舰娘在调遣陆军,而且还是让陆军去打这种硬仗,多新鲜呢。陆军那个马鹿脑子,能听海军的?”

  “我刚在太平洋上把白鹰打得满地找牙,那个时候的我就是第二个东乡平八郎,不,是超越东乡的‘军神’。”

  大和放下笔,转过身。巨大的阴影再次笼罩了我,她双手抱胸,那是一个极其自信且压迫感十足的姿势:“在绝对的武力崇拜面前,军种隔阂只是个笑话。你觉得,那群早已被吓破胆的陆军参谋,敢怀疑什么?”

  “是啊,这个军神还挟持了天皇呢,当然不能怀疑。”我翻了个白眼,语气里满是揶揄,“不仅不能怀疑,还得感恩戴德地去送死吧?”

  “你说话怎么阴阳怪气的?”她轻笑一声,伸出一根犹如玉石圆柱般的食指,在我的脑门上“轻轻”戳了一下。

  “砰”的一声闷响。哪怕她已经收敛了力道,那股不可抗拒的怪力依然震得我眼前一黑,连人带椅子猛地向后仰去,险些直接翻倒在地。

  “我哪有阴阳怪气……”我倒吸了一口凉气,狼狈地稳住身形,一边揉着发红的脑门,一边小声嘟囔,“我只是在想,松井石根这帮狂热分子要是知道,他们顶礼膜拜的摄政王殿下,其实只是把他们当成旧时代的不可回收垃圾,一股脑全扫进了上海滩的焚化炉里……他们会不会气得当场切腹自尽?”

  大和的动作,毫无预兆地停滞了。

  船舱内原本轻松旖旎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她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消失殆尽,那双如红玛瑙般的巨大瞳孔微微眯起,居高临下地锁定了我。

  极致的冰冷与危险的气息,如同实质般扼住了我的咽喉。

  “小家伙,”她的声音不再有丝毫温度,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深渊,“历史的焚化炉门,一旦关上,就不要再去探究里面的惨叫声了。”

  她微微俯下身,红色的眼眸中倒映着我僵硬的面孔:

  “有些灰烬,看透了,就该让它永远烂在风里。明白吗?”

  她忽然俯下身。那张完美无瑕却大得惊人的脸庞几乎贴到了我的鼻尖,温热的呼吸交织着危险的压迫感。她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属于共犯的极度亲昵:

  “让那个国民政府和旧日本在上海滩相互耗干了血,我才好关门打狗、一网打尽,不是吗?”她眼底闪烁着运筹帷幄的幽光,“这既是给旧时代准备的盛大葬礼,也是为你准备的登基大典。”

  “哟,这时候我又不是袁世凯了?”我仰着头,毫不退让地反唇相讥。

  “当然不是,你可是我亲自黄袍加身的宋太祖。”

  “那我马上就给你来个杯酒释兵权。”

  “那可不行。”大和轻笑一声,眼神里满是戏谑,“大宋朝没了兵权的皇帝,可是会被金兵掳走‘北狩’的。你乖乖把东交民巷划给我,我派最精锐的部队贴身保护你。”

  “东交民巷?你想干嘛?”我警觉地眯起眼睛。

  “驻军啊。”她回答清理直气壮。

  “那我这黄袍加身有什么用?不就成康德皇帝了吗!”我瞪着她,“那我到底算你的什么人?皇兄?还是皇弟?”

  “御弟哥哥——”

  她突然拖长了尾音,那双红玛瑙般的眼眸里居然泛起了一层水润的秋波,活脱脱一副女儿国国王见到了唐僧的娇羞模样。

  “呃……”我只觉得后背一僵,做出了一个极其夸张的干呕动作,双手抱臂搓了搓,“您能别用这种看猎物的眼神看我吗?我鸡皮疙瘩都掉一地了。”

  “你那是什么大不敬的表情?”她眉毛一挑,一根犹如白玉柱般的粗壮手指再次朝我脑门戳了过来。

  这次我早有防备,猛地张开双臂,一把死死抱住了她那根巨大的指节,活像一只扒在树干上的无尾熊:“人家女儿国国王那是仪态万千,你刚才那做派,简直就像是慈禧那个老不死的还在垂帘听政!”

  “少拿我和那个只会往后院跑的蠢老太婆比。”大和任由我抱着她的手指,语气中透出不容置疑的傲岸,“要比,也得是‘政启开元,治弘贞观’的那位。”

  “武则天?我看你顶多算个吕雉。”我毫不留情地揭短。

  “哦?”大和慢慢抽回手指,反手用指腹捏住我的后颈,像捏住命运的后脖颈一样将我拎近了些。她的笑意加深了,语气却让人不寒而栗,“再多嘴,你就是戚夫人。”

  想到那位被做成“人彘”的戚夫人,我明知她在开玩笑,喉结还是忍不住滚了一下。

  “……写你的史书去吧你!”我败下阵来,触电般地松开手,恼羞成怒地把她的手腕推回了那张巨大的办公桌上。

  “怎么,说不过我了?也是,谁让我这么完美呢~”

  “嗯,对。”我故意板起脸,伸手拨了拨垂落在我肩头的那缕属于她的巨大发丝,“所以我现在决定了,我要给你修个《列传》。”

  “哇,你这是蓄意报复啊。”大和低下头,故作无辜地眨了眨眼。那浓密纤长的睫毛真的犹如两把精巧的折扇,在忽闪间甚至能在我的脸颊上扇起一阵微弱的气流,“列传可是比世家还要低一级,那分明是臣子的待遇。”

  “哼,我就修。”我摸着下巴,装模作样地沉吟起来,“让我想一想……该怎么修你这位摄政王大人的列传。多智而近妖?那是写诸葛亮的,放你身上感觉少了点武力值。”

  “有了!”我眼睛一亮,迎着她审视的目光,抑扬顿挫地念出了那段千古名篇:

  “‘系燕父子以组,函梁君臣之首。’”

  我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其意气之盛,可谓壮哉!’——天下豪杰,莫能与之争。这几句后唐庄宗的判词,配你这位武力镇压旧时代的摄政王,如何?”

  大和嘴角的笑意逐渐扩大,勾起了一抹狂傲至极的弧度。她显然很享受这个充满血腥气与霸道色彩的历史比喻:“不错,这几句深得我心。”

  但下一秒,她话锋一转,红玛瑙般的眼眸里泛起一丝危险而玩味的涟漪:

  “不过,小家伙,既然你把我比作了李存勖……”

  她缓缓伸出一根修长温润的巨大食指,指尖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极其暧昧地挑开了我的衣领。那指肚犹如一块温热的暖玉,顺着我的锁骨一点点向下滑动,带来一阵令人战栗的酥麻电流:

  “李存勖可是毁在了伶人手里。那你……就是我的‘伶官’咯?”

  “少占我便宜,我是给你发三支箭矢的那个。”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忽视胸口传来的压迫感,挺起胸膛,试图在气势上占据高地,强行认下了“李克用”这个老父亲的剧本。

  “哦?”她指尖的动作停在了我的胸口正中央,感受着我渐渐加速的心跳,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那就是个快病死的老头子咯?”

  “那你逢年过节,也得去太庙里拜我。”

  我死鸭子嘴硬地扬起下巴,尽管我现在整个人都还在她的指尖下被压制得动弹不得,连呼吸的节奏都已经被她彻底掌控。

  她忽然停了下来,丢下笔,双手撑着下巴,那双赤红色的眼睛如同深渊般凝视着我:“伪满洲国的威胁已除,而旧日本和蒋政权都将主力像赌徒一样压在了前线。”

  她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充满磁性,带着一种令人颤栗的诱惑:“此时的日本就是一个被掏空了血肉的武士铠甲,它挥舞着刀剑冲向敌人,却不知道……我正站在它身后,随时准备给它致命一击,然后——穿上这副铠甲。”

  “秦昭襄王驱逐四贵,您这是……”我吞了口口水,“驱逐白鹰,吞并满洲,架空旧日本,消耗蒋政权。这已经不是战功赫赫能形容的了。”

  大和突然凑近,那张巨大的脸庞瞬间占据了我的全部视野,我甚至能感觉到她睫毛扇动带来的微风。她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一怒而诸侯惧,”她顿了顿,那得意的弧度忽然软了下来,变成了一种近乎孩子气的期待:“怎么样?你老婆我厉害吧?”

  这一声自然无比的“老婆”,像是一颗深水炸弹直接在我脑子里炸开。我看着她那副求夸奖的表情——明明是能毁灭世界的怪物,此刻却像是个等待丈夫摸头的小妻子。这种极度的反差让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哼~还安居而天下息呢……”我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她巨大的鼻尖:“孟子曰:‘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这才叫大丈夫,才叫正统。你这阴谋诡计的,算什么正位?”

  她狡黠一笑,忽然伸出大手,一把将我从桌面上捞了起来。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已经将我稳稳地按在了她那柔软而巨大的胸口之间——那是一处被温热和心跳声包围的绝对领域。

  她低下头,下巴轻轻抵着我的头顶,声音通过胸腔的共鸣直接传进我的身体:“我在哪,哪里就是天下;你被我抱在怀里,这里……就是你的正位。”

  “……写你的史书去!”

  我伸出双手,用力推了一把她的胸口——当然,根本推不动。简直就像是凡人试图推开两座温热的神山。我的双手毫无阻碍地陷了进去,仿佛坠入了两团惊人柔软且带着体温的云朵里。

  “害羞了?”她的声音从我头顶上方悠悠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笑意。

  “才没有。”

  “那你脸怎么红了?”

  我仰起头,没好气地瞪着她。那双居高临下的赤红色眼眸里,宠溺与戏谑浓得几乎要溢出来。我咬了咬牙,脱口而出地甩出一个经典的黑话切口:

  “精神焕发!”

  大和明显愣了一下。

  紧接着,她眼底的笑意猛地加深了,仿佛遇到了一件全天下最有趣的事:“那我……再给你上点蜡?”

  “滚——”

  我又用力推了她一把。这次她终于动了——倒不是被我这微不足道的力气推动的,而是她自己笑得浑身发颤,胸腔的剧烈震动连带着我也跟着一起左摇右晃。

  “行行行,”她笑得几乎有些喘不上气,巨大的笑声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我写,我写就是了。”

  她终于松开了紧紧禁锢着我的双臂,将我重新端回那张巨大的办公桌上。当那双温热的巨手彻底离开我身体的那一瞬间,习惯了那种压倒性包围感的我,竟莫名觉得周围的空气有些发冷。我下意识地拢了拢衣领,看着她重新拿起那支巨大的钢笔。

  就在握住笔管的那一瞬间,大和身上那股属于“妻子”的娇嗔与慵懒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那种属于帝国摄政王的绝对冰冷与理智。

  “淞沪战场,箭在弦上。”

  她的声音再次恢复了那种金属般的肃杀质感,笔尖在地图的长江口重重一划:“但是,蒋政权绝对没有算到,就在他们把全部身家都押在上海滩的时候,还有另一场针对国民政府的、蓄谋已久的复仇,即将上演。”

  大和的笔尖在这里顿了顿,她转过头,看向我,眼神是一种近乎温柔的探究。

  “新满洲五族旗军南下,迫使国民政府分兵北上华北。舰娘长安,伊予由珠江北上广州,切断粤汉铁路。最后,”她的语速放缓,每一个字都像一枚钉子,“舰娘新京,伊豆,应瑞,肇和,滨江。沿长江冲入,斩首南京城。”

  她念出“应瑞”这个名字时,声音有了微不可查的起伏。

  “要不要把你那句名人名言写进去?小家伙?”她放下笔,用指尖轻轻拂过我的后颈。

  “什么?”

  “君若视臣为草芥,”她吟诵道,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臣亦视君为敌寇。”

  “蒋军在‘攘外必先安内’的口号下,打伤了你的应瑞。” 

  舱室陷入寂静。我仿佛又听到了那一天,应瑞中弹时金属撕裂的尖啸,和她强行压抑的闷哼。那是我也在,是我在最后一刻把她推进一面矮墙之后,才侥幸的活了下来。自己也差点死了。

  后来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一夜。想的不是战略,不是天下,只是那一滴滴的血。

  天亮的时候,我去找大和。我说:“我要他们血债血偿。”

  她没有问为什么,没有劝我冷静,没有说“战争不是儿戏”。她只是点点头,说:“好。”

  然后就有了后来的一切。

  大和继续说,她的目光像手术刀,精准地剖开我试图遗忘的场景,“所以,你为了她,还了国民政府一场不死不休的全面战争。嗯~~~”

  她发出一声长长的鼻音,像是在品味什么。然后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说:我懂,我都懂,而且我支持你。

  我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干涩。不是因为那些伤亡的数字,不是因为战争的惨烈。而是因为,她说的是真的。

  所有的战略推演,所有的兵力调动,在那句被引用的“名言”和“你的应瑞”面前,都褪去了宏观的外衣,露出了无比私密、甚至有些狰狞的复仇内核——那不过是一场规模浩大的、冲冠一怒的复仇。

  “你与松井石根站在同一战线,你与恶魔站在同一立场,就为了这冲冠一怒?呵呵~”

  我看着桌上那本摊开的史书,和密密麻麻的字迹。

  如果她把这句话写进去——“君若视臣为草芥,臣亦视君为敌寇”——写在“斩首南京城”的旁边,后人会怎么看?

  他们会说:原来如此。

  还是会说:不过如此?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如果再给我一次选择,我还是会去找她,说那句话:

  “我要他们血债血偿。”

  而她,还是会点头,说:“好。”

  大和忽然笑了。

  这一次,不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戏谑,也不是面对情人的娇嗔,而是货真价实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愉悦笑意。那双赤红色的巨眸中,闪烁着得见绝佳同类时的狂热光芒。

  “世人皆赞颂精忠报国的岳飞,皆叹惋‘恨不抗日死’的吉鸿昌。”她微微倾身,巨大的阴影再次将我笼罩,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赞赏,“您可倒好,偏偏选了条最难走的路,去当那个引狼入室、鞭尸裂楚的伍子胥。”

  在说出“鞭尸裂楚的伍子胥”这几个字时,大和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我。

  那根本不是质问,而更像是在耐心地等待。等我撕下人类最后一层伪善的面具,等我给她一个她其实早就心知肚明的答案。她完全知道我会说什么,这位高高在上的神明,只是在极度享受这种由我亲口将道德踩在脚下的过程。

  “一个是死在风波亭的愚忠武将,一个是满脑子狂热、和扶清灭洋的义和拳没多少本质区别的民族主义者。”

  我毫不退让地迎上她极具穿透力的视线。

  “世人眼中的万古流芳?在我看来,不过是被统治者洗脑后的遗臭万年。”

  “嚯!”大和夸张地挑起那好看的眉毛,用巨大的笔杆轻轻敲了敲面前厚重的羊皮纸,“你知道你在这本即将定调未来的《史书》面前,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意味着什么吗?”

  “精忠报国?那也得看看,你忠诚的那个对象,究竟值不值得你去尽忠。所谓的‘精忠’,报的又是谁的‘国’?”

  我冷笑一声,目光越过她,落在那本密密麻麻的编年史上:

  “君为臣纲?君若不正,臣自然投他国;国为民纲?国若不正,民自然起而攻之。这才是我们华夏文明真正掷地有声的文化底蕴!顾炎武那句‘保国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谋之’,早就把那层虚伪的国家主义皮囊扒得一干二净了。”

  我转回视线,直视着这位掌握着千万人生杀大权的帝国摄政王,一字一顿地给这场跨越阵营的复仇下了最后的定论:

  “去爱那个腐朽透顶、连自己人都护不住的虚伪政权?那是金陵城里那群‘肉食者’们该操心的事情。至于我——天下兴亡或许匹夫有责,但他们那个烂透了的‘国’的死活,与我何干!”

  “说得没错。”大和轻蔑地点了点头,巨大的笔杆在指间灵活地转动着,仿佛在把玩着那些国家的命运,“所以在这一点上,旧日本帝国那套畸形的‘御恩奉公’,简直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原本在镰仓时代,契约还是‘无恩则无奉公’的等价交换;可到了明治那帮马鹿手里,为了绑架整个国家,他们强行把效忠对象抽象成了‘万世一系’的天皇。”

  她的眼神中透出看垃圾般的悲悯:“把天皇塑造成‘现人神’,彻底剥离了‘御恩’的责任约束,把民众的奉公变成了宗教式的狂热献身。一群被洗脑的蝼蚁,居然妄图用这种单向的畸形伦理,来支撑军国主义的野心。”

  “如果一个政权根本不值得效忠,那么效忠本身,就是最大的愚昧。”我死死盯着大和的眼睛,终于掷地有声地说出了这句话。

  “哈!刚才还说我篡国是‘不在正位’,我看你才是那个真正大逆不道的乱臣贼子。”她发出一声愉悦的轻笑。

  “而且,”我话锋一转,语气突然沉了下来,“我和伍子胥,截然不同。”

  “哦?有何不同?”她停下笔,微微侧头,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仿佛在审视一件即将出炉的绝世神兵。

  “楚国未亡,而郢都破。伍子胥只是个被仇恨驱使的流亡者,借了吴国的兵,最终也没能逃过‘狡兔死,走狗烹’的凄惨结局。”

  我深吸了一口气,双手用力撑在她那惊人柔软却充满力量感的大腿上,借着这股力道,竟直接在她腿上站了起来——但即便我挺直了腰板,居高临下,视线也才勉强够到她那傲人胸口的高度。

  大和显然没料到我敢有这种“犯上”的举动。但她并没有生气,反而下意识地伸出一只巨大的手掌,虚虚地护在了我的后腰处,稳住了我有些摇晃的重心。

  我微微仰起头,直视她那双深海般幽邃的红色眼眸,一字一顿地宣告:

  “但中华民国,亡了。而且是彻彻底底地,亡在了我的手上。连一个苟延残喘的流亡政府都没有留下。”

  “我不需要谁来怜悯我,不需要谁来评价我,更没有哪个君王有资格赐死我。因为——”

  “我是唯一的,胜利者。”

  巨大的舱室内,空气仿佛在这一瞬彻底凝固。

  大和眼中那如刀的锐利瞬间崩塌了,取而代之的,是极其短暂的错愕,随即迅速化作了浓得根本化不开的、近乎狂热的迷恋。

  她不仅没有在意我此刻正大逆不道地踩在她的双腿上,反而主动凑近。那温热而巨大的指尖沿着我的脊背缓缓向上划过,带来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战栗感。她微微仰着头,鼻尖几乎贴上了我的脖颈,像是在欣赏一件终于打磨出绝世锋芒的艺术品,又像是一头危险的母兽,正在贪婪地嗅闻着自己最中意配偶的气息。

  “那还真是……”

  她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我身上的味道,声音低哑得仿佛能拉出丝来:

  “令人沉醉的、独属于征服者的味道呢。”

  “彼此彼此。”我任由她贪婪地嗅闻着,嘴角勾起一抹同样冷酷的笑意,“你不也是一样……并没有放过那个仓皇逃去北海道的‘神’吗?”

  大和抚摸我脊背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她的喉咙深处滚出了一阵极度轻蔑的嗤笑,那低沉的笑声透过她巨大的胸腔,震得我也跟着微微共鸣。

  “曹孟德尚且知道‘挟天子以令诸侯’,我不过是效仿你们中华的先贤罢了。”

  她反手轻轻握住我的手腕,不费吹灰之力地将我从站立的姿态,重新强硬地按回了她那柔软的腿弯里。随着视线的再度下降,她的语气也瞬间褪去了刚才的迷恋,变得森冷而残酷:

  “我又把那个瑟瑟发抖的废物,从北海道的雪洞里‘请’了回来。我逼着他签下了无条件投降书,褫夺了军部的权力,解散了所有的财阀,直到彻底榨干他身上那最后一丁点可笑的‘神性’价值。然后……”

  她那双赤红色的眼眸望向虚空,仿佛越过了重重岁月,再次注视着那个血腥而死寂的清晨:

  “陈尸二重桥。”

  巨大的船舱内,只剩下窗外海浪的拍打声。

  “我不需要他颁布什么《人间宣言》,更不需要他向全世界承认自己只是个人类。我只是扯了一根缆绳,把他吊在了那里。”大和的声音平静得令人胆寒,“就在那座曾经万民跪拜、遥遥磕头的皇居桥头。我让全东京在轰炸中活下来的幸存者都睁大眼睛抬头看看——挂在那里的,不再是他们那永不陨落的太阳。”

  “而站在这里的我,才是。”

  她低下头,那如瀑布般巨大的发梢垂落在我的肩头和脸颊上,带来一阵令人目眩的幽香。

  “‘八纮一宇’的美梦,这个岛国做得太大,也做得太久了。既然他们沉溺在虚妄的狂热中无法自拔……”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婴儿入睡,可吐出的字眼却让人毛骨悚然,“那就让我用最残酷的痛楚,把他们彻底惊醒。然后,将这辆战车死死地勒停在悬崖边缘。”

  我看着她那张近在咫尺、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庞,忍不住嘲弄道:“踩着尸山血海,您还想顺便给自己戴个‘救世主’的光环?”

  “当然啊。”她理直气壮地挑了挑眉,指尖温柔地梳理着我的头发,“我可是背负了‘大和’之名的舰娘啊。除了我,谁还有资格拯救他们?”

  “哼。自恋狂。”我别过头,小声嘟囔了一句。

  “自恋就自恋吧。”她的下巴极其自然地抵在我的头顶,发出一声慵懒而满足的叹息,带着笑意的声音从我上方轻轻飘落:

  “反正,有人喜欢。”

  我没有再开口反驳。

  只是在这一片属于她的、令人窒息却又无比安心的庞大阴影里,我感觉到自己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渐渐泛起了一阵热意。

  我闭上眼,任由她那巨大的手指穿插在我的发丝间,极其轻柔地梳理着。我深深地吸了一口萦绕在鼻尖的幽香,轻声开口:

  “那不也是你庞大算计中的一环吗?新京去解决伪满洲国,你去解决旧日本帝国,而我……去亲手葬送中华民国。”我睁开眼,目光描摹着她完美的下颌线,“然后,在这三大阵营的尸山血海与废墟之上,重建一个只属于我们的东亚新秩序。”

  “哼,说得好听。”大和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垂下眼帘睨着我,“你要是事先不知道我的全盘算计,敢在那个节骨眼上,孤注一掷地向蒋政权宣战吗?万一你打光了底牌,旧日本却还苟延残喘着,你怎么办?”

  “你在赌我没有骗你?还是在赌我真的有能力单枪匹马干掉整个日本军部?”

  “我信任你,是因为你拥有碾压一切的绝对力量,这种力量根本不屑于撒谎。”我迎着她的目光,坦然答道,“退一万步说,就算我真的被你算计了,那我也认了。当年你从蒋军的漫天炮火中把我这条命捞了回来,大不了,我再把这条命连本带利地还给你就是了。”

  话音刚落,大和突然爆发出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

  “哈哈哈哈——!”

  那笑声极具穿透力,震得窗外的海浪似乎都停滞了一瞬。她猛地收拢双臂,一把将我死死按进她那柔软而庞大的胸口。那犹如战鼓般强健有力的心跳声,隔着布料,清晰地在我的耳膜上轰鸣:

  “你好大的胆子呐!不过,我永远都不会骗你。我们是歃血为盟的共犯,是把旧世界烧个干干净净的疯子,也是新世界唯一的筑基者。”

  “那……你就不怕……”我费力地在她的怀抱中扬起脖子,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绝美容颜,故意调侃道,“等我彻底拿下了民国,羽翼丰满之后,反咬你一口?”

  “‘受任为质命危悬,攻灭东周定太原’。”

  她缓缓低下头,用古雅的诗句做出了回答。那双赤红色的眼眸中,闪烁着顶级掠食者锁定猎物的危险光芒,却又翻涌着毫无保留的无限宠溺:

  “你就是那个在赵国忍辱负重的子楚,也是被我死死囚禁在心尖上的小人质。当年吕不韦敢倾尽身家去赌子楚能成大事,我这个帝国摄政王,又有什么不敢赌的?”

  “去你的,谁要当那个夹在中间、短命的秦庄襄王。”我没好气地抗议道。

  “那总比在位只有三天的孝文王要强得多吧?”

  “哼~你这算盘打得,可真是够响的啊。”我无奈地笑了笑,彻底放弃了对身体的最后一点掌控权,任由自己完全沉溺在这尊钢铁巨兽霸道又温柔的囚笼里,“你就这么心甘情愿地,让我踩着你上位?”

  “你现在,不就正踩在我的腿上吗?”

  她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微微动了一下膝盖。

  我这才恍然惊觉,自己此刻正稳稳地站在她那丰腴紧实的大腿上——那感觉,就像是站在了一座坚不可摧的帝国基石之上,只要她不松口,这天下就没有人能让我坠落。

  大和没有再给我说话的机会。她低下头,那片带着惊人热度的柔软唇瓣重重地压了下来,极其虔诚又极度霸道地,在我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吻。

  那力度之大,仿佛神明亲自出面,在一份名为“永恒”的绝密契约上,狠狠盖下了一枚滚烫的火漆印章。

  随后,她微微退开半寸,那令人神魂颠倒的声音里满是居高临下的骄傲,以及得逞后的小小得意:

  “既然这算盘打得这么响……那最高统帅阁下,是不是更应该好好佩服一下你的老婆了呢?”

  “好啊,我赏你一盘带着露珠的岭南荔枝。”

  “不要,我要荡秋千,在城楼外!”

  “在哪个城楼外啊?东京?长安?还是我的北京。”

  “哎,写到你攻打上海的阶段了,快来看看。我的小伍子胥。”

  “1945年7月7日,行动正式开始。”大和的笔尖在日期上轻轻一圈,“嗯~这个日子,算不算……有始有终?”

  “当然。”我的回答简短。这个日期像一根刺,扎在记忆里。

  “8月……”

  “嘿,”我打断她,手指戳了戳摊开的史稿,“您这写得也太像流水账了。是不是少了点……关键的动静?”

  “啊呀呀~被看出来了。”她故作懊恼地拖长语调,眼中却闪过一丝了然的微光,“行吧。”

  她重新蘸墨,笔锋变得凝重:

  “行动伊始,皇家海军远东舰队以护卫租界为名,阻我锋镝。我亲爱的小伍子胥令下:”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聆听那声划时代的炮响。

  “开火。”

  “遂击沉其驱逐舰‘紫石英’号,重巡洋舰‘伦敦’号。江阴炮台,尽入我手。”

  写罢,她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船舱里安静得能听到墨香扩散的声音。

  “这才对嘛。”我试图让语气显得轻松,像点评棋局中一步漂亮的杀着。但嘴角扬起的肌肉,却仿佛还记得那道命令冲出喉咙时,所带来的、冰冷的撕裂感。 赢得一场游戏?不。那是亲手折断了一根旧世界的旗杆,并听到了它倒塌时,响彻天际的嘎吱声。

  “那你这算什么?举着左手把同盟国往死里打,又举着右手把轴心国往死里揍。”大和单手托着腮,那双赤红色的眸子里满是戏谑的笑意,像是在审视一个刚刚把家里砸得稀巴烂的坏孩子,“外争主权,内除国贼?”

  我看着她,慢慢地摇了摇头。

  “那是象牙塔里的学生们才会喊的口号,太热血,也太天真了。”我转过身,将目光投向窗外那片已经被我们彻底踩在脚下的深邃大洋,“‘寇可往,我亦可往’。我只是要用舰炮告诉他们——从今天起,东亚的攻守,易形了。”

  “哟,口气真不小,您还当上汉武帝了?”大和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可汉武帝连年征战,最后也是国库亏空、海内虚耗。既然你非要当这个千古一帝,那我这本史书,可就要秉笔直书咯?”

  “好啊,正好。”我转过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坏笑,“你这身份,cosplay一下太史公司马迁简直再合适不过了。刚好,你们俩都没有‘那个’器官嘛。”

  大和嘴角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下一秒,一根犹如白玉柱般的手指带着破空声弹了过来,“咚”地一声脆响,毫不客气地凿在我的脑门上。

  “疼疼疼!”我捂着额头,倒吸了一口凉气。

  “少拿我开这种大逆不道的玩笑!”她危险地眯起眼睛,冷哼了一声,“再胡说八道,你这辈子都别想进本纪了。”

  “谁说的!你就得这么写我。”我揉着脑门,理直气壮地扬起下巴,“功劳是第一位的,错误是第二位的!”

  “嗯,”她挑了挑眉,拉长了语调,“比如,帮着轴心国打同盟国的‘伟大错误’?”

  “我和他们不是同盟,我也不需要那样的同盟。”我冷笑一声。

  “有魄力,我就喜欢你这股不可一世的疯劲儿。”大和俯下身,巨大的指尖极其宠溺地揉乱了我的头发,“就是这史书上,只怕不太好写啊。”

  “有什么不好写的?”我看着她的眼睛,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当年那个硝烟弥漫的战场,“你当年把我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时候,身上那个造型,可比我现在的战略魔幻多了。”

  “旧日本的旭日旗,苏联国旗,红海军旗,中华苏维埃共和国国旗,工农革命军军旗,伪满洲国五色旗,还有星条旗可都挂在你身上。怎么?世界法西斯同盟和反法西斯同盟结成了同盟?”

  “干嘛?”

  “我救你的时候顺带把应瑞肇和接回来。新京是被流放的,我收留了她。苏维埃的洪亮号驱逐舰是我从北极捡回来的,她撞冰山上了。共产国际是跟着洪亮一起来的。衣阿华和我算是~惺惺相惜的对手兼朋友。”

  “那你怎么没近朱者赤啊?”

  “我也没见你近墨者黑啊。”

  “7月8日,日军松井石根司令官身先士卒,不幸遭遇国民政府第88师重炮袭击,当场英勇殉国。”

  大和写下最后一个字,笔尖稳如磐石,仿佛她书写的不是谎言,而是真理。

  “日本驻上海海军总部,那可是钢筋混凝土的堡垒。500磅航弹都炸不动。”

  “我凑近,指尖点着那行字,语气夸张,“这88师什么时候装备了这么大威力的火炮了?”

  “兴许他们刚从克虏伯买了新货?”

  “克虏伯可没这么大的炮。”

  “也许……88师里也有个叫刘秀的。”

  “我听野史说,这一炮是从吴淞口的海面上飞过来的?”

  “野史当然是野史。”她头也不抬,继续蘸墨。

  “但我听民间传闻说,有人在那个直径三十米的大坑里,捡到了460毫米口径91式穿甲弹的弹片。那一发下去,松井大将怕是连个完整的扣子都没剩下吧?”

  “这你别管。”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我靠回她怀里,感受着她胸腔的震动,故意拖长音调在死线边缘反复横跳:“海军舰娘一炮给陆军大将炸没了,真是旧日本海军的终极浪漫啊——”

  “你闭嘴。”

  她伸出一只手,轻轻捂住了我的嘴。那只手掌宽大而温热,几乎盖住了我的整张脸,原本能捏碎战舰装甲的力量此刻被收敛得极好,只让我感到一种窒息般的柔软禁锢。

  “唔唔唔……”我挣扎着把脸从她的指缝里拔出来,压低声线,用气音在她耳边的发鬓旁说道:“这下可好,彻底、永远地解决了那该死的海陆矛盾。如果不考虑那个大坑,这简直是完美的政治谋杀。”

  大和终于没忍住,在我腰侧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虽然她收了力,但我还是感觉像是被一把老虎钳夹住了软肉,疼得龇牙咧嘴。

  “呼……”她叹了口气,那叹息里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畅快,“那群陆军马鹿,早就该去死了。”

  “ 秉笔直书啊!秉笔直书!你怎么能夹带私怨!”我指着史稿,义正辞严地抗议。

  “好好好”她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状,巨大的身躯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然后,她重新提笔,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在空白的下一行,写下了真正的正文:“日军30万精锐折戟于淞沪战场,东京防务空虚,为舰娘大和在东京起事创造了绝佳机会。”

  笔锋继续向下游走,她的语调忽然变得有些玩味:

  “而我们的小指挥官,在得知自己的另一位舰娘伙伴——那是逸仙吧?在遭遇蒋军‘安内’政策时,被无情地炸沉在江阴水道,充当了冰冷的阻塞线……”

  听到“逸仙”二字,我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我们的指挥官悲愤交加,”大和一边念,一边写,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调情,又像是在宣判,“为了给那艘名为‘国父’却死于国手的轻巡洋舰复仇,他对淞沪警备司令部内的剩余国军,投放了些有趣的小东西。”

  她停顿了一下,侧过脸,那双眼睛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我听说,那是白色的小圆球?”

  “您这又是哪来的?”

  “我也是道听途说的野史~😉”她笑得花枝乱颤,巨大的胸口随着笑声起伏,轻轻撞击着我的后背。

  “😐”

  “啊呀~秉笔直书啊~秉笔直书~”她学着我刚才的语气,得胜般地把笔杆塞进我手里,然后低下头,在我唇上轻啄了一口:“既然你也成了不择手段的恶魔,那我也把你的野史写进去。这样,我们在史书里……就是天生一对了。😜”

  “我可不和你狼狈为奸~”

  “你知道我打上海的时候,那些百姓怎么做的吗?他们拿上锄头,棍棒,和我一起缴了国民党军的械。”

  “嗯哼~天下云集响应,赢粮而景从~”

  “秦爱纷奢,人亦念其家。奈何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国府在上海发行金圆券、掠夺民财的时候,可曾念过他们的家?当特务拿着枪抵着脑袋,逼他们交出最后一点活命钱的时候,他们手里没有枪,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财富被刮得干干净净,;挥霍起来,却又如泥沙般毫不在意——这就是他们的政府。”“而现在……”

  我停顿了一下,舱室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有大和笔下未干的墨迹在无声地渗染。

  “我把枪,交到了这些人的手里。”

  话语落下的瞬间,我眼前似乎闪过了那些场景:满是老茧的手握住冰冷的钢枪;菜刀与锄头并举,冲向曾经不可一世的军警;锈蚀的勇气在拿到武器的那一刻,重新变得滚烫而致命。

  我是把本应属于他们的、保卫自己“家”的权利,从掠夺者的废墟里挖出来,擦去血污,递还回去。

  “呵呵~不管怎么说,国民政府那80万军队,被日军打死的仅仅30万,剩下的可都是被你吃了。”

  “所以你要把那些拿着锄头围攻国民党军的农民一并视作吃人的怪物?”

  “还有那些衣衫褴褛,穿着草鞋,被督战队拿枪指着上前线的国军士兵。他们眼里没有光亮,只知道如果自己不开枪,身后的人就要开枪。”

  “我并未赶尽杀绝,而是缴枪不杀。”

  “那打赢之后呢?你亲手武装了他们,却要再筑12金人吗?然后美其名曰,战争已经胜利,为了维稳?”

  “自以金城之固的秦朝也不过二世而亡。”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看着窗外,“收不收枪,其实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那些拿枪的人,还愿不愿意为你而战。”

  大和挑了挑眉:“所以你不收枪,是为了让他们继续为你而战?”

  “不。”我摇摇头,“我不收枪,是因为他们应该为自己而战。为自己而战的人,不需要别人替他们决定该不该有枪。”

  “那你想让我在史书上怎么写你?”

  “嗯……一统山河泪满裳,千秋功罪任评章。”

  “我说现在。”

  “你就写……”我沉默了片刻,咬着牙说道,“指挥官仁慈劝降,然敌军负隅顽抗,死不悔改,最终……全军覆没。”

  “😐”看着我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大和愣了一秒,随即爆发出了一阵更加放肆的笑声。

  “呵呵呵~真是双标得可爱啊。你当年舍命护着‘应瑞’的时候,也是一副这种不识时务、要把天捅个窟窿的样子啊~”

  她伸出手,轻轻抚平了我眉间的皱褶:“行啦,别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这就是战争,战争从无干净可言,正义的旗帜下也总沾满泥泞。 可是~这个星球上,又有谁不是鲜血满身呢?”“真正有罪的,是那个把世道变成地狱、逼你拿起枪的人,而不是为了活下去而开枪的人。”

  “如果这个世界需要一个恶魔来终结乱世,那你就做那个恶魔。而我……”

  她俯下身,在我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吻,那是一个誓言,也是一个封印:“我会是那个为恶魔书写圣经的史官。”

  “这也是你的私心之一吗?”我在她的掌心中问道,声音闷闷的。

  “你自己猜~”

  她眨了眨眼,那一瞬间,她不是威严的战列舰,也不是冷酷的摄政王,只是一个深爱着眼前这个男人的“坏女人”。

  “啊呀~话虽如此,可史书要是这么写,可不行呐。”大和轻轻叹了口气,那气息拂过我的发梢,带着墨香与一丝怜惜。

  “那,按我亲爱的大狐狸之见,该如何修饰?”我把玩着她垂下的一缕发丝,故意拉长了语调。

  “冲冠一怒为红颜,固然浪漫……”她低下头,用鼻尖蹭了蹭我的额头,动作亲昵,眼神却如古井般深邃,“但我的史笔,可以为你找到更坚固的基石。就写……‘捍卫文明伦理,比效忠某一政权更为根本’,如何?”

  “?”我抬起眼,迎上她眸中流转的、属于历史本身的辉光。

  “顾炎武曾言:易姓改号,谓之亡国;仁义充塞,而至于率兽食人,人将相食,谓之亡天下。”

  她的声音平稳而悠远,配合着胸腔的低频共鸣,仿佛不是在对我说,而是在审判那个旧时代。“那个政府让金圆券变成了废纸,让百姓饿殍遍野,这便是‘亡天下’。而你——”

  她伸出一根手指,那指尖温热而有力,在我掌心一笔一划地写着古老的字符。每一个笔画,都像是一道不可更改的敕令:“你灭掉的,不过是一个腐朽的‘国’;但你保住的,是这个族群赖以生存的‘天下’。就像当年的元清,虽易其主,却承其道。在宏大的历史长河里,‘正统’从来不在于血缘或名号,而在于谁能让文明延续。”

  我感受着她指尖传来的温度。那些宏大而冰冷的概念——道统、正朔、中华——通过她皮肤的触碰,不再抽象。

  仿佛她正在用这些概念,为我亲手织就一件金色的、沉重的、且尺寸恰好到令我无法挣脱的**“历史袈裟”**。她将这件袈裟披在我的身上,遮住了我满身的血污,只露出圣徒般的金光。

  “……我们可以把你的复仇,包装成一场‘天命革新’,纳入‘旧邦新命’的文明延续叙事。”

  她最终总结道,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温柔狡黠,巨大的身体微微前倾,长发如瀑布般落下,将我整个人笼罩在她的阴影(庇护)之中:“毕竟,在你们的历史里,每一次‘亡国’的剧痛,往往都是文明焕发新生的阵痛。而你,是那个接生婆,也是那个主刀医生。”

  我沉默着,消化着这庞大而精致的“包装”。它几乎说服了我自己,甚至让我感到一种被赦免般的轻松。是啊,文明延续,这多么正当,多么庄严。只要结果是“天下大治”,历史就会对我以此宽容。

  “大狐狸,”我最终喃喃道,将脸更深地埋入她怀中那片温暖的黑暗里,仿佛想同时拥抱这智慧的庇护,与它所遮蔽的、我那狰狞的初心,“……你还挺博学的?”

  她忽然笑了。所有的史官威严、所有的哲学思辨,在那一瞬间冰消雪融。

  “我可是你老婆~”

  她双臂收紧,一把将我死死搂住,那种令人窒息的挤压感让我明白,无论历史如何评价,我首先是属于她的。她把下巴抵在我的头顶,声音闷闷的,却充满了胜利者的得意:“你应该对你老婆的智慧感到自豪,而不是整天像个严肃的御史大夫一样,还要查我的成分、监督我的私货~”

  “那您写的是史书还是情书啊?”

  “8月10日。”

  大和的声音平静无波,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简直就像是在宣读一份再普通不过的港口船舶调度通知,“舰娘大和,抵达东京。”

  她那饱蘸浓墨的笔尖,在“东京”二字的上方微微悬停了片刻。

  笔毫尖端,一滴极其饱满的、黑得发亮的墨汁慢慢汇聚,欲坠未坠。

  随后,那滴墨失去了张力,“啪”地一声,重重地砸在了洁白的羊皮纸上,犹如一颗头颅砸碎在青石板上,溅开一朵刺目的墨花。

  “刺杀昭和天皇,陈尸二重桥。”

  她的手腕稳得没有一丝颤抖,一笔一划地从那朵墨花中穿过,写完了这十个字。然后,她轻轻地松开手指,将那支沉重的纯金钢笔搁在了砚台上。

  “咔哒。”

  金属碰撞的轻响,在突然死寂下来的庞大舱室里,清脆得有些骇人。窗外,深海的波涛声依旧沉闷地拍打着船体。仿佛刚才在这张书桌上被轻描淡写抹去的,根本不是一个长达两千年的旧时代句号,而只是日历上一个无关紧要的数字。

  “哎嘿……”

  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在空气中响起,试图用一点滑稽的语调,来打破这足以吞噬一切的恐怖死寂,“您这春秋笔法,用得也太‘春秋’了一点吧?弑神、屠戮内阁这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这么轻描淡写的一行字?”

  大和微微偏过头,深邃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脸上。她的眼神里没有复仇胜利的狂喜,也没有手染帝王之血的阴郁。那片赤红色的眼波中,只有一种机器般冰冷的、理所当然的“完成感”。

  “那不然呢?你想让我写什么?写他死前像狗一样求饶的丑态吗?”她微微歪了歪头,语气里透着一丝真正的疑惑。

  “随您高兴~”我干笑了一声,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她制服衣襟上那繁复的金色刺绣,试图用指尖传来的粗糙触感,来掩盖手心正在渗出的冷汗。

  看着我这副僵硬的模样,大和眼底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重新拿起笔,在下一行的空白处,写下了字数更少、却可能比上一句更加重如千钧、足以让整个自由世界胆寒的文字:

  “次日,重樱联合临时政府成立。”

  “释放日共领袖德田球一,并任命其为第一任内阁首相。”

  写罢,她轻轻吹干墨迹,将这份决定了东亚未来百年格局的史稿,像分享一个寻常的闺阁秘密般,随意地推到了我的面前。

  我看着纸上那寥寥数语,喉咙一阵发紧。

  三十万大军的灰飞烟灭、帝国的崩塌、血流成河的宫廷政变、极其疯狂的意识形态颠覆……所有震耳欲聋的炮火、阴谋、理想与背叛,最终都被这尊神明,极其冷酷地压缩成了这干净利落的几行字。

  它们将被封存在档案库的最深处,并在未来的某一天重见天日,被后世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学者们敬畏地称为——“历史”。

  “还真是……”我吸了口气,终于找回了调侃的力气,尽管声音有些发飘,“字越少,事越大啊。”

  “旧日本,死于我手,白鹰,被我赶出了太平洋,关东军,也被击溃。如今的东亚,已无对手。”

  “您这野心够大的?真要建极天下称始皇了?”

  “先当个太平洋的主人😉”

  “那你打算在史书里怎么写你自己?弑君者?革命者?还是二战的胜利者?”

  “早就告诉你了啊,驱逐四贵在位长,长平破赵迁周王。”

  “8月12日,我最爱的小指挥官带舰队抵达南京,但陷入困境之中。北线,蒋军炸开黄河大堤阻挡五族旗军南下。南线部队遭孙立人强力阻击,未能成功切断粤汉铁路。而中路…几近弹尽粮绝。但还有一发…秘密武器。”

  “城内。是蒋介石、宋子文、孔祥熙、陈立夫兄弟和所有附着在国家骸骨上吸血的蠹虫。城外,是密密麻麻、望不到尽头的防御工事和上百万被驱赶而来的士兵。他们穿着破旧的军装,许多人眼中没有战意,只有麻木与恐惧。他们是湖南的农民,是四川的汉子,是河南的子弟……是被一根绳索、一张军令强拉来的“壮丁”。在守军军官的推搡下,一排排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平民被驱赶到城墙垛口前沿,如同活体盾牌。老人、妇女、甚至孩子……”

  “指挥官心想,这个错误,是蒋介石日益骄固的独夫之心铸成的。但那错误的代价,凭什么要这些最无辜、最可怜的人来承担?”

  “可是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尖啸:撤退?当年红军长征后,国民党军队在苏区进行了怎样的报复性屠杀?‘石头要过刀,茅草要过火,人要换种’!如果我今天转身离开,南京城内、乃至长江沿岸所有曾支持或仅仅是被我们经过的地区,会不会迎来第二次、甚至更残酷的清洗?”

  “另一个声音冰冷地陈述:开炮?是的,中华民国的核心将在烈焰中瞬间蒸发,那腐烂的政权将土崩瓦解。但是,南京城呢?城里那数十万同样被挟持、同样无辜的百姓呢?还有城外这上百万大多身不由己的士兵呢?他们……也将一同“灰飞烟灭”。”

  “我们的小伍子胥陷入了迷茫。”

  “事情的转机,源自舰娘新京的开导。”

  蒋介石用百万军民筑起的人肉城墙,不是在保卫南京。他是在用最后的疯狂,试图把“中华民国”这个空壳,和这片土地、这个民族的未来,死死焊在一起。他要让指挥官相信:摧毁他,就等于摧毁中国;放过他,就等于拯救中国。

  这正是所有腐朽政权在末日时的最后伎俩:把自己和国家、民族、文明绑成一个人质,然后把刀递到对手手里,逼你自己割喉。

  新京用她自己的血泪史告诉我们:当一个政权亲手抛弃人民、炸堤淹民、屠村换种、榨髓敲骨时,它就已经把自己从“中国”的定义里开除了。剩下的,只是一个披着国旗外衣的、庞大的吸血机器。

  那些城头上的老人、妇女、孩子,那些城外的壮丁士兵,他们不是在保卫蒋介石。他们是被蒋介石绑在机器上的最后一批燃料。

  如果开炮,烧掉的是燃料,连同机器一起。如果不开炮,机器将继续运转,燃料会一批又一批被塞进去,直到烧干这片土地的最后一滴血。

  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指挥官做出了选择。那不是一个顿悟的时刻,而是一个所有声音都熄灭后,只剩下绝对寂静的瞬间。在寂静中,他看清了那唯一的、布满血污的出路。

  当第一缕惨白如骨殖的晨光刺破地平线时,他下达了那道炮射核弹备便的最终军令。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仿佛声带已在那寂静中被置换成了冰冷的钢铁。

  ……………

  高阁垂裳调鼎时,可怜天下有微词。覆舟水是苍生泪,非到横流君不知。

  …………………

  史稿上,墨迹如冷凝的沥青:

  “爆炸当量,1500万吨TNT。爆心位置,总统府上空800米。爆心温度,1.7亿摄氏度。毁灭半径,15公里浅地表……”

  “这时候怎么不继续你的春秋笔法了。”

  “哦呀~”大和侧过头,眼神里有一种完成终极清洁后的虚无透明,“小伍子胥的结局,不应该写得详细一点,供后世……凭吊或咒骂吗?”

  “就是可怜那满城栽种的法国梧桐了。”

  大和微微偏过头,指尖在羊皮纸的边缘百无聊赖地画着圈,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哀怨。

  “怎么了?”

  “我可还一次都没去亲眼看过呢。”她叹了口气,像个错过了花期的深闺怨妇,“结果就被你这毫不留情的‘楚人一炬’,连同那六朝繁华一起,统统烧成可怜的焦土咯。”

  “谁让他们,‘仁义不施’呢。”我垂下眼帘,脑海中那1.7亿摄氏度的刺目白光还未完全散去,声音冷硬如铁。

  “可梧桐是无辜的呀。”大和眨了眨眼,故意用一种悲天悯人的语调逗弄着我。

  “难道当年苏区的百姓,就有罪了?”

  我猛地抬起眼,目光灼灼地迎上她的视线。那些被烈火焚烧的村庄、被屠戮的妇孺、黄河两岸被大水吞噬的千万灾民,化作我眼底无法熄灭的业火: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当他们选择把国家变成绞肉机的时候,这城里的每一片树叶,就已经被标好代价了。”

  大和微微一愣,随即,那双赤红色的眸子里漾开了一抹极度愉悦、甚至带着几分病态迷恋的笑意。

  她伸出那根刚刚写下过千万人生死判词的食指,轻轻抵在了我的唇上,阻断了我剩下的长篇大论:

  “啧啧啧……您现在这副理直气壮、视万物为刍狗的嘴脸,可真是一个标准的大反派发言啊。”

  “彼此彼此。”

  我没有躲避,而是微微偏过头,在那根带着微凉墨香的指尖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我看着这位帝国摄政王的眼睛,用她刚才教导我的那套逻辑,完美地反击了回去:

  “在这颗千疮百孔的星球上……谁人不是鲜血满身呢,对吧?”

  “最终,”大和铺开一张墨香犹在的崭新东亚地图,用朱笔在上面划下三条线,笔触果断如战舰劈波,精准如炮术解算,“东亚格局,至此而定。”

  她的笔尖点向北端:“北方,新满洲, 舰娘新京镇守,长春为都,五族为基。” 朱砂如血,滴落于冰雪之上。

  “嘿,怎么还在用满洲这个名字?”

  “我暂时想不到替代的,将来让他们自己来为自己改名。”

  移至中部海岸:“南方,东煌,”她顿了顿,笔尖在北京的位置轻轻一圈,如同为一个古老的灵魂戴上新的冠冕。

  “哎哎!怎么我的词那么少。”

  “你自己的事情自己写。外蒙古,外新疆,藏南,都等着你收回那。”

  “可我已经收回了。”

  “是啊,1953年,你北击苏联拿回外蒙古,外新疆。1962年,你从孟加拉一路打到锡亚琴。可我现在写的是1945年的历史。”

  最后,笔锋转向东方大海,画了一个将整片蔚蓝尽收囊中的巨圈:“东海,重樱联合。疆域~”她拉长的语调里带着海风般的辽阔与不容置疑,“北起白令海峡,南抵南极洲,西至马六甲,东到夏威夷。”

  “您倒是给自己写的多。”

  “捧哏来了是吗?🤨”

  大和放下笔,静静地看着这幅被她亲手切割、又重新缝合的山河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气息拂过羊皮纸,带着一种造物主审视自己刚刚完成的作品时,所特有的、混杂着极度骄傲与无尽疲惫的吐纳。

  “哇哦,”我顺势凑了过去,将下巴惬意地搁在她那坚实如战列舰主装甲带般的手臂上,“新·三·国·志。”

  我一字一顿地念着,像是在给这个由我们亲手开启的新时代,盖上最后的玉玺印章。

  大和偏过头看着我,胸腔里发出一阵低沉而饱满的笑声。那笑声毫不掩饰她此刻的疲惫与满足。

  看着她这副毫无防备的慵懒模样,我眨了眨眼,一个既像玩笑、又充满致命试探的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我伸出手指,先是戳了戳地图上那片广袤无垠的“重樱”蔚蓝,又转过手,轻轻戳了戳她那令人深陷其中的温暖身侧:

  “嗯……‘生子当如孙仲谋’。”

  我摇头晃脑地吟诵着辛弃疾的绝唱,目光却如同锁定猎物般,死死咬住那双赤红色的眼眸。随后,我猛地抬起头,冲她绽放了一个混合着天真与极致挑衅的灿烂笑容:

  “来吧,大和。叫声爸爸听听?”

  大和的动作凝固了半秒。

  随即,她那化着精致妆容的眉梢微微一挑。那双早已看惯了历史兴衰与文明更迭的眼眸里,瞬间盈满了如暴风雨前夕的宁静海面般、极度危险却又充满玩味的笑意。

  “哦?”

  她慢条斯理地卷起那份东亚地图,用那承载着新世界蓝图的沉重卷轴,极其挑逗、却又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道,轻轻托起了我的下巴。她的动作优雅到了极点,仿佛神明正在摆弄她最喜爱的、也是这世上唯一敢出言反抗她的造物:

  “那你就不怕我……‘坐断东南战未休’?”

  “得了吧,”我笑嘻嘻地抬起手,反客为主地抓住那根卷轴,把它当成我们之间一座摇晃的、纸做的桥梁,“您在起事的时候,就已经把陆军马鹿全图图了,连个陆上自卫队的编制都没给自己留。现在的重樱,整个就是一座漂在海上的巨大浮城。”

  我压低了声音,身体一点点向前倾,直到鼻尖几乎碰上她的鼻尖:

  “您拿什么跟我战未休呀?是用我手里的笔杆子,还是用您的……嘴皮子?”

  “哼。”

  大和没有生气,反而发出了一声极具魅惑的轻哼。她松开卷轴,那根温热的食指缓缓下移,犹如一艘巡弋的无敌战舰,点在了地图的雷州半岛上。

  随后,那指尖如同抚摸情人的肌肤一般,漫不经心地向下滑过琼州海峡,在南方的巨大岛屿上停留了片刻。

  我知道那个岛。椰林,沙滩,黎族先民的山歌,还有我一直心心念念想带她去、却始终没能在战火中成行的天涯海角。

  还没等我开口,大和的手指再次沿着漫长的海岸线向东北方向迤逦延伸,最终,稳稳地停留在了一座形如蕉叶的狭长岛屿上。

  那是一座我更加熟悉、也更加刻骨铭心的岛屿,那里有着漫山遍野的密林,还有赛德克·巴莱的带血悲歌。

  大和的指尖在那片蕉叶上轻轻摩挲着,那触感,仿佛她并不是在指点江山,而是在把玩着一枚很久以前就被她悄悄藏进私人口袋里的、温润的贝壳。

  她抬起眼眸,视线穿过咫尺的距离,犹如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我牢牢缚住。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吐露最甜蜜的情话,内容却足以让任何一个地缘战略家冷汗直流:

  “这两座锁死你咽喉的小岛……现在,可都安安稳稳地躺在我重樱联合的版图里哦。”

  她微微俯下身,红唇几乎贴上了我的耳廓,带着胜利者的娇嗔与傲慢:

  “你觉得,我拿什么跟你战未休啊,我亲爱的……‘爸爸’?”

  “你想要,就拿去好咯。这也算是……我的一点私心。”

  我说这句话时,大和的手指还轻轻点在地图上那片蕉叶状的岛屿上,仿佛在摩挲一枚被海浪遗忘在沙滩、终于等来了认领者的温润贝壳。

  我伸出手,越过那片蔚蓝的纸上海洋,极其自然地握住了她那巨大的手掌。我的手指哪怕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环住她修长的指节。但那股如潮水般涌来的、属于神明的温暖触感,瞬间包裹了我的掌心。

  我忽然想起了刚才,她用那支纯金笔杆点过我掌心时,说出“捍卫文明”四个字时,用的也是“私心”这个词。

  “哦?‘以地事秦’?”大和任由我握着她的手指,微微抬起头。那双深邃如紫水晶的眼眸里,涌动着令人捉摸不透的浪花,“把锁死自己大门的钥匙交到我手里,就不怕后人戳你的脊梁骨?”

  “印度洋不是还空着吗?”我无所谓地笑了笑,空出另一只手,在地图的西南方向重重一划。

  “到时候,我左手掐住红海和苏伊士运河的咽喉,右手死死捏住霍尔木兹海峡的油管。那才是真正的帝国命脉所在,我又何必在东亚的澡盆子里,跟你争这点长短呢。”

  大和挑了挑那好看的眉毛,眼底闪过一丝赞赏,却又故意揶揄道。

  “我说你怎么在1962年横扫整个南亚次大陆呢,野心倒是不小。你一个刚从东亚废墟里爬起来的东煌,就想一口吞下整个大洋?要不咱俩换换,你把印度洋划给我,我把南海连同这两座岛原封不动地还给你?”

  “别介,‘越国以鄙远,君知其难也’。”我果断摇了摇头,拽了一句《左传》里的老词儿,“您的手伸得太长容易闪着腰。您啊,还是老老实实在您的太平洋上待着吧。”

  “哇哦!”大和夸张地感叹了一声,庞大的身躯微微后仰,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你这半壁江山,可都是我这个摄政王一炮一炮给你打下来的!现在天下初定,你就准备过河拆桥,连一点实际的好处都不给我?”

  “给,当然给。我让萧何把你领进长乐宫,再给你安排几个拿竹枪的宫女。”

  “去你的~”

  “好啦好啦,香港,澳门,海南,台湾,南海……您随便挑。”

  我双手死死抱着大和那条坚实的手臂,整个人像只毫无尊严的树袋熊一样挂在上面,仰着头讨好地看着她,“‘太平本是将军定,不许将军见太平’的事情,我这辈子可干不出来。”

  “哦?”大和垂下眼帘,看着挂在自己身上的我,似笑非笑,“就不怕后世的御用文人在你的名字旁边,狠狠地记上一笔……‘量东煌之物力,结与大和之欢心’?”

  “你是我老婆,关起门来,这就是我们的家事。”我紧了紧握着她的双手,贪婪地汲取着那份只属于我的、神明般的温暖。

  “真要当为了美人不要江山的李隆基了?”大和眼底的笑意愈发浓烈,语气却带着一丝致命的试探,“不怕‘渔阳鼙鼓动地来’?”

  “那他们就是必须被彻底碾碎的安史叛党。”我毫不退让地迎上她的视线,眼神中透着不加掩饰的枭雄杀意。

  “哈!好大的口气啊!”

  大和放声大笑。那充满力量的笑声震得庞大的船舱微微发颤,腥咸的海风从舷窗缝隙里钻入,将黄铜桌面上那张决定世界命运的地图吹得沙沙作响。

  “那您又该如何向重樱的千万民众解释……”我眼珠一转,决定反将一军,“您这位至高无上的摄政王,竟然允许我们东煌的大军,大摇大摆地在横须贺驻军?兴许也会有重樱的史官在书里骂您……‘祸患常积于忽微,而智勇多困于所溺’?”

  “驻军怎么了?”大和笑得花枝乱颤,巨大的胸口轻轻撞击着我的肩膀,完美地接住了我的调侃,“横须贺嘛,那是为了方便接收你给我送荔枝的快递地址~”

  “我是认真的。”我看着她那双眼角还带着笑意的赤红眼眸。

  “《太平洋联合防卫公约》。”

  听到我的话,大和瞬间收敛了笑意。她的手指终于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地图上那片蕉叶状的岛屿,转而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背。那双眼眸重新变得如深海般不可测度:

  “将来,我们三家——新满洲、东煌、重樱,就要作为一个绝对的整体,去和西边的华约、对岸的北约,在这颗星球上三分天下咯。不是一家人,怎么打赢这最后的冷战?”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而庄严,像是在空旷的联合国大会上宣读一份足以改变人类历史走向的条约正文:

  “第一条:缔约国任何一方受到武装攻击,应视为对全体缔约国之攻击。”“第二条:缔约国应加强自由制度之保障,共同抵抗任何形式的颠覆活动。”“第三条:缔约国得经共同协议,发展单独及集体之防卫能力。”

  听着这完全对标“北约第五条(集体防御条款)”的绝对同盟宣言,我忍不住挑了挑眉:

  “那您这算是……三国轴心,还是三国协约啊?总不能又是当年那个臭名昭著的‘大东亚共荣圈’吧?”

  “别把我说得跟那群昭和马鹿一样难听。”

  大和傲慢地扬起下巴,属于帝国主宰的威严在这一刻展露无遗:“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古有大唐的海上丝绸之路,今有孙文先生的‘大亚洲主义’。我这叫上承天命,下顺民心;前继古人,后启来者。”

  “哈!”

  看着她这副把霸权主义包装得如此冠冕堂皇的模样,我忍不住笑出了声,伸手戳了戳她那近在咫尺的脸颊,“也不知道现在,是谁的口气更大了。”

  次日

  “哎,大和。” 我的声音在安静的船舱里显得格外清晰,“当时,我让你叫爸爸,你心里……是不是其实松了一口气?”

  大和正俯身整理史稿的侧影微微一顿,随即缓缓直起身,转过头:“哦?” 

  “因为那意味着,”我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我不再是那个需要你从历史洪流里捧起来、小心翼翼护在掌心的小家伙了。”

  “我成了能与你平视的、甚至狂妄到可以重新定义我们关系的人。”

  大和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永恒起伏的墨蓝,声音和海风一起飘来:

  “所以……你能明白了吗?”

  “明白什么?”

  “为什么我默许你背着我设计哈尔滨号导弹巡洋舰,并帮你完成建造,亲手将一柄能刺穿我装甲的利剑,锻打成型,然后递到你的手里?”

  她转过身,逆着光

  “一个文明的灵魂,它的幽默感,它的勇气,它敢于在神明的图谱上涂鸦的叛逆……” 她走近,阴影笼罩下来,语气却如晨光般清晰,“这些无法被任何史笔书写、无法被任何疆界划分的东西,才是它能否在时间中存活的……关键”

  我感到喉头发紧,仿佛第一次真正理解了她所有纵容背后的重量。

  “而这些……是我带给你的?”

  “是啊。” 她终于露出了一个毫无保留的、近乎透明的微笑,那笑容里是她从不轻易示人的深海宝藏。

  “从我们第一天见面的时候。你面对我的武士刀,舍命护住应瑞,甚至不惜以命换命。”

  她温热的手掌轻轻贴上我的胸口,然后,用一种近乎仪式的缓慢,掀开了我的衣襟。

  那道从左肩斜贯至右下腹的巨大伤疤暴露在空气与她的目光下。

  “你当时……” 她的指尖悬停在伤疤上方一毫米处,没有触碰,只是感受着它辐射出的、当年的剧痛与决绝,“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的声音轻得像在质问一个神迹,“真不要命了?要不是我在最后一刻收手,你就真成被腰斩的李斯了。”

  我看着那道伤疤,仿佛在看一部由血肉写成的、只属于我自己的外传。

  “我……不知道。”我闭上眼睛,让当时的灼热、海风的咸腥、再次淹没感官,“但感觉,只要在这里退一步,我身体里很多……比命更重要的东西,就会像流沙一样,彻底崩散,再也堆砌不回来。”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随后,大和的目光缓缓下移。她用视线,而非手指,定格在了我腹部的另一个位置。

  那里,有一块形状极不规则的凹陷暗疤。那是当年蒋军高呼着“攘外必先安内”时,我被自己人的炮弹破片狠狠撕裂出的致命伤。

  迎着她的目光,我扯动嘴角,露出一丝极度无奈的、近乎荒谬的苦笑。

  多么讽刺啊。

  我能拼死从这颗星球上最强大的战列舰刀下,完好无损地护住我的舰娘;却终究没能防住,来自背后、刻着“大局”二字的自己人的暗算。

  也就是从流下那滩血的时刻起,我身体里那个对旧时代还抱有幻想的年轻人,彻底死透了。而另一个被称为恶魔的灵魂,带着绝对冰冷的决意,在废墟中生根发芽。

  冥冥之中,因果早已注定。

  当年从背后射向我的那发国军炮弹,在经历了漫长的岁月后,最终化作了一柄巨大的回旋镖——并在1945年8月12日的那个黎明,变成了一千五百万吨当量的刺目白光,连本带利地,砸回了南京城的上空。

  …………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大和冷不丁的突然冒出一句。

  我愣了一秒,随后接上:“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

  “那你这痴情郎,痴的是和应瑞的情,还是我的情?又是和谁双宿双飞啊?总不能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吧?”

  “我………”

  船舱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海浪声。大和用她那红宝石般的眼睛盯着我,等着我说出那个答案。

  应瑞,那是我的原点。

  如果没有应瑞,我就不会在与大和初遇的战斗中留下那道从左肩到右下腹的伤疤。

  如果没有应瑞,我就不会在攘外必先安内后说我要他们血债血偿。

  如果没有应瑞,我不会对蒋军说出那句“守好南京,我将窃汝之国。”

  大和,是我的终点。

  是她救了我和我的应瑞。

  是她让我重新站了起来。

  是她让我接过了史笔。

  是她教会了我,视万物为刍狗。

  经过一番挣扎,我还是颤抖着对大和说出了我的内心。

  “应瑞。”

  大和没生气,反而微笑着伸手堵住了我要解释的嘴。

  太史公曰:

  民国之亡,非亡于巨舰重炮之利,实溃于庙堂一念之轻,股肱一视之贱。昔蒋氏执权,以草芥视股肱;及至今日,股肱乃以铁火报草芥。后世览史至此,或骇其酷烈。然设身处地,易地而处,谁堪自誓不为伍子胥耶?

  余录此卷,墨痕似血,笔重千钧。未尝不掩卷喟然:权力之傲慢,终酿就不朽之复仇。其焰灼灼,永悬汗青,以警千秋。

  然则,复仇之火煅铸之新世,其基滚烫,其典由怒焰书就。试问:那曾遗失于战火与背弃之间的、最微末的温柔与信义,今复得几许容身之地?此烈火涅槃之后,所诞者,为凤凰乎,抑或新形态之鸷鸟乎?

  嗟乎!历史常似镜廊,汉人不知西东,宋人莫辨南北。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悲愤作此篇,非独为纪事,更为明心。愿后之览者,有感于斯文,知兴替之枢机、存亡之锁钥,不在坚船利炮,而在人心之向背,在权力是否终能学会——敬畏。

  数日后。

  阳光透过舷窗,安静地洒在黄铜书桌上。我再次翻开这篇理应“秉笔直书”的史论结尾。

  这篇跋文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大和”这个名字。没有“余率舰队”,没有“吾与指挥官”,更没有帝国摄政王的“朕”。

  她用最克制、最冰冷的第三人称,试图把自己从这卷沾满血污与私情的史稿里,干干净净地摘出去。

  ——但她失败了。

  “余录此卷,墨痕似血,笔重千钧。”

  纸上的墨迹依旧散发着淡淡的幽香。我用指尖轻轻抚过那个“余”字。这个“余”到底是谁?是冷酷无情的史官?是母仪天下的摄政王?还是那个甘愿把笔杆点在我掌心,附在耳边低语“此为余此生唯一之私货”的妻子?

  她以为自己可以退后三步,冷眼旁观。但她落笔时,用的终究还是那支笔。

  那支写过“海昏侯”,画过荔枝,曾在我那道狰狞伤疤上方悬停了一毫米的纯金钢笔。那是一支,永远也学不会对我不偏不倚、秉笔直书的笔。

  至于她在跋文中抛出的那个极其尖锐的问题——这片焦土之上诞生的,究竟是重生的凤凰,还是嗜血的鸷鸟?她并没有在文中给出直接的回答。

  但这部史稿本身,就是最完美的答案。

  ——如果这个新世界只是一座属于鸷鸟的血腥巢穴,她就不会在冷酷地写下1.7亿摄氏度的爆心温度后,还记得在页边角,替我画上一颗“一骑红尘妃子笑”的荔枝。——如果这场复仇之火烧尽后只剩下酷烈,她就不会在令人窒息的“毁灭半径”四个字旁边,用最淡的墨色,悄悄写下一句“可惜那满城的法国梧桐了”。

  能在千万吨当量的核爆中,惋惜几棵梧桐的人,不会成为不可救药的暴君。

  能在满目疮痍的废墟上,轻声询问“温柔与信义今复得几许”的史官,也从未真正失去过对温柔的信仰。

  都说二十四史是二十四姓之家书,如今这第二十五史,是唯一一个情书🥰🥰🥰

  一年后。

  春日的暖阳下,我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指着庭院里那几株刚刚抽芽的嫩绿:

  “哎,大和。你想看的法国梧桐,我给你种好了。”

  大和穿着宽松的常服,慵懒地倚在门廊边,手里还拿着把折扇。她挑了挑眉,目光在我和那几株幼苗之间流转: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那位整天只会杀伐决断的‘御史大夫’,什么时候也学会像个老农一样种树了?”

  她掩嘴轻笑,眼波流转:“怎么,您这是要效仿那位‘郭橐驼’先生?可是……我看您的背也不驼呀~”

  “去去去,”我佯装生气地走上台阶,伸手揽住她那丰腴的腰肢,“再敢打趣我,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当树种地里去?”

  我凑近她的耳边,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念出了那段著名的古文:

  “然后,我就每天按照书上写的——‘爪其肤以验其生枯,摇其本以观其疏密’……”

  说着,我的手指极其配合地在她腰间的软肉上轻轻一抓,又不轻不重地摇晃了一下她的身体。

  “哈哈哈哈~痒!别闹~”

  大和在他怀里笑得花枝乱颤,那把折扇轻轻敲打着他的胸口。她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宠溺与挑衅:

  “原来……这就是您所谓的,和我‘战未休’的新战法啊?”

  应瑞稳稳坐在大和的肩膀上,看着我和大和之间的打闹。

  “大和都快成你的专属座椅了。”我抬手指了指应瑞。

  “我这是坐在巨人的肩膀上~”应瑞轻轻踢了两下腿。

  “小家伙还是选择了你呢~”大和微微侧头:“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那是悼念亡妻的诗,我还活着呢!”😡应瑞气鼓鼓的踩了一下大和:“指挥官给你种梧桐,我给你种颗枇杷树!”

  “呵呵~拭目以待~”

  ……

  风吹过庭院,嫩绿的梧桐叶沙沙作响。

  那本厚重的、沾满血腥与墨香的史稿,终于可以合上了。但被烧毁的梧桐,还会再长出来。

  而岭南的荔枝,也依然会照着时令,年年结果,岁岁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