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伯是王五中午去接来的。
王五到了大伯家,在门口搓了半天手才进去。大伯正蹲在院子里修锄头,听
见他说要请自己去主持入门礼,手里的锄头差点砸了脚。他站起来,拿抹布擦了
擦手,盯着王五看了好一会儿,说:「你说啥?那姑娘——就是那个一个人杀了
三四十个土匪的楚女侠——要给你当妾?」王五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大伯
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只说了句:「你爹要是还在,怕是要吓活过来
。」
一路上大伯走得很慢,背着手,嘴里念念有词。他听说过楚女侠的事——去
年土匪来劫村,她一个人追进林子,三四十号人一个没放过。村里那尊木雕的像
就供在破庙里,他逢年过节也去烧过香。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是镇上的巡检,
见过最厉害的人是村里的武师——那武师能单手劈三块砖,他看了都觉得了不起
。现在告诉他,那个比武师厉害一百倍都不止的女侠,要给他侄子做妾。他觉得
自己在做梦,偏过头看了王五一眼——这小子走在前头,步子迈得挺大,腰板也
比以前直了。他嘟囔了一句「这世道」,继续往前走。
到了王五家院门口,大伯站住了,整了整衣襟。他身上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白
的青布长衫,领口还是有点皱。跨进院子的时候,楚寒衣正从东厢房出来,手里
端着个木盆。她看见大伯,把木盆搁在井沿上,双手在衣襟上擦了擦,走到他面
前,微微屈膝,低头行礼。
「大伯来了。路上辛苦。」
大伯愣了一下,赶紧摆手:「不辛苦不辛苦,就几步路。」他看着她——这
就是那个黑罗刹?穿着一身黑衣,腰间没挂剑,头发简单挽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说话的语气客客气气的。他回头看了王五一眼,王五还站在院门口傻笑。他
心里头嘀咕了一句:这小子到底走了什么狗屎运。
楚寒衣把大伯让进堂屋,倒了碗热茶双手端到他面前。大伯接过茶,坐在方
桌旁边,茶碗端在手里半天没喝。他想问点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楚寒衣
也不多话,退到一旁站着,双手交叠在身前。大伯看着她那副恭恭敬敬的姿态,
更坐不住了,把茶碗搁在桌上,干咳了两声:「那个……楚女侠……」
「大伯叫妾身寒衣就好。」
大伯张了张嘴,那个「寒衣」在嗓子眼里转了两圈,到底没叫出来。他端起
茶碗又喝了一口,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这姑娘是不是练功走火入魔了。
秀芹是午后过来的。她挎着个篮子,里头装了几个鸡蛋,是翠儿托她带的。
她推开院门的时候,楚寒衣正蹲在井边洗菜。秀芹脚步顿了一下——她对楚寒衣
印象最深的是去年冬天,那时楚寒衣刚杀了土匪,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一身黑
衣上溅着血,村民们跪了一地。她也在跪着的人群里,头都不敢抬。后来她几次
来王五家串门,楚寒衣都是坐在门槛上看书,她也不敢上去搭话,远远绕开走。
此刻楚寒衣蹲在井边,袖子卷到肘弯,手指在水盆里翻着菜叶子。听见院门
响,她抬起头来,看见是秀芹,便站了起来。她把湿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走到秀
芹面前,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屈膝。
「秀芹姐来了。姐姐在灶房里,妾身去叫她。」
秀芹整个人愣在院门口,篮子差点从手里滑下去。她张着嘴看着楚寒衣——
这个武功高强的女侠居然给她行礼了,规规矩矩的屈膝低头。她脑子里晕晕的,
嘴里含含糊糊应了一声,脚底下像踩在棉花上,踉踉跄跄地往灶房走。
翠儿正在灶台前烧火,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秀芹把篮子往灶台上一搁,一
把攥住翠儿的胳膊,压低嗓子:「她咋了?楚女侠咋了?」
翠儿拿袖子蹭了蹭脸上的汗,语气倒比秀芹预想的平静:「你别怕。她自愿
的。」
「自愿?」秀芹重复了一遍,眼睛瞪得溜圆,「自愿给我行礼?」她往灶房
门口看了一眼,确认楚寒衣没跟过来,才又压低声音,「村里倒是一直有人在传
,说她跟你家王五……有点那个。也正常,住这么久,非亲非故的,多少能猜到
一些。但是她现在这样,这谁敢想啊」
翠儿拿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柴,火光在她脸上明暗不定。「其实她早嫁过来
了。」
秀芹愣了一下。「早嫁过来了?啥时候?」
「大半年了。」
秀芹张了张嘴,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件事。「对了——我想起来了。当时村里
有传言说你家纳了个妾,问你们还不好意思说。难道……」她盯着翠儿,嘴慢慢
张大,「就是她?」
翠儿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睛看着秀芹。
「我的天。」秀芹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矮凳上,手在围裙上蹭来蹭去,「那这
些日子她一直在你们家……做小?」
「哪有啊。」翠儿把火钳往灶台上一搁,「之前就是挂个名,傲气得很,整
天冷着一张脸,跟我欠她八百吊钱似的。也不知最近发什么神经——」她往灶房
门口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反正你看到了,就是这样了。她说要补办入门礼,
还拿了个本子,上头一条一条写满了规矩。」
秀芹张着嘴,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我的天老爷啊。」
这时刘嫂也掀开门帘进来了。她手里提着两只活鸡,翅膀扑腾着,人还没站
稳就问:「门口那盆菜是谁洗的?我刚才看见楚女侠蹲在井边——」她话说到一
半,发现秀芹和翠儿齐齐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怪。「咋了?」她把鸡
搁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毛,「出啥事了?」
秀芹站起来,一把拉住刘嫂的胳膊,凑到她耳边嘀咕起来。刘嫂听着听着,
嘴慢慢张大,眼睛从秀芹脸上转到翠儿脸上,又从翠儿脸上转回秀芹脸上。听到
最后,她一屁股坐在秀芹刚坐过的矮凳上,把凳子都坐歪了,差点滑下去。秀芹
拽了她一把,她也没反应,只是喃喃说了句:「这世道真疯了。」
***
东厢房里,楚寒衣站在铜镜前。床上铺着那身品红色的新衣裳,旁边搁着一
根素银簪子,料子不算名贵,针脚却细密。她从江南启程前便备好了,压在包袱
最底层,一路上不曾打开过。她看了许久,然后慢慢解开黑衣的衣带。黑衣从肩
头滑下来,堆在脚边。她弯腰把黑衣叠好,放在床尾,动作很轻。
暮色漫过院墙时,堂屋里点起了烛火。方桌擦得干干净净,上面供着王五父
母的牌位,牌位前摆着香烛、茶具、一碗米、一碟盐。白米在烛光下泛着微微的
莹光,盐粒堆得尖尖的,取的是「有米有盐」的意思——进门后不缺口粮,能过
日子。
王大伯坐在方桌左侧。他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
衫,端端正正坐着。这身衣裳是他出门前特意让老伴熨过的,领口还是有点皱,
他坐下来后又伸手扯了扯,没扯平。他这辈子没经历过这种场面——主持入门礼
,他只在年轻时见过一回,是镇上布庄老板纳妾,排场不大,但规矩多。当时他
站在人群里看热闹,万万没想到几十年后自己会坐在这个位子上,给侄子的妾主
持入门礼。更没想到,这个妾是闻名天下的女侠。
他端起茶碗,碗盖在碗沿上轻轻刮了一圈又一圈,半天没喝一口。他的目光
在桌上那碗米上停了一会儿,又在盐碟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不由自主地瞟向门口
。他还是想不通。王五这个侄子他知道——从小不成器,种地劈柴都算不上好手
,村里有人背后管他叫窝囊废。怎么就娶了黑罗刹?
翠儿坐在正妻的位置上。她穿了身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重新梳过,挽了个
利落的髻。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衣角,绕了一圈又一圈,手背上的青筋都浮了
起来。这些天她一直好奇楚寒衣是真的要这样,还是一时兴起。从她端洗脸水叫
姐姐,到洗碗收拾屋子,再到拿出本子念规矩、写婚书,一步比一步认真,一步
比一步郑重。她终于确定,这不是玩笑,不是发神经。楚寒衣是真的要跪下来给
她敬茶。此刻她坐在正妻的位子上,心里头依旧说不上是解恨还是别扭,是得意
还是心虚。
秀芹和刘嫂站在翠儿身后。秀芹的手还在围裙上来回蹭着,刚才在灶房里那
番话还在脑子里嗡嗡地转。她看见楚寒衣在井边洗菜时已经懵了一回,此刻看着
满堂的烛火和桌上供着的牌位,更觉得自己在做梦。她拿胳膊肘捅了捅刘嫂,刘
嫂也正看她,两个人交换了一个「这到底是不是真的」的眼神,又同时把目光移
向门口。秀芹踮了踮脚,往东厢房的方向张望。
王五站在堂屋门口,把门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又放下,又掀开。他换了身
干净的短褐,是楚寒衣提前给他备下的,裤脚没扎好,一高一低地垂着。他低头
看见了,弯腰去扯,扯了两下没扯好,索性不管了,又往院子里张望。王大伯坐
在桌边,看着他这副坐立不安的样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东厢房的门开了。
楚寒衣跨出门槛。她身上是一件品红色的对襟衫子,头发挽成妇人髻,插着
一根素银簪子。妾不能用金镶玉,不能镶宝石,银簪便是最规矩的。盖头也没有
,还是规矩,妾不能盖盖头。她在门口站了片刻,低头整了整衣襟。那衣襟本就
没有一丝褶皱,她还是用手指从领口顺到衣摆,将每一道褶痕都理平了,最后双
手交叠在身前,缓步穿过院子。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她的衣裳染成一片暗金。她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
踩得极稳,衣摆随着步子轻轻晃着。王五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过来
,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掀着门帘的手忘了放下来。
秀芹从翠儿身后探出半个身子,看清了楚寒衣身上的品红衣裳。她认得这颜
色——品红,妾不能穿大红。这姑娘连衣裳的颜色都讲究了。她还记得楚寒衣以
前的样子:一身黑衣,往那儿一站,看谁都冷冰冰的。现在她穿着品红的衫子,
头发挽着,一步一步走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却跟从前判若两人。秀芹把手从
围裙上放下来,身子往后退了半步。
楚寒衣走到堂屋门口,没有跨门槛。她在门槛外头跪了下去。跪下的时候动
作很稳,膝盖落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然后上身前倾,额头贴在手背上
。妾不能从正门进,若院中无侧门,便跪着入门。这规矩是她从书上一条一条记
下来的,此刻一条一条照着做。她的品红衣裳铺在青砖上,衣摆在夕阳里泛着暗
金色的光,人跪在门槛外头,一动不动。
王大伯把茶碗搁在桌上。他清了清嗓子,开口时声音有些不稳,但一字一句
都是楚寒衣提前教过的——她前几日特地去了一趟大伯家,把这些话一遍一遍念
给他听,直到他记住了才走。
「来者何人?」
「妾身楚氏,愿入王氏之门,侍奉夫君,敬事正室,不敢有违。」
「可是自愿?」
「是自愿。妾身心甘情愿,无人逼迫。」
「可知妾室本分?」
楚寒衣跪在门槛外,逐条答来——敬事夫君,侍奉正室,不得僭越,不得违
逆。她的声音不大,但堂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刘嫂站在翠儿身后,听着
这些话,嘴张着合不上。她认得楚寒衣的声音——去年土匪来时她躲在灶台后头
,隔着门板听过这个声音在院子里喊「别让他们跑了」。现在同一个声音在说「
妾身心甘情愿」。她看了秀芹一眼,秀芹也正看她,两个人都不知道该做出什么
表情。
王大伯又问了几句,楚寒衣一一回答。最后王大伯点了点头,说了句「进门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稳了——大概是这一问一答的架势让他找到了
几分长辈的威严,腰板也比刚才直了些。
楚寒衣直起身,膝行跨过门槛。膝盖一寸一寸地蹭过青砖门槛,衣摆拖在身
后,品红色的料子上蹭了一道灰印子。她的脊背挺得笔直,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秀芹站在翠儿身后,看着这一幕,嘴微微张着。她也见过楚寒衣杀土匪的样子
——一脚一个,剑光闪过人就倒了。此刻这个女人正跪在地上,膝行过门槛。秀
芹瞄了瞄旁边的刘嫂,刘嫂没反应,只顾盯着地上那个跪着的身影。
楚寒衣膝行到供桌前。桌上已经摆好了茶盘,上头搁着三杯茶,茶汤还冒着
白汽。她双手捧起茶盘,膝行到王大伯面前,跪着将第一杯茶举过头顶。手臂纹
丝不动——举了许久,手腕没有一丝颤抖,茶汤连晃都不曾晃一下。
「请伯父用茶。」
王大伯伸手去接。他的手指碰到茶碗时抖了一下,茶碗盖碰在碗沿上叮叮响
了两声。他赶紧端稳了,低头喝了一口,点了点头,说了句「好,好」,把茶碗
搁回桌上,又补了一句「往后好好过日子」。话说得磕磕绊绊,但意思到了。楚
寒衣跪着等他喝完,才膝行转向供桌。她跪到桌前,对着王五父母的牌位,将第
二杯茶举过头顶,然后轻轻搁在牌位前。退后,叩首。额头实实在在磕在青砖上
,咚的一声响。她直起身,再叩首,再直起身,再叩首。三叩九拜,每一拜都纹
丝不乱。这是整个仪式中最郑重的环节,因为这一拜之后,她的名字便要记入王
氏的族谱——不是楚香主,不是黑罗刹,是王氏。
堂屋里很静。秀芹看着楚寒衣的额头一次次磕在青砖上,她想起去年冬天在
村口跪着磕头,磕的是谢恩的头——那时候楚寒衣站在老槐树下,一身黑衣溅着
血,全村人跪了一地,都觉得她是天上的神仙下凡来护着他们的。现在这个神仙
正跪在地上,磕的是入门的头。秀芹把手从围裙上放下来,不自觉地站直了些。
她看了翠儿一眼——翠儿坐在正位上,腰背挺得直直的,可放在膝盖上的手攥成
了拳头,指节发白。王大伯端着茶碗,茶已经凉了,他忘了喝。王五靠在门框上
,看着楚寒衣的背影,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楚寒衣拜完祖先,膝行转向翠儿。她双手举茶,头低到几乎挨到地面。衣袖
垂下来,露出她一截手腕——腕上有几道旧伤疤,在烛光下泛着淡白的光。茶盘
稳稳地举着,茶汤纹丝不动。
「请姐姐用茶。妾身日后必敬事姐姐,不敢怠慢,若有违逆,任凭责罚。」
翠儿伸出手去接。她的手指碰到茶碗时抖了一下,茶碗盖碰在茶托上发出一
声极轻的脆响。她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楚寒衣——那个曾经坐在门槛上连看都不
看她一眼的黑罗刹,那个她蹲在旁边给她捶腿、她最多说一句「放那儿吧」的黑
罗刹,此刻额头贴着地面,双手举着茶盘,等着她发话。翠儿深吸了一口气。
「既入我门,当恪守妇道,敬事夫君,和睦妯娌。若有违逆,家法不饶。」
这些训诫的话她前天晚上在灶房里对着火钳练了好几遍。
楚寒衣跪着听完,一一应下:「妾身谨记姐姐教诲,不敢有违。」
翠儿把茶碗端到嘴边喝了一口,然后搁在桌上。她的手还在抖,但她把话说
全了。秀芹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没出声。翠儿直起腰,坐在正
妻的位子上,看着楚寒衣膝行转向王五。看着这个女人跪在自己面前的样子,也
没有想象中那么解恨。她以为她会高兴,可此刻心里头像堵了一团棉花,说不上
来什么滋味。
楚寒衣膝行到王五面前,将最后一杯茶举过头顶。
「请老爷用茶。妾身自此便是老爷的人了,老爷说什么便是什么。」
她的声音很稳,手臂纹丝不动。王五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楚寒衣,此刻穿着
品红色的衣裳,低着头,等他喝茶。他伸手去接茶碗,手指碰到碗沿时抖了一下
,茶汤溅了一滴在手背上,烫得他眼皮一跳。他赶紧把茶碗端稳了,一仰头灌了
下去,咽完了才想起书上写的是「抿一口」,不用灌。他端着空茶碗,想说点什
么,嗓子眼却堵得厉害。她的头还低着,还在等他发话。他不知该说些什么,最
后他只是点了点头,嗯了一声。他的眼眶微红,但裤裆间却不受控制地鼓了起来
,他自己也感觉到了,脸上烧得厉害。
楚寒衣正对着他,目光在他脸上一扫,顺势往下滑了半寸,又移回来。她嘴
角动了动,抿住了一点笑意,抬眼看着他,轻轻瞪了一下——那一眼一点都不凶
,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然后她又低下头去,恢复了那副恭顺的姿态,只是嘴角
那点弧度还留着。
王大伯在一旁捋了捋胡子,看着楚寒衣的背影,又看了看王五手里那只还在
微微晃动的空茶碗。他活了六十多年,见过不少稀奇事,今日这事排得上头一桩
。他端起茶碗想喝一口,发现茶早就凉了,又搁下了。
楚寒衣直起身,膝行退后两步,跪到桌前,对着王五父母的牌位磕了三个头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翠儿面前,又行了一个万福礼,腰弯得极低,双手交叠在
身前。她的衣襟下摆还沾着膝行时蹭的灰,额头上磕头磕出的一片青白印子还没
消。
仪式到此便算成了。
秀芹和刘嫂扶着翠儿去灶房张罗饭菜。刘嫂弯腰拎起地上那两只还在扑腾的
活鸡,回头看了楚寒衣一眼——她已经直起身,正站在王五身旁,微微低着头,
品红色的衣裳在烛光里暗了一瞬。刘嫂收回目光,掀开门帘进了灶房。
王大伯坐在堂屋里喝茶,茶碗端在手里,还没从方才那股子郑重劲儿里缓过
来。他看见楚寒衣从供桌上把那碟盐端下来,又去收拾茶碗,动作自然而寻常。
他心里头最后一点「这姑娘的确不是练功走火入魔了,也不是疯了,她是真的愿
意。」他端起茶碗,终于喝了一口,茶虽凉了,倒也解渴。
王五还站在原地,手里端着那只空茶碗,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他低头看了看
手里的空茶碗,又看了看桌下楚寒衣刚才跪过的那块青砖,砖上还有她膝盖留下
的极淡的印子。楚寒衣走到他面前,微微屈膝,从他手里接过空茶碗放回桌上。
她看了他一眼,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听得见:「老爷,我总算把入门礼给你补
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