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类别:武侠 作者:司马字数:3408更新时间:26/07/17 08:31:43

  次日一早,楚寒衣把东厢房收拾了一遍。床单换成新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桌上摆了一对红烛,是她从镇上铺子里挑的,接着从包袱里翻出那身早就备好

  的衣裳——品红色的,料子不算名贵,针脚却细密。妾不能穿正红,这颜色比正

  红暗一些,比粉红郑重,是她离开江南前特意挑的。她又从妆匣里取出一根素银

  簪子,放在衣裳旁边。妾入门不能用金镶玉,不能镶宝石,银簪便是最规矩的。

  她把衣裳抖开铺在床上,衣襟上没有绣凤纹,没有盘金线,简简单单,却比从前

  那身黑衣讲究了不知多少。她想起自己从前穿黑衣不挑不拣的模样,嘴角动了动

  ,把衣裳重新叠好,放在枕边。

  她又去翻那几本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书上写的东西她早背熟了,还是想

  再看一眼,确认没有遗漏。

  王五从门口探头进来的时候,她正对著书上一页出神。他把脑袋缩回去,又

  探进来,嘿嘿笑了两声。楚寒衣把书合上,说了句「没什么」,把书搁在枕头底

  下。王五也没追问,在门槛上蹲下来,看着床上那身品红色的新衣裳,又看看桌

  上那对红烛,再看她。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他嘿嘿笑了两声,「

  真好看。」楚寒衣没应,站起来去拿桌上的茶壶,背对着他时,嘴角浮起一点极

  淡的弧度。

  吃过早饭,三人围着方桌坐下。楚寒衣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封皮磨得起

  了毛边,翻开来,密密麻麻全是她一路记下的礼仪规矩——什么时辰进门、穿什

  么衣裳、跪哪个方向、敬茶什么顺序、说什么话、磕几个头,一条一条写得清清

  楚楚。

  她又从本子里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来放在桌上。那是一份写好

  的婚书,字迹端正,一笔一划。王五探头看了一眼,只认得自己的名字和几个简

  单的字,其余认不全。翠儿凑过来看,见上头写着「楚氏自愿入王氏之门为侧室

  」等语,落款处空着一个位置,是留给中人签押的。

  楚寒衣说:「婚书妾身已经写好了,按规矩需有中人签押。村里随便找个识

  文断字的就行。」

  王五点了点头:「行。回头我去请。」

  翠儿看着那份婚书,又看了看楚寒衣,脑子里还是嗡嗡的。

  楚寒衣一项一项地念给王五和翠儿听。

  翠儿听着这些规矩,手里端着茶碗忘了喝。她看了看王五,王五正拿手指在

  本子上比划,指着某一行问她写的什么,她没答。她脑子里乱得很——黑罗刹,

  那个一个人杀了三四十个土匪的黑罗刹,此刻正坐在桌边,语气平静地跟她解释

  入门礼的规矩,说「敬茶时头低到不能更低」,说「请姐姐训诫」。

  楚寒衣说完,把本子合上。「大伯那边已经托人去请了,后天能到。姐姐这

  边请秀芹和刘嫂来做个见证就行,不用太多人。」

  翠儿嗯嗯地应着,声音发飘。

  楚寒衣看了她一眼,又补了一句:「衣裳和时辰妾身都准备好了,姐姐看看

  有什么不妥,尽管吩咐。」

  翠儿又嗯了一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楚寒衣把本子收进怀里,站起来微微屈膝:「那妾身先去收拾院子。姐姐有

  什么要添减的,随时叫妾身。」说完退了两步,转身出了堂屋。

  翠儿坐在那儿,茶碗端在嘴边,目光追着她的背影一直看到她消失在院子里

  。她把茶碗放下,转过头盯着王五。

  「你过来。」她说。

  王五正低头翻楚寒衣留下的那几本书,听见她喊,抬起头来。翠儿已经站起

  来往灶房走了,他只好搁下书跟上去。

  翠儿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照在她脸上,眉头拧成一团。王五

  靠在门框上,等她开口。

  「她真没事?」翠儿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也太离谱了。前几天她刚进门给

  我行礼,我还当她是客套——出去一趟学了点礼数,做做样子。可你也看见了,

  她弄的这些规矩,一条一条比谁都清楚。她什么时候对这种事上过心?」

  王五搓了搓手。「她不都说了么,以前不懂规矩——」

  「放屁。」翠儿把火钳往灶台上一搁,站起来看着他,「什么规矩?她一个

  人杀几十个土匪的时候怎么不说规矩?她把刀架在别人脖子上的时候怎么不说规

  矩?她以前连正眼都不瞧我,现在见了我低头屈膝的,你跟我说她是懂了规矩?

  」

  王五被她堵得说不出话。

  「这一路上到底发生啥了。」翠儿压低了声音,「你跟我说实话。」

  王五挠了挠头。「不是说了么,她就是……想通了。真的。」

  翠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你不是给她下药了吧。」

  王五差点跳起来,灶台上的碗被他一撞当啷响了一声。「你说啥呢!」

  翠儿看他急得脖子都红了,不像说谎,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蹲下来添柴。灶

  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两声,火星子溅在灶台上,她拿火钳拨了拨灰。

  「我还是想不通。」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她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

  。她给我行礼,凭啥。」

  王五靠在门框上,看着她蹲在灶台前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其实她也有点不好意思。」

  翠儿回过头来,看着他。王五的目光不在她身上,落在灶膛里的火上,嘴角

  咧了咧。「她给你行礼之前,在自己屋里照了好一会儿镜子。」

  「你咋知道。」翠儿问。

  「我路过窗户看见的。」王五挠了挠头,又补了一句,「她还对着本子念了

  好几遍。」

  翠儿把火钳搁下,站起来看着王五。他靠在门框上,脸上还是那副傻乎乎的

  表情。翠儿看着他那个表情——这人出去一趟变得太多了。以前她骂他窝囊废,

  他缩缩脖子就过去了。现在他站在她面前,腰板比以前直,说话也比以前稳,可

  还是傻乎乎的。只是傻里头多了一点什么,她也说不上来。

  这些天她一直在看楚寒衣。看她每天早上端洗脸水,看她吃饭时等自己先动

  筷子,看她跪在地上擦堂屋的青砖。起初她觉得荒谬,觉得这人疯了,觉得过几

  天就会恢复正常。可楚寒衣没有恢复。她每天都这样,越来越自然,越来越安静

  ,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没有邀功的意思,也没有受辱的憋屈,平平静静的,倒像

  是在做一件本来就该做的事。翠儿看着看着,心里头那层「她疯了吧」的念头慢

  慢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她好像是认真的。

  「行。」她把话咽回去,转身继续添柴,「反正后天她就给我敬茶了。到时

  候我倒要看看,她跪在那儿是什么样子。」

  王五嘿嘿笑了两声,没说话。

  当天下午,楚寒衣在院子里收拾杂物,把墙角堆着的破瓦罐搬到后院去。王

  五从灶房里端了碗凉茶出来,靠在廊柱上喝了两口,看着她弯腰搬东西的背影,

  喉结滚了一下。他把茶碗搁在窗台上,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你歇会儿,我来搬。」他说。

  楚寒衣直起腰,看了他一眼。「不用。这点东西不沉。」

  王五没动,还蹲在那儿。院子里很静,阳光从槐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印了

  几块光斑。翠儿在灶房里洗碗,碗筷碰撞的声响隔着半扇门传出来。

  「我真没想到你能做到这地步。」王五忽然开口,声音不高。

  楚寒衣把手里的瓦罐搁在地上,转过身看着他。

  「翠儿都傻了。」王五说,挠了挠后脑勺,咧了咧嘴,「其实我也傻了。」

  楚寒衣看了他片刻,嘴角浮起一点笑意。「我也没想到,自己能这样。」她

  的声音很轻,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墙根下那几盆发蔫的兰草上,「这几天做

  着做着,倒觉得挺有趣的。」

  她顿了顿,偏过头看他。「你喜欢我这样么。」

  王五被她问得一愣。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手指在膝盖上来回蹭了好几下,

  耳根慢慢红了起来。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早没了以往的冷硬,就是安安

  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回答。他喉结滚了一下,点了下头,没说话。点完头又觉

  得不够,又点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去,拿手指在地上画圈。

  楚寒衣看着他红成一片的耳根,没有再追问。她转过身,继续搬瓦罐,弯腰

  时嘴角那点笑意还在。

  晚上,翠儿早早歇下了。楚寒衣坐在东厢房的床沿上,月光从窗棂缝里漏进

  来,正落在她脚上那双黑布靴上。她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脑子里翻来

  覆去地转着白天的事。

  她给翠儿行礼,一项一项做下来,居然做得挺自然。没有刻意去做的,只是

  该做的时候,身子自己就动了。翠儿当初就说她是下贱胚子。那时只觉得这词刺

  耳,如今倒觉得无所谓了。

  自己堂堂黑罗刹,归元功五层,江湖上提起这个名字多少人腿肚子打颤——

  居然能对两个不会武功的人低头屈膝,做得心甘情愿,做得连自己都觉得有趣。

  要是天地会那些人看见了会怎么样。徐世昌大概会愣在当场,冯三爷大概会把刀

  掉在地上,陶红英大概会气得跺脚——要是她知道师父现在心甘情愿给人当妾,

  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师父风老前辈要是还在,大概会气得要死,骂她「自甘堕

  落」吧。当年那些仇人呢,那些还在暗中打听她下落的人——他们要是知道黑罗

  刹在村里给人端洗脚水,怕是要笑掉大牙。

  她想着想着,脸慢慢烫了起来。月光照在她脸上,颧骨上浮起一片极淡的红

  。她忽然抬起手,在自己脸上轻轻打了一下。

  我这是怎么了。想这些,居然还能有反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打了自己的那只手,又看了看窗外的月亮,极轻地叹了口

  气。

  或许……翠儿说得对。自己真的是个下贱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