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舵的院子不大,青砖铺地,墙角立着一排兵器架,刀枪棍棒码得整整齐齐
。楚寒衣在堂屋里看信,吴香主在一旁陪着说话,王五蹲在廊下,拿草棍拨蚂蚁
。
他拨了一会儿,觉得无聊,站起来沿着廊檐溜达。走到院子那头,看见兵器
架上搁着一把鬼头大刀,刀背厚实,刀柄上缠着红布,看着比他家里那把劈柴的
斧头气派多了。他伸手握住刀柄,想抽出来掂掂分量——结果刀身比他想的沉得
多,手腕一软,刀锋斜着往下滑,差点砸到自己脚面上。他手忙脚乱地把刀往回
塞,刀柄撞在架子上,整排兵器哗啦啦一阵乱晃,最边上一杆长枪差点歪倒,他
赶紧伸手扶住,脸上已经红到了脖子根。
院子里几个天地会的弟兄齐齐扭头看他。有人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有
人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冲王五努了努嘴。王五挠了挠后脑勺,讪讪地退回
廊下,重新蹲下来,拿起那根草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廊下另一头,两个年轻弟兄正在擦刀。一个瘦高个抬眼看了看王五,压低声
音:「宋师兄,这人谁啊?连刀都拿不稳。」
旁边那姓宋的往堂屋方向努了努嘴。「跟楚香主一道来的。说是她徒弟。」
「徒弟?」瘦高个又打量了王五一番——蹲在地上,缩着脖子,手里攥根草
棍,裤腿上还沾着刚才差点被刀砸到脚时蹭的灰。「这年头什么人都能当黑罗刹
的徒弟了?方才我隔着门瞅了一眼,连刀都提不动。」
「嘘,小声点。」
那姓宋的站起来,把擦好的刀递给瘦高个。他二十七八岁,方脸平头,肩宽
臂粗,在分舵里算年轻一辈里功夫拔尖的,平日里颇受吴香主器重。他走到王五
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位兄弟,既然跟着楚香主,想必有一身本事。」他笑着伸出手,做出请
的姿势,「来,咱俩搭搭手。」
王五抬起头,赶紧摆手。「我、我不会功夫,真不会。」
姓宋的只当他在谦虚——跟在黑罗刹身边的人,怎么可能一点功夫不会?他
伸手一把抓住王五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兄弟别客气,就搭把手,我收
着劲。」王五被他拽着往院子中间走,脚下被台阶绊了一下,踉跄了好几步才稳
住身子,帽檐都歪了。周围几个弟兄发出一阵压低了笑声,有人干脆放下了手里
的活,等着看热闹。
姓宋的把王五拉到院子中央站定,退开两步,笑嘻嘻地打量着他。王五站在
那儿,缩着脖子,两只手不知往哪儿搁,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那副慌张样子倒把
姓宋的逗得更乐了。他转身走到兵器架前,从架上取了一根齐眉短棍,在手里掂
了掂,又换了一根更轻的木棍,回头冲王五一笑。
「接着!」他手一扬,那根木棍在空中翻了两个圈,朝王五飞过去。
王五眼看着木棍朝自己飞来,心里一慌,下意识往后躲了半步,脚后跟绊在
砖缝里,整个人往后一个趔趄。那棍子打着旋往他脸上砸过来,他偏头想躲,脚
下却站不稳,眼看就要仰面摔下去。
忽然一只脚从斜侧里伸出,靴尖在飞旋的木棍上轻轻一挑,那棍子便变了方
向,嗖的一声朝来路弹回去。棍尾结结实实地撞在姓宋的胸口,他整个人往后飞
出去,后背砸在兵器架上,哗啦啦一阵乱响,刀枪棍棒倒了一地。
王五稳住身子,偏头一看,楚寒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身侧,那只踢飞
木棍的脚正缓缓收回去,靴跟在青砖上轻轻落定。
姓宋的撑着地想站起来,胸口被棍尾撞过的地方还在隐隐发麻,残余的劲道
还在皮肤底下嗡嗡地颤。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抬头看了看楚寒衣,脸上
全是不信。
楚寒衣把木棍搁在旁边的兵器架上,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人,目光最后落在那
姓宋的脸上。
「什么意思。」
姓宋的捂着胸口站起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楚香主息怒,属下就是看这
位兄弟跟在您身边,想必功夫不弱,想跟他切磋切磋。他老说不会不会,我就想
逗他玩玩。」他拱了拱手,「属下真没伤他的意思。」
「切磋。」楚寒衣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点了点头,「你想切磋。行,我跟
你切。」
她把衣角掖进腰带,往前迈了一步。姓宋的脸色一僵,往后退了半步,喉结
滚了好几滚。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方才还在憋着笑的弟兄们全收了声。姓宋的
站在原地,手还握着从地上捡起来的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额角渗出一层细汗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方才那一下,她连手都没出,用的还是他扔过去的那根
木棍。可他更知道,要是不动手就被吓退了,以后在这分舵里就永远抬不起头做
人。他一咬牙,从地上捡起刀,摆了个起手式,硬着头皮道:「那属下放肆了。
」
楚寒衣没有多说。「来吧。」
姓宋的一刀劈下,刀风凌厉。楚寒衣没动,直到刀锋距她肩头半尺,她侧身
一让,右脚抬起,鞋底踩住刀背,轻轻往下一压。姓宋的抽了两下,纹丝不动。
他脸色变了,松开一只手改用双手握柄,想横刀扫她脚踝。楚寒衣不等他变招,
足尖在刀身上一点,借力旋身,裙摆展开又落下,靴尖擦着姓宋的面门掠过——
只差一寸,他往后一仰,手上松了劲,她顺势一脚踩下,刀背被他自己的手压在
地上,刀刃斜斜地卡在砖缝里。
姓宋的单膝跪地,双手还握着刀柄,姿势像在给谁行礼。他大口喘着气,看
着地上那把被她踩得死死的刀,喉咙里滚了几滚,终于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
「服了。心服口服。」他抬起头,额上全是汗。
楚寒衣把脚从刀背上移开。
姓宋的把刀搁在地上,双膝跪正,抱拳垂首,不再说话了。旁边几个弟兄这
才回过神来,有人倒抽了一口冷气,有人小声嘀咕「这速度,换我连刀都举不起
来」。吴香主站在堂屋门口,手里还端着那碗茶,好半天才想起该喝一口。
王五蹲在廊下,草棍掉在地上,嘴张着忘了合——昨晚她还让他捧着靴子亲
个没够,今天就还是那个一脚一个的黑罗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什
么都说不出来,又低下头去拨他的蚂蚁了。楚寒衣走到廊下,脚步缓了缓,偏头
看了他一眼——浑身上下没有伤,只是帽檐歪了,裤腿上蹭了点土。她伸手把他
歪掉的帽檐正了正。
「砸到没有。」
王五摇摇头。
她收回手,转身往西厢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王五还站在原
地,她顿了顿,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回屋吧。」
回到房中,王五把门带上,蹲下来就捧住了她的脚。那双靴子还微微发著热
——踩过刀背,点过刀身,刚才在院子里又出了一回风头。他捧在手里,拇指在
靴面上来回地蹭。
楚寒衣在床沿上坐下,拿起搁在枕边的那本书翻开。她一手拿著书,一手抬
起来,极轻地摸了摸他的后脑勺。他低下头,嘴唇贴在靴尖上,亲了一下,又亲
了一下,然后沿着靴面一点一点地往上亲。
她就这么看著书,由他亲。翻了好几页,他还没有停的意思。他的嘴唇从靴
口移回靴尖,又从靴尖移回靴口,偶尔伸出舌尖轻轻舔过靴面上那道磨损的纹路
。久到她几乎快把手里的书翻完了,他才歇了口气,把脸贴在她的靴面上,就那
么贴着,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手又摸到了靴口,手指探进去,碰到了她脚踝的皮肤。
她把脚轻轻往后一抽,声音不高:「最近先别。过后要去见个人,看看你身
子到底恢复得怎样。」
王五的手便停住了。他把手指从靴口退出来,继续隔着靴面轻轻蹭她的脚背
。她看着他低下头去继续亲靴子的样子,心里头翻了个个儿——其实她估摸着,
他应该是无碍了。上回在客栈里,他那根东西硬得跟铁似的,顶得她床都下不来
,哪还有什么问题。只是脚上的事,她还没准备好。
这些天她买了好些膏药,每晚在客栈打了热水,关起门来仔细搓洗。几天下
来确实又白嫩了些。可脚底还是有淡淡的茧子,是二十年的路磨出来的,不是几
贴膏药能消的。每次他摸到靴口她就把脚跟往里缩——她不是不想,是怕。怕他
脱了之后看见那些伤痕,怕他嘴上说喜欢,心里头还是觉得不好看。这层壳越裹
越厚,她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剥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