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类别:武侠 作者:司马字数:4425更新时间:26/07/17 08:31:43

  第二天,二人收拾停当,正准备向秦香主辞行,院门外忽然跌进一个人来。

  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弟兄,浑身是土,左臂上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背往下淌

  。他扶着门框喘了两口气,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

  「官兵……官兵围过来了,弟兄们正在外头挡着,撑不了太久。」

  秦香主从堂屋里箭步出来,一把扶住那人,转头对楚寒衣道:「楚香主,你

  先走,我带人去拖一阵。」

  楚寒衣把包袱递给王五。「你待在屋里,别出来。」

  王五接过包袱,张了张嘴,她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院外空地上烟尘滚滚。约莫二三十个官兵举着火把,领头的是个百夫长,骑

  在一匹灰马背上,正挥着刀吆喝手下往前冲。几个天地会的弟兄且战且退,已经

  有人挂了彩。楚寒衣从他们中间穿过去,脚步没有停。

  当先的官兵正举着刀往前冲,眼角余光里忽然多了一道身影。他还没来得及

  转头,一只脚已经踹在他胸口——整个人连人带盾飞出去,砸在身后一排同伴身

  上,呼啦啦倒了三四个。那匹灰马受了惊,扬起前蹄嘶鸣,百夫长死命扯住缰绳

  才没被颠下来。

  又有几个官兵从侧面包抄上来。楚寒衣旋身一脚,当先两人闷哼着横飞出去

  ,刀脱了手,在空中翻了几个圈才落在地上。后排的人愣住了,火把晃动的节奏

  忽然乱了一瞬。

  他们没见过这种打法。刀还没递出去,人已经在半空中了;盾还没举起来,

  腿已经扫到面门了。楚寒衣连剑都没出鞘,只凭一双腿在人群中穿梭。每一步都

  踩得极稳,每一脚都落得极准——有的人捂着膝盖在地上翻滚,有的人被蹬在后

  腰上整个人扑倒,吃了一嘴的土。火把掉在地上,烧着了枯草又被慌乱的脚踩灭

  ,浓烟裹着火星在人群里乱窜。一个官兵扭头便跑,腿弯被脚尖轻轻点了一下,

  惨叫一声单膝跪地,抱着腿再也站不起来。其余人再不敢停留,丢盔弃甲,连滚

  带爬地往外逃窜。百夫长连马都不要了,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跑了。

  片刻之间,院外空地上便只剩几个倒在地上呻吟的官兵和几支还在冒烟的火

  把。

  王五站在院门口,从头看到尾。他看见她从那些官兵中间穿过去,看见她旋

  身踹人,看见那些比她高出半截的壮汉在她脚下像骨牌一样倒下去。他见过她出

  手——在土匪窝里,在龙脉山洞里,在破庙前——但那时候她还没突破归元功第

  五层。此刻她的动作比从前更轻了,轻到他几乎看不清她是何时起脚的,只看见

  一个人飞出去,又一个人飞出去,她还在往前走。

  楚寒衣弯腰捡起地上一支还在冒烟的火把,随手插回旁边的架子上,又跟秦

  香主交代了两句,转身往回走。走近院门口时拍了拍衣角的灰。

  「走吧。」

  两人与秦香主别过,沿官道往南走。王五跟在她身后,走了好一阵子都没出

  声。她方才踹人的画面还在他脑子里转——那些官兵在她脚下飞出去的弧度,她

  收腿时裙摆轻轻落下去的样子。眼看着她用那双脚把一个接一个的人踹翻在地,

  看得他整个人都呆住了。他盯着前面的路面,眼前晃的全是她方才落脚时的样子

  :稳而准,干净利索地踩在对手的胸口、腰侧、膝弯,力道大得把人生生踹飞。

  又走了几步,他终于开口了。

  「你刚才踹人的样子,好厉害。」

  楚寒衣脚步没停,嘴角动了动。「你不就喜欢我那样么,我还不知道你。」

  王五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没回头,他也没再说话。

  天色将暗时,二人寻了间客栈落脚。楚寒衣要了两间房,各自在楼下吃完饭

  便上了楼。她坐在床边歇了一阵,正打算吹灯,听见门外有脚步声——在走廊里

  来来回回地踱,一步重一步轻,步子碎而乱,从楼梯口走到她门口,停一瞬,又

  走回去。她听了一会儿,站起来拉开门。

  王五正站在走廊中央,手还背在身后,看见门忽然开了,整个人僵在原地。

  「我、我那个——」

  「干嘛呢,进来呀。」

  王五跟着她进了屋,站在桌边,手脚都不知往哪搁。楚寒衣在床边坐下,随

  口问了句累不累,他连声说不累,又说路不远,就是天热。她说要回老家一趟,

  路途不短,还得走些天。他说走多些天都不怕,早就走惯了。两个人就这么有一

  搭没一搭地说了几句,直到楚寒衣把腿伸出去搁在床沿上,轻轻捶了两下自己的

  膝盖。

  王五的目光落在她的膝头上,忽然问:「走累了么,我给你捶捶腿。」

  楚寒衣没多想,把腿往外伸了伸。这是之前在村里养成的习惯,她坐在门槛

  上,他蹲在旁边,给她捶了好些日子,早就顺手了。王五在她跟前蹲下来,手放

  在她小腿上,捶了几下,力道比从前轻了不是一星半点——第三下的时候,他自

  己倒先喘上了,额头沁出一层细汗。

  楚寒衣低头看着他,把腿收了回去。「不是说好的以后我伺候你么。你大病

  初愈,气都喘不上来,我一身功夫根本不会累,这算什么。」

  「什么伺候不伺候的,那些事以后再说。」他蹲在地上仰着脸,咧着嘴笑,

  「我就喜欢给你捶腿。」

  楚寒衣把腿收得更紧了些。「这不成。我楚寒衣说话算话,既然认了你,就

  不会怠慢你。你无论多敬重我,也不该再做这些事了。」

  王五讪讪地搓了搓手。「也对。我以后不做了,不让你难做。」他站起来,

  在床边坐下,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像个被训了话的学童。

  楚寒衣看着他那副样子,低下头,声音轻了些。「你呀,也不是个当主子的

  命。你心底里太捧着我了。也不知道为啥,你能喜欢我到这地步。之前庙里头那

  些人笑话你,你全听不见么。」

  「那些杂碎的话我才不理呢。」王五看着自己的鞋尖,「我就信你说的。」

  「你就是傻。」

  王五没接话。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窗外有蛐蛐在叫,叫了一阵歇了一阵。过

  了片刻,楚寒衣往他那边靠了靠,肩头轻轻抵在他胳膊上。王五伸手揽住了她,

  不紧不慢的,像是做了无数次一样自然。她闭着眼靠在他怀里,两个人都没有再

  说什么。

  她的腿还伸着,烛光在裤腿上晃来晃去。他的手从她肩上滑下来,轻轻搭在

  她的小腿上。动作很慢,慢到她有足够的时间把腿抽回去。但她没有动。

  他的手指沿着她的小腿往下滑。隔着薄薄的布面,能摸到里头那块硬邦邦的

  肌肉,他的拇指在肌肉沟里轻轻蹭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滑过脚踝,指腹触到

  了绣鞋的鞋面。那鞋面轻薄柔软,能透出她脚背的温度。他的指尖在鞋面上停了

  极短的一瞬——刚要往下,她把脚往后一缩。脸上有些发烫,自己也不知道为什

  么。

  「痒。」她说。

  她的脚缩回去了,身子却没动,还靠在他怀里。过了极短的一瞬,她伸手握

  住了他悬在她脚踝边的那只手,拉上来,轻轻搁在自己膝盖上,她的手指在他手

  背上按了按。

  王五低下头,下巴轻轻搁在她头顶上,没说话。他的手安安静静地放在她膝

  盖上,没有再往下滑。她闭着眼,呼吸很匀。两个人就这么靠着,直到王五忽然

  抬起头,看着她。

  「能不能……换回以前那身黑衣裳。」

  楚寒衣愣了。「你这是什么话,你不喜欢我穿这样?」

  王五赶紧把手从她腿上拿开,连摆了好几下。「不是不是,你穿什么都好看

  。主要是——我第一眼看你的时候你就是一身黑衣,我习惯你那样。」

  「楚寒衣看着他,哭笑不得。她还以为他喜欢这身新衣裳,结果他惦记的还

  是那套洗得发白的旧黑衣。难道还要换衣服陪他玩过家家?心里头冒出这个念头

  ,又自己按下去了。她忽然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这种事,好像是该听他的。

  她低头看了看这身淡青衫子深蓝布裙,穿了这些天,越穿越习惯,本来想就这么

  慢慢把从前那套换下来,也算是跟过去的自己告个别。谁知道他不往那上头想。

  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她站起来,走过去把那身黑衣从包袱里翻出来。一边换一边嘴里嘟囔了一句

  ,声音很小,王五没听清。等她转过身来,他已经又在搓手了。

  「鞋子……鞋子也换了。」王五指了指她脚上的绣鞋,声音比刚才低了不是

  一点半点,「换靴子行么。以前常穿的那种。」

  楚寒衣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绣鞋。这鞋面上绣着淡蓝色的碎花,小巧秀气

  ,她挑了好一会儿。

  「那双我都懒得带了,丢在分舵那边了。」她说,「就一双破靴子,有什么

  好换的。」

  王五没接话。他弯下腰,从自己包袱的最底下翻出一样东西来。动作很慢,

  像是在拿什么碰不得的物件。

  楚寒衣看着他手里那双黑布靴,愣了好一会儿。靴面上还沾着干了的泥点,

  没洗过,就是她丢在分舵没带的那双。

  「你什么时候……」

  「走的时候给你带上了。」他把靴子搁在床沿上,搓了搓手,又把手缩回去

  。

  王五的头更低了。「其实……主要……就是鞋子。」

  楚寒衣一愣,没听懂。什么主要就是鞋子?

  她看着他那副低着头不敢看她的样子,心里头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这人平

  时死缠烂打,被她瞪一眼缩一缩脖子又凑过来,没什么事能让他真怕。眼下他却

  像是做了什么错事等着挨罚,连头都不敢抬。

  「我可不可以跟你说个事。」王五抬起头,表情忽然严肃了。楚寒衣很少见

  他这么严肃——从破庙到现在,这样的脸色她只见过一两回。她把靴子搁在床沿

  上,看着他。

  「你先答应我——我说了之后,你不能笑话我,也不能因为这个就……离开

  我。」他停了停,喉结滚了一下,「大不了当我没说,我们回到以前那样。就当

  什么事没有。」

  楚寒衣越听越迷糊,忽然脑子里闪过一件事:针灸之前,他拉着她的手让她

  把耳朵凑过去,说「我想要」,然后来人打断,他说「等我醒了再说」。难道就

  是这件事?

  她甚至有些慌。他一个庄稼汉能有什么大事?难道真如薛一帖所说,他是什

  么隐姓埋名的王侯子孙?

  王五看她表情变来变去,赶紧说:「其实也没啥大不了的,就是我一个小毛

  病。」

  楚寒衣松了口气,拧着眉头催他。「快说。」

  王五鼓足勇气,终于说出口。「其实,就是……我喜欢你的……」

  他卡住了。楚寒衣等着。

  「……脚。还有你穿靴子的样子。」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楚寒衣看着他。她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有,就是没有怒意——先是茫然,然

  后是不信,最后变成一种彻底的困惑,好像他说的每个字她都听清了,但连在一

  起就完全听不懂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只发出一个音:「啊?」

  王五赶紧解释,话说得又急又碎,像是怕被她打断就再也说不出口。「村里

  都管这叫下作胚子、不入流——翠儿说以前有个人偷看女人鞋子,被她爹打断了

  腿。我也知道这不是什么上台面的事,本来打算埋心底里憋一辈子。这不是看你

  答应跟我一辈子了么,我就寻思跟你说了算了。你要是觉得我有毛病,你就直说

  ——就当我刚才放了个屁。」

  楚寒衣是站在那儿,把他的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慢慢地,那些字一个一

  个地落到了实处,他说的是真的,他没有开玩笑。她尴尬地笑了几声,摇了摇头

  。

  「你……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呢。王五啊王五,就这点事你也值得憋一辈子。

  你还真是……处处跟别人不一样。看起来普普通通一个人,怎么这么多奇奇怪怪

  的想法。」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绣鞋。这鞋面上绣着淡蓝色的碎花,小巧秀气,衬

  得脚踝很细。她本来挺喜欢的。又看了看床沿上那双沾着泥点的黑布靴。他说「

  主要就是鞋子」——她精心挑的绣鞋他不看,偏偏稀罕那双她自己都懒得带的破

  靴子。她觉得这事实在有点荒唐,又有那么一点好笑。

  「所以。」她说,指了指那双靴子,「我必须穿这个?」

  「不是必须——就是——」他说不下去了,耳朵根红得能滴血。

  楚寒衣伸手把那双靴子拿了起来。靴面是普通的黑布,握在手里温温的,比

  看起来沉一些。她看了看靴子,又看了看他。

  「这靴子有什么好看的。大街上赶车的、走镖的、拉货的,都穿这种。你喜

  欢这种?」

  王五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不一样。主要是你穿。你穿着特别神气。」

  「有什么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