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类别:武侠 作者:司马字数:3158更新时间:26/07/17 08:31:43

  两人到分舵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院门外挂着两盏灯笼,光不大,刚好照

  见门槛上蹲着一个人。那人三十出头,精瘦,腰间挎着刀,看见楚寒衣和王五一

  前一后走过来,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二位找谁?」他问得不卑不亢,目光在王五身上停了不到一息便移开了,

  落在楚寒衣腰间的剑上,眉头微微一动。

  「烦请通报秦香主,楚寒衣来访。」

  那人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她腰间的剑,转身推门进去了。不一会儿,院里

  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四十来岁的方脸汉子大步迎出来,后头跟着两个弟

  兄。他穿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袖口挽到肘弯,脸上带着江湖人特有的那种警觉

  ,但目光扫到楚寒衣的时候,那股警觉先是一滞,随即换成了极郑重的恭敬。他

  单膝跪下去,后头两个人也跟着跪下。

  「参见楚香主!」

  楚寒衣让他们起来。秦香主站起来的时候,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王五,一个

  跟班,没功夫,站在楚香主身后半步远的位置,他没有多问,只是把二人让进院

  子,吩咐手下备茶备饭。

  堂屋里摆了一张方桌,几把交椅。秦香主说了些客套话,说徐堂主早就差人

  送过信,知道楚香主近日要来,让弟兄们好生接待。楚寒衣问此地情况,秦香主

  说一切安稳,最近在密谋一件事,具体没有多言。楚寒衣也不追问,点了点头,

  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打点完毕,她站起来,转向王五。屋里灯火不够亮,她偏了偏身子,替他挡

  掉了从门口灌进来的夜风,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的:「夜里凉,你先去歇着,

  我让人给你加床褥子。」王五应了一声,跟着一个弟兄去了西边。

  秦香主端着茶碗,目光顺着楚寒衣的背影追到房门口,又收回来。他旁边一

  个年轻些的弟兄凑过来,压低嗓子:「秦大哥,楚香主对那跟班怎么这么客气?

  」

  秦香主把茶碗搁在桌上。「别瞎打听。」

  第二天上午,秦香主在堂屋里铺开一张地图,正跟楚寒衣说附近官道的布防

  。王五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手里攥着一根草棍拨来拨去。秦香主说到一半,

  抬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终于忍不住了。

  「楚香主,这位是……您还没引荐过。弟兄们也好知道怎么称呼。」

  楚寒衣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她抬头看了看院子里的王五,又看了看秦

  香主,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有声音出来。怎么说?说「这是我男人」?她刚才

  让人给他加褥子的时候,语气已经完全不是对随从的吩咐了——那音量、那措辞

  、那替他挡风的姿态,哪个下属会对一个跟班这样说话?可此刻当着这些人的面

  ,她忽然发现自己卡住了。她在外头是黑罗刹,在村里是楚女侠,此刻在这间堂

  屋里,这些天地会的弟兄正等着她给出一个身份——而她张不开嘴。

  王五在院子里拿草棍拨着蚂蚁,头也没抬,随口接了一句:「我是她徒弟。

  」

  秦香主愣了一下,旁边两个弟兄也愣了。徒弟?师父对徒弟,有那样嘱咐「

  夜里凉」的?有那样侧着身子替挡风的?

  楚寒衣没有拆穿他。她低下头看着地图,手指在图上划了一道,像是在辨认

  官道的位置。

  当天晚上,楚寒衣推开西厢房的门。王五正坐在床边泡脚,听见门响,抬头

  看见是她,赶紧把脚从盆里捞出来,水花溅了一地。他慌慌张张地要找布擦脚,

  楚寒衣弯腰把盆往旁边挪了挪,免得他踩翻。她在床沿上坐下,手搁在膝盖上,

  坐得很直。

  王五擦着脚,偷偷看了她一眼。「秦香主他们没问什么吧。」

  楚寒衣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地上那盆还在晃荡的水,晃了好一会儿才

  慢慢静下来。

  「问了。」她说,「问你是谁。」

  王五的动作停了停,然后把擦脚布搭在盆沿上,没接话。

  楚寒衣看着盆里那盏油灯的倒影,声音不高。「我当时应该说——这是我夫

  君。」她顿了顿,「你往后不用再说自己是什么徒弟、跟班。你是我夫君,天下

  人早晚都会知道。」

  王五沉默了一会儿,把擦脚布叠好搁在盆沿上。「我不在意天下人怎么看。

  我就是不想你难做。」

  过了一会儿,楚寒衣往他那边挪了半寸,肩膀轻轻靠在他胳膊上。王五低头

  看了看她靠过来的那只肩膀,抬起手,极轻地揽住了她的背。他的手臂环过她的

  肩胛,收得不紧,像是怕勒疼她,又像是怕她忽然挣开。她就这么靠在他怀里,

  听着他的心跳,没动。过了片刻,他的手臂慢慢收紧了,把她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下巴搁在她头顶上。盆里的水面早已平静如镜,映着桌上那盏油灯,纹丝不动

  。

  他搂了许久才慢慢松开手。楚寒衣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上有一种很不自

  在的神情,耳朵根微微泛红,下意识地把腿往后挪了半寸。她低头扫了一眼他腿

  间,什么都明白了。

  「没事的。薛先生确认过了,这是正常现象。」她的语气很平常,说这话的

  时候手指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拍,动作自然得像是替他掸掉一点灰。

  「天地会这边要办什么大事?」

  楚寒衣说:「刺杀一个人。此番围剿天地会的主谋,朝中那位和硕恭亲王。

  有消息说此人与神龙岛的人曾有勾结,林彻他们能逍遥这么久,多半也是他在朝

  中压着。不过刺杀要过一阵子——那人近期要回乡祭祖,届时戒备最松。秦香主

  他们已经筹谋很久了。」

  王五听完点了点头,脸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他对这些朝堂上的事向来

  不往心里去,倒是看她说话时的样子看得入了神——她坐在床沿上,腰背笔直,

  一只手搁在膝盖上,语气不紧不慢,方才被秦香主他们拜见的架势还没完全从身

  上褪去。他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楚寒衣抬眼看他。「笑什么。」

  「没啥。」他挠了挠头,「就是觉得你被他们拜见时的样子,特别神气。」

  楚寒衣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不知怎的,目光软了几分,低声说了句:

  「再神气,也是你的……你的妾了。」

  王五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我到现在还觉得跟做梦似的。这事真能成?」

  楚寒衣看着他那个样子——嘴半张着,眼睛瞪得老大,跟他们在破庙里第一

  次见面时一模一样。她心里头涌上一股极复杂的滋味,既想笑,又有点发酸。这

  个人差点死了,从三轮夺命针底下硬爬回来,如今坐在她面前,看她打点江湖事

  务觉得神气,听她亲口说是他的女人又不敢相信。

  「你呀。嘴上说尊敬我,心里全是花花肠子。」她说。

  王五挠了挠头。「我哪有……」

  楚寒衣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就那么想欺负我么。」

  王五像被踩了尾巴似的,差点从床沿上弹起来。「哪有!我尊敬你稀罕你还

  来不及,什么欺负你!」

  「薛先生跟我说得很清楚。你挨过的那些事,没有绝顶远大的念想,是绝然

  挺不过去的。」她看着他的眼睛,语调不重,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压,「你心

  底里,到底多想。」

  王五被她看得无处可躲,手指在膝盖上抠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那也是因

  为太……太佩服你了。」

  楚寒衣没有接话,等着他说。

  王五低下头,像是在跟自己较劲。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低的,

  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慢慢往外掏。「就是觉得你太神气了。今天那些天地会的弟兄

  ,那么仰望你。村里的人,那么供着你。你说一句话,他们都当圣旨。你往那儿

  一站,所有人的腰杆都不自觉弯下去。」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她,「我就想—

  —如果我能让你听我的,认我当一家之主,那滋味,想想就觉得……」

  他卡住了,喉结滚了滚,自嘲似的笑了一声。「哎呀我笨,说不清楚。」

  楚寒衣看着他那张脸,还是在院子里拿草棍拨蚂蚁的那个庄稼汉,可那双眼

  睛里烧着的东西,从破庙里到现在,一刻都没有灭过。

  「你才不笨。你比谁都清楚。你也知道这事荒唐,把黑罗刹弄回家当妾,天

  底下哪有比这更荒唐的事。」她停了一息,「不过你放心,我答应了就会做到。

  」

  王五看着她的眼睛。她脸上没有红,也没有闪躲,就像在说一件已经盖棺定

  论的事。

  「我也觉得,特别荒唐,不合适,不公平。」他搓了搓手,手心里全是汗,

  「可我就是想。我也觉得自己挺那啥的……」

  楚寒衣看着他那一副明明心虚又硬撑着不躲的样子,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

  度。这个人把命都给她了,求的不过是这样一件事。荒唐是真的荒唐,可他想要

  也是真的想要。她摇了摇头,低声说了句:「便宜你了。」

  她又顿了顿,像是跟月亮说话似的,又补了一句,「想不到我黑罗刹,居然

  栽到你个庄稼汉手里。真是天意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