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类别:武侠 作者:司马字数:3180更新时间:26/07/17 08:31:43

  骡车在村口停下来的时候,老槐树底下几个正在纳凉的老头齐齐抬起了头。

  赶车的是天地会的一个弟兄,把人送到便掉头走了。翠儿先从车辕上跳下来,拍

  了拍裙摆上的土。王五扶着车门慢慢往下蹭,脚沾了地,身子晃了一下,站稳了

  。

  「王五回来了!」吴大郎正蹲在墙根下磨镰刀,抬头看见他们,刀往石头上

  一搁,三步并两步迎上来。他上下打量了王五一番,在他肩膀上拍了一掌:「你

  小子,走亲戚走了一个多月,怎么才回来了!」

  王五被他拍得一个趔趄,咧嘴笑了笑,没解释。李二牛也从院子里探出头来

  ,手里还攥着一把筷子,冲王五喊:「长本事了是不?出了趟远门,连招呼都不

  打!」王五冲他挥了挥手,示意回头再说。

  虎子正蹲在槐树下玩石子,听见动静抬起头,一眼看见了王五身后的楚寒衣

  。他手里的石子哗啦一下全掉在地上,站起来就往回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扒

  着老槐树的树干探出半个脑袋,瞪圆了眼睛盯着她看。楚寒衣从他身边走过去的

  时候,他仰着脸问了句:「女侠,你又来啦?你这回还走不?」

  楚寒衣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他一眼。「住一阵。」她说。

  虎子「哦」了一声,忽然又问:「那你还抓不抓土匪了?」旁边的老头赶紧

  把他拽过来,低声训了两句。楚寒衣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虎子扒着树干目送

  她走远,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

  院子还是老样子。墙角堆着王五之前劈好的柴,已经晒干了,裂缝里积了一

  层薄灰。院门的门轴该上油了,推开来吱呀一声响。楚寒衣站在门口,目光从菜

  地扫到那两棵还没搭完的棚柱,扫到东厢房那扇半掩的窗。一切跟她走之前一样

  ,像是这里从来没有经历过任何变故。

  王五把包袱搁在井沿上,去打水。他摇了两下辘轳,没摇动,腰一使劲,胸

  口那根断了刚长好的肋骨隐隐发疼。他咬了咬牙,正要憋着劲再试,楚寒衣走过

  来握住辘轳把,一只手把水桶摇了上来。

  「你伤还没好利索。」她把水桶提下来搁在地上。

  王五搓了搓手。「好了,早好了。就是还有点使不上劲。」他说完这句话,

  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别的事,耳朵根微微发红,转身拎起水桶往灶房走了。

  薛一帖临走前单独跟他说过——神龙丸的毒性伤了元气,脏腑和经脉都需时

  日恢复。能走能跳已是万幸,但有些事急不得。具体什么事,薛一帖没有明说,

  只说「该恢复的时候自然会恢复」。王五当时没太懂,等回到村里住了两天,才

  慢慢明白薛一帖说的是什么。他下体仍是不行。早上醒来的时候也没什么动静,

  晚上躺在她旁边也没什么动静。他自己一个人在地里翻土的时候偷偷试过一两回

  ,不管用。

  他倒是想问问薛一帖,可人已经跟着天地会撤走了。楚寒衣从来没提过这件

  事,替他换药、熬药、端到床边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在某天晚上,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忽然说了句:「薛先生说了,这是正常的。急不得。

  」她说完就翻了个身,面朝墙。王五看着她的后脑勺,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

  这天吃过晚饭,翠儿在灶房洗碗,楚寒衣把王五叫到院子里。月光很亮,照

  得菜地里的秧苗一清二楚,她坐在门槛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答应你的事,我会做。」她说,声音不响,但每个字都稳当当的,「但要

  慢慢来。我这个人,有些事做惯了,有些事从来没做过。一时半会儿全改过来,

  做不到。」

  王五蹲在她旁边,点了点头。

  「在此之前,还有些事要了结。」她把目光从菜地上收回来「要回一次老家

  ,有些房产地契,得亲自去才能动。江湖上也有一些旧交,有些话当面说清楚才

  算有个交代。另外天地会那边,听说他们要办一件大事,我既应了香主的名,总

  得去看看。」

  王五听到「有些话当面说清楚才算有个交代」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

  地抠了一下。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你是真的下决心了。跟过去那

  些——一刀两断?」

  楚寒衣没有回答。她只是转过头,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还是那张冷脸

  ,但看他的眼神不冷。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目光移回菜地上。

  王五伸手过去,碰了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她没有挣开。他握住了,把她

  的手指包在掌心里。

  「那你为啥不早去办这些事。」他问。

  她看了他一眼。「还能为啥。等你能动啊。」

  王五咧嘴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傻乎乎的,但眼睛亮得吓人。「你知道

  我想跟着你啊。」

  「你心里想啥,我还不知道。」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但嘴角还是压不

  住的笑了一下。

  临行那天,太阳还没升起来,院子里已经亮了半边的灰白。翠儿站在院门口

  ,手里攥着几块芝麻糖,糖纸都粘在糖上了。她往包袱里塞的时候也没说给谁,

  只嘟囔了一句:「路上吃。」

  楚寒衣已经走出去几步了,忽然停了下来。她想起那些书里写的——妾辞行

  。这些动作她对着熟睡的王五偷偷比划过,对着空气也练过,可每次一想到要在

  王五面前当真做出来,浑身都不对劲。但对翠儿,似乎简单一些。这一趟出去不

  知道多久,或许这就是个练习,也全当好玩。她转过身,走到翠儿面前站定,两

  只手交叠在身前,微微屈膝,低头颔首——动作很轻,幅度也不大,像是在试这

  个动作做出来是什么滋味。翠儿正低着头往包袱里塞东西,余光里忽然多了一个

  矮下去的影子,抬起头,愣在那里。王五正背对着她们蹲在地上整理鞋子,什么

  也没看见。

  翠儿手里还攥着那几块没塞完的芝麻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黑衣背影拐过

  村口的弯,不见了。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又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村道口,总

  觉得刚才那一出哪里怪怪的,又说不上来。站了一会儿,她把糖往自己嘴里塞了

  一块,回屋了。

  两人沿着官道往南走了一个多时辰,进了镇子。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吆喝

  声和打铁的锤声混在一起,往人耳朵里灌。路过一家裁缝铺子的时候,楚寒衣站

  住了。铺子门面不大,门楣上挂着几匹花布,旁边的木架上搭着几件成衣。她低

  头看了看自己——一身黑衣,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这身衣裳她穿了大

  半辈子,怎么看都像个赶路的江湖人。

  她推门进去。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在量布,抬头看见一个腰挂长

  剑的黑衣女人进来,手里的尺子差点掉在地上。楚寒衣在架子上翻了翻,挑了几

  身素净的布衣,都是寻常妇人家的款式。又去隔壁鞋店买了一双绣鞋,鞋面上绣

  着淡蓝色的碎花,小巧秀气。

  她在后院换了衣裳,从包袱里摸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搁在窗台上照了照。

  镜子里那个人穿着淡青色的对襟衫子,深蓝布裙,脚上一双绣鞋——不像是她,

  但她也不讨厌。她伸手把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这个动作她以前从来不做,做得

  有些生硬,别好了又觉得不够利索,又伸手拨了一下。王五靠在门框上,没有出

  声,但她知道他在看。

  她把铜镜往窗台上挪了挪,借着晨光仔细端详。镜中人有一双极深极亮的眼

  睛,眼角微微上挑,鼻梁挺直,唇线薄而清晰,下颌的弧度收得干净利落。皮肤

  在晨光里泛着浅瓷色的光泽——常年在外奔走,却意外地没怎么晒黑。眉骨的轮

  廓英气分明,但配上那双上挑的眼尾,反倒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清冷韵味。她把发

  髻重新拢了拢,几缕碎发垂在耳侧,竟把那股凌厉劲儿柔化了三分。底子本就不

  差,只是平日里被那身黑衣和那副生人勿近的气势盖住了,从未有人留意过。此

  刻换了一身衣裳,便像是蒙了尘的剑鞘被擦去了一层灰。

  掌柜的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手里还攥着量布的尺子,忽然没头没脑地来

  了一句:「哎哟,姑娘这一打扮,可真是个美人胚子。」

  楚寒衣没搭腔,只是把铜镜搁回窗台上,又多看了镜中人一眼。嘴角动了动

  ,把铜镜收回包袱里,推门出去了。淡青色的衫子在晨光里显得素净,腰间还挂

  着剑,头发还是那样束着。她站在街上,周围是来来往往的行人,挑担的从她身

  边擦过去,赶车的吆喝着让路,路过的人偶尔多看她一眼,那目光大多是好奇。

  「好看不。」她问王五。

  「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

  她看了他一眼。「这种回答等于没说。」

  王五想了想,认真地看着她。「你会武功。会武功的女人穿啥都好看,有精

  神。」

  她嘴角动了动。「行行行,知道了。你说多少遍了,喜欢我会武功。」说完

  这句话她转过身去,顺着街道往前走。王五跟在后头,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

  她耳朵根在晨光里微微泛着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