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类别:武侠 作者:司马字数:3005更新时间:26/07/17 08:31:43

  薛一帖将针囊在床边一字排开,银针在灯下泛着冷光。他没有立刻下针,而

  是转过身,对冯三爷和徐世昌拱了拱手。

  「热水,干净的布巾。」他顿了顿,「把外头灶上的药也热上。」

  冯三爷应了一声,拉着徐世昌往外走。程兄弟跟在后头,走到门口又回头看

  了王五一眼。陶红英最后一个出去,将门轻轻带上。

  屋里只剩三个人。薛一帖背对着床,正在灯下逐一检视银针。王五那只还能

  睁开的眼睛转向楚寒衣,嘴唇翕动了一下。

  「你……把耳朵凑过来。」

  他的声音极轻,像是怕被薛一帖听见,又像是怕自己说了一半就没力气了。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弯腰将耳朵凑到他嘴边。他的呼吸扑在她耳廓上,又浅又急

  ,像是连吸气都舍不得多用一分力气。

  「我心底里一直有件事想跟你说,」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个字都像是从

  嗓子眼里硬抠出来的,「之前不好意思,怕你笑话我。这回要是挺不过去,就再

  也没机会了。」

  楚寒衣侧过头,看着他的眼睛。「你说。我不会怪你,也不会笑话你。」

  王五那只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张了张嘴,喉结滚了好几滚,嘴唇翕

  动了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

  「就是,我……想要……」

  门被推开了。冯三爷端着一盆热水进来,徐世昌跟在后头,手里拎着药罐。

  程兄弟最后一个进来,怀里抱着几条干净布巾。薛一帖转过身,从针囊里拈起第

  一根银针,在灯下照了照。

  王五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看着楚寒衣,挤出一个极淡的、转瞬即逝的

  笑。「算了。等我醒了再说,也不是什么大事。」

  楚寒衣没有追问。她只是看着他的眼睛,极轻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她退到墙

  边,把床前的位置让给薛一帖。

  薛一帖拈起第一根银针,在王五的百会穴上轻轻一扎。他的手法极稳,针入

  半寸,不偏不倚。第二根扎在风府,第三根扎在肩井。银针一根一根地落下,密

  密麻麻地排满了王五的头顶、颈侧、胸前和腕上。王五的牙关咬紧了,额上青筋

  一根一根地暴起来,手指攥着身下的床单,攥得指节发白。他的呼吸越来越急,

  越来越粗,像是胸腔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往里挤。但他始终没有给程兄弟任何

  眼神。程兄弟站在墙角,抱着胳膊,一瞬不瞬地盯着王五的眼睛,等了一刻又一

  刻,什么也没有等到。

  第一轮针毕,薛一帖将银针一根一根拔出来。针尖上沾着暗黑色的血珠,在

  灯下泛着幽光。王五整个人瘫在床单上,浑身抖得厉害,但他还能睁眼。那只眼

  睛缓缓转向墙边的楚寒衣,找到了她,停住了。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楚寒衣站在墙边,一步也没有往前走。她把两只手背在身后,手指攥着手指

  ,指节发白。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那双眼睛——那双平日里冷得像刀的眼

  睛,此刻正在一点一点地碎裂,只是她没有让任何人看见。

  薛一帖拈起第二轮的第一根银针,深吸一口气,扎了下去。王五闭上了眼。

  从这一针开始,他的意识就沉了下去。

  无边无际的黑暗。痛还是在的——不是针扎的那种痛,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

  的、从内脏深处往外涌的、从每一根筋脉的末端往心脏倒灌的那种痛。像是被架

  在火炉上翻来覆去地烤。他想叫,叫不出;想挣,挣不动。这副身子已经不是他

  的了,只是一堆被丢在针下的死肉。

  黑暗里只有她的声音。她说「那件死上十回也值的事」的时候,耳朵根红得

  透亮,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气音送出来的。她下巴极轻的那一点。

  她说「我答应的事,从来不反悔」。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他只知道她说了

  要给他那些日子——那些他不敢想的、以为永远够不着的日子。她说了。她说话

  算话。他不能不算。

  第二轮针拔出来的时候,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听不见薛一帖换针的声音,

  听不见冯三爷来回踱步的脚步声,听不见程兄弟把手揣进袖子里时布料摩擦的窸

  窣。只有一个念头还在最深的意识里反复碾:她答应的事,从来不反悔。

  第三轮针是从大椎穴开始的,沿着脊柱往下,一根一根地扎,每一根都在督

  脉上。王五的身体在每一根针扎下去的时候都会剧烈地弹一下,然后瘫回去,再

  弹,再瘫。最后他不动了。薛一帖继续扎,手指没有一丝颤抖。他在风府穴上扎

  下最后一根银针,然后直起腰,看着床上那个一动不动的人。

  三轮针毕。薛一帖将银针一根一根拔出,每拔一根,针尖上的黑血就淡一分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王五闭着的眼睛上,盯了一刻又一刻。那双眼睛始终阖着

  ,一动不动。薛一帖把最后一根银针放进瓷盘里,垂着手站在床边,慢慢塌下了

  肩膀。他没有说话,只是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屋外有脚步声,很轻,在门口停住了。

  翠儿是被天地会的人送过来的。她在路上撞见冯三爷手下的探子,被安置在

  附近一处农家,等了两天才等到这边腾出人手去接。此刻她站在门框边上,手里

  攥着一个粗布包袱,那是她从那间关了好几天的屋子里带出来的全部东西。她的

  目光越过冯三爷的肩膀,落在床上。王五躺在那里,身上扎满了银针,脸上肿得

  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嘴角还凝着干涸的血沫,一动不动。

  翠儿没有往前走。她只是站在门口,攥着包袱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

  楚寒衣看见了她,从墙边走过来,在门口停了一步。「人还没醒,薛先生还

  在施针。」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针法很凶险,但他撑过了三轮。接下来就

  看能不能醒了。」

  翠儿点了点头,没有往屋里挤。她把包袱放在门边的矮凳上,在门槛上坐了

  下来,背靠着门框,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就那么等着。

  楚寒衣看了她一眼,在她旁边站定。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压得极

  低。

  「这回的事,对不住。」

  翠儿抬起头,有些意外。她看着楚寒衣那张冷脸——还是跟平时一样,什么

  表情也没有,但这句话是真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你不用跟我说这些,」翠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你救过我们全村

  ,这些事。我分得清。」

  楚寒衣没有说话。翠儿也没有再说。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隔着半扇

  门的距离,各自看着屋里那个躺在床上的人。

  薛一帖再次俯身,点燃一簇新艾,将最末一根银针捻入王五脐下三寸的关元

  穴。针入半寸时,王五的眉头忽然极轻地动了一下——那动作极微,像是水面被

  风扫过的一丝褶,转瞬即逝。薛一帖屏住呼吸,指尖仍搭在针尾上,等了好大一

  会儿,那丝颤动没有再出现。他把银针捻实了,直起身,搭了搭王五颈侧的脉。

  脉搏仍是极弱,但比施针前稳了些许,至少不再像随时会断的弦。他收回手,转

  过身时脸上不露分毫,只是语气比先前松了一丝:「性命暂且稳住了。何时能醒

  ,全看他自己。」

  时间在沉默中一点一点地淌过去。蜡油顺着烛身往下坠,在铜托上堆出层层

  叠叠的白斑。翠儿在灶房和屋里之间进出了好几趟,把凉了的药倒掉,换上刚热

  好的。她的步子很轻,在门口脱了鞋,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砖地上,连薛一帖都没

  有惊动。铜盆里的热水换了三次,冯三爷打了两次,后面一次是翠儿自己去打的

  。她把水端进来的时候,楚寒衣接了一把,两只手在盆沿上碰了一下,又各自收

  回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

  黑暗深处,王五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声叹息穿透了无边无际的痛,像

  一根针扎进他麻木的意识里。她想让他活。她把后半辈子摆在他面前,就等他伸

  手去拿。他咬着那口气,一寸一寸地往上爬。手指动了一下,眼皮动了一下,那

  只还能睁开的眼睛,终于睁开了一条缝。第一眼看见的是她。

  她还站在他第一次昏迷时站的那个位置。月光照在她脸上,他看见她的眼眶

  泛红,但嘴角浮着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弧度。他说不出话,只动了动嘴唇。她知道

  他想问什么。她微微点了点头,动作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翠儿正端着热水进来,手里还攥着那块给他敷额头的湿布,看见他睁眼,脚

  步顿了一下。她把水盆放在桌上,转过身时低着头,拿袖子在眼角按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