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寒衣在床边坐了片刻,伸手搭上王五的腕脉。他的脉象细若游丝,随时会
断。她将一股极微弱的真气从指尖渡入他经脉,不敢用力——他脏腑已伤得透透
的,稍强的内力冲进去,只会让他死得更快。那股真气沿着他的经脉极缓地走了
一圈,像是用体温去暖一块冰,一寸一寸地挪。他的手指动了一下,眼皮微微翕
动,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缓缓转向她。意识回来了一些,但随时会散。
「一会儿薛大夫要给你施针,」她把他的手腕轻轻放回被子底下,「过程会
很痛苦。能撑过去,就能活。撑不过去,就死。」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
你自己选。」
王五听完,那只还能挣开的右眼眨了眨。他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喉咙里滚出
几个含混的音,像是砂纸磨过铁皮:「我肯定挺住。我王五没别的本事,就是特
别能忍。」
楚寒衣没有接话。他每次都这么说——在破庙里被林彻一掌拍得浑身抽搐,
他咬着牙一声不吭,用笑把惨叫顶回去,笑得浑身发抖也说「就这点劲儿」。他
当然能忍。可薛一帖说的不是忍,是地狱里走一遭。她想起薛一帖磕烟锅的声音
,想起他说「常人连第一轮都挨不过,针扎下去就疼死了」。那应该不是夸大其
词。
「不是闹着玩的,」她说,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可能比你想象的还要痛
苦得多。」
王五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炭盆里的余烬又暗了一层,最后一丝红光在他
肿得只剩一条缝的左眼上跳了一下,熄了。他的目光停在楚寒衣脸上,就那么一
瞬——舍不得,明明白白的舍不得。然后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咙里滚出一声
极轻的、像是叹息又像是吞咽的声音。
「我想活下去。」他说。
楚寒衣看着他那只眼睛,沉默了很久。炭盆里的火星子彻底灭了,屋里只剩
月光,薄薄地铺在他脸上。她把他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头的肩膀。
「你记不记得,你说过一句话。」她开口,声音很轻,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
下,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被子上。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但
耳朵根已经红了。「你说——」那件事「,死上十回也值了。」她的声音越来越
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用气音送出来的。王五愣住了。他看着她的脸——她还是
那副冷样子,但耳朵根红得透亮。他从来没见过她耳朵红。
王五有些茫然,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眨了眨,眉头微微拧起来,他不记得了
。他经常说这类话,在他眼里,她比什么都好,她肯留在他身边,死多少回都值
。这种念头他常挂在嘴边,每次说的时候也分不清哪次是哪次。
楚寒衣不想解释,只是看着他的眼睛,等着。她的耳朵根红得透亮,但没有
移开目光。王五眼神里全是疑惑。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轻,更
涩,像是每个字踩在薄冰上。「就是……你想让我伺候你,让我低头那些」她没
有说完,把脸转了回去,正对着他,语气忽然落定了。
「薛先生说,那套针法常人根本做不到。你要是真能挺过去——我也服气了
。我就认了你。你盼的那些日子,我全给你。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王五眨了眨眼,愣了好一会儿。他想起来了——那些话是他说的,当初只是
嘴上痛快,从没想过有一天她会再提。
「你——」他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他死死盯着她,眼里像有什么东西被点
燃了,哑着嗓子问,「你说的……你说话算话?」
楚寒衣没有回答。她脸上没有红,目光也没有闪躲。她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
下巴,动作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王五看见了,他看见她下巴尖点下去的角度,
看见她在这一刻没有把脸别开。月光照在她眼角,那丝红已经褪了,就只是坦坦
荡荡地看着他。
王五深吸一口气,把那只还能动的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攥住了她搁在床边
的手指。这一回他没有攥得太紧——他要省力气。他很认真地把她的手指包在掌
心里。
「我撑。」他说,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稳了不止一层,每一个字都像是
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钉子,「能撑过去。你放心。」
王五说完那句话,楚寒衣没有应声。她把他的手放回被子底下,站起来,走
到门口,推开一条缝。薛一帖就站在门外,背靠着墙,烟锅已经灭了,鹿皮药囊
还挎在腰间。他听见门响,转过头来,只看了楚寒衣一眼,便点了点头,什么也
没问,拎起药囊推门而入。
他从药囊里取出针囊,在床边一字排开。银针在灯下泛着冷光,细得像一排
在空气里若隐若现的银丝。程兄弟跟在他身后进来,是个话不多的年轻人,抱着
胳膊往墙根一站,影子被油灯长长地拖在地上。冯三爷和徐世昌跟在后面,放轻
步子,挨着墙站了一排。陶红英最后一个进门,站在门框边上,没往里走。
薛一帖拈起一根银针在指间转了转,看了看床上已经睁开眼的王五,又看了
看楚寒衣,把针放下了。
「小兄弟,薛某把话都说在前头。」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用秤称
过的,不轻不重,没有躲闪,「这套针法分三轮。第一轮的针最浅,你多半还有
些意识。程兄弟就在你旁边」他往墙根那边偏了偏头,「你若是受不住了,给他
一个眼神,他那会心掌极快,你瞬间便无知觉。这不算丢人,薛某行医这些年,
第一轮便挨不住的,数不胜数。」
他停了一停,似是在等王五消化。
「第二轮起针后,你就抬不动眼皮了。身子或许还能动一动,或许动不了,
你半分内力也没有,多半是动不了。若到那时你仍想求死,须得自己想办法让人
知道。」
「第三轮,」他把那根银针拈起来又放下,「你已陷入昏睡。痛还是在的,
但你叫不出、挣不动、睁不开眼。能不能醒,全看自己。三轮针落,排完毒,活
;醒不过来,方才的一切苦楚尽皆白受。」
屋里没有人说话。冯三爷低低地「嘶」了一声,像是牙疼。徐世昌放下了手
里的茶杯。程兄弟抬眼看了看王五,又移开了。
「有这么严重么?」冯三爷压着嗓子,像是在跟自己嘀咕,「一直说什么求
死求死的……」
薛一帖没有看他。他把最后一根银针在灯下照了照,放回针囊里。「怕的不
是死。是求死不能。」他的声音依然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安静的屋子里
,「第一阶段还好,当真不行了,程兄弟一掌便能成全。第二阶段,若小兄弟连
眼都抬不了,那便无人知道他是否在忍,何时是个头。第三阶段熬尽了心力,能
不能睁眼全看天意,许多人挺过了三轮,最后那口气就是续不上——不是疼死的
,是熬干了。」他顿了顿,把针囊轻轻合上,「小兄弟,你自己定。薛某还是劝
你——」
楚寒衣站在原地,薛一帖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在她耳朵里。程兄弟的会心
掌、第二轮抬不起的眼皮、第三轮熬干了也睁不开的眼——她把王五推到这扇门
前,告诉他要撑过去,可她拿什么来换?就凭她那句承诺?或许薛大夫是对的—
—让他安安静静地走,比受这一遭罪强。
王五的目光一直停在她脸上。他看见她眼里闪过一丝不安,也读懂了她那份
纠结。他抢在她开口之前,挤出一丝微笑来。那张脸肿得不成样子,嘴唇还在渗
血,这一笑比哭还难看,但嘴角的弧度是真的。
「我愿意试。」他说。声音不大,但屋里每个人都听见了。他看着她的眼睛
,又补了一句,「你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