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类别:武侠 作者:司马字数:3220更新时间:26/07/17 08:31:43

  经书的事,终于弄明白了。

  那天晚上,楚寒衣把六本经书摊在桌上,对着烛火看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她把经书收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头慢慢亮起来的天。

  地图拼全了,路线清楚了。长白山那个山谷,入口在哪儿,机关在哪儿,龙脉在哪儿,全记在脑子里。

  还有那些埋伏——朝廷的人,大内高手,驻军。陶红英说的那些,她一条一条想过,想出个办法。

  不一定能成,但值得一试。

  她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来,院子里有了动静。

  王五起来劈柴,翠儿起来生火做饭。鸡叫了,狗醒了,炊烟从灶房顶上升起来。

  她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王五看见她,愣了一下:“起这么早?”

  楚寒衣点点头,在门槛上坐下。

  翠儿从灶房探出头:“饭马上好。”

  楚寒衣又点点头。

  吃饭的时候,三人围着桌子。楚寒衣吃得很快,吃完放下碗,看着王五。

  “过两天,”她说,“走。”

  王五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行。”

  翠儿筷子停在半空中,看看楚寒衣,又看看王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吃完饭,王五洗碗,翠儿收拾桌子。楚寒衣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鸡。

  王五洗完碗,出来蹲在她旁边。

  蹲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那个……山贼的事,你不打算管?”

  楚寒衣没说话。

  王五等了一会儿,又说:“你以前那种脾气,肯定管。”

  楚寒衣转头看他。

  王五低着头,看着地上的蚂蚁爬来爬去,声音不大:“我听你说过,你年轻时候行侠仗义,路上遇见劫道的,顺手就救了。我那回,也是这么被你救的。”

  楚寒衣没说话。

  王五继续说:“现在这伙山贼,祸害了多少人,比那几个劫道的坏多了。你……”

  他停住了,没往下说。

  楚寒衣沉默了一会儿,说:“人是会变的。”

  王五抬起头,看着她。

  楚寒衣看着远处的天,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年轻时候,”她说,“看见不平事就想管。后来管多了,发现管不完。再后来,就不想管了。”

  她顿了顿:“我有我的事要做。顾不上别的。”

  王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

  他低下头,继续看蚂蚁。

  楚寒衣也没再说话。

  那天下午,院子里热闹起来了。

  先是吴大郎他们几个男的来了,带着牌,说要跟王五玩几把牌九。王五把他们让进来,几个人蹲在墙根底下,开始吵吵嚷嚷地打牌。

  没过一会儿,院门口又传来女人的说笑声。

  翠儿从灶房探出头,眼睛一亮:“秀芹?你们咋来了?”

  还有一个半大孩子叫虎子,十一二岁,是隔壁老赵家的小子,秀芹的表侄。他爹下地干活去了,他在家闲得慌,缠着秀芹要跟来。秀芹被他磨得没办法,说行,但不许乱跑不许乱说话。他满口答应,一进院子眼睛就滴溜溜到处转,跟条小猎狗似的。

  三个女人进了院子,一眼就看见蹲在墙根底下打牌的那几个男人。刘嫂笑了:“哟,男人们也在呢。”

  吴大郎抬头看了一眼:“你们来干啥?”

  秀芹说:“找翠儿说话,不行啊?”

  吴大郎嘿嘿笑了两声,继续打牌。

  翠儿把她们让进灶房,搬了几个小板凳,四个人围坐着。灶房里暖和,有灶火,还飘着饭菜的香味。

  秀芹一坐下就压低声音,问:“你家那位大侠呢?”

  翠儿往东厢房的方向努努嘴:“在屋里。”

  刘嫂伸长脖子往外看了一眼,啥也没看见。她缩回来,小声说:“我听说她可厉害了,一脚把刘瘸子踹飞了?”

  翠儿点点头。

  虎子睁大眼睛:“真的?”

  翠儿说:“真的。我亲眼看见的。刘瘸子带着两个人来闹事,她三拳两脚,那仨人就飞出去了,爬起来就跑。”

  秀芹啧了一声:“怪不得刘瘸子这些天老实了,见人绕着走。”

  刘嫂说:“我听我家那口子说,她比说书先生讲的那些大侠还厉害?”

  翠儿想了想,说:“说书先生讲的我不知道,但她确实厉害。早上起来练功,那腿踢起来,带起的风我在灶房门口都能感觉到。”

  虎子眼睛更亮了:“你见过她练功?”

  翠儿点头:“天天见。她天不亮就起来,在院子里站半个时辰,一动不动的。然后开始走,走得特别慢,但一点声音都没有。然后再练剑,快得我都看不清。”

  秀芹听得入神,忽然说:“她长得啥样?我就在村口远远见过一回,没看清。”

  翠儿说:“四十出头,长得……挺周正的,就是不爱说话,看人的时候眼睛像刀子。”

  刘嫂说:“那你天天伺候她,怕不怕?”

  翠儿愣了一下,然后说:“刚开始怕,现在习惯了。她人其实挺好的,就是不爱说话。”

  虎子小声说:“我真想看看她长啥样。”

  秀芹拍了虎子一下:“别瞎想,人家是大人物,哪能随便让你看。”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吵嚷声——那几个男的打牌打急了,吴大郎在喊“你他娘耍赖”,李二牛在骂“谁耍赖了”,陈老拐在旁边起哄。

  刘嫂笑了:“这帮男人,玩个牌也能吵起来。”

  翠儿也笑了。

  秀芹往外看了一眼,忽然压低声音,问翠儿:“你家王五跟着那位大人物出去过?”

  翠儿点点头。

  秀芹说:“去哪儿了?”

  翠儿摇头:“不知道。他不说,我也不问。”

  刘嫂啧了一声:“你也不问问?万一出啥事呢?”

  翠儿说:“问他干啥?他爱去哪儿去哪儿,反正也管不住。”

  秀芹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刘嫂又说:“你不怕王五在外面……那个啥?”

  翠儿说:“找女人?他那样的,谁看得上他。再说了,我们村可不像城里,小地方没那么多讲究。”她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看了虎子一眼,“小孩子别听这些。”

  秀芹也反应过来,揪了揪虎子的耳朵:“听见没?出去看蚂蚁去。”

  虎子捂着耳朵,不情不愿地站起来,嘟囔着“我什么都没听见”,磨磨蹭蹭走到门口又蹲下了,背对着她们,耳朵却竖得老高。

  几个女人都笑了。

  笑完了,秀芹忽然叹了口气:“还是你好,你家王五虽然没啥本事,但人实在,不欺负你。我家那个,天天在铺子里忙,回来就知道喝酒,喝多了还骂人。”

  刘嫂说:“男人都那样。我家那个倒是不喝酒,但啥也不管,就知道种他那几亩地。”

  虎子低着头,不说话。

  外头又传来一阵哄笑声,也不知道那几个男的赢了还是输了。

  秀芹忽然又压低声音,问:“翠儿,你说那位大人物,能对付得了黑风寨那伙人不?”

  翠儿愣了一下。

  刘嫂也凑过来:“对啊,她那么厉害,要是肯出手……”

  翠儿摇摇头:“别想了。她有大事要办,顾不上这些。”

  秀芹说:“啥大事?”

  翠儿说:“不知道。反正挺大的事。”

  刘嫂叹了口气:“也是,人家有自己的事,凭啥帮咱们。”

  虎子小声说:“我听我爹说,那伙山贼又祸害人了。刘家庄那边,死了两个,抢走好几个女人。”

  几个女人都不说话了。

  灶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灶火烧得噼啪响。

  过了一会儿,秀芹忽然说:“翠儿,你跟她说说呗?万一她肯呢?”

  翠儿看着她,没说话。

  秀芹说:“你就说说看。不行就算了,也不损失啥。”

  翠儿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试试吧。”

  外头那几个男的散了。吴大郎赢了钱,笑嘻嘻的;李二牛输了几文,骂骂咧咧的;陈老拐不输不赢,在旁边乐呵。

  他们走到院门口,跟灶房里的女人们打了声招呼,就走了。

  秀芹她们也站起来,说要回去了。翠儿送她们到院门口,秀芹拉着她的手,小声说:“别忘了啊。”

  翠儿点点头。

  几个女人走了,走出院门的时候,虎子回头看了一眼东厢房的窗户。窗户关着,什么也看不见。

  翠儿回到灶房,继续收拾。

  外头,王五蹲在院子里,看着东厢房的方向发呆。

  翠儿出来倒水,看见他那样子,踢了他一脚。

  “发啥呆?”

  王五回过神,嘿嘿笑了两声。

  翠儿没理他,回灶房了。

  那天晚上,翠儿端洗脚水进去的时候,楚寒衣正在看经书。

  她把盆放下,蹲在旁边,没走。

  楚寒衣抬头看她。

  翠儿低着头,小声说:“那个……我今天跟秀芹她们说话来着。”

  楚寒衣等着她往下说。

  翠儿说:“她们问起你,问你厉害不厉害。我说你厉害。”

  楚寒衣没说话。

  翠儿又说:“她们还说……说黑风寨那伙山贼的事。刘家庄那边,又死人了。”

  楚寒衣看着她。

  翠儿抬起头,眼睛里带着点光:“我知道你顾不上这些。我就是……就是跟你说一声。”

  她说完,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洗脚水趁热泡。”

  她出去了。

  楚寒衣看着那盆热水,看了一会儿。

  外头传来王五和翠儿说话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平平常常的,像是每一天晚上都会有的那种对话。

  她把经书放下,脱了靴子,把脚泡进水里。

  水很热,脚底微微发麻。

  她想起白天王五说的话——“你以前那种脾气,肯定管。”

  以前。

  以前她管过。路上遇见劫道的,顺手就杀了。不认识的人,不图什么,就因为她觉得那是不平事。

  后来管得多了,发现管不完。杀了一个恶人,还有下一个。救了一个村子,还有下一个。这世上的不平事太多了,她管不过来。

  再后来,她就不想管了。

  她有她的事要做。

  她闭上眼,靠在墙上。

  水慢慢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