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北走了几天,到了一座城。城门上刻着“大名府”三个字。城墙很高,砖缝里长着枯草,城门口站着几个守军,拄着长枪晒太阳。顾天命带着人走进去。主街很宽,并排能走四五辆马车。街上人多,有挑担的、推车的、骑马的、坐轿的,吆喝声、叫卖声、马蹄声、车轮声搅在一起。赵红缨走在最前面,眼睛扫过两旁的店铺——布庄、粮店、当铺、镖局、药铺、铁匠铺、茶楼、酒馆、首饰铺子、成衣铺子,什么都有。
“公子,今天住店还是赶路?”
“住店。玩一天。”
赵红缨找了家客栈,叫“大名客栈”,三层楼,门面气派。掌柜的是个瘦高个,戴着一副铜框眼镜。开了四间房,顾天命一间,赵红缨和柳如烟一间,顾如昭和顾如晞一间,李明珠和顾敏慈一间。几个女人上楼放包袱。顾天命没有上去,站在客栈门口看着街上的行人。赵红缨第一个下来,换了一身干净的劲装。柳如烟第二个,还是青色练功服,头发重新扎过了,一丝不苟。顾如昭牵着顾如晞下来,两个人都换了干净的衣裳。李明珠和顾敏慈最后下来的,顾敏慈换了一身淡蓝色的衫子,李明珠的,大了些,袖子挽了两道。她走路的时候不停看自己的袖子,怕袖子掉下来。
“走。”顾天命带着她们上了街。
先是布庄。赵红缨进去转了一圈,挑了两匹布,一匹大红,一匹藏青。掌柜的量了尺寸,说过两天来取。赵红缨付了定金。柳如烟在布庄里看了一会儿,挑了一匹素白的。掌柜的问做衣裳还是做别的,她没回答。赵红缨替她说了,“做几件练功服。”掌柜的量了尺寸。
然后是铁匠铺。赵红缨在铺子里转了转,看中了一把匕首,三寸长,刀鞘是黑牛皮的。她把匕首拔出来,刀身很亮,用手指试了试刃口,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掌柜的说这是上好的精钢打的,赵红缨没还价,付了银子。柳如烟在铺子里看了看,什么也没买。顾如昭看中了一把小刀,巴掌大,刀鞘上刻着一朵梅花。顾天命给她买了。顾如晞看中了一把短刀,比她那把还短,刀柄上缠着红绳。顾天命给她买了。李明珠什么也没看,顾天命给她买了一把剪刀,不是防身,是做针线用。顾敏慈站在铺子门口,不敢进去。顾天命把她拉进去,让她挑。她看中了一把削笔刀。顾天命给她买了。顾敏慈把削笔刀攥在手心里,一路都没松手。
中午在街上吃了饭。赵红缨挑了一家酒楼,叫“望江楼”,三层,靠着护城河。几个人上了二楼靠窗的位子,点了满满一桌子菜。酱牛肉、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酸辣汤、蒸鱼、烧鸡、烤鸭。顾如晞吃得满嘴是油。顾敏慈筷子用得不熟练,夹了几次都掉了,李明珠帮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碗里,她捧着碗吃。
吃完饭赵红缨说去听戏。城东有一座戏园子,不大,台下摆着十几张桌子。台上正在唱一出武戏,两个武生打得热闹。赵红缨要了一壶茶、几碟点心,几个人坐下听戏。柳如烟听得很认真,眼睛一直盯着台上的武生,看他怎么翻跟头。顾如昭也听得很认真,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拍。顾如晞听不懂,吃了三块桂花糕,喝了两杯茶,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李明珠把她的披风解下来盖在她身上。顾敏慈第一次听戏,听不懂也看不懂,但她看别人听得认真,自己也认真地听,听着听着也睡着了。
傍晚的时候,几个人去了城里的庙会。每年入冬前的最后一次庙会,街上挂满了灯笼,卖什么的都有。赵红缨买了一串糖葫芦、一碗豆花、两个糖人。糖人一个是孙悟空,一个是猪八戒。孙悟空给了顾如晞,猪八戒给了顾敏慈。顾如晞举着孙悟空在人群里钻来钻去,顾如昭在后面追她。顾敏慈捧着猪八戒舍不得吃,看了很久,舔了一口,甜的,又舔了一口。庙会最热闹的地方是套圈的。地上摆着各种小玩意儿——泥人、陶笛、铜钱、玉佩、小刀、梳子、香囊。赵红缨扔了好几个圈,一个都没套中。柳如烟扔了一个,套中了一个陶笛。顾如昭扔了两个,套中了一个铜钱。顾如晞扔了五个,套中了一个小刀——比她那把还小,刀刃还没开。李明珠扔了一个,套中了一个香囊。顾敏慈扔了一个,套中了另一个香囊。赵红缨又扔了好几个圈,最后一个套中了一个玉佩,成色不好,但她很高兴。她把玉佩系在腰带上,走路的时候一晃一晃的。
天黑透了,庙会还没散。顾天命带着她们往回走。顾如晞走累了,让顾天命背着她。她趴在他背上,两只手搂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颈窝里。“哥哥,明天还去庙会吗?”“明天庙会就没了。”“那后天呢?”“后天也没了。”顾如晞不说话了,把脸埋得更深。顾敏慈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个猪八戒糖人,舔了一口,又舔了一口。
回到客栈,赵红缨先去洗澡了。柳如烟在房间里打坐。顾如昭带着顾如晞去洗澡。李明珠打了热水端到顾敏慈房间,让她擦身。顾敏慈脱了衣服,用湿布擦了一遍,又把衣服穿上。她摸了摸新衣服的袖子,袖子挽了两道还是长,她把袖子卷起来,卷了两道,卷得太紧了勒着手腕,又松开了。李明珠帮她重新挽了一遍,不紧不松刚好。
“姐姐。”
“嗯。”
“公子明天还带我们出去玩吗?”
“不知道。你问他。”
顾敏慈不敢问。她爬到床上,把削笔刀从枕头下面拿出来,放在枕头上面,又塞回去,又拿出来放在枕头边,最后放在枕头下面,才躺下。
隔壁房间,顾天命坐在窗前,把判官笔抽出来擦了一遍。笔杆上的划痕又多了几道,是今天在铁匠铺门口不小心磕的。他把划痕擦了擦,擦不掉,也不在意了。他把判官笔插回腰间,打开群聊看了看,没有新消息,关掉。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赵红缨洗完澡回来了,头发还湿着,用一块布巾擦着头发走进来。她穿着一件贴身的亵衣,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锁骨。“公子,你还没睡?”
“嗯。”
“明天去哪?”
“往北走。”
“还是没目的地?”
“没有。”
赵红缨没有再问。她把布巾搭在椅背上,爬到床上,躺在床外侧,拍了拍身边的空位。“过来睡。”顾天命吹灭灯,躺过去。赵红缨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头发湿漉漉的贴在他皮肤上,凉凉的。她的手搭在他胸口,手指在他衣襟上画圈。
“公子。”
“嗯。”
“今天玩得挺高兴的。”
“高兴就好。”
赵红缨没有再说话。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而绵长,很快睡着了。顾天命睁着眼睛,听着隔壁房间的动静。顾如晞在说梦话,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糖葫芦”,又安静了。顾敏慈没有声音——她也睡着了。柳如烟的房间没有声音。李明珠的房间也没有声音。整座客栈都睡了。顾天命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风声里偶尔夹杂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风从北边来的,越往北越冷,明天要多穿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