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破庙里的火堆已经灭了。顾天命睁开眼睛的时候,灰烬还是温的,外面有鸟叫,不是一只,是一群。殿门口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离天亮还有一阵子。赵红缨睡在他左边,一条腿压在他腿上,睡得四仰八叉的。柳如烟缩在角落里,抱着“如烟”,脸朝着墙。顾如昭和顾如晞挤在一起,顾如晞把脸埋在姐姐胸口,两只手攥着姐姐的衣襟攥得紧紧的。李明珠睡在干草堆边上,怀里抱着空包袱。顾敏慈睡在火堆旁边,脸上沾了灰,黑一道白一道的。
顾天命没有动。他把手臂从赵红缨腿下抽出来,靠在柱子上,唤出了群聊界面。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来,光打在他脸上,银色的面具被映得像一面镜子。他翻到签到界面,补签记录显示漏了很多天——武林争霸那几天全漏了,赶路那几天也漏了。他一个一个地点,点到手指发酸,屏幕上的积分数字跳了又跳,跳了又跳,跳了好几次才停下来。他又翻了翻设置,找到了“自动签到”的开关,点了一下,弹出一个确认框——“是否开启永久自动签到?开启后每日签到将自动完成,无需手动操作。”他点了“是”。弹窗消失了,签到界面右上角多了一行灰色的小字——“自动签到已开启”。
石破天的头像亮着,发了一条早安,说今天要去海边练功,海风很大,吹得他站不稳。燕南天也冒了出来,说昨晚喝多了头疼,今天不喝了一定不喝了。李寻欢问了一句关外下雪了没,没有人回答他。闻潮生的头像是灰的。张三丰的头像也是灰的——他那个世界的时间跟这边不一样,那边现在应该是深夜。
顾天命关掉群聊,把刀从枕头下面抽出来,放在膝盖上。刀身很凉,贴着掌心像一块冰。他用拇指摸了摸刀脊,云纹在晨光里还没有显现,天还不够亮。他擦了擦刀身。没有灰,但还是擦了一遍。插回腰间,把判官笔抽出来,擦了一遍。插回去。
赵红缨翻了个身,把腿从他身上移开了,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顾天命听不清,也没在意。他靠回柱子上,闭上眼睛想再眯一会儿,天就亮了,外面一下子亮起来,像有人掀开了一块大幕布。
赵红缨最先起来。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把披风从身上扯下来扔给柳如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骨头咔嚓咔嚓响了几声。柳如烟也起来了,把披风叠好放在一边,抱起“如烟”用袖子擦了擦刀鞘上的灰。顾如昭醒了没有动,怕把妹妹吵醒。顾如晞还在睡,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李明珠从干草堆上爬起来,第一件事是翻包袱——翻了一下,空的,又翻了一下,还是空的。她把包袱皮叠好塞进怀里,拍了拍。
顾敏慈最后一个醒,醒来发现脸上有灰,用手背擦了一下,越擦越脏。
“走了。”顾天命站起来,把披风系好。几个人收拾好东西,走出破庙。太阳刚升起来,照在山道上,泥路被晒得发白。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个小镇。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但铺子都开了——卖饼的、卖面的、卖包子的、卖肉的、卖布的、卖杂货的。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冒出来,混在一起,把整条街笼罩在一片灰白色的雾气里。
赵红缨第一个走进镇子,在一家面馆门口停下来。“老板,六碗面。”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围着油乎乎的围裙,从后厨探出头来。赵红缨又补了一句,“酱牛肉切三斤,卤猪蹄来四只,快一点。”老板应了一声好嘞,缩回头去。
几个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顾敏慈没有坐过椅子,坐下去的时候屁股只挨了半边椅子,两条腿悬着够不着地,用手撑住椅面才坐稳了。顾如晞看了她一眼,自己也是两条腿悬着,但她已经学会了——先用手撑住椅面,然后慢慢往后挪,挪到后背靠住椅背,脚就够着地了。顾敏慈学着她的样子,试了两次才坐好。
面端上来了,六碗,汤很宽,面上漂着几片葱花。酱牛肉和卤猪蹄也上来了,赵红缨掰开筷子,夹了一块牛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嗯,还行。”柳如烟夹了一小块,慢慢嚼。顾如昭吃面不出声,一根一根地挑起来吸进去。顾如晞吃得很急,咬着面条吸溜吸溜的,汤溅到衣领上也不管。李明珠吃得很小口,一小口一小口地咬,面咬断了,汤喝完了,面还剩半碗。顾敏慈捧着碗,先喝了一口汤,烫得直咧嘴,但没吐出来咽下去了,又喝了一口,又咽下去了。她把面挑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李明珠说。顾敏慈没有说话,继续吃,但速度慢了一些,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什么东西。
赵红缨吃完了,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道。“公子,吃完饭去哪?”
“往北走。”
“还是没目的地?”
“没有。”
赵红缨没有追问。柳如烟吃完了,把碗筷摆好,擦了擦嘴。顾如昭吃完了,把妹妹面前的碗挪到一边,把空碗摞起来。顾如晞还在吃,嘴里塞得满满的,鼓着腮帮子嚼。李明珠把最后一口面吃了,把碗放下,看了一眼顾敏慈的碗——空了,连汤都喝完了。她把空碗收过来摞好。
赵红缨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六碗面、三斤牛肉、四只猪蹄,够不够她不知道,多了不要找,少了补。掌柜的拨了拨算盘说多了,多了不少。赵红缨说了一句“不用找了”,掌柜的连声道谢。
几个人走出面馆,阳光已经照到了整条街。卖糖葫芦的推着车从街那头走过来,红艳艳的山楂在阳光下亮晶晶的。顾如晞看了一眼,没有说话,把头转过去了。顾天命看了她一眼,“想吃?”顾如晞摇头。顾天命没有说破。买了几串糖葫芦,一人一串。顾如晞接过糖葫芦咬了一颗,山楂酸甜酸甜的,她嚼了两下嘴角翘了起来。顾敏慈捧着糖葫芦舍不得吃,看了很久才咬了一小口。李明珠把自己的糖葫芦递给她,“我吃不下了,你帮我吃。”顾敏慈接过去,攥着两根糖葫芦,一根咬一口,换一根再咬一口。
走到镇子北边,路边有一块空地,空地边上有一棵大槐树,树下有几块石头。顾天命停下来,在地上画了一个圆。“练功。站桩,一炷香。”几个人站好了。顾天命握着粗树枝从队伍前面走过,赵红缨姿势合格,柳如烟姿势合格,顾如昭左右手平衡了,肩膀也不歪了,顾如晞马步稳了不少,李明珠膝盖弯得够了。走到顾敏慈面前,她的腿分开了,比肩膀宽了半寸。树枝在她左臀上抽了一下,她赶紧收拢。马步还是太窄了,树枝在她右臀上抽了一下,她放开了一点。不宽不窄了,但腰挺得太直了,重心在脚后跟上,树枝在她左臀上又抽了一下——今天抽了好几下,屁股有点发烫,但她咬着嘴唇没有出声。腰弯了一点,重心落在脚心,稳了。
一炷香烧完了。赵红缨打掌,圆又大了一圈。柳如烟画圆,刀尖上的圆劲比以前更沉了。顾如昭左右手一起练掌,左手的力道慢慢上来了。顾如晞打拳,拳风呼呼的,马步不晃了。李明珠练基本功,扎马步已经能扎到半炷香腿不抖了。顾敏慈跟着练,没有人教她,她跟着李明珠学——李明珠扎马步她也扎马步,李明珠冲拳她也冲拳,李明珠踢腿她也踢腿。动作不标准,但学得很认真。
太阳升高了,晒得人头顶发烫。顾天命收了圆,说了一声“走了”,几个人收拾东西继续往北走。镇上的人看着他们——一个戴面具的男人带着六个女人从街上走过去,有穿红的、穿青的、穿蓝的、穿粉的、穿灰的,还有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小姑娘,手里攥着两根糖葫芦走得很慢。没有人多看。江湖上怪人多了,戴面具的不算最怪的。
走到镇子北头,顾敏慈的糖葫芦吃完了,竹签还攥在手里,攥了很久舍不得扔。李明珠从她手里拿过竹签,走到路边扔进一个竹筐里。顾敏慈看着空空的双手,把手背到身后,跟在队伍后面。走了几步,她又跑上来,跑到顾天命旁边。
“公子。”
“嗯。”
“糖葫芦好吃。”
“明天再买。”
顾敏慈的嘴角翘了起来。她跑回队伍后面,跟在李明珠旁边。李明珠看了她一眼,从包袱里摸出一样东西——不是吃的,是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递给顾敏慈。“擦擦脸。脸上有糖。”顾敏慈接过手帕擦了擦嘴,手帕上沾了糖渍和灰,黑一道红一道的。她把洗干净的手帕叠好还给李明珠。李明珠看了一眼,没有说话,把手帕塞回包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