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顾天命就被一阵嘈杂声吵醒了。不是鸟叫,不是风声,是人声。很多人的脚步声,压得很低,从山道两侧包过来。他没有起身,手已经握住了刀柄。赵红缨也醒了,她的手按在自己刀柄上,眼睛眯着看向棚子外面。柳如烟坐起来,“如烟”已经握在手里。顾如昭把左手按在地上撑起身体,右手挡在顾如晞前面。李明珠往顾天命身边挪了挪,攥着他的衣角。
“别动。”顾天命的声音很低。
十几个女人从山道两侧的树丛里钻出来,手里拿着刀、剑、棍棒,衣服破旧,头发乱糟糟的。领头的个子很高,比赵红缨还高半个头,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劲装,腰里别着一把厚背砍刀,脸上有一道从眉梢到嘴角的刀疤,走起路来大步流星,像男人。她走到棚子前面,看了一眼顾天命,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五个女人,咧嘴笑了。
“哟,还是个带队的。”她回头冲后面喊了一嗓子,“姐妹们,肥羊!”
十几个女人笑了起来。笑声在清晨的山谷里回荡,惊起几只鸟。
赵红缨站起来,走到顾天命旁边,手按在刀柄上。“谁是肥羊还不一定。”
刀疤女人上下打量了赵红缨一眼。“你也是练家子?”
“练过几天。”
“那你应该知道规矩。这条道是我们姐妹的,过路要交买路钱。一个人十两银子,六个人六十两。”
“没有。”
“那就把值钱的东西留下。刀也行,马也行,人也行。”
赵红缨的手把刀柄攥紧了。顾天命把她往旁边拨了一下,自己走上前。
“你们拦路抢劫多久了?”
刀疤女人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关你什么事?”
“问一下。”
“三年。”
“抢了多少人?”
“记不清了。几十个总有。”
“杀过人吗?”
刀疤女人的笑容收了。“杀过。不听话的就杀。”
顾天命点了点头。“你们是女人,我不杀你们。但你们得受罚。”刀疤女人看着他,像看一个疯子。“你一个人,打我们十几个?”她把刀拔了出来,刀身很宽,刀刃上卷了好几个缺口,是砍骨头砍出来的。后面十几个女人也拔出了兵器,刀、剑、棍、棒,什么都有。刀疤女人举起刀,正要往下劈,顾天命的刀已经出了鞘。
“前辈饶命”的黑刀身没有反光,云纹在晨光中像是活的。他没有砍人,用刀面拍在刀疤女人的手腕上。刀脱手飞出去,插在三丈外的泥地里,刀柄颤了几下。刀疤女人捂着手腕,往后踉跄了好几步。
赵红缨的刀也出了鞘。她没有拔刀,用刀鞘砸在一个女劫匪的肩膀上,那人吭都没吭一声就趴下了。柳如烟的刀更快,“如烟”在空中画了半个圆,圆劲把两个女劫匪的兵器带偏了,两个人的剑撞在一起,火星四溅。顾如昭右手一掌推出去,圆劲不大但很准,打在一个女劫匪的胸口,那人往后一仰摔了个四脚朝天。顾如晞短刀出鞘,在面前画了一个扁扁的半圆,带偏了两把砍刀。李明珠没有出手,她站在最后面抱着包袱,紧张地看着。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十几个女劫匪全趴在了地上。刀、剑、棍、棒散了一地,有的在呻吟,有的在哭,有的趴着一动不动装死。刀疤女人跪在地上,左手捂着右手腕,额头上全是汗,瞪着顾天命,嘴唇哆嗦了几下没有说出话。
顾天命收了刀,走到她面前。“我说过,不杀你们。但你们得受罚。”他转身看了一眼赵红缨。“把她们排成一排。”赵红缨走过去,把一个趴在地上的女劫匪踢了一脚。“起来。排队。”那个女劫匪爬了起来,战战兢兢地站到一边。柳如烟用刀鞘点了点另一个女劫匪的肩膀,那人也爬了起来。十几个女人被赶到一起,排成了一排。高的矮的胖的瘦的,衣服破旧,头发散乱,脸上有泥有泪有血。
顾天命走到队伍前面,从赵红缨手里接过她的刀鞘——太短了,不够用。他走到路边,砍了一根拇指粗的树枝,三尺来长,树皮还没剥,疙疙瘩瘩的。他走回队伍前面,刀疤女人站在第一个。他看了她一眼。“趴下。双手撑地,屁股撅起来。”
刀疤女人咬着牙,没有动。赵红缨一脚踹在她腿弯上,她双腿一软跪了下去。赵红缨又在后脑勺上按了一把,她上半身趴在地上,双手撑在泥地里,屁股撅了起来。灰扑扑的劲装绷在屁股上,两瓣又大又圆。顾天命走到她身后,用树枝在她屁股上抽了一下。
啪。
刀疤女人的身体弹了一下,咬着嘴唇没出声。第二下。比第一下重,抽在左臀上。她的手指抠进泥地里,抠出几道印子。第三下。右臀。她的身体猛地一抖,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三下打完,她的屁股上鼓起两道红印子,肿了但没有破皮。
顾天命走到第二个女劫匪面前。这人比刀疤女人矮一头,瘦得像根竹竿,趴在泥地里浑身发抖。树枝抽在屁股上,第一下她就哭了,第二下哭出了声,第三下打完趴在那里嚎啕大哭。哭声在山谷里回荡,旁边的人被她哭得也开始发抖。
第三个。胖墩墩的,皮肤黑,趴在泥地里屁股翘得很高。树枝抽了三下,她一声没吭,打完了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走到一边蹲着。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一个一个地打过去。有的哭,有的咬牙,有的惨叫着求饶。打完了之后排队趴着挨打,打完了爬起来走到一边蹲着或者站着,哭的还在哭,不哭的抱着膝盖看别人哭。
打到最后一个,十一二岁,比顾如晞还小,瘦得像只小猫,趴在泥地里屁股撅起来裤子往下滑了一截露出腰。顾天命握着树枝,看着她。她趴在那里抖得像风中的树叶,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泥地里。他没有抽下去。收了树枝,转身对赵红缨说了一句。赵红缨走过来把那小姑娘从地上拎起来,拎到一边让她站着。小姑娘站在那里,脸上的泪和泥混在一起,用手背擦了一下,越擦越脏。
顾天命把树枝插回腰间,走到刀疤女人面前。刀疤女人已经站起来了,屁股上的伤让她站不直,微微弯着腰。
“还抢吗?”
刀疤女人低着头。“不抢了。”
“你们这些人,以前抢的银子呢?”
“花……花完了。”
顾天命从怀里掏出钱袋,扔给她。“拿着。做点正经营生。再让我碰上,就不是打几下了。”
刀疤女人捧着钱袋看着顾天命,嘴唇哆嗦了几下,弯下腰行了一个大礼。其他女劫匪也跟着弯下了腰,七八个人弯腰行礼的场面歪歪扭扭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什么姿势都有。顾天命没有再看她们,转身走了。赵红缨跟上,柳如烟跟上,顾如昭跟上,顾如晞跟上,李明珠跟上。
走了一阵,李明珠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女劫匪还站在原地,远远地看着她们。她转回头快走几步跟上顾天命。
“公子。”
“嗯。”
“你为什么不杀她们?”
“杀了她们,还会有下一拨。打服了,就不会有了。”
李明珠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几个人回头,那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跑了过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跑到顾天命面前扑通跪下了。她低着头,头发乱得像鸟窝,衣服上全是泥。
“公子,你……你收了我吧。”
顾天命低下头看着她。“你叫什么?”
“狗……狗剩。”
顾天命沉默了一下,伸手在她头顶拍了一下。“起来。跟着走。”
狗剩抬起头,泪流满面,笑了。她爬起来,跑到队伍后面,跟在李明珠旁边。李明珠看了她一眼,把包袱里最后半张饼递给她。狗剩接过饼,两口就吃完了,嚼了两下咽下去噎得直翻白眼,也不敢咳嗽,捂着嘴硬把噎住的那口饼咽了下去。
顾如晞走到她旁边,歪着头看了她一眼。“你多大?”
“十三。”
“我十岁。你得叫我姐姐。”
狗剩看着她张了张嘴,叫了一声“姐姐”。顾如晞满意地点了点头。
山道很长,太阳升到了头顶。狗剩跟在队伍最后面,走得慢但一步都没落下。走了一阵她忽然跑到顾天命旁边。
“公子,你叫什么名字?”
“追魂无双夺命刀客。”
狗剩的眼睛亮了。“好长的名字。”
“是有点长。”
“那我能叫你公子吗?”
“能。”
狗剩满意了。她跑回队伍后面,又跟在李明珠旁边。李明珠又把包袱翻了一遍饼已经吃完了,她把空包袱皮叠好塞回去。狗剩看着她叠包袱皮,舔了舔嘴唇,没有说饿。李明珠看了她一眼,从包袱里掏出最后一块干粮,掰了一半递给她。狗剩接过干粮没有吃,攥在手心里。
“怎么不吃?”李明珠问。
“留着。晚上饿的时候吃。”
李明珠看着她,没有说话,把自己手里那半块也塞给了她。狗剩捧着两块干粮,眼泪又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把干粮小心地塞进怀里,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才放心地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