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怜花

类别:武侠 作者:梦神字数:9352更新时间:26/07/17 08:31:26

  那天夜里,顾天命没有睡。

  他盘膝坐在床上,枕头下面压着那本泛黄的《怜花宝鉴》,月光从窗户的缝隙中照进来,落在他的膝盖上,像一条银白色的绸带。他没有急着翻开。他在等,等自己的心静下来。丹田中的圆在缓缓旋转,圆心的那团火跳动着,不大,但很稳。玄冰真气在三十六个大窍中循环流转,冰与火在他的身体里并行不悖,各走各的路,谁也不碍着谁。

  这就是圆的妙处。容得下冰,也容得下火。

  他睁开眼睛,从枕头下面抽出《怜花宝鉴》,翻到了第一篇。

  王怜花的字不好看。潦草,随意,像是一个不耐烦的人在赶作业。但每一个字都扎得很深,笔锋入纸三分,像是在发泄什么。顾天命一行一行地读,一个字都不敢漏。这不是小说,不是故事,是一个绝顶高手毕生心血的凝结。王怜花这个人,武功不是最高的,但他是最杂的。他用毒、易容、暗器、机关、医道、卜算、琴棋书画、奇门遁甲——什么都会,什么都不精。但他聪明。他知道自己不精,所以他发明了一种方法,把所有的“不精”揉在一起,揉成一种新的东西。这种东西不叫武功,叫“怜花”。

  顾天命花了两个时辰读完了第一篇。又花了两个时辰读完了第二篇。读到第三篇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没有停。太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手中的书册上,他翻到了第四篇。赵管事来敲门送早饭,他没有应。顾如晞来敲门叫他去练功,他没有开。沈素云来敲门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说了一句“我没事”,然后继续看。

  第四篇是毒术。王怜花用了整整三十页讲“断肠引”。

  顾天命把这三十页看了五遍。

  断肠引,产于西南苗疆的瘴疠之地,是一种藤蔓植物的根部汁液。毒性发作缓慢,中毒者不会立刻死去,但内力会一天比一天弱,身体会一天比一天差,最多三个月,油尽灯枯。中毒的症状不是疼痛,不是呕吐,不是发烧——是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穿多少衣服都暖不过来。

  解药就藏在毒草根部。断肠引的藤蔓,根部最深处有一颗拇指大小的块茎,颜色乌黑,形如心脏。将这颗块茎挖出来,晒干,研磨成粉,以黄酒送服,每日三次,连服七日,毒可解。但块茎有毒,不能直接服用,需要用甘草、黄连、黄芩三味药先煮三遍,去其毒性,留其药性。

  顾天命把这段文字抄了下来,抄了三遍,每一遍都对照原文,确认没有一个字抄错。然后他把抄好的纸折好,揣进怀里,贴着那枚玉佩放着。

  他继续往下看。

  第五篇是易容术。王怜花说,易容的最高境界不是改变五官,是改变气质。五官变了,气质没变,熟悉你的人还是一眼就能认出你。气质变了,五官不用大改,站在你面前的人都认不出你。怎么改变气质?从走路开始。人的步伐藏着一个人的身份、地位、性格、心情。走路快的人性子急,走路慢的人性子慢,走路昂首挺胸的人自信,走路低头含胸的人自卑。改变步伐,就能改变气质。改变气质,就能改变整个人。

  顾天命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几步。他平时走路不快不慢,步伐均匀,这是多年在忘忧谷中养成的习惯——不赶时间,也没有什么地方急着要去。他试着走快了一些,步伐急促,身体微微前倾,像是有急事要办。走了几圈之后,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不是自己。是另一个人。一个急急忙忙、慌慌张张的、没见过世面的年轻人。

  他又试着走慢了一些,步伐沉重,脚拖在地上,像是一个心事重重的中年人。走了几步,他停下来,看着窗外的阳光,忽然笑了。王怜花说得对。改变步伐,就能改变一个人。这门功夫,比碎玉指有用,比浮光掠影有用,甚至比玄冰真经有用。因为武功只能帮你打赢架,而易容术能帮你活命。

  第六篇是暗器。王怜花说,暗器的精髓不是准,是巧。准是基本功,练上三年五年,谁都能做到。巧不一样。巧是脑子。同样的暗器,同样的目标,同样的距离,有的人打出去被人家一把接住,有的人打出去人家连看都看不见。区别在哪?在角度。在时机。在人心。

  顾天命看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王怜花这个人,与其说是一个武者,不如说是一个心理学家。他研究人的心理,比研究武功还多。

  第七篇是医道。第八篇是卜算。第九篇是奇门遁甲。顾天命一页一页地翻,一字一字地读。读到第十篇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内力变了。不是变强了,是变杂了。丹田中的圆还在,圆心的火还在,三十六个大窍中的玄冰真气还在。但在这些之外,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一些他从王怜花的文字中吸收的、看不见摸不着但确实存在的东西。

  他合上书,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把今天读过的内容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毒术,易容,暗器,医道,卜算,奇门遁甲。每一门都不深,但每一门都够用。就像王怜花说的——“天下武功,唯杂不破。”

  他睁开眼睛,伸出手,掌心朝上。玄冰真气从掌心中涌出,空气中的水汽凝结成冰晶。但这一次,冰晶没有落下去。它们悬浮在他的手掌上方,旋转着,排列着,组成了一个图案。一朵花。一朵快要凋谢的花。和王怜花封面上的那朵花一模一样。

  顾天命看着掌心中的冰花,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了内力,冰花化成了水,滴在他的手心里,凉凉的。

  他打开备忘录,写下了今天的记录。

  【第十天】

  【读完了《怜花宝鉴》前十二篇。毒术、易容、暗器、医道、卜算、奇门遁甲。】

  【找到了“断肠引”的解药配方。甘草、黄连、黄芩各三钱,断肠引块茎一颗,晒干研粉,以黄酒送服,连服七日。】

  【学会了改变气质的法子。从步伐开始。】

  【冰花很好看。】

  第二天一早,顾天命戴上了银色面具,走出了房间。

  银杏道上,赵管事正在指挥弟子们打扫落叶。看见顾天命出来,他弯腰行了一礼。

  “公子。”

  顾天命点了点头。

  “赵管事,今天我要出谷一趟。如昭和如晞跟我去。东厢的两位也跟我去。”

  赵管事愣了一下。

  “公子,要不要多带几个人?”

  “不用。人多了反而麻烦。”

  赵管事没有多问,转身去传话了。

  顾天命站在银杏树下,等着。晨风吹过来,银杏叶簌簌地落下来,有几片落在了他的肩膀上,他没有拂掉。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月白色的长衫,是新做的,沈素云前几天让裁缝给他量的尺寸。长衫的料子是上好的杭绸,柔软顺滑,穿在身上像一层薄薄的水。银色面具配上月白长衫,整个人看起来像换了一个人。不是忘忧谷的少谷主,不是那个在演武场上打了十二个人的青衫少年,是一个温润如玉的、文质彬彬的、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世家公子。

  顾如昭是第一个到的。她穿了一件淡粉色的小袄,头发扎成两个丸子,用粉色丝带缠着,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她看见顾天命,愣了一下。

  “兄长,你今天……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好看。”

  顾天命没有接话。顾如晞是第二个到的。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小袄,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一把抱住顾天命的腰。

  “兄长!我们今天去哪玩?”

  “镇上。不许乱跑,不许乱买东西,不许看到什么都想吃。”

  顾如晞吐了吐舌头。

  “知道了。”

  李翠娘和孙婉儿是一起来的。李翠娘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棉布衣裙,头发用银簪挽着,收拾得干干净净。她走到顾天命面前,微微欠了欠身。

  “公子。”

  “李姨。”

  孙婉儿站在母亲身后,低着头。她今天穿了一件水绿色的衫子,头发用一根白玉簪子挽着,露出纤细的脖颈。衫子的领口绣着一圈小小的兰花,针脚细密,是她自己绣的。顾天命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转身往谷口走去。

  五个人,两匹马。枣红马驮着顾天命和两个妹妹,另一匹老马驮着李翠娘和孙婉儿。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在清晨的山谷中回荡。晨雾还没有散尽,远处的山峦笼罩在一片灰白色的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

  顾如晞坐在顾天命前面,两只手抓着马鬃,兴奋得东张西望。顾如昭坐在顾天命后面,双手轻轻扶着他的腰,安安静静的。孙婉儿坐在老马背上,一只手搂着母亲的腰,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泛着粉色。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官道两旁的树木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农田和村舍。远处出现了青灰色的城墙,不高,但很完整,城门洞开着,进进出出的人排成了一条长龙。

  青石镇到了。

  青石镇是翠屏山脚下最大的镇子,不大,但五脏俱全。一条主街从东门通到西门,两旁布满了店铺——布庄、粮店、药铺、茶馆、酒楼、当铺、镖局,应有尽有。街上人来人往,有挑担的小贩,有骑马的商人,有佩刀的江湖客,有摇扇的公子哥,有买菜的大妈,有卖花的小姑娘。

  顾如晞第一个跳下马,在街上跑来跑去,像一只撒欢的小狗。顾如昭跟在她后面,一边追一边喊“慢点跑,别摔了”。李翠娘牵着马,走在最后面,目光不时扫过街边的店铺,像是在找什么。孙婉儿走在她旁边,低着头,手指还是蜷着,指尖还是泛着粉色。

  顾天命牵着枣红马,走在她们中间。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街上的行人,看着他们的步伐,看着他们的表情,看着他们的穿着打扮。王怜花说得对,每一个人的步伐都在讲述一个故事。那个挑担的小贩,步伐急促,脚尖外八,肩膀一高一低——他挑的担子太重了,左边比右边重,他习惯了用左肩扛,右肩已经废了。那个摇扇的公子哥,步伐虚浮,脚跟先着地,身体后仰——他常年坐着的,不常走路,腿上的肌肉已经萎缩了。那个佩刀的江湖客,步伐沉稳,脚尖内扣,膝盖微曲——他是练家子,武功不低,随时准备出手。

  顾天命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变大了。不是地理上的大,是人心上的大。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一个故事都不一样。而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些。他以前只注意过自己的故事。

  “兄长!兄长!你看那边!”顾如晞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又脆又亮,像有人在敲一面小铜锣。

  顾天命抬起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街角围了一大群人。

  人墙围了好几层,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人群中有叫好声,有起哄声,有掌声,也有嘘声。顾如晞已经钻进了人堆里,顾如昭跟在后面,急得直喊“让一让,让一让”。

  顾天命把马拴在路边的一棵树上,带着李翠娘和孙婉儿走过去。他不需要挤,人群会自动让开——不是因为他戴着面具,是因为他的步伐。他走得很慢,步伐均匀,脚掌先着地,然后是脚跟,重心从一只脚缓缓移到另一只脚。这是王怜花教的方法。这种步伐不属于任何身份,不属于任何阶层,不属于任何人。它属于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人。人群看到他,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是什么来路,不知道他是好人还是坏人,于是本能地让开了一条路。

  这就是王怜花的易容术。不改变五官,只改变气质。

  顾天命走到人墙内侧,看见了一座临时搭起来的台子。台子不高,大约三尺,用粗木桩和厚木板搭成,上面铺了一层红布,红布上绣着一朵大红花。台子中央站着两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

  男人四十来岁,虎背熊腰,浓眉大眼,穿着一件黑色的武师袍,腰间系着一条宽皮带。他双手抱在胸前,目光扫过台下的观众,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笑。女人十七八岁,瓜子脸,柳叶眉,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眼尾有一颗小小的泪痣。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劲装,腰束得细细的,脚蹬一双黑色小蛮靴,头发扎成一条长马尾,发尾用红绳系着,垂在腰后。她的皮肤不是很白,是那种经常晒太阳的小麦色,在红色劲装的映衬下显得健康而明亮。

  台子旁边立着一面旗子,旗子上写着四个大字——“比武招亲”。

  顾天命看着那面旗子,嘴角动了一下。比武招亲。这种东西,他前世只在小说里见过。没想到在这个世界,真的有人搞。

  “各位父老乡亲!”武师袍男人抱拳环顾四周,声音洪亮如钟,“在下赵铁山,这是我女儿赵红缨。年方十八,尚未婚配。今日在此设下比武招亲的擂台,不论出身,不论贫富,只要是年纪相当、品行端正的未婚男子,能在我女儿手下走过三十招的,便可娶她为妻!”

  台下响起一片起哄声。

  “赵师傅!你女儿这么厉害,谁敢上去啊?”

  “就是!上次那个上去的,被你家姑娘一脚踹下来,躺了三天!”

  “你们家的门槛是不是都被踢烂了?”

  赵铁山哈哈大笑。

  “那是他们本事不够!本事不够,怪谁?”

  台下又是一阵哄笑。

  赵红缨站在台上,双手叉腰,丹凤眼扫过台下,嘴角微微上挑,带着一种“你们谁有本事就上来试试”的挑衅。

  “我来!”

  人群中挤出来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汉子,膀大腰圆,虎背熊腰,穿着一件粗布短褂,露出一身腱子肉。他跳上台子,抱拳行了一礼。

  “赵姑娘,在下刘铁柱,青石镇人,铁匠。今年二十二,未婚。”

  赵红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出手吧。”

  刘铁柱也不客气,一拳直捣黄龙,朝着赵红缨的面门打去。拳头带着风声,又快又狠,台下的观众发出一声惊呼。

  赵红缨侧身一闪,避开拳头,右脚在地上一点,身体像一片叶子一样飘了起来。她在空中转了一圈,左脚不轻不重地踹在了刘铁柱的屁股上。

  “砰。”

  刘铁柱踉踉跄跄地往前冲了几步,一头栽下了台子,摔了个狗啃泥。台下爆发出一阵大笑。

  “下一个!”

  赵红缨拍了拍靴子上的灰,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赶苍蝇。

  一个又一个的年轻男子跳上台子,一个又一个地被赵红缨踹下来。有被打中肩膀的,有被踢中腿弯的,有被抓住衣领扔出去的,有被一掌推下台的。赵红缨的武功不算很高,但她的身法很灵活,脚步轻盈,出手又快又准。那些上去挑战的,大多是些只会几手庄稼把式的普通人,在她面前根本走不过三招。

  “还有没有人?”赵铁山站在台边,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带着一丝失望,“今天要是没有人能在我女儿手下走过三十招,这比武招亲就得改天了!”

  台下的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但没有人再上去了。

  “兄长。”顾如昭拉了拉顾天命的衣袖,仰着脸看他,“你不去试试吗?”

  顾天命低头看着她。

  “我为什么要去试?”

  “因为那个姐姐好好看呀。”顾如晞不知道什么时候钻了回来,站在他另一边,拉着他的另一只衣袖,“而且兄长你还没有娶亲呢。”

  顾天命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会娶亲。”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顾如晞撅了撅嘴,不说话了。

  孙婉儿站在李翠娘身后,透过人群的缝隙看着台上的赵红缨。赵红缨正站在台子中央,双手叉腰,丹凤眼扫过台下,嘴角带着笑。她的红色劲装在阳光下像一团火,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孙婉儿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水绿色的衫子。衫子是新的,领口的兰花是她昨晚连夜绣的,针脚细密,一朵一朵,开得正好。但和赵红缨那身火红的劲装比起来,她觉得自己像一株长在墙角的小草,不起眼,不张扬,不被人注意。

  她攥紧了衣角,指节发白。

  “我去试试。”

  顾天命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孙婉儿猛地抬起头,看着他。顾天命已经松开了牵着马缰的手,迈步走向了台子。他的步伐还是那么慢,还是那么均匀,还是那么让人不知道他是谁。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他沿着那条路走到台边,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身体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叶子,飘上了台子。

  月白色的长衫在风中微微鼓起,银色的面具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台下的观众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这人谁啊?戴着面具,见不得人?”

  “轻功不错,刚才那一手飘上去的,一般人做不到。”

  “穿的衣裳不便宜,杭绸的,一匹得好几十两银子。”

  “不会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公子吧?”

  赵铁山上下打量了顾天命一眼,抱了抱拳。

  “这位公子,怎么称呼?”

  “追魂无双夺命刀客。”

  台下的议论声更大了。有人笑出了声,有人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念得磕磕巴巴,像是在念绕口令。赵铁山的嘴角抽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公子可曾婚配?”

  “不曾。”

  “今年贵庚?”

  “十七。”

  赵铁山点了点头,退到台边。

  赵红缨站在台子中央,看着面前这个戴着银色面具的少年。她看了他很久,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像是在看一件从没见过的东西。

  “你叫追魂无双夺命刀客?”她问。

  “是。”

  “你有刀吗?”

  “没有。”

  “没有刀你叫什么刀客?”

  “以后会有。”

  赵红缨的嘴角翘了起来,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觉得这个人有意思。

  “出手吧。”她说。

  顾天命没有出手。他站在那里,月白色的长衫在风中轻轻飘动,银色的面具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你先。”他说。

  赵红缨挑了挑眉,也不客气,右脚在地上一点,身体像一支箭一样射了过来。她的拳头带着风声,直取顾天命的胸口。这一拳比刚才打刘铁柱的那一拳快了至少三倍,力道也大了三倍。她之前一直在藏拙。

  顾天命看着那只拳头离他的胸口越来越近,没有躲,没有挡,没有动。

  拳头在他胸口前三寸的地方停了下来。

  不是赵红缨停的。是拳头的力量被什么东西卸掉了。她感觉自己的拳头像是打进了一个漩涡,力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带偏了方向,从顾天命的胸口滑到了他的肩膀外侧,又从肩膀外侧滑到了空气中。

  “咦?”赵红缨愣了一下。

  顾天命没有趁这个机会反击。他还是站在那里,月白色的长衫在风中轻轻飘动。

  “再来。”他说。

  赵红缨咬了咬牙,又是一拳。这一次她用上了全力,拳头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像是要把空气打穿。

  拳头还是在胸口前三寸的地方被卸掉了力道。这一次她感觉到了——那股力量不是挡,不是推,不是拉,是“转”。像是一个圆,她的拳头打进了圆里,圆转了一下,她的拳头就被带偏了方向。

  “你这是什么武功?”赵红缨收拳后退了两步,瞪着他。

  “春风化雨。”顾天命说。

  “没听说过。”

  “正常。”

  赵红缨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觉得好玩的笑。

  “有意思。”她说,“再来。”

  这一次她没有用拳头,用的是腿。她的小蛮靴带着风声扫向顾天命的腿弯,又快又狠,靴底的铁钉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顾天命还是没有躲。他站在原地,右腿微微抬起,在空中画了一个小圆。赵红缨的腿扫进这个小圆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腿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不由自主地跟着那个圆的轨迹转了一圈,然后被轻轻放在了地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腿,又抬头看着顾天命,嘴巴微微张着。

  “你——你这是什么鬼功夫?”

  “春风化雨。”

  “你刚才说过了!”

  “你问了两遍。”

  赵红缨被他噎了一下,脸微微泛红。她深吸了一口气,后退了三步,摆了一个起手式。

  “三十招。你说过要让我三十招的。”

  “我没说过。”

  “你说过‘你先’,那就是让我先出手。我先出手,你只守不攻,那就是让我招。江湖规矩,让我招就是让三十招。”

  顾天命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好。三十招。你打吧。”

  赵红缨咬了咬牙,冲了上来。

  她打得很凶。拳、掌、肘、膝、腿、脚,全身能用的地方都用上了。她的武功路子是刚猛一路,和她的身材完全不搭——一个看起来娇娇小小的姑娘,打出来的拳却重得像铁锤,每一拳都带着风声,每一脚都带着杀气。台下的观众看得目瞪口呆,有人叫好,有人起哄,有人捂住了眼睛不敢看。

  但赵红缨的每一招都打不中顾天命。不是他躲得快,是他根本没躲。他就站在那里,像一个圆,所有的攻击打进去,都被圆带偏了方向,从左边进去,从右边出来,从上面进去,从下面出来。没有一招能碰到他的衣服,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打到第二十九招的时候,赵红缨的拳头已经开始发抖了。不是累的,是气的。她打了二十九招,连对方的衣角都没碰到,这在她十八年的生命中从来没有发生过。

  “最后一招!”她大喝一声,双手握拳,身体像一张弓一样拉开,然后猛地弹了出去。这一招是她压箱底的功夫,叫“双龙出海”,双拳齐出,一上一下,上打面门,下打胸口,让人防不胜防。

  顾天命看着那两只看似同时打来的拳头,看出了它们之间微小的时间差——上面的拳头快了一线,下面的拳头慢了半拍。他伸出右手,在空中小小地画了一个圆,圆接住了上面的拳头,将它的力量转到了下面的拳头上。

  “砰。”

  两只拳头撞在了一起。

  赵红缨的双手被自己的力量震开了,虎口发麻,十指生疼。她踉跄着后退了三步,差点摔倒。

  顾天命伸出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三十招到了。”

  赵红缨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戴着银色面具的少年。他的面具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面具后面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得意,没有轻浮,没有她见过无数次的、那些男人看她时的那种眼神。

  只有一种东西。平静。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台下的观众安静了片刻,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和掌声。

  “好!”

  “这位公子好功夫!”

  “赵姑娘,嫁给他!嫁给他!”

  赵铁山走上台子,脸上的笑容比刚才大了三倍。他走到顾天命面前,抱拳行了一礼。

  “公子好功夫。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追魂无双夺命刀客。”

  赵铁山的嘴角又抽了一下。

  “这个名字……是不是太长了一点?”

  “还好。”

  赵铁山干咳了一声,转头看了一眼女儿。赵红缨站在一旁,低着头,手背在身后,手指绞着衣角。她的脸红了,红得很厉害,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

  “红缨,你觉得这位公子如何?”赵铁山问。

  赵红缨没有抬头。她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还行。”

  赵铁山哈哈大笑。

  “还行?你打遍青石镇无敌手,今天遇到一个让你三十招都打不中的,你跟我说‘还行’?”

  赵红缨的脸更红了,抬起头瞪了她爹一眼,然后又飞快地低了下去。

  赵铁山转向顾天命,抱拳道:“公子,按照比武招亲的规矩,你赢了。如果你愿意,今日便可与我女儿定下婚约。”

  顾天命沉默了一会儿。

  “赵师傅,我只是上来试试身手,不是来娶亲的。”

  台下的观众发出一阵失望的嘘声。

  赵铁山的笑容僵了一下。

  “公子,这比武招亲不是闹着玩的。你既然上了台,打贏了,就得负责。”

  “我没有闹着玩。我只是想试试自己的武功。”

  “那你试也试了,赢也赢了,总得给个说法吧?”赵铁山的声音沉了下来,“我女儿不是物件,不是你想试就试、想扔就扔的。”

  顾天命看着赵铁山,又看了看赵红缨。赵红缨还是低着头,但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气的,是委屈。

  顾天命忽然觉得自己做了一件蠢事。他不该上来的。他只是想试试王怜花的易容术管不管用,试试春风化雨劲在实战中的效果,试试浮光掠影的轻功能不能在台上飘来飘去。他忘了这是比武招亲,不是切磋武艺。

  “赵师傅。”顾天命说,“我不是青石镇的人,也不是附近的人。我住在很远的地方,一年也来不了几次镇上。我不能娶你女儿,不是因为她不好,是因为我不在这里。”

  赵铁山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上来做什么?”

  “试武功。”

  “试武功可以去武馆,可以去镖局,可以去任何地方。你为什么偏偏上了我的擂台?”

  顾天命沉默了。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我只是好奇”?说“我只是想玩玩”?说“我没想到会这样”?哪一种说法都不对,都不够。

  “因为我。”赵红缨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顾天命转头看着她。赵红缨抬起了头,丹凤眼里的泪花在阳光下闪着光,但她没有哭。她看着顾天命,嘴角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倔强的、不服输的笑。

  “因为你看到我的第一眼,就想上来试试。”她说,“对不对?”

  顾天命看着她,看了很久。

  “对。”他说。

  赵红缨的笑更大了一些,眼泪从眼眶里滚了下来,但她没有擦。

  “那就行了。”她说,“你不用娶我。但你得记住我。”

  她转身走下了台子,大红色的劲装在阳光下像一团燃烧的火。她走过人群,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她走了很远,没有回头。

  赵铁山看了看女儿的背影,又看了看顾天命,叹了口气。

  “公子,你这个人啊……”他摇了摇头,没有把话说完,转身追着女儿走了。

  台下的观众渐渐散了。有人摇头叹气,有人幸灾乐祸,有人议论纷纷。

  顾天命站在台上,月白色的长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银色的面具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面具后面的眼睛看着赵红缨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兄长。”顾如昭的声音从台下传来,带着一丝担心,“你没事吧?”

  顾天命跳下台子,落在两个妹妹面前。

  “没事。”

  “那个姐姐哭了。”顾如晞说,“她为什么哭?”

  顾天命没有回答。

  孙婉儿站在李翠娘身后,透过人群看着顾天命。她的手指绞着衣角,绞了很久,指节都绞白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她只知道,当顾天命说“我不是来娶亲的”的时候,她松了一口气。那种松一口气的感觉让她觉得自己很自私,很卑鄙,很对不起那个穿红色劲装的姑娘。

  但她就是松了那口气。

  顾天命牵着马,带着她们往回走。

  走了没几步,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公子留步。”

  顾天命回过头。一个灰衣老者站在街边,手里拄着一根拐杖,白发苍苍,满脸皱纹,但一双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你是?”

  “老夫姓孙,青石镇的人。刚才在台下看了公子的功夫,有一事想请教。”

  “请说。”

  “公子的武功,走的是圆的路径。不知这门功夫,叫什么名字?”

  顾天命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春风化雨。”

  老者的眼睛亮了一下。

  “春风化雨……润物无声。好名字。公子可知道,这门功夫的来历?”

  “家传的。”

  “家传……”老者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拄着拐杖转身走了。

  顾天命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老者不简单。一个普通的老人,不会问“圆的路径”这种话。一个普通的老人,不会有那样一双眼睛。

  但他没有追上去问。

  他牵着马,带着两个妹妹,带着李翠娘和孙婉儿,走出了青石镇。

  回去的路上,顾如晞问他:“兄长,你以后还会来镇上吗?”

  “会。”

  “还会见到那个姐姐吗?”

  “不知道。”

  “你想见到她吗?”

  顾天命没有回答。

  枣红马走在官道上,马蹄声嗒嗒嗒的,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孙婉儿坐在老马背上,搂着母亲的腰,看着前面顾天命的背影。

  他的背很直,肩膀很宽,月白色的长衫在马背上轻轻飘动。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水绿色的衫子,看着领口上那朵她昨晚连夜绣的兰花。

  兰花绣得很好。针脚细密,花瓣舒展,像是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她忽然觉得,这朵兰花不是绣给赵红缨看的。

  是绣给他看的。

  只是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