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状元忧心朝廷军,将军夜探圣女身(安史之乱篇,肉戏章节)

类别:武侠 作者:无毒字数:57326更新时间:26/07/17 08:31:01

  鹿清彤身子还未大好,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她实在放心不下,便强撑着来到了邺城南门外,负责迎接和清点这支所谓的“朝廷援军”。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她那颗本就悬着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这哪里像是一支即将奔赴决战战场的精锐之师?

      队伍稀稀拉拉,毫无阵型可言。士兵们大多面黄肌瘦,眼神空洞麻木,身上的号衣也是五花八门,有的甚至还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褐。鹿清彤拦住几个垂头丧气、走得一瘸一拐的老兵询问,几人还没开口眼圈就红了,说是从石壕、潼关、新安那些地方硬生生拉来的壮丁。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庄稼还没收完就被官差拿绳子捆来了,根本不知道这是要往哪儿去,更别提什么士气了。

      这还算是老实本分的。

      更让鹿清彤心惊肉跳的是队伍里混杂的另一拨人。这些人虽然也穿着号衣,但那股子流里流气的劲儿是怎么也遮不住的。他们有的敞着怀,露出胸口的护心毛或刺青;有的走起路来晃晃悠悠,嘴里还叼着草根,那双贼溜溜的眼睛四处乱瞟,不像是在看友军,倒像是在寻摸哪里有油水可捞。一看便知,这就是从长安街头搜罗来的地痞流氓,或者是监牢里刚放出来的囚徒。

      果然,天刚擦黑,乱子就来了。

      邺城原本就在战后重建,百姓们也是刚刚安定下来。这支“王师”一进城,就像是一群饿狼进了羊圈。

      先是城东的一家米铺,仇士良部的一个小军官带着十几个手下,硬说是老板私藏叛军粮草,二话不说就把铺子给砸了,把里面的米面抢了个精光,还打伤了上来理论的伙计。

      未几,城西的巷子里又传来了女子的尖叫声。几个兵痞喝了点不知哪里掠来的酒,竟然调戏起路过的良家妇女,甚至还动手动脚想要猥亵。

      西门豹手下的衙役们虽然气得眼冒金星,但把人抓了之后却犯了难。这帮兵痞不仅没有半点悔改之意,反而一个个趾高气扬,那个带头的小军官更是指着衙役的鼻子骂道:

      “瞎了你们的狗眼!老子是仇公公麾下的!是朝廷派来救你们这帮穷鬼的!老子在前线拼命,拿点吃喝、玩个娘们儿怎么了?敢动本大爷?信不信明天就让仇公公治你们个‘通匪’的罪名,把你们全家都砍了?!”

      消息传到鹿清彤这里,她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紧紧攥着那本刚刚登记好的名册,指节都泛了白。这哪里是救星?这分明是比叛军还可怕的瘟神!

      鹿清彤忧心万分,拖着尚未痊愈的身子,急匆匆地穿过昏暗的街巷,直奔北门城楼而去。沿途所见,皆是一片狼藉,往日那些对官军满怀敬意、主动送水送饭的百姓,此刻都紧闭门户,更有几家店铺的门板被砸得稀烂,地上散落着碎瓷烂瓦,仿佛刚遭了兵灾。

      北门城楼之上,寒风凛冽。孙廷萧已将行辕搬到了此处敌台之中,似乎是有意避开城中那些乌烟瘴气的“王师”,图个眼不见心不烦。骁骑军与黄天教新军也都已悉数撤至北城布防,与南边那些杂牌军泾渭分明。

      “将军!”

      鹿清彤快步掀帘而入,甚至顾不得抚平气息,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与愤懑,“这仗……真的没法打了!”

      孙廷萧正坐在一张破旧的行军桌案前看着地图,闻言抬起头来,看着她手中紧紧攥着的、指节都泛了白的名册,眉头微微一皱。

      鹿清彤走到他面前,将名册重重拍在桌上,语速极快地说道:“仇士良带来的哪里是兵?分明就是一群土匪流氓!仅仅半日,城中就有十数起抢掠民财、调戏妇女的恶行。咱们之前好不容易在百姓心中积攒的那点威望和民心,眼看就要被这帮瘟神给败光了!真要是打起来,指望这帮人去跟安禄山的虎狼之师拼命?那是痴人说梦!”

      孙廷萧看着她那张因气愤而涨红的俏脸,并未动怒,反而起身绕过桌案,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掌心的温热透过衣衫传来。

      “稍安勿躁。”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让鹿清彤心安的定力,“这事儿西门豹已经来诉过了。我方才已经下了令,让西门豹放手去抓,只要是在街面上作奸犯科的兵痞,不论是谁的人,一律先收押进大牢。”

      “可是……那是监军的人,西门豹那一班衙役恐怕镇不住……”鹿清彤还是有些担忧。

      “放心,”孙廷萧冷笑,“我已经派了一队骁骑军跟着衙役巡街。那帮废物欺负老百姓行,看到咱们的铁骑,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反抗。谁敢呲牙,直接按军法处置,打断腿扔回去给仇士良,我看那个阉货敢说什么。”

      听到这番安排,鹿清彤那颗悬着的心终于稍稍定了下来。她长舒了一口气,原本紧绷的肩膀也松弛了几分。

      孙廷萧见她神色缓和,眼中的冷硬便化作了戏谑。他顺势将手臂一收,便将这具温软的身躯揽入怀中。粗糙的大手不老实地捏住了鹿清彤那白皙滑嫩的小脸,指腹暧昧地在那红润的唇瓣上摩挲着,眼神里透着股不加掩饰的侵略性。

      “怎么?这么晚跑过来,就是为了告状?”他低下头,鼻尖蹭着她的发鬓,呼吸滚烫,“是不是这几天没要你,想我想得紧了?”

      鹿清彤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脸颊一红,却并没有像往常那样顺从地迎合。她别过头,避开了那即将落下的吻,委屈巴巴地推了推那如铁墙般的胸膛。

      “将军!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在这城楼上乱来?”她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眼神里写满了拒绝,“外头乱成一锅粥,我心里堵得慌,今天可没心情伺候你。你若是想要,找别人去,我可不依。”

      孙廷萧动作一顿,看着怀中佳人那副坚决不给碰的模样,顿时感到一阵无语。他这一身邪火刚被撩拨起来一半,就被硬生生泼了一盆冷水,只能无奈地松开了手,有些悻悻地摸了摸鼻子。

      “啧,你这女人,怎么越来越大胆了,连主帅的需求都敢驳回?”

      鹿清彤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衣襟,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将军还好意思说?这几日大军云集,你忙得脚不沾地,其他几位姐妹你可是好些天没顾着了。你若是真有精力没处使,不如去安抚安抚她们,省得回头后院起火,比安禄山还难对付。”

      孙廷萧听罢,哑然失笑。他确实这几日忙于应付监军和战局,冷落了身边的红颜。他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好好好,依你,都依你。既然鹿主簿今日‘身子不适’,那本将就不强人所难了。”

      他略微思索了一下,目光投向窗外北城的一角,那里驻扎着张宁薇统领的黄天教部众。

      “确实该去看看了……之前宁薇为了配合咱们收编教众,也受了不少委屈。这马上就要大战了,黄天教那两万新军是侧翼的关键,我去那边看看军心,顺便……”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顺便去安抚一下宁薇。”

      鹿清彤轻哼一声,推了他一把:“快去吧,别让宁薇等急了。我也要去西门县令那边盯着点,免得真闹出大乱子。”

      两人在敌台门口分道扬镳,孙廷萧紧了紧披风,没带随从,独自一人向着黄天教新军的驻地大步走去。

      随着各路援军如潮水般涌入,这座古老的城池已被塞得满满当当。岳飞与徐世绩两位大将深知兵法,也为了避免扰民,在抵达之初便主动将大军驻扎在城外,与邺城成犄角之势。城内,原本便是流民云集、拥挤不堪,如今为了腾出地方给那位带着圣旨和尚方宝剑来的“贵人”仇士良,孙廷萧不得不下令将原本驻扎在城南较好营房里的骁骑军与黄天教新军悉数北撤。

      城北地狭人稠,早已是人满为患。骁骑军的弟兄们没地儿住,有不少人只能裹着毡子睡在大街两旁的屋檐下。好在邺城百姓心里那杆秤是准的,谁是保境安民的子弟兵,谁是祸害乡里的瘟神,他们分得清清楚楚。百姓们自发地拆了自家的门板,抱来家里不多的铺盖,给这些睡在寒风中的战士们送去。戚继光更是身先士卒,带着秦琼、尉迟恭、程咬金这三员大将,分别在四面城墙上搭起了简易的窝棚,亲自坐镇,一人守一边,既是防备外敌,也是盯着城内那帮不省心的“友军”。

      反观城南,乱象丛生。仇士良虽名为统帅,实则是个只知争权夺利的草包。他带来的七万大军,先进城的抢占了原本骁骑军的营房,后进城的没地儿住,只能在城南外草草扎营。这营盘扎得那是毫无章法,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若是安禄山此时来袭,只怕一把火就能烧个精光。再加上他手下那些将领多是溜须拍马之辈,根本没有统合大军的能力,为了争抢一口热水、一块干地都能打起来,吵闹声、喝骂声此起彼伏,把个好好的南城弄得乌烟瘴气,鸡飞狗跳。

      孙廷萧披着黑色的斗篷,避开了那些纷扰,独自一人穿过拥挤的北城街道,来到了黄天教新军的驻地。

      这里虽也拥挤,却肃杀而整肃。黄天教新军早已不是当初的流民武装,经过连番血战的洗礼,他们已经是一支合格的劲旅。士兵们身着制式的步兵轻甲,头上系着标志性的黄色头巾,在火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营地中央,张宁薇同样身着一身合体的皮甲,腰间挂着长剑,英姿飒爽中又不失女子的柔美。她正站在一辆运粮车旁,神情专注地指挥着几个百夫长分发夜宵,清冷而果断的声音在夜色中清晰可闻。

      见到那个高大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张宁薇正在比划的手势微微一顿。她迅速交代了几句,便遣散了众人,然后快步迎了上来。

      “将军……”

      这一声轻唤,带着几分惊喜,几分幽怨,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情意。

      此时周围还有不少身着甲胄的新军士兵在巡逻或休息,众目睽睽之下,她不敢有太亲密的举动,只是走到孙廷萧身前两步处站定,微微低下头,借着夜色掩盖脸上泛起的红晕。那双平日里在战场上指挥若定、在教众面前威严神圣的眸子,此刻却如同卸下了重担的小鹿般湿漉漉的,悄悄抬眼打量着面前这个让她魂牵梦绕的男人。

      “终于有时间……来我这儿了?”

      她声音极低,像是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呢喃,带着一点点小女人的娇嗔。那只藏在甲胄护腕下的手,更是忍不住悄悄伸出来,想要去勾他的手指,却又在半空中有些羞怯地缩了缩,最终只是轻轻抓住了自己的衣角。

      看着眼前这张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坚毅却又透着似水柔情的脸庞,孙廷萧心中不禁泛起一阵莫名的苦涩与自嘲。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个多情风流的害人精,身边的五个女子,清彤聪慧、念晚知性、明婕天真、玉澍痴情,如今再加上眼前这位刚毅隐忍的宁薇,个个都是世间难得的好女子,却偏偏都拴在了他这一棵树上。

      相比于赫连明婕能时常在他面前嬉笑,或是玉澍郡主能随侍左右,张宁薇背负的却是最为沉重的担子。她不仅是他的女人,更是这支两万新军的主心骨。近来每逢大战,她都要身披甲胄,用她那并不宽厚的肩膀,替他笼络住黄天教徒的人心。有时候孙廷萧甚至内疚地想,自己是否是在利用她的这份深情,将她当成了控制这股庞大势力的工具?这份念头一闪而过,让他看着她的眼神中,不由得多了几分愧疚与怜惜。

      张宁薇心思细腻,见孙廷萧望着自己出神,眼神中似有千言万语却又沉默不语,便以为他是在为眼前的困局忧心。

      “将军?”她轻唤了一声,身子不由自主地又靠近了半分,仰起头,目光中满是毫无保留的信任,“是不是这几日的烦心事太多了?那帮阉人和杂兵确实令人头疼。但在宁薇心里,将军向来算无遗策,哪怕局势再烂,您也定有回天之力的。”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股随时愿为他赴汤蹈火的决绝:“需要宁薇做些什么吗?若是城中秩序太乱,或是那些兵痞太过分,我可以号召教众……虽然咱们新军不便直接动手,但若是以‘百姓’的名义……”

      “不必。”

      孙廷萧回过神来,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了她的话。他伸出手,替她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鬓角,动作轻柔得与他平日里的杀伐果断判若两人。

      “看看明日的情况再说吧。”他转过身,目光投向南城方向,那里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与火光,“朝廷带来的这些兵马,虽然是一群毫无纪律的乌合之众,甚至看着让人心生厌恶。但……他们又何尝不是我天汉的百姓呢?他们本是在后方耕田做工的良家子,是被官府强行抓了壮丁,抛妻弃子被驱赶到这修罗场上来的。其中甘愿来送死的,恐怕没几个。”

      说到此处,孙廷萧长叹一口气,眼神变得深邃而苍凉:“咱们若是动了他们,便是动了百姓的根本。这笔账,该算在朝廷头上,算在安禄山头上,却不该算在这些苦命人身上。且忍他一时吧。”

      孙廷萧收回远眺的目光,转而细细询问起张宁薇麾下部队的近况。他问得很细,从伤员的救治、粮草的配给,到甲胄兵器的修补,每一桩每一件都透着关切。

      “前些日子的守城战,咱们这边伤亡不小。”张宁薇神色微黯,轻声汇报道,“折损了两千多兄弟,不过活下来的都已经成了老兵。尤其是戚继光将军那边,他练兵确实有一套,赏罚分明又身先士卒。如今那一万多新军,对他已经是俯首帖耳,令行禁止了。”

      说到这里,她脸上露出一抹带着几分自嘲却又十分坦然的笑意,打趣道:“甚至有些百夫长私下里都说,现在大家是‘知有戚将军,不知有圣女’了。将军,您这可是给我找了个‘夺权’的高手啊。”

      孙廷萧闻言,也不禁莞尔,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张宁薇虽然穿着皮甲却依然显得单薄的肩膀,宽慰道:“宁薇,你可别多想。戚继光此人,乃是不世出的将才。他能在我麾下带兵,那是咱们捡到了宝,给我解决了天大的烦恼。以前我总担心带骁骑军出去野战,这后方守城没人能镇得住场子。如今有他在,让他守城,我都觉得是大材小用了。你看着吧,这支新军在他手里,用不了多久,就会成为一支真正的精锐之师。”

      “我哪有那么小家子气。”张宁薇白了他一眼,那一瞬的风情让孙廷萧心中一荡,“我本来就不懂什么兵法韬略,要是不跟着你们,黄天教也就是一窝蜂地猛冲傻打,除了送死还能干什么?如今能有个懂行的带着大家活命,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融洽而温馨。火光映照下,来来往往巡逻的新军士兵头上、脖子上或是腰间那一抹抹鲜亮的黄色布带格外显眼。这是当初为了在乱军中区分敌我而临时定下的标识,如今却成了这支部队独有的印记。

      孙廷萧看着那一抹抹跳动的黄色,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

      “对了,咱们总是一口一个‘新军’、‘教众’的叫着,听着既不顺口,也显得名不正言不顺。”他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若有所思地说道,“既然大家都习惯在身上绑着黄布带子作为辨识……不如,我就给这支部队起个正式的名字。”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张宁薇,仿佛在透过她看向这支部队未来的命运:“你们之前讲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如今虽然不反天汉朝廷,但这股子指天问地的心气儿却更可用。就叫——黄巾军。如何?”

      “黄巾军……”

      张宁薇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眼中光彩流转。这个名字既保留了黄天教的根基,又带着一股子横扫六合的草莽豪气,更重要的是,这是眼前这个男人亲自赐名,仿佛是一种无声的接纳与认可。

      她心中欢喜难抑,那一刻,少女的情怀终究是压过了“圣女”的矜持。她做贼似的左右张望了一番,见周围的巡逻士兵都离得尚远,便如蜻蜓点水般,飞快地踮起脚尖,在孙廷萧的脸颊上偷亲了一下。

      触感温热而稍纵即逝,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这一举动对于平日里在教众面前端庄肃穆的她来说,已是极大的离经叛道。可这念头刚起,脑海中便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日在广宗破屋之中,自己与玉澍郡主一同委身于孙廷萧身下的荒唐场景。那一幕幕羞耻至极却又刻骨铭心的画面,让她那张原本清丽脱俗的脸瞬间红透了,像是煮熟的虾子,连耳根都烧得滚烫。她羞得极了,慌忙低下头,用手背贴着发烫的脸颊,简直不敢再去回想。

      孙廷萧看着眼前美人这副含羞带怯、欲语还休的模样,心中的阴霾被一扫而空。他想起自己刚才还在为能不能照顾好身边几位佳人而自怨自艾,此刻却又不禁感叹,得女如此,夫复何求?这几位女子,每一个都是上天对他最大的恩赐。

      “宁薇……”他轻叹一声,语气中满是柔情与愧疚,“跟着我,苦了你了。”

      张宁薇闻言,顾不得羞涩,连忙抬起头,那双水润的眸子认真地注视着他,急切地说道:“将军这是哪里话!宁薇心甘情愿,几位姐姐妹妹自然也是如此。我们既已认定将军是托付终身之人,便是刀山火海也甘之如饴。大战在即,将军身系万千将士性命,切不可再为了儿女情长而烦心劳神,坏了心境。”

      这番话深明大义,听得孙廷萧心中那个舒坦。他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看着眼前这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子,心中那股子压抑许久的邪火又开始蠢蠢欲动。

      他忽然向那张红透了的小脸凑近了几分,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畔,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不正经的坏笑说道:“既然圣女大人如此深明大义,那本将军今日非得好好‘奖励奖励’你不可。”

      说罢,他不顾张宁薇那羞愤交加却又隐隐期待的眼神,伸手极其自然地揽住了她纤细柔韧的腰肢,半是强迫半是诱哄地带着她往营地深处那属于她的统领营帐走去。

      虽然眼下这光景确实不太是时候,营帐外巡逻的脚步声时不时便会响起,着实有些人多眼杂的风险。但比起那日在广宗山间那处四面漏风的破败木屋,比起那次在生死一线间被媚药蛊毒折磨得理智全无的狼狈,如今这还算温暖私密的统领营帐,已然好了太多。

      进了帐内,张宁薇的心跳如擂鼓般剧烈,她背靠着行军床的立柱,一双小手紧张地揪着孙廷萧腰间的束带,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将军……你……你可快点,这里毕竟是军营,万一让人听见动静或是撞见了,我这统领还怎么当……”

      孙廷萧看着她这副既紧张又乖顺的模样,只觉得可爱得紧。他伸手刮了刮她挺翘的鼻梁,语带调笑却又透着无比的郑重:“怕什么?你是我的女人,这事儿谁敢嚼舌根?再说了,等这仗打完了,我总得给你们一个名分,把你,把你的好姐妹们都娶进门。到时候,我还得备上一份厚礼,正儿八经地向大贤良师提亲去。”

      提到父亲,张宁薇更是羞羞答答,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粉色。自邯郸故城之战前夕,孙廷萧便安排人护送身体尚虚的张角带着一批老弱妇孺撤往了漳河南岸相对安全的后方将养,如今想来,父亲若是知道自己与将军已有了夫妻之实,不知会作何感想。

      “父亲他……”

      还没等她把话说完,孙廷萧那双惯于握刀的大手已经麻利地有了动作。他熟练地解开了她身上那件皮甲的系带,随着甲胄落地,他顺势便去扯她里面的中衣。

      “既然要快一点,那就不便脱光了,嗯?”

      他低低地笑着,手上稍微用了点巧劲,将那件素白的中衣领口向两边一扯。布帛滑落,那一对雪腻圆润的香肩便暴露在了昏暗的烛火下,那件淡粉色的亵衣根本兜不住那呼之欲出的春光,两团饱满挺拔的玉兔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将出未出,那半遮半掩的模样反而比全裸更具诱惑力。

      紧接着,孙廷萧根本不给她反应的机会,大手顺着她的腰线一路下滑,粗暴而精准地扯脱了她下身那条宽松的军裤。随着布料褪至脚踝,那双修长笔直、常年练武而显得格外紧致有力的美腿便彻底呈现在了他的眼前,而那片最为隐秘的芳草地,也在这昏黄暧昧的光影中,若隐若现地散发着诱人的幽香。

      “将军……”

      张宁薇柔声轻唤,眼波流转间,思绪不禁飘回了两人初见之时。那时,她是身负仇恨、手持利刃的刺客,他是运筹帷幄、算计深沉的将军。他们的缘分始于刀剑相向的生死搏杀,谁能想到,命运的齿轮转动得如此奇妙,曾经势不两立的两人,如今却在这军帐之中,坦诚相见,做着世间最亲密的事。

      这一刻,他们之间不再是你死我活的政治博弈,而是这根滚烫粗硬的肉棒,与她腿间那方温软私处的另类交锋。

      张宁薇看着那根在昏暗光线中怒发冲冠、青筋暴起的狰狞巨物,心中既有羞涩也有好奇。那次在破庙之中,她深受蛊毒所害,神志不清,只记得一片昏昏然的火热与疼痛,对于这男女之事的细节,实在是没有积攒下太多的经验。她有些笨拙地伸出小手,试探性地握住了那根火热的铁杵。

      “是……这样吗?”

      她有些生疏地上下套弄了两下,因为紧张,手上的力道没个轻重,指甲不小心刮蹭到了那敏感至极的冠沟。

      “嘶——”

      孙廷萧倒吸一口凉气,那是一种带着痛楚的酥麻,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既痛苦又享受的低吼。

      “轻点轻点,我的好圣女,这玩意儿可精贵着呢,不敢乱来,要是给你撸坏了,以后你的幸福可就没指望了。”

      他有些好笑地握住她的手腕,制止了她这略显“凶残”的动作,另一只大手却顺势探入了她的腿心。指尖轻轻在那片幽秘的丛林中拨弄了几下,触感虽温热,却还略显干涩,并未完全动情湿润。

      “还没湿透呢,这样进去你会疼的。”

      孙廷萧低声说着,竟然直接推开了她的双腿,毫无征兆地蹲下身去。

      “将军?!这……这万万不可!”张宁薇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想要合拢双腿,这可是堂堂骁骑将军,怎能做这等卑微之事?

      然而孙廷萧却强势地用双手扣住了她的大腿根部,将那张刚毅俊朗的脸庞,毫无保留地埋进了她那片最为羞耻的腿间。温热粗糙的舌尖,像是一条灵活的小蛇,径直拨开了那层层叠叠的花瓣,精准地抵在了那颗隐藏其中的小小花核之上,轻轻舔舐起来。

      张宁薇整个人都僵住了,双手死死抓着孙廷萧宽厚的肩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在她的认知里,那里是污秽的、羞耻的,即便是寻常夫妻也未必肯做这等事,更何况他是那样一个高高在上、统领千军万马的大将军。

      可他偏偏就这么做了,做得那么自然,那么专注,仿佛在品尝世间最美味的珍馐。

      这种强烈的心理冲击,混杂着生理上那从未体验过的极致刺激,瞬间击溃了她所有的防线。这太羞耻了,可又太亲密了。那一刻,她忽然明白,这或许就是书本上从未写过的、真正的爱的感觉。她的恩人,她的将军,是全然接受自己的每一寸身体,甚至连那些连她自己都觉得难以启齿的隐秘角落,他都不带一丝嫌弃地去爱抚、去占有。

      “嗯……啊……将军……别……”

      张宁薇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原本清丽的声音此刻染上了浓浓的情欲,变成了一声声破碎的呻吟。孙廷萧那灵活有力的舌头,带来的感受简直直接得可怕。那不仅仅是温热与湿润,更带着一种令人战栗的粗糙感,每一次在那敏感至极的花核上打圈、轻弹、吮吸,都像是一道道电流,顺着脊椎直冲脑门。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却又比那次更加清晰、更加令人疯狂。那次是蛊毒驱使下的身不由己,而这次,却是在清醒状态下被他一点点撩拨起来的欲火焚身。她感觉自己仿佛又一次中了那种可怕的媚药,体内的血液开始沸腾,小腹深处像是有一团火在烧,空虚、渴望,想要被填满的念头如野草般疯长。

      “要……要不行了……将军……唔……”

      她的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本能地想要夹紧,却又渴望这种快感能更猛烈一些。大量的爱液开始不受控制地分泌出来,混合着孙廷萧的唾液,在那片隐秘的花园里泛滥成灾,发出令人脸红心跳的“滋滋”水声。孙廷萧似乎感受到了她的动情,舌尖的动作愈发猛烈,甚至将那颗肿胀充血的小核整个含进嘴里,用力地吸吮起来。

      此时此刻,这位平日里威风凛凛、令数万教众敬畏的“圣女”,彻底褪去了所有的光环与坚强,显得格外柔弱无助。她那一头乌黑的秀发有些凌乱地散落在裸露的雪背上,更衬得那片肌肤白得晃眼,宛如上好的羊脂白玉。因为身体的极度后仰与颤栗,胸前那件早已松垮的抹胸几乎成了摆设,那一对饱满圆润的乳房大半个都溜了出来,随着她急促的呼吸起伏不定,那两颗粉嫩的樱桃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嗯……啊……将军……好厉害……受不了了……”

      她的声音媚得要命,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酥软,带着哭腔,又带着欢愉。孙廷萧在她身下肆意地亵玩,舌头、嘴唇、手指并用,全方位地攻陷着她的敏感点。这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让她半点力气都使不上,双腿软得像面条,只能全靠着抓住孙廷萧肩膀的那双手才勉强没让自己瘫倒下去。

      她根本没法做什么来配合,也没那个心思去想什么技巧。此刻的她,就像是一只被主人按在掌心里肆意撸弄的小猫,只能顺从着本能,紧闭着双眼,仰起那修长的天鹅颈,任由那一波波如潮水般的快感将自己淹没。

      “唔……哼哼……啊……”

      她忘情地享受着,嘴里发出断断续续、哼哼唧唧的呻吟声,那声音娇媚入骨,在这充满了铁血气息的军帐中回荡,显得格外淫靡而动人。她的身体随着孙廷萧舌尖的每一次顶弄而微微抽搐,那是快感累积到了极致的前兆,那是身为一个女人最原始、最纯粹的绽放。

      继续这般唇舌相交的厮磨,两人体内那头名为欲望的野兽都已彻底挣脱了牢笼,再也无法忍受这仅仅是男下女上的口舌侍奉。那种空虚的渴望如同燎原之火,急需最直接、最粗暴的填满来浇灭。

      孙廷萧猛地站起身来,动作干脆利落地将自己的裤子褪至膝弯,那根早已坚硬如铁的肉棒便彻底得以释放,在空气中微微弹跳着,散发着骇人的热度。

      “宁薇,给我。”

      既然要快,也顾不得那些温存的前戏与复杂的姿势了。两人就这般站着,孙廷萧伸手扶住张宁薇那纤细柔韧的腰肢,大掌微微用力,引导着她的身体姿态。

      “乖,把下面稍微往外送一点,对,就这样……”

      张宁薇此时早已意乱情迷,顺从地听着他的指挥。她微微分开双腿站立,努力让自己的私处向外送出,上身则顺势向后倾仰,将那早已泥泞不堪、正一缩一缩吐着爱液的蜜穴完全暴露在他的面前。这个姿势虽然有些羞耻,却能让两人的结合达到最深的深度。

      孙廷萧看着那粉嫩诱人、仿佛在无声邀请着他的入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不再犹豫,扶着那根粗大的巨物,将那硕大的龟头精准地抵在了那湿滑的穴口之上。

      “嗯!”

      随着他腰胯猛地向前一挺,那根滚烫的肉刃借着刚才口爱留下的充沛爱液,毫无阻碍地“噗嗤”一声,斜向上狠狠一送。

      “啊——!”

      张宁薇发出一声既痛楚又满足的高亢尖叫,整个人猛地一颤。那种被瞬间撑开、填满的感觉实在是太充实了,孙廷萧那惊人的尺寸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硬生生地破开了她那紧致的甬道,径直操进了这具美人躯体的最深处,直抵花心。

      孙廷萧微微弯曲膝窝,放低了重心,摆出一个方便屁股发力向上顶撞的姿势。这是一个极具侵略性且极其省力的体位,让他能够毫无保留地将每一次撞击的力道都发挥到极致。

      两人就这样迎面站立,在这昏暗的军帐之中开始了这场充满野性与激情的抽插相爱。

      “啪!啪!啪!”

      随着孙廷萧腰部的快速耸动,两人的耻骨激烈相撞,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皮肉拍击声。每一次撞击都像是敲在张宁薇的心头,让她的灵魂都随着身体一起颤抖。

      “啊……将军……好深……顶到了……”

      张宁薇双手无助地攀附着孙廷萧宽阔的肩膀,修长的指甲深深陷入他坚实的肌肉中。这种站立式的结合让重力成了帮凶,孙廷萧那根粗大的肉棒每一次斜向上顶入,都能精准地刮蹭过她体内最敏感的那一点,然后深深地凿进她的子宫口,带给她一种近乎窒息的快感与酸胀。

      她的双腿因为悬空发力和承受撞击而不住地打颤,整个人就像是挂在孙廷萧身上的一叶扁舟,在情欲的狂风巨浪中随波逐流。她仰着头,那对饱满的乳房随着撞击的频率上下弹跳,甩出一道道诱人的乳浪,口中那娇媚的呻吟声早已连成了片,再也无法压抑。

      孙廷萧也是喘着粗气,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这种紧致温热的包裹感简直让他发疯,尤其是张宁薇那紧致的甬道在快感的刺激下本能地收缩吮吸,像是一张贪吃的小嘴,死死咬住他不放,让他每一次抽离都变得格外艰难,而每一次顶入又变得格外畅快。他低下头,看着怀中这个为他绽放的女子,心中的征服欲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腰下的动作也愈发凶猛起来,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爱意与压力,都通过这最原始的方式,狠狠地注入她的体内。

  第三十五章·叹错乱往昔难寻,斥匪兵怒平内讧(安史之乱篇,接上章肉戏结尾,剧情章节)

      张宁薇努力地踮起脚尖,想要让自己的身体抬得更高一些,好给孙廷萧提供一个更舒适、更顺畅的入口高度。虽然她身段修长,但终究比不过孙廷萧那魁梧如铁塔般的身躯,这身高的差距让她不得不时刻紧绷着小腿肌肉来迎合他的抽插。

      没过多久,那种持续的紧绷和剧烈的撞击让她的小腿肚子开始发酸发颤,甚至有些微微抽筋的迹象。

      孙廷萧敏锐地察觉到了怀中美人的困难,也感受到了她那两条修长美腿正在不由自主地打着摆子。他心中一软,动作稍稍放缓了一些,却没有退出,而是依然埋在她体内,低声命令道:“乖,转过去,背对着我,咱们换个姿势。”

      “啊?”

      张宁薇有些迷离地应了一声,虽然有些不明所以,但身体还是本能地顺从了他的意愿。她借着两人身体稍稍分离的间隙,有些笨拙地转过身去,双手撑在面前那张摆放着地图的行军桌案上,将自己毫无保留地背对着那个正在侵略她的男人。

      这一转身,世界仿佛变了。那种面对面的视觉冲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未知的、纯粹的触觉体验。她看不见孙廷萧是如何调整姿势,看不见那根狰狞的巨物是如何蓄势待发,只能凭借身后传来的热度和那沉重的呼吸声来判断他的动作。这种丧失视觉掌控权的未知感,反而让她的神经紧绷到了极点,带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刺激与期待。

      而且,这个姿势确实让她省力了不少。她双手撑着桌案,双脚可以稳稳地踩在地上,不再需要踮脚去迎合,只需要微微翘起那圆润挺翘的臀部,便能完美地接纳他的进入。

      孙廷萧看着眼前这副令人血脉喷张的美景:如瀑的黑发散落在光洁如玉的脊背上,纤细的腰肢下是那两瓣因刚才的撞击而微微泛红的翘臀,那处隐秘的幽谷正微微张合,挂着晶莹的爱液,无声地邀请着他的再次征伐。

      他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双手牢牢把住她纤细的腰肢,对准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入口,腰身猛地一沉,那根粗长的肉棒便再次如出海蛟龙般,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地贯穿了进去。

      “啊……将军,将军……给我,给我……”

      随着那根滚烫的肉棒从背后长驱直入,狠狠地填满了那刚刚有些空虚的甬道,张宁薇发出一声满足而又带着几分贪婪的呻吟。这种后入的姿势让孙廷萧得以进得更深,每一次撞击都像是要顶开她的花宫,那种直抵灵魂深处的充实感让她彻底沦陷了。

      她双手紧紧抓着桌案的边缘,指节发白,身体随着孙廷萧那如疾风骤雨般的抽送而前后摇摆。那种未知的刺激感此刻被放大了无数倍,她只能感受到身后那个强壮的男人如同不知疲倦的打桩机一般,一次次将自己送上云端。

      “好深……顶到了……那里……啊……要死了……”

      她语无伦次地浪叫着,羞耻心早已被抛到了九霄云外。那平日里端庄圣洁的“圣女”形象此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只求欢愉、沉溺于肉欲之中的小女人。她本能地向后撅起屁股,迎合着孙廷萧那凶猛的挞伐,渴望着他能给自己更多、更深、更猛烈的爱抚。

      孙廷萧也被她这副淫荡而迷人的模样彻底点燃了,他低吼一声,大掌用力拍击在那两瓣雪白的翘臀上,荡起层层肉浪,随后腰胯发力,以更加狂野的姿态,在这军帐之中,在这大战前夕的夜晚,尽情地宣泄着他对这个女人的占有欲和即将面对生死搏杀的压力。

      “啪!啪!啪!”

      皮肉撞击的声音在这相对封闭的营帐内显得格外清脆响亮,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张宁薇那一声声娇媚入骨的浪叫。

      “嗯啊……好棒……将军的……要把宁薇弄坏了……啊……”

      孙廷萧此时也有些杀红了眼,这种后入的视角让他能够清晰地看到那根粗紫色的巨物是如何一次次撑开那粉嫩紧致的穴口,连根没入,再带着晶莹的白浆缓缓抽出,那翻卷的媚肉随着他的抽离而被带出少许,红艳艳的,像是盛开的花蕊,诱人至极。

      他俯下身,宽厚的胸膛紧紧贴上张宁薇光洁的后背,粗糙的大手绕到前方,一把抓住了那对随着身体摇摆而剧烈晃动的丰乳。那两团软肉手感极佳,他毫不客气地大力揉捏着,指缝间挤出白腻的乳肉,拇指更是恶趣味地去拨弄那两颗早已硬挺充血的乳头。

      “啊!别……那里……好麻……将军……”

      胸前和身下的双重刺激让张宁薇浑身一颤,那种过电般的快感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最为原始的本能反应。她的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若不是有桌案撑着,恐怕早已瘫软在地。

      “宁薇,你好紧……这里面像是有一百张小嘴在吸我……”孙廷萧喘着粗气,在她耳边低吼着情话,下身的动作却丝毫没有放缓,反而愈发凶狠,“是不是想被我灌满?嗯?”

      “想……想被将军灌满……给宁薇……全都给宁薇……”

      张宁薇此时早已不知羞耻为何物,她只知道自己想要他,想要他的全部,想要那种滚烫的精液烫在子宫深处的感觉,那是他们结合的证明,是她在乱世中唯一的依恋。

      听到这句极具诱惑的邀请,孙廷萧再也控制不住。他猛地加快了频率,如狂风暴雨般最后冲刺了几十下,每一下都顶到了最深处。

      “将军,将军……”

      随着张宁薇一声细碎得仿佛喘不过气的呻吟,她那紧致的甬道更是疯狂收缩,像是要把这根作恶的肉棒绞断一般。在这强烈的绞杀刺激下,孙廷萧也是低吼一声,死死抵住那温热湿滑的花心,将那积蓄已久的滚烫浓精,一股接一股,尽数喷射进了她那贪婪的子宫深处。

      两人在余韵中温存了片刻,孙廷萧拦腰将浑身瘫软如泥的张宁薇抱起,小心地安放在那张简易的行军床上。他细心地替她拉好锦被,又在她那满是汗水却依然红晕未消的额头上落下轻轻一吻。张宁薇半睁着迷离的双眼,那份依恋与千娇百媚,仿佛能将这世间最硬的铁石都化作绕指柔。

      但她是个识大体的女子,知道孙廷萧身为三军主帅,此刻能抽出时间来陪她已是难得的奢侈。

      “将军快回去吧,别误了正事。”她伸出玉臂,替他整理好有些凌乱的衣襟,虽然眼中满是不舍,却依然柔声道,“好好休息,明日还有硬仗要打,我这里……已经很好了。”

      孙廷萧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便转身走出了营帐,再次踏入了那充满寒意的夜色之中。

      独自一人穿行在邺城那狭窄幽暗的街巷里,四周是鼾声如雷的士兵和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热闹散去,温存不再,那种属于统帅的孤独感便如潮水般重新涌了上来。他轻叹了几声,脚步虽然依旧沉稳有力,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每一步踩下去,心里都有几分莫名的空虚。

      只有当这种独自一人的时刻,那些平日里被战火、权谋和情欲压在心底的微末怅惘,才会悄悄冒出头来。周围这些古老的砖墙、这些身穿甲胄的士兵、甚至是刚才怀中那温热鲜活的美人,一切的一切都显得那么真实,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疏离感。

      是的,这儿当然不是属于他的世界。

      重新回到北门城楼之上,孙廷萧屏退了左右,独自倚在敌台的垛口旁。此时夜已深沉,头顶是一片无尽的苍穹,星河璀璨却又冷漠地俯瞰着这片即将被鲜血染红的土地。远处,广袤的大平原在夜色中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蛰伏在黑暗里,等待着黎明的到来,也等待着杀戮的开启。

      他望着这片陌生的星空,眼神变得有些飘忽。那个真正属于他的世界,那个虽然平凡琐碎却安稳和平的时空,现在如何了呢?那里没有烽火连天,没有尔虞我诈的生死局,只有日升月落的寻常烟火。那些曾经以为枯燥乏味的日常,那些曾让他感到厌倦的平淡生活,如今在这刀光剑影的间隙里回想起来,竟变得如此遥不可及而又令人怀念。

      夜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也吹醒了他的思绪。孙廷萧苦笑一声,收回了那不切实际的遐想。无论那个世界如何,现在的他,是孙廷萧,是这邺城大军的脊梁,是这乱世棋局中一颗不能停下的棋子。既来之,则安之,这便是他的宿命。

      夜风拂过,孙廷萧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道早已愈合的旧伤,那是十年前在银州留下的,也是他与这个世界真正“血脉相连”的开始。曾经有那么两年,他像个疯子一样四处寻找并不存在的“门”,直到那次沙场几乎殒命,才在苏念晚的怀里明白了一个道理:他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曾经已经只是曾经。

      那些曾经无比熟悉的面孔,亲人的唠叨、朋友的玩笑,甚至那个世界特有的喧嚣与便捷,如今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看得见轮廓,却再也触不到温度。他站在这里,是万人敬仰的大将军,可灵魂深处,却始终游离着一个二十岁青年的影子,孤独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自嘲地笑了笑,将这缕不合时宜的怅惘强行压回心底。活下去,哪怕是在这个错乱荒诞的时空里,也要像个人样地活下去,这是他对那个再也回不去的自己唯一的交代。

      孙廷萧深吸一口气,让冰冷的空气灌满胸腔,强迫自己将思绪拉回到眼前这张巨大的、用鲜血绘就的棋盘上。

      他在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敌我双方的兵力账本。

      自己手里这点家底,三千骁骑军虽然折损了一些,但那两千五百名百战余生的精骑,依旧是这片战场上最锋利的獠牙,那是绝对不能当成消耗品去填坑的宝贝疙瘩。张宁薇的黄巾军经过补充,凑出一万五千能战之兵不在话下,再加上西门豹组织的一万两千地方守备军,自己手里能握住的无伤精锐,满打满算也就三万出头。

      好在这次来的援军还算给力,岳飞带来的两万七千岳家军,那是出了名的硬骨头;徐世绩麾下的五万大军,也是装备精良的正规军。再加上仇士良带来的那七万虽然让人头疼但好歹能充数的“王师”,官军这边在账面上足足有十七八万之众,仇士良号称二十万,等于官军号称三十万。

      反观安禄山,在邺城主营与邯郸故城一线摆开的兵力,经过之前的消耗,满打满算也就十四万左右。叛军孤军深入,后勤补给线拉得老长,且在河北这片已经被叛军犁过的土地上,想要再就地抓壮丁补员也是来不及的。至于邢州方向那万余守军,更北方的常山平原驻军,那是为了防备北面太行山里可能杀出来的赵充国部,轻易不敢南调。

      十七八万对十四万,确实优势在我。

      但孙廷萧的眉头却越锁越紧,官军这边最大的死穴,就是没有一个能真正说了算的脑袋。十七八万大军,分属四个不同的山头,头上还顶着三个只知道争权夺利的太监和一个远在汴州遥控指挥的“元帅”康王。战机稍纵即逝,但出兵与不出兵已经反复了几次,现在时机已经不好了。

      翌日,四月二十,邺城的黎明并未带来希望的曙光,反而被一声凄厉的惨叫撕裂了宁静。

      天色方亮,南城那片本就拥挤不堪的民居中突然爆发出一阵骚乱。仇士良麾下那帮杂牌军里,几个从牢狱中放出来的囚徒兵痞,终究是没能管住裤裆里那根不安分的祸根。他们趁着巡逻的空档,竟公然踹开了一户人家的房门,试图对一名年仅垂髫的幼女行不轨之事。孩子的祖父母,那对平日里老实巴交的老夫妇,为了护住孙女,拼死反抗,却被那几个红了眼的恶兵当场活活打死,鲜血溅了一地,染红了那破旧的门槛。

      这惨绝人寰的一幕瞬间点燃了周围百姓压抑已久的怒火。正在附近巡街的几名衙役闻讯赶来,试图拿人,却反被那几个兵痞仗着人多势众,持刀拒捕,甚至叫嚣着要连衙役一起砍。就在局面即将失控之际,一队正好路过的黄巾军巡逻兵见状,心中的义愤再也压制不住。领头的小队长何成二话不说,拔刀便上,身后几名弟兄紧随其后,手起刀落,当场将那两个带头行凶的恶兵砍翻在地,血溅五步。

      这一杀,如同捅了马蜂窝。

      事情瞬间闹大,仇士良部驻扎在附近的军官闻讯,立刻带着人马围了上来。原本只是几个兵痞的恶行,瞬间演变成了两军对垒。事发地所在的南城校场,很快便被围得水泄不通。

      仇士良手下的两员偏将,王文德与李从吉,领着两千多号衣甲不整却杀气腾腾的“官军”,将校场团团围住。这两人平日里就是仇士良身边的恶犬,此刻更是气焰嚣张,指着那几个动手的黄巾军士兵破口大骂:

      “反了!反了!你们这帮黄巾贼寇,本就是朝廷招安的流寇叛逆,如今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当街砍杀前来支援的朝廷命官!这是谋反!这是要造反!”

      王文德骑在马上,挥舞着马鞭,满脸横肉都在颤抖,唾沫横飞地吼道:“把这几个杀人的反贼交出来!必须当场处斩,以儆效尤!否则,今日便踏平你们这贼窝!”

      而另一边,闻讯赶来的黄巾军士兵和周围愤怒的百姓也是越聚越多,黑压压的一片,将整个校场挤得几乎没有落脚之地。百姓们高举着拳头,高喊着“杀人偿命”、“严惩兵贼”,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陈丕成因为驻地离得近,第一时间便带着五百新军赶到了现场。这位年仅十五岁的小将,虽然在战场上初露锋芒,但毕竟年纪尚轻,面对这群情激奋、随时可能擦枪走火的场面,一时间也有点压不住阵脚,额头上急出了一层冷汗。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张宁薇一身戎装,带着几十名亲卫疾驰而来。她勒马而立,清丽的面容上一片冰霜,那双平日里温和的眸子此刻透着凛冽的杀气。

      陈丕成见主心骨来了,连忙迎上去。那名动手的小队长何成,此时满脸血污,却昂首挺胸地走上前,单膝跪地,将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地禀报了一遍,末了梗着脖子说道:“统领!那两个畜生打杀老人,还要奸淫幼女,俺若是不出手,还算什么男人!俺愿意抵命,但绝不能让那家小妹子遭了毒手!”

      张宁薇听罢,脸色愈发阴沉。她转过身,冷冷地看向对面马上那趾高气扬的二人。

      然而,王文德和李从吉却根本没把这位“圣女”放在眼里。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个靠着装神弄鬼忽悠乱民起家的女人罢了。

      “哟,这不是那个什么‘圣女’吗?”李从吉怪笑一声,眼神肆无忌惮地在张宁薇身上打量着,充满了轻佻与不屑,“怎么?想给你手下的反贼求情?告诉你,没门!今天这几个人头,本将军是要定了!你要是识相,就乖乖把人交出来,再到仇大人那儿自罚三杯赔罪!”

      李从吉那句轻佻的辱没之言一出,就像是一颗火星掉进了火药桶。

      “放肆!竟敢辱没圣女!”

      “这帮畜生!跟他们拼了!”

      周围的数千黄巾军士兵瞬间红了眼,手中的兵器纷纷出鞘,发出一片令人心悸的寒光。百姓们更是群情激奋,不少人捡起地上的石块就要往前冲。在这片土地上,张宁薇不仅仅是黄天教的“圣女”,更是他们的精神寄托,岂容这两个不知死活的如此亵渎?

      “住手!都退下!”

      张宁薇厉喝一声,声音虽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她深知此刻若是真的动起手来,那就是坐实了“谋反”的罪名,孙将军苦心经营的局面将毁于一旦。她强压下心头的怒火,驱马向前几步,将身后那如潮水般的愤怒人群挡在身后。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二位将军,何成杀人虽有过激之处,但事出有因。那两名恶兵残杀百姓、奸淫幼女,按大汉律例也是死罪。此事应当交由军法处公正审理,岂能私设公堂,喊打喊杀?”

      “公正审理?哈哈哈哈!”王文德仰天大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在这南城,仇大人的话就是律法!事情已经捅到仇大人那儿去了,他老人家马上就到!到时候,不仅这几个反贼要杀头示众,就连你这个管教不严的‘圣女’,也得去大人帐前跪着请罪!”

      就在此时,几名好心的百姓搀扶着那个险些受辱的小姑娘走了过来。小姑娘不过七八岁的年纪,原本应是天真烂漫的时候,此刻却衣衫褴褛,头发散乱,那双大眼睛里早已没了神采,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空洞。她的爹娘早在安禄山叛军南下时便惨死了,唯一的依靠爷爷奶奶刚才又为了护她而惨死在这帮“官军”的乱棍之下。在这乱世之中,她已是举目无亲,就连最后一点清白也险些被这帮禽兽夺去。那副失魂落魄、凄婉无助的模样,让人看了心都要碎了。

      张宁薇心中一痛,翻身下马,快步走过去将小姑娘紧紧护在怀里,用自己的披风裹住她瑟瑟发抖的小身子,柔声安抚着。感受着怀中那具冰冷僵硬的躯体,张宁薇眼中的怒火再也压抑不住。

      她猛地抬头,目光如刀锋般直刺王、李二人:“二位将军也是爹生娘养的,难道就没有一点良心吗?这孩子家人都死在你们‘王师’手里,这就是朝廷派你们来平叛的所作所为?此事不仅何成无罪,反而是贵军应当严整军纪,严惩凶手!否则尚未开战便先失民心,这仗还如何打?这邺城还如何守?”

      “少废话!”李从吉恼羞成怒,手中马鞭一指,“这世道,手里有刀才是道理!你那套假仁假义留着去阴曹地府说吧!来人,把那几个杀人的反贼给我拿下!谁敢阻拦,格杀勿论!”

      随着他一声令下,身后的仇士良亲兵们纷纷拔刀向前逼近,一场血腥的火并已在弦上,一触即发。

      眼看双方即将短兵相接,何成猛地推开身边的兄弟,大步跨出人群。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汉子,此刻脸上带着视死如归的决绝。

      “慢着!”

      何成这一声暴喝,声如洪钟,竟震得在场众人一愣。他昂首挺胸,目光扫过对面那些杀气腾腾的官军,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些为了他准备拼命的兄弟和百姓,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护着小女孩的张宁薇。

      “一人做事一人当!”何成大声吼道,“这事儿是我何成干的,刀是我落的,人是我杀的!跟圣女无关,跟我手下这帮兄弟更无关!如今大敌当前,咱们官军绝不能自己内讧,让安贼看了笑话!那几个兵痞的命,我何成赔给你们!”

      王文德一听这话,心里那块石头倒是落了地。他虽然嚣张,但也知道真要跟这里的兵士民众火并起来,自己这点人恐怕不够塞牙缝的。如今有个台阶下,他自然乐得就坡下驴。

      “好!算你小子是个识相的英雄汉子!”王文德假惺惺地赞了一句,脸上露出一抹阴狠的笑意,“既然你愿意一命抵一命,那本将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只要你当场自裁,这事儿就算了了,本将绝不再追究其他人!”

      何成闻言,没有丝毫犹豫。他转身面向张宁薇,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击地面的闷响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揪了起来。

      “统领!俺何成是个粗人,不懂大道理,但这辈子能跟着您,跟着孙将军打叛贼,俺值了!给圣女添麻烦了,俺这就去陪那对冤死的老人家!”

      说完,他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刀,寒光一闪,便向着自己的脖颈狠狠抹去。

      “何成!不要!”张宁薇惊呼一声,想要阻拦却已来不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嗖”的一声锐响,一支利箭破空而来,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精准无比地击中了何成手中的刀柄。

      “砰!”

      巨大的力道震得何成虎口发麻,手中的佩刀脱手飞出,在空中打了个旋儿,重重插在几步开外的泥土里,尾音还在嗡嗡作响。

      何成吃了一惊,捂着发麻的手腕,茫然地抬起头。众人也纷纷顺着箭矢射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百步开外,一匹高大的黑色战马傲然而立,马上之人正是孙廷萧。他手中的那张强弓还未收起,弓弦仍在微微震颤。他一身玄色铁甲,身后的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宛如一尊从天而降的战神。

      孙廷萧缓缓收弓,翻身下马。他的动作不急不缓,却带着一股令人无法忽视的强大气场。他将马缰随手扔给身后的亲卫,独自一人迈步向场中走去。

      所过之处,原本拥挤喧哗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黄巾军士兵们眼中满是敬畏,百姓们脸上露出了期盼,大家自发地向两旁退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男人的身上,想看看这位保卫邺城的英雄,究竟会如何处理这桩足以引爆全城的血案。

      孙廷萧走到近前,脚步未停,只是在经过张宁薇身边时,眼神与她短暂交汇。那一眼中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让人心安的笃定,仿佛在无声地说:没事,有我在。张宁薇原本紧绷的心弦,在这一瞬间奇迹般地松了下来。

      孙廷萧径直走到何成面前。这个刚才还视死如归的汉子,此刻在主帅那如刀锋般的目光下,竟有些局促不安。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骤然响起,在死寂的校场上显得格外刺耳。孙廷萧一个不留情面的巴掌,打得何成一个踉跄,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

      何成捂着脸,眼中满是愕然与委屈:“将军,我……”

      “闭嘴!”孙廷萧厉声喝断了他,“这刀是给你们杀贼的!遇事不思据理力争、留着命保家卫国,倒是学会用自尽这种懦夫行径来平事了?!你的命是你自己的吗?你换到了几个叛贼的脑袋就想死?!”

      何成被骂得哑口无言,羞愧地叹了口气,扭过脸去不再言语。

      然而下一刻,一双有力的大手却扶住了他的双臂。孙廷萧脸上的厉色稍缓,亲自将这个跪在地上的汉子扶了起来,又伸手替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动作自然得就像是在对待自家兄弟。这一扶一拍,让何成那颗刚刚冷下去的心瞬间滚烫起来,眼眶也不争气地红了。

      孙廷萧做完这一切,才缓缓转过身,抬起头,目射精光直直看向对面还骑在马上的王文德与李从吉。他负手而立,身形挺拔如松,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寒意:

      “事情的大概,孙某来之前已经有人通报过了。仇公公何时到啊?”

      李从吉居高临下地看着孙廷萧,虽然心里有些发憷,但仗着背后有监军撑腰,还是强作镇定地冷笑道:“大人马上就到。怎么?骁骑将军一来就护着这帮杀人凶手,莫非是不想秉公处置,要放了这些黄天教反贼,让我手下那几个兵士白死不成?”

      孙廷萧闻言,并未动怒,只是从鼻孔里发出了一声冷哼,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

      “白死?”他倒仿佛想要笑了,“这个咱们待会儿再说。我倒是有个别的问题想请教二位。”

      他向前踱了两步,逼近二人的马头,目光如炬:“二位将军看着面熟,若我没记错,你们以前是高俅高大人的直属部下吧?”

      王、李二人一愣,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但还是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傲然道:“不错!我等正是高太尉昔日帐下!”

      “很好。”孙廷萧点了点头,声音忽然压低了几分,却字字清晰,“那你们可知,那位高太尉当初是如何靠着蹴鞠媚上当上的太尉?后来又是如何把西南防务搞得一团糟,最后狼狈下野成了全天下的笑柄?而在他滚蛋之后,西南至不可收拾的烂摊子,又是谁带兵收拾回来的?”

      二人脸色微变,互相对视了一眼,有些迟疑地答道:“这……自然知道。”

      西南之战两番惨败,倒台两位太尉,孙廷萧力挽狂澜,可以说是踩着高俅这废物的脸面威震四方。此时被孙廷萧当面揭开这层伤疤,两人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那股子嚣张气焰顿时矮了三分。

      孙廷萧陡然色变,原本平静的面容瞬间如怒目金刚,措辞也切换成了官方文章般,厉声喝道:

      “高俅无能,丧师失地,尔等忝为其将,昔日不死节西南,已是苟且偷生!今得朝廷宽宏复用,千里来援邺城,本该枕戈待旦,思进取以雪前耻!然尔等不思约束士卒,放任部下奸淫掳掠,残害黎庶!恶徒事发,为我黄巾健儿正法,此乃替天行道!你二人不知羞耻,非但不引咎自责,竟敢带兵胁迫友军,意图哗变?!”

      这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震得在场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王、李二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诛心之论骂得面面相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强辩道:“骁骑将军何意啊?我等不过是来讨个公道,如何就成了哗变?”

      孙廷萧根本不给他们辩解的机会,大手一挥,指向四周那密密麻麻的人群,继续厉声呵斥:

      “在场士卒百姓,均是人证!尔等兵马刀出鞘、弓上弦,所指何人?指的是这满城的天汉百姓!指的是这誓死抗贼的黄巾义士!大敌当前,不向反贼出刀,反向内逞凶威,此非哗变,何为哗变?!”

      说罢,孙廷萧眼神如电,冷冷扫过二将身边那些原本气势汹汹的兵卒。那些士兵被这股足以令风云变色的威压所慑,握刀的手都不由自主地抖了抖,下意识地齐齐退后了一步,原本严密的包围圈瞬间松动。

      孙廷萧上前一步,指着马上的二人,声若洪钟,字字如锤:

      “尔等举兵哗变,倒敢张口反贼,闭口反贼!如今本将亲临此地,就凭你们两个小小的军官,竟然如此托大,在我骁骑将军面前拒马回话?!”

      他猛地抬手一指地面,暴喝一声:

      “李从吉,王文德,给我滚下马来!”

      孙廷萧威名在外,去年仅仅两月便如闪电般攻破阳苴咩城,前些日子更是兵不血刃收服黄天教数十万之众,又以绝对劣势兵力在邯郸一线阻击安禄山,斩获甚众,保全了邺城不失。这份实打实的战功和手段,在军中稍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意味着什么水平。那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杀神,岂是他们这两个靠着关系混日子的杂牌军官所能比拟的?

      被孙廷萧那一身如山岳般的气势当头压下,王文德和李从吉哪里还敢在马上安坐?两人吓得浑身一哆嗦,再也顾不得什么面子,手忙脚乱地翻身下马,甚至因为腿软,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摔到了地上。

      虽然心里还有些不情不愿,仗着背后有仇士良撑腰,但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他们还是懂的。两人只能灰头土脸地跪在地上,把头埋得低低的,颤声道:“末将……末将知罪,请骁骑将军息怒……”

      孙廷萧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两个软骨头,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他伸出手指,几乎是点着两人的鼻子骂道:

      “息怒?这两日援军入城,已经犯下了许多令人发指的恶事!百姓怨声载道,军心动荡不安!尔等身为将领,不但不加管束,反而纵容手下行凶作恶,此乃纵容手下之罪,按律当如何?!今日又聚众围攻友军,意图哗变,此乃谋逆大罪,按律又当如何?!”

      这两个罪名扣下来,每一个都是要掉脑袋的。王、李二人此时是真的慌了神,冷汗顺着额头哗哗往下流,只能一个劲地磕头求饶:“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末将一时糊涂,绝无谋逆之心啊!”

      “住手!都在这儿闹什么闹?!”

      人群再次如潮水般分开,只见一队衣着鲜亮、却显得有些不伦不类的仪仗队簇拥着一顶软轿缓缓而来。轿帘掀开,仇士良那张白得有些渗人的脸露了出来。他阴沉着目光,扫视了一圈这剑拔弩张的校场,最后落在了跪在地上的两员爱将和一身杀气的孙廷萧身上。

      孙廷萧冷眼瞧着仇士良那副拿腔拿调的做派,嘴角勾起一抹不冷不热的笑意,连个像样的拱手礼都欠奉,只是站在原地,负手而立。

      这态度让仇士良心里一阵膈应,脸上也挂不住几分尴尬。他干咳了一声,没好气地瞪了一眼地上那两个丢人现眼的货色,尖声道:“还跪着干什么?嫌不够丢人吗?都给我起来,滚一边儿去!”

      王文德和李从吉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灰溜溜地躲到了仇士良的软轿后面。

      仇士良这才转过脸来,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孙廷萧:“骁骑将军,这大清早的,怎么把火气撒到咱家的人头上了?这究竟是何意啊?”

      孙廷萧淡淡道:“事情的来龙去脉,想必早有人报给仇大人知道了。是非曲直摆在这里,这事儿该如何办,应该不用我多费口舌吧?”

      仇士良闻言,脸色一沉,刚要摆出监军的架子发作,孙廷萧却忽然笑了,那是种看透了一切的戏谑笑容。他上前两步,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仇大人,这事儿无非就两个理。若是仇大人觉得这事儿起因确实是你带来的兵丁作奸犯科、残害百姓,那他们被当场格杀,那是罪有应得,确实该死!而王、李二将带兵逼迫友军,意图哗变,那也得按军法受罚,给全城百姓一个交代!”

      说到这里,孙廷萧话锋一转,眼中精光一闪:

      “当然,若是仇大人觉得我手下的人路见不平、杀了恶徒反而还要受罚偿命……呵呵,那本将可就要说句公道话了。如今这邺城大营,除了远在汴州的康王殿下,谁敢自称主帅?谁有那个资格在没有主帅军令的情况下,擅自判决两军冲突?”

      他指了指汴州的方向,语气充满了嘲弄:“既然前些日子几位监军大人反复强调,一切军机大事都要听从康王殿下决断,那好啊!王、李二位将军若是觉得自己手下那几条死狗死得冤枉,想要讨个公道,那就请仇大人修书一封,奏报到汴州康王那儿去!请殿下圣裁!在这之前,谁要是敢动我的人一根手指头,那就是无视康王权威,那就是抗旨不遵!”

      这番话就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了仇士良的脸上,却又让他根本挑不出半点毛病。这就是典型的“以彼之矛,攻彼之盾”。你不是拿康王来压我吗?行,那咱们就事事都按“规矩”来,我看你能不能为了这点破事把状告到汴州去!仇士良那张白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张了张嘴,竟是一时语塞。

      仇士良这下是真的被拿捏住了。他心里那个憋屈啊,就像吞了只死苍蝇。当初为了限制这些武将的权力,他们几个太监一来就扯着虎皮做大旗,一口咬定邺城前线不设主将,所有大权都归汴州的康王。如今好了,这个回旋镖结结实实地扎在了自己身上。他虽然带着尚方宝剑,名义上监军,但按照之前的说法,他还真就不是孙廷萧、岳飞、徐世绩这帮人的顶头上司,自然也没资格越俎代庖去判决这种涉及到两军冲突的案子。

      他眼珠子一转,下意识地就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旁边那两位“同僚”。

      童贯这老滑头,一看势头不对,立马抬头看天,仿佛天上有朵花儿似的,嘴里嘟囔着什么“今日天气甚好”,直接来了个顾左右而言他,显然是不想蹚这趟浑水。

      倒是鱼朝恩,这会儿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他好不容易盼来了朝廷的大军,盼来了反攻安禄山的准信儿,眼瞅着大功就在眼前,要是这时候孙廷萧因为这事儿撂挑子不干了,或者跟仇士良彻底闹翻了,那这仗还怎么打?于是,这位平日里总是跟孙廷萧不对付的监军大人,这次居然破天荒地充当起了和事佬。

      “哎哟,孙将军,仇公公,大家都是为了朝廷办差,何必为了这点小事伤了和气呢?”

      鱼朝恩满脸堆笑地走上前来,那副圆滑世故的模样看得人直腻歪,“此时正值大战在即,军心稳固最重要,实在不宜把事情扩大化。若是这点小事都要去烦劳康王殿下,那不是显得咱们这些在前线办事的人太无能了吗?一是来不及,二也没那个必要嘛。”

      他看了一眼仇士良,又看看孙廷萧,和稀泥道:“那几个兵做了恶,杀了百姓,确实该死!如今被黄巾义士当场格杀,也算是伏法了,罪有应得!至于王、李二位将军嘛,也是爱兵心切,一时不察,言语上冲撞了些。孙大将军大人有大量,就别跟他们一般见识,为难他们了。这事儿翻篇儿,翻篇儿如何?”

      鱼朝恩心里寻思着,自己这次都这么低声下气地说好话了,也算是给足了孙廷萧面子了吧?

      孙廷萧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并未接这个话茬,而是转过身,抬手一指不远处那个正缩在张宁薇怀里瑟瑟发抖、满脸泪痕的小女孩,语气不容置喙:

      “翻篇可以。但有些账,必须算清楚。”

      他盯着躲在仇士良身后的王文德和李从吉,一字一句地命令道:

      “李从吉,你现在就掏钱,必须是足额的纹银,负责厚葬这女孩惨死的祖父母,若是敢有一丝克扣,我唯你是问!王文德,你赔偿给她足够的活命钱,这笔钱若是少了,不够她下半辈子衣食无忧,我拿你是问!”

      说到这里,他眼中寒光一闪,指着那几具横尸当场的兵痞尸体,声音冷酷如铁:

      “至于这几个被处死的畜生,一概记大罪上报兵部,不许发一文钱的抚恤!他们的尸首只有两条路:要么挂在南城门口示众三日,以儆效尤;要么直接扔出城去喂野狗!二选一,仇大人,你自己看着办!”

      “喂狗!喂狗!”

      仇士良气得尖声怪叫,那张白脸都扭曲变形了。这简直是奇耻大辱,但他也知道现在形势比人强,孙廷萧这厮软硬不吃,再纠缠下去只能是自取其辱。

      “都说了明天大军就要开拔出兵作战,还在城门口挂三天尸首,那是嫌晦气不够重吗?!”他狠狠地瞪了一眼那几具让他丢尽了脸面的尸体,又恶狠狠地剜了一眼唯唯诺诺的王文德和李从吉,一甩袖子,气急败坏地吼道,“还不快滚!丢人现眼的东西!”

      说完,他头也不回,怒气冲冲地钻回了软轿,催促着轿夫赶紧抬走,仿佛这里有什么瘟疫一般。

      鱼朝恩见状,也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对孙廷萧拱了拱手,顺坡下驴道:“那就依孙将军的意思办吧。李将军,王将军,你们赶紧掏钱平事,别再惹孙大将军不快了。”说完,他也像是个没事人一样,背着手溜达着走了。

      一直在一旁装傻充愣的童贯,看着这出闹剧收场,差点没憋住笑出声来。他连忙用手帕掩住嘴,假装咳嗽了两声,打圆场道:“行了行了,这事儿既然有了定论,那就散了吧,散了吧!骁骑将军,您让大家都回去歇着吧,别聚在这儿了。咱们几个监军还得跟您,还有岳帅、徐帅他们去军议呢,明天出兵可是大事,耽误不得,耽误不得啊!”

      孙廷萧看着那几个太监离去的背影,冷哼一声,转身走到张宁薇身边。他蹲下身,看着那个还在啜泣的小女孩,柔声说了几句安慰的话。然后站起身,对陈丕成和何成吩咐道:

      “派几个弟兄,盯着他们的人把钱给足了,再帮着把老人家安葬好。若是他们敢耍花招,直接来北门找我。都散了吧。”

      说完,他再次翻身上马,在一片百姓和士兵敬畏的目光中,绝尘而去。

  第三十六章·分三军“优势在我”,战邺城众将离心(安史之乱篇,邺城之战上篇)

      稍后,邺城衙署大堂。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诡异的氛围。岳飞和徐世绩早已端坐在两侧。仇士良刚才在南城校场受的那份窝囊气,此时早已传遍了全城,这二位自然也是心知肚明。

      徐世绩端着茶盏,嘴角挂着几分若有若无的冷笑,眼神玩味地瞥了一眼那个坐在上首、脸色还有些发青的仇大监军,却是一言不发。岳飞则是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仿佛什么都没听见白。

      仇士良坐在那里,像是一只被拔了毛的斗鸡,虽然努力想要维持住监军的威严,但那股子尴尬劲儿怎么也掩饰不住。

      不多时,门外脚步声响,孙廷萧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童贯和鱼朝恩。戚继光作为孙廷萧名义上的副将,又是这段时间邺城防务的实际操持者,也随同列席,敬陪末座。

      既然明天出兵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儿,那些场面话自然就不必再多说了。现在的关键,是怎么个排兵布阵法。

      仇士良清了清嗓子,率先开了口,那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既然大家都到齐了,那咱家就直说了。明日出兵,乃是朝廷重振声威的关键一战!咱家琢磨着,这阵势得这么摆——咱家带来的那七万精锐,那是朝廷的脸面,自然要居中路,做那中军主力!徐大将军的兵马在东边,就作为右翼;岳大将军的兵马在西边,就作为左翼,护住侧方。咱们三路齐头并进,遇到叛贼主力,立行消灭!”

      这番部署一出,堂下几人面色各异。这分明就是要把最弱的兵放在最中间抢首功,还要两翼的精锐给他当保镖。

      孙廷萧听罢,非但没有反驳,反而抚掌笑道:

      “妙啊!仇大人这番部署,当真是高论!中军势大,两翼齐飞,这气势一出来,怕是那安禄山还没开打就要被吓尿了裤子。行,我看这就挺好,就按仇大人的意思办!”

      他这番话听着是恭维,可那语气里的阴阳怪气,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能听出来是在骂人。但仇士良这会儿正需要人捧场,也就假装听不懂,很是受用地挺了挺胸膛。

      “那么……”孙廷萧话锋一转,眼神中带着几分戏谑,“敢问仇大人,我该摆在哪儿呢?”

      仇士良大手一挥,一副施恩的模样:

      “孙大将军嘛,劳苦功高,这段时间守城也是辛苦了。这次就不劳您冲锋陷阵了。您就带着您的人马,做那后队,负责接应全军,顺便照顾好这邺城大本营!这可是咱们的退路和粮仓,万万不容有失,交给旁人咱家也不放心,只能仰仗孙大将军了!”

      这明摆着就是要把孙廷萧踢出主战序列,一来是怕他抢功,二来也是不想让他那支精锐骑兵在战场上太过耀眼,显得自己无能。

      孙廷萧闻言,再次拱手,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哎哟,仇大人这可是太抬举孙某了。守住大本营,那是全军的命根子啊!孙某定当竭尽全力,绝不让仇大人有后顾之忧。童公公、鱼公公,您二位觉得呢?”

      童贯和鱼朝恩对视一眼,心里都跟明镜儿似的。这孙廷萧是在顺水推舟呢,把总接应容易背锅还没功劳的活儿推给他,他反而乐得清闲,还能保存实力。不过既然仇士良急于抢功,有把握靠人多打胜仗,他们自然也没意见。

      “甚好,甚好!”童贯笑眯眯地点头,“孙将军稳重,这后路交给他,咱们前面打起来也安心嘛。”

      鱼朝恩也附和道:“正是此理。那就这么定了吧!”

      “不妥。”

      一直沉默不语的岳飞忽然开了口,声音沉稳有力,瞬间压过了堂内那些虚伪的客套。

      “如此排兵布阵,不过就是三支兵马分路平推,毫无章法可言,根本没有把各部的兵力运用到位。孙将军的骁骑军与黄巾军,在河北与叛军缠斗一月,最熟叛军虚实,且战力出众,乃是百战精锐。依岳某之见,当以孙将军所部为中军先锋,直插敌阵;仇大人所带援军毕竟新到,人困马乏且地形不熟,理应作为后队压阵,随时抽调兵力辅助各路,如此方为稳妥之策。”

      这番话完全是从军事角度出发的老成谋国之言,却直接戳中了仇士良的痛处。

      仇士良脸色一沉,刚才那点得意的劲头瞬间没了,尖着嗓子反驳道:

      “岳大将军此言差矣!怎么?你是瞧不起咱家带来的这七万大军?我也在陇西监军甚久,莫非我不知兵?告诉你,攻打叛军主营,就算不用孙将军的队伍上,咱家加上你们两路,无论如何,兵力也是十四万对十一万!优势在我!”

      徐世绩见气氛又僵住了,便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茶盏,依然是那副不咸不淡的口吻,却是站在了仇士良这边:

      “岳将军,仇公公的话也不无道理。如今咱们势大,兵力占优。若是按照仇公公的部署,三路并进,互为犄角。如果一切正常,叛军要是敢在大平原上跟咱们正面交锋,那就是硬碰硬,没什么花招可言,我军人多势众,也不至于被他们分别击破。这排兵布阵嘛,讲究个正奇相合,这次咱们就堂堂正正地压过去,也是一种打法。”

      他这话虽然说得圆滑,但意思很明显:既然监军要抢功,那就让他去抢,反正兵力摆在那儿,就算打不成大胜,问题也不大。

      岳飞看了看徐世绩,又看了看一脸得意的仇士良和似笑非笑的孙廷萧,心中暗叹一声。既然多数意见已经出来,且监军和另一位大将都这么说,他若再强行反对,反而显得不识大体,甚至可能被扣上“动摇军心”的帽子。

      “既然如此……”岳飞有些无奈地拱了拱手,“那便依各位之见吧。”

      于是,这场关乎十几万大军命运的军议,就这样在一片充满私心与算计的氛围中,尘埃落定。

      军议散场,众人鱼贯而出。

      岳飞心中始终憋着一口气,刚出大堂没几步,便紧走两步叫住了前面的徐世绩:“徐帅,留步!”

      徐世绩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难以捉摸地笑道:“岳帅还有何指教?”

      岳飞压低声音,语气急切:“徐将军,方才堂上我不便多言,但仇士良那所谓的中军主力,究竟是个什么成色,你我心知肚明。让那样一支毫无纪律的乌合之众去硬扛安禄山的百战精锐,这无异于以卵击石!一旦中路崩盘,你我两翼必然受牵连,届时……”

      徐世绩却抬手打断了他,目光扫过四周,意味深长地说道:“岳帅,稍安勿躁。你也说了,那就是一支乌合之众。可人家毕竟人多啊,七万条命,就算是用人头去填,也能把安禄山消耗一番了。就让他去耗一耗安禄山的锐气,咱们两家在旁边掠阵,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咱们再上去收尾保底就是了。咱们手里握着精锐,只要咱们不乱,这一仗,怎么着也不至于打不赢。”

      “这……”徐世绩的计划让岳飞听的一时语塞,刚想反驳这是拿小兵的命垫脚,明哲保身不可取,身后便传来了孙廷萧的声音。

      “徐帅说得至为允当!”

      孙廷萧背着手踱步而来,脸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岳将军,您也别太较真了。反正这里没有统一的主帅,谁也不服谁,想要如臂使指那是做梦。既然统一指挥做不到,那大家各管一摊、分路合击也就是最正常不过的事了。只要各自守好自己的阵地,别让杂胡钻了空子就行。”

      岳飞看着这两人——一个心有城府只想着保存实力,一个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早已看透了一切在摆烂。他心中那股子想要力挽狂澜的心气儿,就像是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瞬间凉了半截。

      “罢了,罢了。”岳飞长叹一声,神色萧索地拱了拱手,“既然二位都这么说,岳某也不好再做那个讨人嫌的恶人。那就……各自珍重吧。”想起当初九龙池休沐众将的争论,也难怪此时军心不齐。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向西门走去,背影显得格外孤独可笑。

      出了西门,正遇到程咬金在那儿咋咋呼呼地交代换防事宜。明日大军出战,但这邺城老窝也得有人看守,这城防重任自然不能马虎。

      “哎哟!这不是岳大将军嘛!”

      老程眼尖,一眼就瞅见了岳飞,那张五福褶子脸上立马堆满了笑,嘻嘻哈哈地凑了过来,“咋样?跟那帮没卵蛋的家伙聊完了?瞧您这脸色,跟吞了苍蝇似的,他们指定没憋出什么好屁来吧?”

      岳飞原本沉重的心情,被这混不吝的老程一搅和,倒也没那么堵得慌了。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还没说话,身后的从将牛皋已经忍不住接了茬:

      “嗨!别提了!那帮太监除了会瞎指挥还会干啥?我大哥心里苦啊!”

      牛皋也是个直肠子,性格跟老程颇为投缘。两人这一对上眼,那是立马就聊到了一块儿去。

      “谁说不是呢!”老程一拍大腿,搂着牛皋的肩膀就胡扯开了,“要我说啊,这仗就该让咱们这些大老粗上去真刀真枪地干!整那些弯弯绕绕的有个鸟用?那安禄山就是个肉球,咱们一人一斧子,早把他剁成肉馅包饺子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太对了!我也是这么想的!戳他一万个头目窟窿!”牛皋大笑道,“可惜啊,咱们说了不算。还得听那一帮没有鸟的鸟太监瞎咧咧,真他娘的憋屈!”

      两人就这么站在城门口,对着最近这乌烟瘴气的形势一通胡侃乱骂,笑骂声中透着一股子武人特有的豪爽与无奈,倒也给这大战前夕压抑的气氛,添了几分难得的鲜活气儿。

      岳飞本欲先行一步,由着牛皋和老程在那儿唾沫横飞地发泄,刚迈出两步,却见不远处两位丽人正缓步而来。一人身着淡青色襦裙,气质清雅如兰,正是那位名动天下的女状元鹿清彤;另一人则一身劲装,眉宇间英气勃发,却是那位敢拔剑挟持安禄山的玉澍郡主。

      两位美人一见岳大将军,都停下脚步,笑着盈盈施了一礼。岳飞虽然心中烦闷,但面对这两位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子,还是不得不停下脚步,肃然还礼:

      “郡主,状元娘子。”

      鹿清彤心思细腻,一眼便瞧出了岳飞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阴霾。她联想到今早孙廷萧去南城处理兵痞时的雷霆手段和那一身戾气,便轻声问道:“岳将军面色不佳,莫非是方才军议不顺?早上我家将军去解决那些兵痞的烂摊子,想必也是憋了一肚子火。若是他在军议中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或者行事有所冲撞,还望岳将军看在他也是为了大局的份上,多多海涵。”

      岳飞摆了摆手,沉声道:“状元娘子客气了。孙将军行事磊落,并未有什么冲撞之处。”

      他顿了顿,心中那股郁结终究是不吐不快,便也坦然直言道:“只是……方才军议之上,面对监军那等荒唐部署,孙将军竟然完全不提反对意见,只是一味附和。如今大军分路,各自为战,这仗……怕是不好打的。”

      鹿清彤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她太了解孙廷萧了,那是只在自己能掌控的战场上才会露出獠牙的孤狼。

      “岳将军有所不知,”鹿清彤浅浅一笑,语气温和却透着维护,“我家将军向来习惯了自己主事,令行禁止。如今这局面,头上顶着好几尊大佛,大家又没个统一指挥,想做什么都被掣肘。他这心里不痛快,也是人之常情,这才选择了附和。但他绝非那种置家国于不顾之人。”

      一旁的玉澍郡主也忍不住插话道,声音清脆笃定:“正是此理。岳将军,虽然我不懂什么兵法韬略,但我信得过孙将军。他这一路走来,为了河北百姓,为了大汉江山,数次出生入死,那份心意天地可鉴。他即便表面上不说,心里也定有成算。岳将军只要相信他一心为国,绝无二心便是。”

      岳飞看着眼前这两位极力维护孙廷萧的女子,心中微微一动。能让如此出色的女子死心塌地信任的人,想来也不会真的坐视大局崩坏。

      “郡主言重了。”岳飞神色稍缓,郑重地拱了拱手,“岳某并无怀疑孙将军忠义之意,只是忧心战局罢了。既然二位都如此说,那郡主的话,岳某记着了。告辞。”

      说罢,他再次行了一礼,转身大步离去,那背影虽然依旧沉重,却似乎少了几分迷茫。

      申时刚过,日头偏西,虽还未到黄昏,但北城墙敌楼内的光线已有些昏暗,鹿清彤命人点亮了几盏油灯。

      这间并不宽敞的敌楼此刻被挤得满满当当,孙廷萧麾下的核心班底悉数到齐。这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自己人”的军议,没有监军的指手画脚,没有友军的勾心斗角,只有生死与共的默契。

      骁骑军的三大金刚——秦琼、尉迟恭、程咬金,身披重甲,如同三座铁塔般矗立在一侧;戚继光虽名为客将,实则早已被孙廷萧视为左膀右臂,此刻神色肃然地坐在下首;张宁薇一身戎装,英姿飒爽,身后站着那个豪爽的刘黑闼和少年老成的陈丕成。

      文官这边,鹿清彤手持名册,静立在孙廷萧身侧;西门豹带着郭守敬和宋璟也赶了过来,此刻也是神色严峻,对接下来的安排极为重视。而赫连明婕和玉澍郡主这两位“不记名亲卫”,则是一身劲装,腰悬利剑,气势却丝毫不弱。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那是苏念晚特意为大家熬制的春季去燥清火的药汤。这位温婉的医者正带着几名医女,将温热的汤药一碗碗送到众人手中。大家一边喝着汤药,一边静静地等待着孙廷萧的最后部署。

      孙廷萧端着药碗,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眼神中透着平日里少有的凝重与信任。

      “诸位,”他放下药碗,声音沉稳有力,“明日大军出征,监军那边的荒唐部署你们也都听说了,此战就是得胜也是靠兵力硬耗的呆仗,不是用兵之人的打法。我孙廷萧的兵,绝不做缩头乌龟,更不会去给别人当垫脚石。”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邺城的位置上:

      “明日一早,稍作调整。戚继光将军,你不再总领守城事宜。黄巾军也不必在城中留人,跟我出动!西门县令,你从郡县兵中再抽调五千精壮,加上全部的一万五千黄巾军,共计两万步卒,由戚继光将军为主将,张宁薇统领为副将,即刻整编!”

      戚继光和张宁薇闻言,齐齐起身抱拳:“末将领命!”

      孙廷萧转头看向秦琼三人:“骁骑军这边,除了伤重无法上马的,其余两千五百骑,全部出战!均备长槊铁锏弓箭。”

      “至于城中……”孙廷萧看向西门豹,“只留七千郡县兵守备。这七千人,要负责全城的治安和四门防务,压力不小。你们三人要好生配合,尤其是要盯紧了城里可能潜伏的奸细。若是前面打得好,后面却起火了,那咱们可就无家可归了。”

      西门豹带着郭、宋二人郑重行礼:“将军放心!城在人在,城亡人亡!下官定当竭尽全力,守好将军的大后方!”

      孙廷萧点了点头,再次环视众人,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此战,名为策应,实则……我们要打出自己的活路来。都下去准备吧,明日五更造饭,天亮拔营!”

      众人心中皆是一凛。以往孙廷萧用兵,总是习惯将战力一般的大部队留在坚城之内固守,自己则率领少而精的骑兵在外围游走,寻找歼敌战机,专咬敌人的软肋。那是典型的以攻代守、积小胜为大胜的打法。

      可这一次,城中只留七千守备,而将三万精锐悉数派出,说明战场风险很大,没有偷奸耍滑的机会。所有人都能嗅到空气中那股不同寻常的肃杀之气——这将是一场决定生死存亡的决战,没有退路,也不留后手。

      第二天,四月二十一,天刚蒙蒙亮。

      邺城内外,号角声此起彼伏,如低沉的龙吟唤醒了沉睡的大地。

      城南的大营里,仇士良那七万大军乱哄哄地开始拔营。虽然人多势众,旌旗遮天蔽日,看着颇为壮观,但若是细看,便能发现那队列松散,人马喧哗,甚至还有为了争抢道路而互相推搡谩骂的,哪里有半点精锐之师的样子?仇士良却浑然不觉,坐在高头大马上,被众将簇拥着,满脸的意气风发,仿佛胜利已是囊中之物。

      而在城东与城西,徐世绩与岳飞的大军则展现出了截然不同的气象。

      东面,徐世绩的五万大军如同一条青色的巨龙,蜿蜒而出。士兵们步伐稳健,甲胄鲜明,虽然没有震天的喊杀声,却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沉稳与厚重。那是属于一方主将底蕴的从容,也是徐世绩治军严谨的体现。

      西面,岳家军的阵列则更是让人眼前一亮。那一面面赤红的“岳”字帅旗迎风招展,如同烈火燎原。背嵬军重骑如钢铁洪流,每一步踏出都震得大地微颤;步卒方阵更是严整如墙,长枪如林,那一双双渴望杀敌的眼睛里,燃烧着纯粹的战意。

      相比之下,孙廷萧的部队则低调得多,并不鼓噪,只是在各军之后紧随。

      四路大军,怀着各异的心思与目的,就这样浩浩荡荡地向着北方那片未知的修罗场开进了。

      在官军因内部纷争而停滞不前的这几日里,安禄山也并未闲着。他在邺城以北三十里外的一处开阔高地上,重新扎下了营盘,深挖壕沟,广设拒马,如同一头盘踞在荒原上的猛虎,耐心地磨砺着爪牙。

      那日史思明主持的秘密军议之后,整个叛军大营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他们在等,等官军犯错的日子。安禄山近日以来并不好过,自从开战之后,他似乎负担不起指挥的消耗,身子颇有些乏力,战机不来,他也有些躁动。

      如今,猎物终于出洞了。

      随着探马飞骑来报,邺城方向尘土飞扬,四路大军倾巢而出,安禄山那张肥硕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好啊!终于来了!”

      “杀!杀!杀!”

      十万幽州铁骑与精锐步卒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随着令旗挥下,叛军这架庞大的战争机器轰然启动。

      中军,悍将李归仁为前锋,安守忠为主将,四万精锐直指官军中路;左翼,崔乾佑为主将,尹子奇为辅,率三万步骑如狂风般卷向西面;右翼,田乾真为主将,令狐潮为辅,领三万步骑混合大军压向东面;而在最后方,安禄山亲自坐镇本阵,蔡希德率一万精锐预备队督战,随时准备投入最关键的战场。

      邯郸故城方向,田承嗣虽未动,却如同一颗钉子般死死守住了退路,并随时准备接应。

      十一万大军,旌旗蔽日,杀气腾腾地向南推进。

      然而,细心的人若是仔细观察便会发现,在这支庞大的出征队伍中,史思明却并未出现。

      辰时三刻,阳光刺破晨雾,将邺城以北二十里的这片广袤原野照得一片通明。

      两股足以撼动天下的钢铁洪流,在这里不期而遇。

      南面,是十七万官军。旌旗如海,长枪如林,连绵的军阵一眼望不到头。中路是仇士良那庞大臃肿的七万“王师”,两翼则是岳家军与徐家军那严整肃杀的精锐方阵。北面,是十一万幽州叛军,黑甲如墨,杀气冲天,带着边塞特有的野蛮与彪悍。

      双方斥候在旷野上交错厮杀,示警的鸣镝声此起彼伏。随着这一声声尖锐的哨音,两座庞大的战争机器开始缓缓减速,在令人牙酸的甲胄摩擦声和战马嘶鸣声中,重新调整队形,准备迎接那场注定要载入史册的正面碰撞。

      这样规模的野战,这样纯粹的硬碰硬,在天汉腹地已经有几十年未曾出现过了。近三十万战兵,且大半都是见过血的精锐,光是那铺天盖地的脚步声,就足以让大地为之震颤,让风云为之变色。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肃杀,连飞鸟都不敢从这片修罗场上空掠过。

      辰时五刻,战鼓擂动,如惊雷炸响。

      叛军阵中,号角齐鸣。安禄山麾下的头号猛将李归仁,身披重甲,手持马槊,策马立于阵前。他看着对面那看起来庞大却略显松散的官军中路,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步卒列阵!推进!”

      随着他一声令下,叛军中军率先发动了试探性的攻击。五千名身披重甲、手持大刀与巨盾的幽州重步兵,迈着沉重的步伐,喊着整齐划一的号子,如同一堵黑色的铁墙,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缓缓向着仇士良所在的中军大阵压了过去。

      辰时五刻,战鼓如雷,杀声震天。

      李归仁率领的重步兵狠狠地撞上了官军中军的前锋线。

      “砰!砰!砰!”巨盾与巨盾的碰撞声响成一片。

      仇士良虽然不懂兵法,但也知道要把最硬的骨头摆在最前面。此刻顶在最前线的,正是他从凤翔带来的五千边军精锐,以及从长安禁军中抽调的三千健卒。这些士兵虽然也许久未经历过如此大战,但毕竟受过正统的训练,有着属于天汉军人的骄傲与底子。

      面对幽州军那如林般劈下的大刀,前排的凤翔边军怒吼着举起手中的大盾,死死顶住那排山倒海般的冲击力。后排的长枪手则从盾牌缝隙中疯狂地刺出长枪,试图在这钢铁丛林中收割生命。

      一时间,两军阵前血肉横飞。

      幽州重步兵仗着甲坚兵利,每一次大刀挥下,都能连人带盾劈开缺口;而凤翔边军则仗着一股子悍勇和严密的阵型,硬是用血肉之躯填补着防线,死战不退。双方就像两头蛮牛,死死地角力在一起,谁也推不动谁,只有鲜血如溪流般在脚下的土地上蜿蜒。

      仇士良坐在中军高耸的望楼之上,看着前方那绞肉机般的战场,脸色虽然有些发白,但见自己的前锋居然顶住了号称天下强兵的幽州军,心中也不禁生出一股子豪气,挥舞着尚方宝剑尖叫道:“好!给咱家顶住!谁敢后退半步,咱家砍了他全家!告诉前边,只要顶住了,咱家重重有赏!”

      而在左右两翼,岳飞与徐世绩都在冷眼旁观。

      岳飞立马于阵前,眉头微皱,他看出了李归仁这只是试探性的进攻,幽州军真正的杀招还未动。

      徐世绩则是一脸平静,甚至还在马背上轻轻抚摸着马鬃,仿佛眼前这惨烈的厮杀与他无关。他在等,等战局出现真正的变化,等那个狡猾的安禄山露出破绽,或者……等中军露出败相。

      随着战事的推进,官军中军凭借着人数上的绝对优势,阵线拉得极宽。李归仁的重步兵虽然锋利,如同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了官军的肚腹,但也因此陷入了三面包夹的态势。官军被挤开的部队顺势合围过来,试图将这支突入的孤军绞杀。

      “顶住!给我顶住!”李归仁满脸血污,挥舞着马槊怒吼。他麾下的幽州健儿结阵,如同一块顽石,硬是在官军的人海中死死钉住,不仅没有崩溃,反而还在不断向前挤压。仇士良手里没有能一锤定音的强军,根本做不到骁骑军穿杀安守忠崔乾佑那样的攻势。

      后方,叛军中军主将安守忠见状,令旗一挥,指揮着后续部队如波浪般一波接一波地压上去,支援前线。

      “奇怪……”安守忠眉头紧锁。他原本以为会在中军遇到那个让他吃了大亏的孙廷萧,为此他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准备随时后退应对骁骑军那种鬼魅般的穿插。可如今看来,这官军中路虽然人多势众,打得也算热闹,却透着一股子虚浮,稍微一碰就开始吃劲,完全没有孙廷萧那种决然的风格。

      “看来那孙廷萧并未在中军。”安守忠心中稍定,却又更加警惕。既然他不在中军,那他会在哪儿?激战旬月,叛军将领人人心中忌惮孙廷萧,他不在也是个祸患。

      随着中军战事的胶着,双方两翼也逐渐接触。

      西线,叛军右翼田乾真、令狐潮所部,对上了岳飞的岳家军;东线,叛军左翼崔乾佑、尹子奇所部,则对上了徐世绩的大军。这两路叛军无论是在兵力还是精锐程度上,都不占优势,因此打得格外谨慎。他们并未像中军那样猛打猛冲,而是采取了轻度的接战状态,依托弓弩和骑射进行拉扯,显然是在保存实力,等待战局的变化。

      此时的战场,宏大得令人窒息。

      双方为了确保持续作战能力,都整理出了纵深数里的厚实队形,以便进行波次轮换。正面交锋的宽度更是达到了数里,算上左右军的展开,整条战线足足拉开了十几里长,没有任何一个指挥官能够迅速观察全局或者精准控制任何一支部队。

      这早已不是孙廷萧惯用的那种小规模骑兵穿插战术所能比拟的。这是一场真正的大兵团绞杀战。

      黄尘漫天,遮天蔽日。

      站在两翼的将领们向中路望去,只能看到那滚滚而起的烟尘直冲云霄,喊杀声如海啸般隐隐传来,却根本无法看清具体的战况。各路部队之间,除了依靠令旗和传令兵那滞后的消息传递外,已经开始进入了一种“盲打”的状态。谁也不知道中路那个巨大的漩涡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下一刻又会吞噬掉谁。

      东线战场,徐世绩的大军仗着兵力优势,并不急于一口吞下对手,而是稳扎稳打地斜向包抄过来,意图挤压叛军左翼的活动空间。

      与之对阵的叛军左翼主将崔乾佑,此刻展现出了极高的战术素养。面对徐世绩那泰山压顶般的攻势,他严令部下不得冒进,全军收缩防线,依托地形结阵死守。

      “稳住!别乱!”崔乾佑策马在阵后巡视,大声喝令,“徐世绩想一口口吃掉咱们,咱们就崩掉他的牙!只要咱们这里不崩,胜负还未定!”

      他麾下的幽州军虽然人数处于劣势,但个个都是百战老兵,面对官军的步步紧逼,他们不慌不忙地用强弓劲弩进行覆盖射击,一旦官军逼近,便用长矛阵硬顶回去。双方就这样僵持着,崔乾佑在等,所有叛军将领都在等,等那个早就准备好的杀招亮出来的那一刻。

      而在西线战场,局面则要火爆得多。

      岳飞一开战便展现出了极强的攻击欲望。他深知叛军兵力不足,且似乎有意保存实力,这正是破局的良机。

      “岳云!再兴!”岳飞目光如炬,手中沥泉枪一指,“叛军右翼畏首畏尾,必有蹊跷!不管他们有什么阴谋,先给我把他们的阵脚冲烂!”

      “得令!”

      岳云与杨再兴二将早已按捺不住,随着一声暴喝,两支最精锐的背嵬军重骑如离弦之箭般冲出。马蹄轰鸣,铁甲铮铮,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狠狠撞向了叛军右翼的前锋阵地。

      “轰!”

      一声巨响,叛军前队瞬间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背嵬军重骑如入无人之境,铁锏挥舞,长枪突刺,所过之处血肉横飞,叛军阵型瞬间大乱。

      “该死!这岳家军果然名不虚传!”叛军右翼主将田乾真看得眼皮直跳,若是任由这股重骑冲杀下去,整个右翼就要被打穿了。

      “令狐潮!”田乾真厉声大吼,“你亲自带人顶上去!哪怕是用命填,也要把这股官军给我堵住!决不能让他们打穿防线!那是死命令!”

      “是!”令狐潮不敢怠慢,咬着牙率领自己的本部精锐填补了上去,试图用人墙来阻挡那势不可挡的钢铁洪流。西线战场瞬间进入了白热化的惨烈搏杀。

      后方,孙廷萧立马于一处高岗之上,目光穿过漫天的黄沙,投向那片混沌不清的修罗场。

      春日的阳光原本明媚,此刻却被战场上扬起的尘土遮蔽得如同黄昏。远处,喊杀声、金铁交鸣声、战马嘶鸣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令人心悸的声浪,一阵阵冲击着耳膜。

      他麾下的骁骑军与黄巾军混编大队,此刻正安静地蛰伏在预定位置。背阴,补水,静坐休息,等待出击,不敢多消耗一分体力。

      孙廷萧手搭凉棚,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目前的局势,比他预想的还要胶着,但也还在可控范围内。

      中路仇士良那帮杂牌军虽然打得难看,死伤惨重,但好在人多势众,就像一团烂泥,虽然没有杀伤力,却也能暂时黏住叛军中军的攻势,没有出现崩盘的迹象。只要这口气吊着,时间就是站在官军这边的。

      西线,岳家军果然不负众望,那股子锐气即便隔着这么远也能感受得到。按照这个势头打下去,岳飞迟早能凿穿叛军右翼,打开缺口。

      东线,徐世绩虽然打得保守,但兵力优势摆在那儿,哪怕是耗,也能把崔乾佑那三万人耗死。只看旗号的推进情况,孙廷萧也判断的出战场情况。

      “只要不出意外,这仗……能赢。”孙廷萧低声喃喃,却并无喜色,“到时候两翼包抄,中路填命,确实能把安禄山这十万大军吃掉大半。可是……”

      他看着那片被鲜血染红的荒原,心中一阵发紧。这种硬碰硬的绞肉打法,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十七万官军,不知道有多少要埋骨于此。尤其是那些被强征来的百姓,他们本不该死得这么没有价值。

      “我不希望打这样的仗。”他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随即被坚毅所取代,“但胜利也就是这样换来的。”

      我不是已经做过把百姓变成黄巾军,教化他们去出生入死的事情了吗?我不是用德政和希望捆绑了那许多人留在邺城为了这片土地战斗吗?虽然效率低了一些,这些新来的士兵,也只是做了一样的事情吧。一将功成万骨枯,他们会染红仇士良的功劳簿,却也会让我手下的人少死很多——孙廷萧这样想着,有些无情,但他也早就学会了无情。

  第三十七章·遭突袭优势逆转,溃中军全线告急(安史之乱篇,叶城之战中篇,战争回)

      孙廷萧翻身下马,在一块较为平整的地面上,用随手捡来的土石块摆出了一个简易的沙盘。

      斥候们如走马灯般来回穿梭,虽然带来的情报总是滞后了半刻钟甚至更久,但在孙廷萧的脑海中,这副巨大的战场拼图正在一点点拼凑完整。

      “报——!中军仇监军部前锋折损过半,但后续部队已经顶上,战线向后收缩了三里!”

      “报——!西线岳帅部背嵬军突入敌阵,叛军右翼正在收缩防守,双方陷入混战!”

      “报——!东线徐帅部正与叛军左翼僵持,阵线略微前推!”

      孙廷萧听着这一条条军报,手中的石块不断移动。地面上,代表官军的阵型已经呈现出一个明显的“凹”字形。中路因为仇士良部的疲软被压迫得向后凹陷,而两翼的岳飞和徐世绩则凭借着精锐战力和兵力优势,像两只巨大的钳子,正在努力向叛军侧后方延伸。

      “半包围态势……”孙廷萧盯着地上的石块,若有所思。

      如果按照这个剧本走下去,只要中路不崩,两翼完成合围,就是一场经典的钳形攻势,足以将安禄山的主力一举击溃,甚至全歼。

      但问题在于,这个“钳子”合拢的速度太慢了。徐世绩那边求稳,推进缓慢;岳飞那边虽然锐气十足,但兵力毕竟只有两万多,面对叛军不顾死活的填命阻击,推进速度也开始受阻。

      “要不要帮岳飞一把?”

      孙廷萧的目光落在了代表岳飞的那块石子上。若是自己此时率领骁骑军和黄巾军从西侧切入,加入岳飞的战团,两股精锐合力,必能瞬间撕裂叛军右翼,加速这个包围圈的形成。那样一来,胜局可定。

      他手中的石块悬在半空,犹豫不决。

      这种诱惑太大了,作为一个渴望胜利的统帅,这几乎是本能的选择。但他心中那根名为“谨慎”的弦却始终紧绷着。叛军的预备队尚未完全投入,来报的消息里,史思明还没有出现在战场上,安禄山那个老狐狸,真的会带着劣势兵力来死战吗?

      “再等等。”孙廷萧最终还是收回了手,将那块代表预备队的石子死死按在原地,“现在还不是亮底牌的时候。战场之上,越是看着像机会的时候,往往就是陷阱张开大口的时候。”

      叛军本阵,巨大的铁舆之上。

      安禄山那肥硕的身躯只要挪动,椅子便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他眯起那双总是透着精光的小眼睛,目光扫过面前同样摆放着的沙盘。他身躯不甚畅快,临阵指挥有些躁动不安。

      虽然兵力处于劣势,但相比之前在被孙廷萧牵着鼻子走,甚至兵不血刃赚走邯郸故城那种阴沟里翻船的憋屈,这种堂堂正正的大兵团对决,反而是他最擅长、也最喜欢的节奏。

      他是这十万幽州军唯一的王。这里每一个士兵,每一员战将,都是他这么多年来用银子喂饱、用血火淬炼出来的死忠。他的每一道军令,都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毫无折扣地贯彻到每一个角落。这种如臂使指的掌控感,是对面那群各自为战、心怀鬼胎的官军永远无法体会的。

      “官军这阵势,看着吓人,实则虚得很。”

      安禄山冷笑一声,看着沙盘上官军那个逐渐成型的“凹”字阵,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若是对面真有个明白人总领全局,想要搞掎角之势,那岳飞和徐世绩的动作绝不会这么脱节。现在看来,徐世绩那是想捡便宜,岳飞那是想拼命,中间那个死太监是在拿命填坑。这三路人马,根本就是三条心。”

      他多年的观察,天汉几大将领的特质比圣人赵佶还要熟的多,岳飞徐世绩都是不世出的奇才,同样兵力,摆开阵势,自己不是他们对手,但没有上面能信服的统领者,他们决计配合不好,还不如各自为战。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官军阵型中的破绽——那种因为缺乏统一指挥而导致的节奏错乱。

      “蔡希德!”安禄山忽然开口,声音沉闷如雷。

      “末将在!”一旁身披重甲的蔡希德立刻上前一步。

      “你那一万预备队约束紧了。现在还不是动的时候。”安禄山指了指沙盘上岳飞的那一路,“那个岳飞是块硬骨头,若是他真要凿穿了右翼,你就给本帅顶上去。至于其他的……哼,让李归仁他们再顶一会儿。”

      东线战场,喊杀声震天。

      崔乾佑和尹子奇这俩难兄难弟,一个在滏阳河畔被孙廷萧打崩只能游泳逃跑,差点连裤衩都输没了;一个在邢州被孙廷萧三箭连珠射瞎了一只眼,成了独眼龙。这新仇旧恨加在一起,虽然此刻对面站着的是徐世绩这只老狐狸,但这两人把一腔怒火都撒在了徐家军身上。

      “给老子顶住!谁敢退后一步,老子亲手砍了他!”尹子奇捂着还在隐隐作痛的眼眶,挥舞着战刀在阵前督战,状若疯虎。崔乾佑则是阴沉着脸,指挥着弓弩手和步兵死死咬住阵线,那种不要命的打法,硬是让兵力占优的徐世绩一时半会儿也没占到什么便宜。

      徐世绩端坐在中军大旗下,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整个战场。他虽然为人城府深、爱惜羽毛,不愿在监军太监的指令下出大力,但能在这个乱世混成一方总管,靠的可不仅仅是和太子一党交好的政治投机,那是实打实的本事。

      他敏锐地察觉到,中路仇士良那个草包虽然还在硬撑,但那七万杂牌军的血条已经在这种高强度的消耗战中快见底了。一旦中路崩盘,整个官军就会像被抽了脊梁骨的蛇,瞬间瘫痪。

      “现在的局势,就像是在走钢丝。”徐世绩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决断,“虽然不想给那个死太监兜底,但这战机稍纵即逝,若是真能包夹住安氏主力,这泼天的功劳也少不了我徐某一份。”

      “传令!”他猛地挥动令旗,“命祖逖部全线压上!不惜代价,给我把崔乾佑的防线压垮!告诉祖逖,半个时辰内若是没有进展,让他提头来见!”

      随着徐世绩动了真格,东线官军的攻势陡然凌厉起来。祖逖也是当世名将,得令后立刻组织起波次冲锋,如同一波波巨浪拍击着叛军的堤坝。

      但这还不够。徐世绩深知,光靠自己这边发力,就像是只有一只钳子在用力,很容易被对方挣脱。必须要有另一只钳子同时发力,才能彻底夹死这条毒蛇。

      “来人!”徐世绩招来亲卫,语速极快地吩咐道,“速去后阵找孙廷萧!告诉他,我这边已经动了全力,中路恐怕撑不了太久。请他务必立刻投入部队到西线岳飞一侧,两家合力,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也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给我把叛军的右翼也击溃!只有两翼齐飞,这仗才能赢!”

      亲卫领命,飞马而去。

      传令兵的马蹄声急促而凌乱,带着前线特有的血腥气与硝烟味,穿过几里地满是伤兵与辎重的通道,直抵孙廷萧所在的高岗。

      “报——!徐大将军有令,东线已全线压上,中路吃紧,请孙将军速调精锐至西线岳帅处,合力击破叛军右翼,成钳形合围之势!”

      孙廷萧听罢,微微颔首。徐世绩此举与他心中所想不谋而合。如今战局胶着,中路虽危却未崩,正是两翼突破的最佳时机。安禄山那老贼至今未动用预备队,显然还在观望,若不给他施加足够的压力,他是绝不会亮出底牌的。

      “既如此,迟则生变。”

      孙廷萧不再迟疑,当即转身,目光沉静如水,扫过身后早已蓄势待发的诸将。

      “秦琼、尉迟恭、程咬金。”

      “末将在!”三员虎将齐声应诺,甲胄铿锵。这三人与孙廷萧情同兄弟,平素也不讲尊卑之分,秦叔宝年龄大些,孙廷萧便以二哥相称,但临阵指挥,三人绝无半点含糊。

      “命你三人率两千重骑为前驱,即刻向西迂回,攻击叛军右翼侧后方。务必迅猛果决,搅乱其阵脚。”

      “得令!”

      “戚继光。”

      “末将在!”

      “你率一万步卒紧随其后,待重骑破阵,你部需迅速跟进,分割包围,切断其右翼与中军之联系。”

      “末将领命!”

      随着将令下达,两千铁骑与一万步卒如离弦之箭般向西线疾驰而去。这一次,孙廷萧并未如往常那般身先士卒。他依旧立马于高岗之上,身后还留着五百亲卫骑兵和一万名黄巾军步卒。

      众人皆知,这是全军最后的底牌,也是这十七万大军最后的退路。

      此时,日头已至中天。战场这台巨大的绞肉机已经全速运转了数个时辰。双方的前锋部队早已在反复的冲杀中耗尽了体力,不得不撤下修整。各路的第二、第三波预备队如潮水般涌上,填补着那些用尸体堆出来的战线。

      孙廷萧的目光始终死死盯着中路,又扫向北方那片尘土飞扬的叛军本阵。

      “安禄山至今按兵不动,想必是在等我的后手。”孙廷萧心中暗忖,“既然如此,我便先动一步。只要西线攻势一起,你的右翼必然告急。到时候,我倒要看看,你这只老狐狸还能不能坐得住,你那藏着的底牌,到底什么时候才肯拿出来。”

      在此刻的中路战场,仇士良的七万大军虽然在人数上占据绝对优势,但此时的局面却如同一个虚胖的巨人被一群精瘦的饿狼围攻。叛军的兵力虽不及官军厚重,却胜在凶悍,他们化整为零,分成无数个十人、百人的小队,如同无数把锋利的匕首,不断地在官军庞大而臃肿的躯体上割开一道道口子。

      “顶住!给咱家顶住!”仇士良的车驾停在阵后方,声音尖锐嘶哑。他身边的亲兵队个个手持明晃晃的横刀,充当着督战队的角色。几颗刚刚砍下的逃兵人头正挂在车辕上,鲜血滴答滴答地落在尘土里,但这血淋淋的威慑,在对面震天的喊杀声面前,依然显得有些苍白。

      那些临时征召来的壮丁和混日子的兵痞们,此刻不得不被填到了最前线。他们平日里或许还能仗着人多势众欺负一下百姓,可如今面对真正的虎狼之师,腿肚子都在打转。对面叛军一个冲锋,哪怕只有几十人,裹挟着那股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煞气,就能让官军数百人的方阵发生动摇。

      “不许退!后退者斩!”

      李从吉和王文德这些中层将领早已喊哑了嗓子,策马在阵线后方来回奔波。他们挥舞着马鞭,甚至不惜砍翻几个带头溃退的士卒,试图用恐惧来维持这摇摇欲坠的秩序。

      反击?那是痴人说梦。

      在这种几十万人绞杀在一起的超级战场上,指挥调度的难度呈几何级数上升。即便是一代名将在世,此时恐怕也只能掌控大势,而无法顾及细枝末节。

      更何况是这支良莠不齐的拼凑大军。

      战场上金鼓齐鸣,旌旗招展,本是指挥军队进退攻守的耳目,此刻在很多官军士卒眼中却成了一团乱麻。

      “前面那是让进还是让退?”

      “那鼓点听着像是变阵,咱们往哪边走?”

      许多新兵连基本的旗语鼓点都认不全,只是盲目地跟着人群涌动。往往前排刚一交手,稍有败象,后排不明就里的人就开始惊慌失措地推搡。原本严整的军阵,就在这种混乱的传导中,变得如同一盘散沙。若非李从吉等人拼死维持,这看似庞大的中路军,恐怕早就有了崩盘的迹象。

      西线战场,随着孙廷萧援军的加入,战局陡然生变。

      秦琼、尉迟恭率领的重骑兵如同两柄巨锤,狠狠砸在了叛军右翼本就紧绷的防线上,紧随其后的戚继光步卒更是训练有素,迅速沿着骑兵撕开的缺口扩大战果。原本在岳家军严整攻势下苦苦支撑的田乾真部,此刻顿感压力倍增,防线摇摇欲坠。

      乱军之中,令狐潮捂着被流矢射穿的左臂,跌跌撞撞地来到田乾真的马前。他那一身原本光鲜的铠甲此刻已是血迹斑斑,神情极为狼狈。

      “田将军,顶不住了!”令狐潮喘着粗气,声音里带着一丝焦急,“孙廷萧派来的那几员虎将太凶,加上岳飞那边的攻势突然加剧,咱们的侧后方已经被搅乱了。若是再无援军,咱们这边怕是要崩!”

      田乾真面色铁青,手中长枪早已染红。他何尝看不出局势的危急?岳飞本就是当世劲敌,如今又多了孙廷萧这支生力军,特别是那支打着黄巾旗号的步卒,仿佛发了疯一般。

      原来,黄巾军中的老卒认出了令狐潮的旗号。不久前程远志之死,这笔血债他们一直记在心头。此刻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一声声“为程将军报仇”的怒吼在阵中此起彼伏,这支哀兵爆发出的战斗力,竟比平日还要强横三分。

      “传令兵!”田乾真猛地一咬牙,“速去向节帅求援!告诉节帅,官军两路夹击,右翼危在旦夕,请速发援兵!”

      中军,安禄山肥胖的身躯如同一座肉山般矗立,他那一双细长的眼睛此刻却透着令人心悸的寒光。他虽然越发感到疲惫不适,但身为统帅的嗅觉却并未退化。看着右翼那摇摇欲坠的旌旗,以及不断向后收缩的防线,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哼,徐世绩和孙廷萧这两个家伙,倒是打得一手好配合。”安禄山冷哼一声,转头看向身旁的猛将,“蔡希德!”

      “末将在!”

      “你率本部兵马,即刻填补右翼缺口。”安禄山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告诉田乾真,有了援军若是还守不住,提头来见。务必给我抗住岳飞和孙廷萧的冲击,绝不能让右翼崩盘。”

      “得令!”蔡希德领命,立刻率领一支精锐生力军呼啸而去。

      而在战场的另一端,徐世绩的东线部队也没有闲着。察觉到西线的动静后,徐世绩更是加大了对叛军左翼的压迫。虽然崔乾佑和尹子奇依旧凶悍,但在官军全线压上的气势面前,也开始显得左支右绌。

      随着蔡希德部的投入,叛军最后的预备队也被迫动用。虽然暂时稳住了右翼的溃势,但整个战场的形势,已经不可避免地开始向官军一方倾斜。那原本看似牢不可破的叛军阵线,在官军两翼如同铁钳般的挤压下,终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午时的日头最为毒辣,明晃晃地悬在头顶,将战场炙烤得如同一口沸腾的大锅。血腥味在高温的蒸腾下变得愈发浓烈,直冲脑门,让人闻之欲呕。

      鏖战至此,双方的伤亡都已经是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尸体层层叠叠地铺满了荒原,残肢断臂随处可见,土壤早已被鲜血浸透,变得泥泞不堪,每一脚踩下去都能带起暗红色的血泥。

      随着叛军左右两翼在官军的强力压迫下被迫收缩防线,整个战场的形状发生了一个诡异的变化。

      在正常的兵法推演中,这本是击溃战的雏形。官军兵力占优,只要将这延展的弧形战线填实,便能像一张大网般将叛军彻底绞杀。然而,现实却给官军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

      问题出在中路。

      那里本该是这张大网最厚实、最坚韧的部分,此刻却成了最大的隐患。仇士良麾下的七万大军,虽然人数是各部之最,但此时却像是一群被赶进狭窄巷弄的鸭子,拥挤、混乱、不知所措。

      “别挤!都别挤!后退者斩!”军官们嘶哑的吼叫声淹没在嘈杂的人声中。

      前方的部队与叛军绞杀在一起,进,进不得半步——叛军虽然收缩,但防守如铁桶一般严密,每一次试探性的进攻都会撞得头破血流;退,亦退不得分毫——身后是无数涌上来的友军,层层叠叠,如同人墙一般堵死了所有的退路。

      广阔无垠的平原,此刻在这群中路官军的眼中,竟然变得逼仄得令人窒息。他们就像是被倒进了一个漏斗里,越往前越挤,越挤越乱。

      各部的旗帜混杂在一起,有的向前指引进攻,有的却在挥舞求援。战鼓声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根本无法形成统一的节奏。这种指挥系统的瘫痪,让空有兵力优势的中路军完全发挥不出应有的冲击力。他们不再是一把锋利的重剑,而更像是一坨臃肿的烂肉,不仅无法对叛军形成有效的攻势,反而因为拥挤和混乱,自己先乱了阵脚,像是陷进了泥潭,越挣扎陷得越深。

      中路的官军大阵,像是一锅用各种残羹冷炙勉强凑起来的杂烩粥。

      这里面虽然有长安城里放出来的刑徒,有顶着禁军名号的所谓精锐,也有从凤翔调来的边兵,但放眼望去,占据绝大多数的,还是那些面带菜色、手足无措的壮丁。

      他们大多来自关中到河洛一带的田间地头。不久前,当朝廷的差役如狼似虎地闯进村落,挨家挨户地拿着名册抽丁拉人时,他们还在为今年的春耕发愁。那些繁重的税赋和永远干不完的徭役,早就压弯了他们的脊梁。对于他们来说,“天汉”这个宏大的词汇实在太过遥远,那是长安城里贵人们口中的荣耀,与他们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泥腿子有什么关系?

      远在河北的战火,在他们看来,不过是茶余饭后听说的遥远故事。他们唯一的奢望,不过是能守着那几亩薄田,老婆孩子热炕头地平安活下去。可如今,手中的锄头被强行换成了长矛,熟悉的乡音被淹没在震天的喊杀声中,那种被强行从家园剥离的惴惴不安,在这修罗场般的死地里,被无限地放大了。恐惧像野草一样在他们心头疯长,吞噬着仅存的一点理智。

      那些刑徒兵呢?原本以为充军或许能免去牢狱之灾,甚至博个出身,这不知算是侥幸还是不幸。他们在市井街头或许敢逞凶斗狠,为了几句口角便拔刀相向,那是“私斗”。可真到了这千军万马对冲的战场上,面对那种铺天盖地而来的死亡气息,他们那点匹夫之勇瞬间就萎了。这就是古人说的“勇于私斗而怯于公战”。昨天孙廷萧当众训斥王李二将时所展现出的那种铁血军威,早就让这帮刑徒看清了现实——在真正的军人面前,他们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至于那些禁军,名头听着倒是响亮,和岳飞麾下那支出自禁卫的铁军比起来,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岳家军那是真的在血火里淬炼出来的,而这些寻常禁军,许多人不过是为了混口军饷的良家子,甚至不少是靠关系塞进来的冗员。平日里在京城鲜衣怒马、耀武扬威或许还行,可真要他们提着脑袋上战场跟叛军拼命?他们做梦都没想过这茬。

      这几十万人挤在一起,弥漫着一种名为“迷惘”的气息。

      没有人告诉他们为什么而战。朝廷甚至连一句像样的事后封赏和优待都没许诺过。他们就像是被驱赶的牛羊,懵懵懂懂地被送到了这绞肉机前。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看着对面叛军狰狞的面孔,他们心中最后一点侥幸正在慢慢崩塌。这哪里是来打仗的,这分明就是来送死的。

      与中路官军那弥漫着迷惘与恐惧的颓势截然不同,叛军的阵营中,涌动着一股嗜血而狂热的躁动。

      这支从幽燕苦寒之地杀出来的虎狼之师,早已在漫长的岁月中磨砺出了獠牙。他们在幽州枕戈待旦,吹惯了塞外的风沙,喝惯了烈酒。相当一部分老卒,那是实打实地在边防线上摸爬滚打过的,与草原上的各部蛮族有过无数次的摩擦与厮杀。他们的刀法不是花架子,是在一次次生死搏杀中练就的杀人技。

      这一路南下,他们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攻城拔寨,势如破竹。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城池,在他们的铁蹄下呻吟、颤抖,最终化为废墟与战利品。这种所向披靡的快感,早已滋养了他们心中那股不可一世的骄狂。

      虽然之前在孙廷萧手下吃过亏,势头稍稍受挫,但这不但没能打消他们的战意,反而像是在烈火上浇了一瓢油。那是一种被羞辱后的恼怒,一种急于雪耻的疯狂。他们憋着一口气,要把之前受的鸟气,十倍百倍地还在眼前这些软弱的官军身上。

      更重要的是,欲望的火种早已在他们心中点燃。

      那是对河洛与长安无尽富饶的垂涎。那传说中遍地黄金的天府之国,那温柔乡里的烟花江南,那些数不清的金银财宝,那些娇滴滴的美人……这一切的一切,就像是挂在饿狼眼前的肥肉,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只要杀光眼前这些碍事的倒霉蛋,那些荣华富贵,那些酒池肉林,就都是他们的了!

      这种最原始、最赤裸的欲望,在此刻化作了最纯粹的杀意。叛军的士兵们眼中闪烁着野兽般的光芒,他们不需要什么崇高的理想,也不需要什么保家卫国的口号。他们只知道,手中的刀越快,砍下的人头越多,离那梦想中的极乐世界就越近。

      叛军的攻击愈发凌厉凶狠。他们不知疲倦地挥舞着兵刃,将那些被吓破了胆的官军壮丁像割草一样砍倒。在他们眼里,这不再是一场战争,而是一场通向富贵荣华的狩猎。每一个倒下的官军,都是他们功劳簿上的一笔血债,也是通往极乐世界的垫脚石。

      孙廷萧的本阵所在虽是“高地”,但大平原上的高地又能有多高?在几十万人厮杀的战场尺度下,这里视野依旧受限,远处的战线被烟尘和硝烟遮蔽得若隐若现。

      孙廷萧眉头紧锁,不断传来的战报在耳中回响。他一向临危不乱,此刻却也显得有些躁动,几次站起张望,又犹豫坐下。

      身边没有了那些粗豪的战将,只剩下宁薇、玉澍和赫连三位美人静静侍立。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有远处隐隐传来的喊杀声和战鼓声,像是一下下敲在人心头上的重锤。

      战局的焦灼程度,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原本寄予厚望的西线突击,并未能像预想中那样一锤定音。岳家军的强悍毋庸置疑,秦琼、尉迟恭等人的骁骑军更是他手中的王牌,但这记势大力沉的重拳挥出去,却像是打在了一块坚硬的花岗岩上。安禄山这老贼也是真的豁出去了,派出的增援部队如同疯狗一般死死咬住了防线,那种决绝的姿态,硬是用尸体把即将崩溃的右翼给填住了。

      “这杂胡,倒是比我所知的还要难缠。”孙廷萧低声自语,声音有些沙哑。是的,他早在孩童时代便已知晓的安禄山到底有多少成色,此时方才真的知道。

      之前那种靠着运动战穿插迂回、一举击溃敌军的美妙战例,在这种硬碰硬的阵地战绞肉机里,根本无法复刻。安禄山指挥十几万堂堂之阵,如臂指使,临场判断也没有任何失误,他不是只会谄媚上意和诡谲手腕的家伙,而是真的名将。

      但局势似乎又比他最坏的估计要好上那么几分。

      那个让他始终悬着心的中路,虽然早已是摇摇欲坠,虽然每时每刻都在像流水一样死人,但竟然奇迹般地没有崩盘。那些被他视作乌合之众的壮丁和刑徒,在两翼官军攻势如潮的掩护下,哪怕是被吓破了胆,哪怕是在哭爹喊娘,却依然靠着巨大的人数惯性,死死地堵在那里。

      正是这种近乎惨烈的“坚持”,像是一颗沉重的砝码,硬生生地将胜利的天平往官军这边压了一点点。只要中路这口气不散,两翼的夹击之势就能继续维持,安禄山那只“蚌壳”迟早会被挤碎。

      “如果有视野更好的位置就好了……”孙廷萧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目光试图穿透那漫天的黄沙,看清战场深处的每一个细节。但这小小的土包终究不是云端,他看不清安禄山此时脸上的表情,也看不清中路那混乱阵线中是否已经出现了致命的裂痕。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等。等那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或者等那个可能瞬间葬送一切的意外。

      “这里……这里……”

      孙廷萧半蹲下来,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摆弄着面前那一堆杂乱的石块和土块。这些冰冷的石头,在他眼中此刻便是数万条鲜活的生命,是决定天下归属的棋子。他将最新的战报与刚才极目远眺所见的景象结合,在地上摆出了两军最新的态势图。

      身为旁观者,他看得比身在局中的将领更清,但大战场纵横十几里,前线报信的滞后性又像是一层迷雾,始终笼罩在他眼前。他盯着那代表官军两翼突进、中路迟滞的怪异阵型,心中的犹豫如同野草般疯长。手里剩下的这支最后部队,究竟是该砸向焦灼的西线,彻底打崩田乾真?还是填补中路那个看似稳固实则脆弱的泥潭?

      “若是有人能统一指挥……”他心中不禁暗叹。若是三军如臂使指,很多变数早就在战前推演中被算死,何至于像现在这样,处处都要临机决断,步步惊心。他先前没有坚持不统一就不出兵,而是随着监军的意思来,是气皇帝派人掣肘,气战机一再延误,索性摆烂了,随意打打就是。但他后悔了,如今置于战地之上的,终究是十几万人命,那些赌气的做法,让监军们尝尝现世报的想法,是不负责任的。

      他的目光在代表徐世绩部的石块和代表仇士良部的土堆之间来回游移。徐世绩为了向叛军左翼全线施压,阵型不可避免地向东侧外拉扯、延展。而仇士良那臃肿迟缓的中路军,根本没有那个反应速度和调度能力去及时跟进,填补徐世绩前移后留下的空隙。

      随着官军战线为了包围叛军而逐渐拉成一个巨大的弧形,那个空隙……

      “那里……”

      孙廷萧脑中灵光一闪,心脏猛地一缩。他腾地一下从地上站起,不顾身旁宁薇惊诧的目光,大步冲到土岗边缘,再次举目远眺。漫天的烟尘中,那片本该由两军紧密衔接的结合部,此刻虽然还有旌旗招展,但在行家眼里,那里的人员密度和阵型厚度,显然已经变得极其稀薄。

      那是中路军的东侧翼,是仇士良部的死穴,是官军致命的软肋!

      与此同时,数里之外的叛军本阵高台之上。

      安禄山那双被肥肉挤得只剩一条缝的小眼睛,此刻却骤然睁大,绽放出饿狼看到猎物时那种令人胆寒的绿光。同样的情报,同样的态势图,也摆在他的案头。

      他一直在等,像个最有耐心的猎人,忍受着两翼被挤压的痛苦,忍受着预备队耗尽的焦虑,就在等这致命的一刻。

      官军的贪婪和指挥脱节,终于在这一刻酿成了大祸。徐世绩急于立功拉开的口子,仇士良无能迟钝露出的破绽,两相结合,将中路军那毫无防备的东侧翼,赤裸裸地送到了他的嘴边。

      “史思明……果然不出你所料。”

      安禄山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狰狞而狂喜的笑容,那是草原上的狼王嗅到了血腥味的神情。

      随着一声令下,叛军本阵之中,一面巨大的、绣着黑色狰狞异兽的战旗,在风中猎猎升起。那旗帜如同一朵黑色的乌云,带着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了整个战场。

      那是史思明所部等待已久的攻击信号。獠牙,终于露出来了。

      曳落河军,这支幽燕之地淬炼出的绝对底牌,此刻终于露出了狰狞的面目。

      早在数日前的军议之上,安禄山便将这把最锋利的尖刀交到了史思明手中,而史思明隐忍至今,甚至今日开战之初都未让这支劲旅露面,为的就是这一刻的雷霆一击。他们在后方养精蓄税,直到战局最焦灼、官军最疲惫之时,才悄无声息地运动至本阵后方。

      “全军出击!”

      史思明一声令下,八千曳落河铁骑如决堤的黑潮,瞬间从叛军本阵后方呼啸而出。他们没有丝毫停顿,径直穿过自家步卒特意留出的通道,如同一支黑色的利箭,直指官军中路与徐世绩部之间那个致命的空隙。

      这支骑兵迅猛如雷,马蹄声轰鸣震天,仿佛连大地都在颤抖。更为诡异的是,在骑兵方阵的两翼边缘,数百匹战马的尾巴上都绑着巨大的树枝。随着战马狂奔,树枝拖地卷起漫天黄沙,烟尘滚滚遮天蔽日,在这广阔的平原上制造出一种千军万马、无边无际的恐怖声势。这烟尘在风向的作用下并未干扰到曳落河军自己的视线,却像是一堵移动的沙墙,狠狠压向官军的心头。

      官军大震。

      前线的士卒们只觉得大地在震颤,抬头望去,只见前方叛军阵后烟尘滚滚,杀气冲天,仿佛地狱的大门突然洞开,无数恶鬼汹涌而出。

      这就是战场上最致命的短暂时机。

      徐世绩部的侧后方暴露,仇士良部的侧翼大开。曳落河军没有给他们任何反应调整的机会,这支黑色的洪流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从叛军中路预留的缺口中穿插而出,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狠狠地扎进了那个空隙。

      “杀!”

      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最纯粹的杀戮。曳落河铁骑借着强大的惯性,瞬间撕开了官军薄弱的连接部。他们不仅是要彻底割裂官军右翼与中军的联系,更是像一把利刃,直白地插入了仇士良部的软肋。

      原本就拥挤混乱、士气低迷的中路官军,在这一刻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侧翼突然出现的重骑兵,那是所有步兵的噩梦。铁蹄践踏之下,血肉横飞,惨叫声瞬间响彻云霄。那看似庞大的官军大阵,在这支精锐骑兵的凿穿下,正如同一块被利刃切开的豆腐,开始不可逆转地崩解。

      此时的战场,宛如一架失衡的天平,正不可阻挡地向着深渊坠落。

      官军最为精锐的骑兵力量——秦琼、尉迟恭所率的骁骑军,以及岳飞麾下的背嵬军铁骑,此刻全都深陷在数里之外的西线战场。他们在那里确实占据了优势,打得田乾真部苦不堪言,但这种局部的优势,在此刻却成了致命的“远水”。

      东西两线相隔甚远,战场上震天的喊杀声和漫天的烟尘彻底切断了信息的传递。西线的诸将此刻正全神贯注于如何扩大战果,哪里知道东线已经天塌地陷?

      即便是有神人相助,让他们此刻知晓了东边的危局,想要抽身救援也是痴人说梦。两军胶着厮杀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贸然撤军只会演变成全线溃败。更何况,从西线奔袭至东线,这中间隔着随时有数万人在一线的混战区,反而把自己的友军冲烂的可能性还更大些。

      “糟了……”

      远在高岗之上的孙廷萧,看着那支黑色洪流如入无人之境般撕裂了中路官军的侧翼,登时明白了一切。

      战场的形势,在这一刻终于发生了决定性的逆转。

      曳落河铁骑的冲击,没有任何花哨,就是最简单、最暴力的直线碾压。

      八千铁骑,人马俱甲,借着奔袭而来的巨大动能,如同一座移动的铁山,狠狠地撞进了官军中路那松散且毫无防备的侧翼。

      若是只有数百骑,或许真会陷入十万人的人海中动弹不得。但这可是八千精锐重骑!如此庞大的规模,加上那漫天烟尘制造出的恐怖声势,在这乱军之中简直就是毁灭性的存在。前排的官军甚至来不及举起手中的长矛,就被狂奔的战马撞飞,接着被无数铁蹄踏成肉泥。

      “轰——!”

      一声巨响,那是血肉之躯与钢铁洪流碰撞发出的惨烈悲鸣。

      仇士良部的侧翼防线瞬间蒸发。几名试图组织抵抗的偏将,连一句完整的命令都没喊出来,就被呼啸而过的骑兵掠去了首级,无头的尸身颓然倒地,鲜血喷涌如柱。

      王文德本来还在后方咋咋呼呼地督战,一抬头看见那遮天蔽日的烟尘和烟尘下那一排排如同死神般的铁骑,吓得魂飞魄散。他那点可怜的勇气瞬间消散,甚至连那身将袍都顾不上整理,调转马头,甚至没通知身边的亲卫,便当场擅离阵位,像只丧家之犬般向后方逃命去了。

      主将一逃,本就脆弱的军心彻底崩塌。

      整个中路军此刻呈现出一幅极为惨烈且混乱的图景:

      在最前线,数万士卒还在被叛军步兵死死顶住,进退维谷,被无情地挤压、砍杀;而在侧后方,面对曳落河军的铁蹄,大量的士卒惊恐万状地向后溃逃。溃兵与试图上前的预备队撞在一起,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那些原本被视作后备力量的部队,因为缺乏良将统御,此刻看着前方那地狱般的场景,一个个呆若木鸡,根本组织不起任何有效的支援或补位。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支黑色骑兵,像一把锋利的解牛刀,在己方庞大的躯体上肆意切割。

      中军战车之上,仇士良脸此刻煞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前面的小半天里,虽然打得艰难,但好歹还是有来有回的阵地战。他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这种数千重骑贴脸冲锋的恐怖压迫感,这种瞬间崩盘的绝望局面,完全超出了他这个只监军过太平边关的宦官的认知范围。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些平日里玩弄权术的阴谋诡计,在这铁血杀伐的战场上连个屁都不如,面对这滔天的巨浪,他根本拿不出任何对策。

      如果上苍能给仇士良一次后悔的机会,他大概会毫不犹豫地跪在地上磕头,祈求时间倒流回昨天清晨。

      回到南城校场那个阳光明媚的早上,当孙廷萧训斥他手下那两个废物副将时,他绝不会再去摆那个监军大人的臭架子护短。他甚至恨不得能穿越回去,亲手拔刀砍下王文德那个贪生怕死的脑袋!

      那个混账东西!平日里吹嘘自己如何神勇,关键时刻跑得比兔子还快!

      现在,整个中路军的指挥系统已经彻底瘫痪。王文德不知所踪,大概早就像条野狗一样钻进了乱军之中苟且偷生;李从吉此刻生死未卜,或许还在前线那绞肉机里苦苦支撑,也或许早已成了被马踏碎的烂肉中的一部分。

      “求救!快去求救!向骁骑将军求救!”

      仇士良疯了一样挥舞着手中的马鞭,狠狠地抽打在身边那几个同样吓傻了的斥候身上。他的声音尖锐刺耳,带着哭腔,哪里还有半点大太监的威仪。

      “告诉孙将军!咱家顶不住了!快来救命啊!”

      斥候们抱头鼠窜而去,但仇士良心里清楚,这不过是绝望中的垂死挣扎。

      他的双腿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裤裆里甚至已经渗出了一股温热的湿意。那股想要转身逃跑的冲动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但他不敢。

      这点基本的战场常识他还是有的——他是中军主帅,是大纛所在。只要他一动,只要这面大旗一倒,中路就会瞬间发生雪崩式的总崩溃。中路一崩,这十七万大军,甚至整个天汉的国运,就全完了。

      “不许退!谁敢退咱家砍了他!”

      他颤颤巍巍地拔出那柄装饰华丽的横刀,试图去做最后的努力。他挥刀砍翻了一个惊慌失措撞向战车的逃兵,鲜血溅了他一脸,温热、腥臭。

      但这有什么用呢?

      那一刀下去,根本止不住如同洪水决堤般的溃败。远处那股斜插而来的黑色烟尘越来越近,那如雷的马蹄声震得他耳膜生疼。

      曳落河铁骑轻而易举地割开了官军那层层叠叠的人墙。那些试图阻挡的血肉之躯,在钢铁洪流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一般。

      根本无人能挡。

      看着那越来越近的黑色死神,仇士良手中的横刀“咣当”一声掉在了战车上。他的腿彻底软了,一屁股跌坐在车板上,浑身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连最后一点挣扎的力气都没了。

      太快了……实在太快了……

      死亡的阴影,已经笼罩了他的头顶。

  第三十八章·折大纛阉狗溃逃,挽狂澜汉军听命(安史之乱篇,邺城之战下篇,战争回)

      “自尽?”

      这个念头在仇士良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被一种更深沉的恐惧和荒谬感所取代。拔剑自刎,殉国尽忠,听起来确实壮烈,死后或许还能在史书上混个“忠烈”的好名声。可现在这局面……开战才多久?敌军铁骑冲进来才半炷香的功夫!

      半炷香啊!

      自己这七万大军就被打烂了?这时候抹脖子,怕是连个“壮烈”都算不上,只会沦为天下人的笑柄,被钉在耻辱柱上遭万世唾骂——那个只会送死的蠢货太监。

      更让他绝望的是,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组织反击。他那一脑子的政斗经验,在这里连根烧火棍都不如。来之前,他幻想着运筹帷幄、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哪怕打不过,这么多人总能耗死叛贼,给自己当功劳的垫脚石。谁能想到,这战场竟是如此残酷直接,连一点让他喘息、让他耍滑头的机会都不给。

      其他各路的官军呢?

      正如他所料,在这电光火石的半炷香里,整个战场几乎处于一种反应滞后的麻木状态。

      徐世绩直到此刻,才猛然意识到东边的烟尘不对劲。

      “该死!”这位老将看着那如入无人之境的黑色洪流,心中猛地一沉。

      各军之间为了拉开包围圈而产生的距离,此刻成了致命的鸿沟。他麾下的骑兵正死死咬住崔乾佑和尹子奇的残部,根本抽不出身。若是派步兵去追那支重骑兵?那两条腿哪里跑得过四条腿?更别提那是养精蓄税已久的幽燕铁骑,而他的步卒早已疲惫不堪。

      但这不去救又不行,中路若是真崩了,大家都得死。

      “彭越!”徐世绩咬着牙,下达了一个近乎送死的命令,“你带本部兵马,不惜一切代价,咬住那支骑兵的尾巴!跟上去支援中军!”

      彭越领命,带着一支步卒向着曳落河军的方向狂奔而去。但他自己也知道,这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而战场的另一边,叛军的反应则精准而凶狠。

      随着史思明的雷霆一击得手,安禄山那边的战鼓声陡然一变,变得急促而疯狂。

      “全线反击!”

      他们事先统一过旗号消息,什么意味着本军占优可以反击,他们都很清楚。原本被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叛军两翼,此刻像是打了鸡血一般。崔乾佑、尹子奇、田乾真……这些叛军悍将发了疯似的驱赶着手下的士卒反扑。他们不求杀敌,只求死死缠住官军的两翼,哪怕是用尸体去堆,也要把徐世绩岳飞的主力牢牢钉在原地,绝不能让他们分兵去救那个已经烂掉的中路。

      整个战场,仿佛一张巨大的绞索,正在一点一点地勒紧官军的脖子。

      “公公!公公!”

      乱军之中,一个灰头土脸的身影不知从哪个老鼠洞里钻了出来,一把扯住了仇士良的衣袖。

      仇士良定睛一看,正是那个刚才不见踪影的王文德。这家伙此刻哪里还有半点将军的模样,头盔不知去向,披头散发,身上的铠甲歪歪斜斜,脸上满是烟尘和惊恐。

      “公公!这阵守不住了!那帮幽州杂胡不是人,是鬼啊!咱们赶紧撤吧!再不跑就真的没命了!”王文德声音发颤,手里还死死拽着一匹不知从哪抢来的战马缰绳。

      仇士良看着眼前这副丑态,心中那股恨意直冲脑门。他很想破口大骂“咱家要砍了你这废物”,手也摸到了刀柄,可看着周围已经乱成一锅粥的景象,那股子狠劲瞬间泄了气。

      心一乱,胆也就破了。

      “走……走!”

      最后一点坚持被求生欲彻底击碎。在王文德和几个忠心亲卫的拼死护卫下,仇士良狼狈不堪地爬上战马,混在乱军中开始向后狂奔。

      主帅一逃,这中路军最后的骨架也就散了。

      那些还试图顽抗的零星小队,在曳落河铁骑面前就像是螳臂当车。史思明一马当先,手中的马槊如蛟龙出海,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片血雨腥风。

      他看到了那面象征着中军主帅的大纛。

      “给我倒!”

      史思明一声暴喝,拎过小卒递上的大斧,策马冲到大纛之下,狠狠一挥。那一刻,仿佛有某种无形的东西随着旗杆的断裂声一同破碎了。

      那面绣着金线的华丽大纛,在无数双绝望的眼睛注视下,轰然倒地,被无数铁蹄踩进了泥泞之中。

      大旗一倒,最后的心理防线崩溃。原本还在苦苦支撑的数万士卒发出一声绝望的悲鸣,彻底炸营。所有人都在跑,不管方向,不管敌友,只要能离那帮杀神远一点就行。

      而在最前线,李从吉的结局则更为悲惨。

      他甚至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他被裹挟在乱军的最中心,四周都是惊慌失措的友军和步步紧逼的叛军。

      “顶住!都不许退!”

      他还在嘶吼,还在试图挥刀砍杀,但下一刻,叛军中路军顺势压上来的浪潮就将他彻底淹没。无数把横刀同时落下,这位官军将领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乱刀分尸。

      叛军大将李归仁从血泊中提起那颗血肉模糊的脑袋,高高举起,狂笑声震动四野。

      “敌将已死!降者不杀!”

      这一声高呼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看着主帅逃跑、大旗倒下、前线将领被杀,剩下那些走投无路的官军士卒彻底失去了抵抗的意志。

      “我降!我降了!”

      “别杀我!”

      成片成片的官军跪倒在地,丢掉武器,将头颅深深埋进泥土里,瑟瑟发抖。

      “全线压上!一个不留!”

      安守忠看着这崩溃的局面,眼中满是嗜血的兴奋。他挥舞着令旗,指挥着叛军中路大军如同一群饿狼,扑向那些已经失去抵抗能力的猎物。

      中路,彻底完了。

      西线战场,杀气盈野,却是一派与中路截然不同的景象。

      这里没有颓丧与混乱,只有令人血脉偾张的钢铁碰撞与雷霆万钧的凿穿。岳家军与骁骑军的联手,宛如两柄绝世神兵合璧,在这片荒原上掀起了一场一边倒的屠戮风暴。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乱军之中,一声如雷的暴喝炸响。程咬金手中那柄巨大的宣花板斧如同车轮般翻飞,每一次落下都伴随着骨骼碎裂的脆响与漫天的血雨。他浑身浴血,却越战越勇,那股子混世魔王的气势压得面前的叛军步卒节节败退。

      在他身侧,是一道快若闪电的银色旋风。

      岳云,这位岳家军的少帅,手中那对重达八十斤的亮银锤,在他手里仿佛轻若无物。他没有程咬金那般大开大合的招式,却更显凶险与精准。“当当当”的撞击声不绝于耳,那些试图阻挡他的叛军重甲兵,连人带盾被砸得塌陷下去,胸骨尽碎,口喷鲜血倒飞而出。

      “老程,别光顾着杀人,跟上!”

      尉迟恭手持钢鞭,一鞭抽碎了一名叛军偏将的头盔,随后策马从侧翼掠过,与不远处那道如苍龙出海的身影形成了默契的呼应。

      那是杨再兴。

      若说岳云是锤杀一切的重锤,那杨再兴就是无坚不摧的枪尖。他单人独骑冲在最前,手中长枪如灵蛇吐信,枪花点点,专挑敌军咽喉眼窝等要害。在他马前,尸体早已铺了一层又一层,他竟是以一人之力,硬生生地在叛军那厚实的方阵中犁出了一条血胡同。

      田乾真与令狐潮此刻已是满头大汗,眼中满是惊恐。他们引以为傲的幽州精锐,在这几尊杀神面前竟然如同土鸡瓦狗般脆弱。就连赶来支援的蔡希德,此刻也被这股恐怖的攻势压得喘不过气来,原本想要填补缺口的预备队,刚一上来就被冲散了大半。

      叛军右翼的核心大阵,已是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崩塌。

      “破阵!就在此刻!”

      岳飞立马于帅旗之下,眼中神光湛湛。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敌军阵脚那一瞬间的散乱,手中沥泉枪高高举起,正欲下达总攻的军令,一举凿穿这最后的防线。

      然而,就在这即将迎来胜利曙光的刹那,一骑斥候带着满身的尘土与绝望,跌跌撞撞地冲到了他的马前。

      “岳帅!岳帅不好了!”

      斥候的声音嘶哑凄厉,带着令人心悸的颤抖,“中路……中路崩了!仇监军逃了!大纛……大纛倒了!”

      这句话,宛如一道晴天霹雳,瞬间劈散了岳飞眼中的杀意,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前所未有的凝重与震惊。

      “你说什么?!”

      岳飞猛地勒住缰绳,战马长嘶人立而起。他极目向东望去,果然见那边烟尘遮天,原本属于中路官军的旗帜已难觅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漫山遍野的黑色洪流与溃逃的人群。

      最怕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哪怕眼前的胜利唾手可得,哪怕只要再给他半个时辰,他就能彻底打烂田乾真部,将安禄山的右臂斩断。但战场之上,没有如果。

      中路一崩,那个巨大的豁口就像是决堤的洪水,若不堵住,叛军的主力与那支恐怖的重骑兵随时可能向西卷击。到时候,他所部和孙廷萧派来的人马,就会变成被包在饺子里的肉馅,再勇猛也难逃全军覆没的下场。

      这一刻,岳飞展现出了一代名将那令人窒息的决断力。他没有丝毫的犹豫与惋惜,硬生生地咽下了即将到嘴边的胜利果实。

      “戚将军何在!”岳飞厉声大喝。

      戚继光此时正率领黄巾步卒与令狐潮部绞杀在一起,闻声立刻策马赶来,脸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

      “在!”

      “中路已溃,局势万急!”岳飞语速极快,字字如铁,“此刻唯有你的步卒阵型尚整。请戚将军立刻收拢兵马,优先向中路靠拢,务必在侧翼构建防线,迟滞叛军向西卷击的速度!我部重步兵随后便到,与你交换战线!”

      戚继光闻言,脸色骤变,看向东面的惨状,瞬间明白了事态的严重性。他没有废话,也不管部队从属关系,重重一抱拳:“末将领命!”

      安排完步卒,岳飞猛地调转马头,手中沥泉枪直指苍穹,那原本指向敌军心脏的锋芒,此刻却不得不转向那个正在淌血的伤口。

      “传令前军!”

      “背嵬军铁骑、骁骑军诸将,立刻停止攻阵!停止追击!”

      军令如山倒。

      正杀得兴起的岳云、杨再兴等人,听到鸣金之声,虽满心不甘,却也只能恨恨地勒住战马,看着那些即将崩溃的叛军死里逃生。

      “游奕军!跟我走!”

      岳飞一声怒吼,不再理会身后的战局,一马当先冲了出去。他身后,千名轻骑紧紧相随,如同一道灰色的闪电,毅然决然地脱离了即将胜利的战场,朝着那个死亡气息最浓郁、局势最糜烂的中路深渊,义无反顾地扑了过去。

      战场上的局势,正如决堤之水,一旦那道名为“秩序”的堤坝被冲垮,毁灭便是瞬间之事。

      岳飞的游奕军还在亡命奔驰,试图去填补那个无底洞;徐世绩的东线也在拼命收缩,试图自保。然而,在这几十万人的巨大修罗场上,这种滞后且各自为战的补救,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各军互不统属,信息传递延迟”,这短短十二个字,平日里或许只是战报上的一句牢骚,此刻却是用数万条人命写就的血淋淋的判词。

      当岳飞还在西线苦战时,徐世绩根本不知道中路已经烂透了;当徐世绩发现不对劲时,岳飞的援军才刚刚开始转向。这种时间上的错位,给了安禄山最为致命的喘息之机。叛军就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在挨了两记重拳后,反而激起了最原始的凶性。

      “不管两翼!给我往中间凿!凿穿他们!”

      安禄山在本阵高台上疯狂地咆哮,肥肉随着怒吼乱颤。他看准了官军的死穴——只要中路彻底打穿,两翼就算把天捅个窟窿也没用。叛军两翼的田乾真、崔乾佑等人也收到了死命令:死光了也要拖住官军两翼!

      这种亡命徒般的打法收到了奇效。西线,刚要撤出战斗的骁骑军被田乾真部像疯狗一样咬住,不得不回身缠斗;东线,徐世绩的步卒更是被士气大振的尹子奇部压得节节后退。

      更可怕的灾难来自内部。

      中路那几万溃兵,此刻已经不再是友军,而成了比叛军更可怕的洪水猛兽。他们丢盔弃甲,哭爹喊娘,为了活命早已丧失了理智。他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四散奔逃,哪里人多往哪里钻,哪里有旗帜往哪里涌。

      “让开!别挡路!”

      “叛军来了!快跑啊!”

      绝望的呼喊声中,这些溃兵如潮水般冲击着两翼友军原本严整的侧翼防线。戚继光的黄巾步卒刚刚列好阵势准备阻击,就被自家人的溃兵冲得七零八落。那些试图维持秩序的军官被推倒踩踏,鸳鸯阵被自己人撞开缺口。

      而在这些溃兵身后,是紧追不舍的叛军中路大军。

      安守忠骑在马上,一脸狞笑地挥舞着横刀,驱赶着这些溃兵去冲击官军阵脚,就像驱赶着一群待宰的猪羊。而在更深处,史思明的曳落河铁骑正在重整队形,那黑色的钢铁洪流每一次停顿和转向,都在寻找着下一个致命的切入点。

      官军两翼的精锐,此刻不仅要面对正面死战不退的叛军,还要承受侧翼自家溃兵的冲击和背后随时可能出现的致命一击。军心动摇,恐惧蔓延。

      在那漫天烟尘和震天杀声中,十七万官军的命运,正不可逆转地滑向总崩溃的深渊。每一个还清醒着的将领心中都升起了一股彻骨的寒意——完了,全完了。

      这一刻,战场已不再是兵法家推演的棋局,而是一座正在坍塌的血肉磨坊。

      “败局已定。”

      这四个字沉重得如同铅块,压在每一位还有理智的官军将领心头。十数里的战线上,叛军的进攻轴线清晰得可怕——那是一把把烧红的利刃,正肆无忌惮地切割着官军那早已支离破碎的躯体。而反观官军,就像是被打断了脊梁的巨兽,只能在泥潭中痛苦地扭动、痉挛,根本无法再组织起任何有效的协同。

      岳飞在西,徐世绩在东,两人之间隔着的不再是几里地的距离,而是双方中军混战而成的死亡天堑。

      这两位当世名将,此刻若想自保,确实有无数种法子。岳飞可以率精骑断后,徐世绩可以结硬阵徐徐而退,凭借他们的手段,至少能保全自家核心精锐,甚至还能在撤退途中给追兵狠狠来上几下。

      但代价呢?

      代价就是彻底卖掉中路剩下的几万人,毫无保留地送给安禄山做祭品。一旦两翼各自向东西撤离,那门户大开的中路就彻底成了叛军的猎场。安禄山甚至不需要分兵,只需集中力量在中路平推,就能把剩下的官军像碾蚂蚁一样碾死。

      这已经不是转败为胜的问题了,而是输得有多惨、死多少人的问题。

      战场的中央,史思明勒住战马,那一身被鲜血染成暗红色的重甲在阳光下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煞气。他身后的曳落河铁骑,此时就像是这片修罗场上的死神。

      “哈哈哈哈!痛快!”

      史思明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狂笑声震动四野。在他周围,曾经不可一世的官军早已没了踪影。什么禁军、边军,在铁蹄的反复穿杀下,已经彻底丧失了抵抗能力。

      现在的中路战场,是一幅人间地狱图。

      那些被强行抓来的壮丁,此刻正绝望地跪在泥泞的血水中,头都不敢抬,只求那落下的马蹄能偏离一寸;那些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刑徒兵,早就吓破了胆,扔掉兵器像野狗一样在尸堆里乱窜;就连那些装备精良却只是花架子的禁军,此刻也成了最可笑的摆设,他们呆滞地站着,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而凤翔边军,那些真正能打的汉子,早已在最初的几波冲击中死伤殆尽,用尸体填平了壕沟。

      “将军,往哪边杀?”一名浑身浴血的副将策马来到史思明身旁,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史思明那一双阴鸷的眼睛扫过东西两侧。向西,是岳飞,那是难啃的硬骨头;向东,是徐世绩,那是滑不留手的老狐狸。

      但无论向哪边,只要这八千曳落河军卷过去,那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急。”史思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意,“咱们就在这中间,先把这群没头苍蝇吃光。我要让那岳飞和徐世绩看着,他们来救,就一起死,不来救,他们一世英名就别想要了!”

      绝望,正如同瘟疫一般,在这片大地上疯狂蔓延。每一个还活着的官军士卒,都在这一刻深刻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在这一片兵败如山倒的混沌中,仇士良已经彻底没了那份身为朝廷权阉的体面。

      他那身华丽的紫袍早已被尘土和不知是谁的鲜血糊成了一团破布,头上的金冠也不知去向,披头散发,满脸污泥,活像个刚从坟堆里爬出来的老鬼。他伏在马背上,随着战马的颠簸而剧烈摇晃,每一次颠簸都像要把他这把老骨头给震散架了。

      “完了……全完了……”

      仇士良嘴里神经质地念叨着,脑子里全是圣人震怒的龙颜,是午门外那把寒光闪闪的鬼头刀。七万大军啊,就这么在他手里打没了,这可是足以诛九族的弥天大祸。他现在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哪儿,这战场乱得像锅粥,四周都是哭喊着逃命的溃兵,像是没头的苍蝇一样带着他兜圈子。

      王文德就在他不远处,这位平日里威风八面的将军此刻比他还狼狈,一边拼命抽打着马臀,一边时不时回头张望,眼神里满是怨毒与惶恐。若不是为了日后能拿“拼死护主”这条来抵罪,王文德早就想一刀把这拖后腿的老太监剁了,自己好跑得更快些。

      身后,叛军那令人绝望的马蹄声似乎还在逼近;四周,成建制的溃兵像决堤的洪水一样裹挟着一切,让他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

      就在这万念俱灰之际,前方那漫天扬起的烟尘中,忽然传来了一阵异样的雷鸣。

      那不是杂乱无章的溃逃声,而是整齐划一、如闷雷滚地般的马蹄声!

      “轰隆隆——!”

      烟尘被一股无形的气浪从中撕裂,一道身影如天神下凡般撞入了所有人的视野。

      那是一匹通体乌黑、神骏非凡的战马,四蹄翻飞间仿佛踏碎了虚空。马上那人目光如电,身披獬豸吞头明光重甲,虎背熊臂,手持一杆镔铁长枪,枪尖在阳光下折射出令人胆寒的寒芒。

      在他身后,一名彪形大汉高举着一面赤红如血的大旗,那旗面上一个斗大的“孙”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仿佛是一团正在燃烧的烈焰!

      紧随其后的,是五百名武装到牙齿的具装重骑。人马俱甲,连战马的眼睛都被铁罩护住,只露出一双双充满杀气的眸子。他们没有嘶吼,没有狂叫,只是沉默地保持着锥形冲锋阵型,那股沉默中蕴含的爆发力,比万千呐喊更让人心惊肉跳。

      “骁骑将军在此!汉军士卒,听我将令!”

      孙廷萧一声暴喝,声如洪钟,竟是硬生生地盖过了战场上那嘈杂的喧嚣。

      “汉军听令!汉军听令!”

      他身后的五百亲卫齐声怒吼,声浪如排山倒海般扩散开来。而在这骑兵之后,那滚滚烟尘中,更有数千身穿黄巾、手持长矛的步卒在奔跑中怒吼回应。呐喊汇聚成一道惊天动地的声浪,瞬间震慑住了这方圆数里内所有的溃兵与叛军。

      时间回溯到一炷香之前,那个令人窒息的瞬间。

      当孙廷萧发现中路军那致命的空档时,他甚至来不及倒吸一口凉气,史思明的黑色洪流便已如决堤之水般撞了进去。

      那一刻,孙廷萧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

      “不能退!退则全军覆没!”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炬,扫过身后那群面色紧张的将校与红颜。没有废话,没有迟疑,一连串简洁明了的军令从他口中迸出,带着金石之音。

      “张宁薇!”

      “在!”一身戎装的圣女上前一步,神色肃然。

      “你不用跟我。”孙廷萧的语气平静得可怕,“我给你留三千黄巾步卒,加上赫连和玉澍,你们就死守在这个土坡上!”

      “萧哥哥?!”赫连明婕惊呼出声,玉澍郡主也握紧了剑柄,想要反驳。她们一直以为这次也会像往常一样,陪着他冲锋陷阵。

      孙廷萧抬手制止了她们,“听着!这不是让你们躲清闲!把所有能找到的旗号统统竖起来!把周围的树都砍了,绑上更高的旗杆,金鼓手轮换擂鼓不停,给我造出三万大军坐镇中军的声势!”

      他盯着张宁薇的眼睛,字字千钧:“前线若是崩了,这就是最后的人心!只要这面大旗不倒,那些溃兵就知道后路还在,天还没塌!全军不会溃散。”

      张宁薇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读懂了他眼中的决绝与信任。她重重地点头,不再多言。

      安排好后方,孙廷萧翻身上马,手中长枪一指。

      “刘黑闼!陈丕成!”

      “末将在!”两名从黄巾军中提拔上来的新锐将领大步出列。刘黑闼魁梧如熊,陈丕成虽年少却精干有力。

      “剩下的七千步卒交给你们。只有一条命令——不管前面多乱,不管死了多少人,只要我没死,你们就给我跟住,跟着我冲!”

      “是!”

      孙廷萧再无多言,双腿一夹马腹,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

      五百亲卫重骑紧随其后。

      他们确实晚了。整整晚了一炷香的时间。在这瞬息万变的战场上,这一炷香足以让史思明把中路军搅得天翻地覆。但孙廷萧已经是这乱局中反应最快、也是唯一敢带着这点兵力就反向冲进风暴眼的人。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五百对八千,这简直是疯了。

      但他没得选。此刻在这片混乱的中心,能跟曳落河那帮重骑兵正面硬碰硬、稍稍迟滞他们脚步的,只有他这最后的一点精锐骑兵。步兵冲上去只是送死,唯有重骑对重骑,用钢铁撞击钢铁,才能在这必死的棋局中,硬生生卡出一线生机。

      “跟上!”

      风在耳边呼啸,孙廷萧的眼神冷冽如冰。前方烟尘滚滚,那黑色的死神正在收割生命,而他,正带着最后的希望,义无反顾地撞了上去。

      滚滚黄沙之中,两股钢铁洪流正在急速接近。

      史思明勒马回首,那双阴鸷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原本正打算调转马头,顺势切入徐世绩部的侧后方,可眼前的烟尘中,竟然杀出了一支不在情报中的官军骑兵?

      “还有后手?”

      史思明心中冷笑,但随即那面迎风怒卷的“孙”字大旗映入眼帘,让他心头猛地一跳。

      孙廷萧!

      这个名字在河北战场上早已成了幽州军的梦魇。虽然对方看起来兵力单薄,但史思明绝不敢有丝毫托大。他深知孙廷萧用兵之诡诈、临阵之凶悍,若是将其当做普通的溃兵或添油战术来轻视,那是要吃大亏的。

      “压上去!别让他搅局!”

      史思明一声令下,原本准备转向的曳落河前锋迅速调整队形,马槊平举,带着那种碾碎一切的威压,正面迎了上去。

      这一刻,孙廷萧是在刀尖上起舞。

      五百对八千,若是正面硬撞,哪怕他的亲卫再精锐,也会像扔进磨盘里的豆子一样,瞬间被碾得粉碎。一旦陷入缠斗,被曳落河那庞大的身躯裹住,那就是万劫不复,连跑都没地方跑。

      “转!”

      就在双方即将碰撞的那一刹那,孙廷萧猛地一拉缰绳,胯下马极有灵性地一个侧滑。他身后的五百亲卫如影随形,整个冲锋阵型像是一条灵活的游蛇,在高速奔袭中竟硬生生画出了一道诡异的弧线。

      他们没有正面去撞史思明的锋头,而是利用这惊险的变向,擦着曳落河军那毁灭性冲击面的边缘掠过,如同一把薄薄的柳叶刀,斜斜地切向了曳落河军侧翼。

      “只要不被咬住!只要不被裹住!”

      孙廷萧心中默念,手中的长枪借着马势,狠狠地挑飞了一名试图拦截的叛军骑兵。两军交错而过,金铁交鸣声瞬间炸响,火星四溅。

      这种打法极为凶险,就像是在万丈悬崖边走钢丝。只要稍有迟疑,或者马速稍慢,就会被曳落河那庞大的骑阵像巨蟒一样吞噬。但孙廷萧别无选择,他只能靠着这种不断的游走与侧击,像一只疯狂叮咬大象的马蜂,试图去干扰、去迟滞这头庞然大物,为那即将崩溃的战局争取哪怕多一次呼吸的时间。

      七日前斥丘那一战,就像一根刺狠狠扎在史思明的心头。那天他手里全是些轻骑步卒,被孙廷萧的前后拉扯,那种有力使不出的憋屈让他至今想来都牙根发痒。

      “好啊!”

      史思明看着那面在尘土中若隐若现的“孙”字旗,眼中凶光大盛。今天,此时此刻,他身下骑的是幽州最烈的马,身后带的是天下最硬的曳落河,他倒要看看,这一次孙廷萧还怎么跑!

      “分兵!左翼包抄!右翼截断!给我围死了打!”

      随着令旗挥舞,那庞大的黑色骑阵瞬间分化。曳落河铁骑不再是一股脑的蛮冲,而是像一只张开巨掌的魔爪,分出数股精锐,如同几条黑色的毒蛇,从不同方向向着孙廷萧那单薄的队伍缠绕过去。史思明这是铁了心,宁可暂缓对徐世绩部的致命一击,也要先在这乱军丛中把孙廷萧这只跳蚤给捏死。

      然而,战场的局势往往就在这微妙的人心变化中产生涟漪。

      孙廷萧这亡命一冲,不仅仅是拖住了史思明,更像是在那一潭死水中投下了一块巨石。

      “那是孙将军的大旗!孙将军来救咱们了!”

      乱军之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那些原本已经吓破了胆、只会闭眼等死的溃兵,忽然停下了脚步。他们茫然地抬起头,看着那面在曳落河重围中依然屹立不倒、左冲右突的赤红战旗,原本死灰般的眼中竟然重新燃起了一丝火星。

      他们大多是刚到邺城没几天的壮丁,谁不想活着回家?自征兵以来被当狗一样驱赶,如今被猪一样屠杀的恐惧,在看到那面大旗的瞬间,转化成了一种绝地求生的疯狂。

      “跑也是死!跟他们拼了!”

      “后面还有援军!看!那是黄巾军!那是咱们这边的!”

      紧随孙廷萧身后赶到的七千黄巾步卒,成了重新鼓起失去勇气的火种。这支队伍虽然装备简陋,但那整齐的方阵、那如林的长矛、还有那一双双满含复仇怒火的眼睛,在这混乱的战场上就像是一座灯塔。

      刘黑闼挥舞着巨大的狼牙棒冲在最前,声如洪钟:“不想死的就跟老子回头!杀回去!”

      这一声怒吼,唤醒了溃兵心中最后那点血性。既然被追着砍也是死,那何不回头咬下一块肉来?越来越多的溃兵捡起丢弃的兵器,汇入到黄巾军的阵列两侧,原本一触即溃的中路防线,竟然在这绝境之中,奇迹般地生出了一层硬壳。

      战场上的天平,在孙廷萧这不要命的一记重锤之下,终于停止了向深渊的无限倾斜。

      那原本已经碎得像渣滓一样的中路,因为这股生力军的注入,硬生生地重新凝结在了一起。彭越的步卒从东面烟尘滚滚而来,岳飞的游奕军从西侧如闪电般切入,再加上戚继光在后方重新收拢的黄巾步卒,这三股力量就像是三根粗大的铆钉,死死地钉在了安守忠和李归仁那即将合拢的血盆大口上。

      安守忠原本正驱赶着溃兵追杀得起劲,这突如其来的反击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岳飞的骑兵来去如风,每一次掠过都带走一片人头;彭越的步兵虽然疲惫,但在绝境中爆发出的韧性也让李归仁的攻势为之一滞。

      更让叛军感到棘手的是那支黄巾军。

      陈丕成和刘黑闼虽然年轻、虽然莽撞,但他们严格执行了戚继光给这支部队编排的战法。这七千人摆出的不再是那种死板的方阵,而是一个经过放大的的“鸳鸯阵”。辎重大车被推到了最外围,像是一道简易的城墙;长得夸张的狼筅和长矛从车缝中伸出,如同一只巨大的刺猬。

      史思明原本想驱赶曳落河军直接碾碎这群步兵,但当那些黑甲战马冲到近前时,面对那些挂着倒钩、枝杈横生的狼筅,战马本能地产生了畏惧和迟疑。

      “嗖嗖嗖——!”

      早已准备好的弓弩手躲在阵后,趁着骑兵迟滞的瞬间,抛射出一波波箭雨。虽然无法穿透重甲,但也足以让战马受惊、让骑士分心。曳落河铁骑几次试探性的冲锋,就像是海浪拍在了礁石上,虽然撞碎了不少步卒,留下一地尸体,但这道看似薄弱的防线却始终未曾崩塌。那一双双紧握长矛的手,哪怕虎口震裂,也未曾松开。

      这是一支有魂的军队。

      孙廷萧见状,知道最危险的时刻已经挺过去了。他带着那五百亲卫如同鬼魅般从曳落河军的侧翼滑过,不再恋战,而是顺势向后迂回。史思明也不傻,他深知这种刺猬阵硬冲只会崩了自己的牙,索性也只是带着骑兵从侧边掠过,试图寻找新的破绽,而不是无脑地去撞那些辎重车。

      这一进一退之间,孙廷萧成功甩开了如跗骨之蛆般的曳落河主力。他勒马回身,五百骑兵迅速重整队形,这一次,他没有再浪,而是稳稳地停在了黄巾步卒大阵的侧翼。

      一人一马一枪,就那么静静地立在那里。

      午后的阳光愈发毒辣,将这修罗场般的荒原炙烤得如同蒸笼。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似乎都变得黏稠起来,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进了一口铁砂。

      孙廷萧勒住那匹还在喷着粗气的高头大马,隔着漫天尚未散尽的黄沙与血雾,冷冷地注视着数百步外的那道身影。

      史思明同样没有动。他那一身黑甲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手中的马槊斜指地面,槊尖上一滴殷红的鲜血缓缓滑落。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仿佛有无形的火花在迸溅。

      这一战打到现在,双方都明白,那种一鼓作气、势如破竹的局面已经不存在了。官军虽然像个被打破了头的醉汉,踉踉跄跄,满身是血,但终究是没倒下,反而借着那股子求生的狠劲,把散掉的骨架又硬生生地拼了起来。

      史思明眯起眼睛,心中的杀意未减分毫。他若是现在不计代价地把八千曳落河全压上去,或许真能把孙廷萧那最后一点本钱给拼光。但他也善观局势,徐世绩那老东西虽然滑头,但此时那面徐字大旗正一边跟尹子奇纠缠,一边像只巨大的螃蟹一样横着往中路挤过来;西边,岳飞的游奕军跟戚继光那帮步兵,正跟安守忠杀得难解难分。

      这时候若是孤注一掷去杀孙廷萧,万一被这几路人马合围,就算他曳落河再强,也得脱层皮。

      整个战场仿佛按下了一个诡异的慢放键。

      叛军两翼的田乾真、崔乾佑等人,厮杀了大半日,手底下的兵也快到了体力的极限,眼见着官军抱团,那种主动扑上去撕咬的欲望也就淡了。双方的主力部队,就像是两块巨大的磁铁,在鲜血与尸骸的铺垫下,缓缓地、沉重地向着战场的中央靠拢。

      焦灼。令人窒息的焦灼。

      这不再是战术的博弈,而是意志与耐力的比拼,是谁先眨眼谁就输的死亡凝视。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僵持时刻,北方的大地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颤。那震颤起初细微不可闻,但很快便汇聚成了一股低沉的闷响。

      孙廷萧心中猛地一沉,豁然抬头向北望去。

      只见叛军本阵的后方,又有一股烟尘冲天而起。那不是风沙,那是大军行进带起的尘埃。一面面崭新的叛军战旗在尘土中若隐若现,那是一支生力军,一支从邯郸故城方向赶来的万人援军!

      战局至此,已无需多言。那个曾经宏大的“全歼安禄山”的构想,此刻已随着中路军的尸山血海化为了泡影。

      在这片被鲜血浸透的荒原上,所有还活着的官军将领心中都只剩下一个念头——保本。

      岳飞与徐世绩虽然没有面对面交流,但名将之间的默契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两人不约而同地放弃了那看似诱人实则致命的反击机会,开始指挥部队交替掩护,缓缓后撤。

      整个战场仿佛一张被拉扯变形的巨大弯弓。

      上午时分,这张弓是向北弯曲,官军两翼如钳,试图将叛军一口吞下;而此刻,这张弓已被叛军那蛮横的一拳硬生生地砸得向南凹陷。岳飞与徐世绩的两翼部队依然死死卡住东西两侧,像两只铁闸,既夹住了安守忠那突出的中路大肚腩,又勉力抵挡着北方田乾真、崔乾佑两翼的挤压。

      而孙廷萧,就是这张弓最受力、最危险的那个弓弦支点。

      他带着那几千兵马,像一颗钉子一样死死钉在正南面的缺口上,兜住了叛军中路那个最为嚣张的突出部。若是他这里一松,整个官军就会被拦腰斩断,两翼也将变成两座孤岛。

      “撤!”

      军令如山,却带着无尽的苦涩。

      官军的战线开始像退潮的海水一般,极其缓慢而艰难地向南蠕动。长枪兵在前结阵死扛,弓弩手在后疯狂抛射压制,骑兵则在侧翼来回游走,随时准备扑杀那些敢于冒进的追兵。这是一场比进攻更为凶险的撤退,每后退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都要有人留下来断后,变成那荒原上的新鬼。

      那些中路残存的溃兵,此刻也被收拢在阵列的最后方,像是受惊的羊群被牧羊犬驱赶着,跌跌撞撞地向着生的方向逃去。他们是这场惨败最直接的见证者,也是最大的牺牲品。

      叛军那支来自邯郸故城的万人援军,那滚滚烟尘如同催命的符咒,正在北方不断逼近,给这场撤退蒙上了一层更加阴郁的绝望色彩。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考验着孙廷萧这根“弓弦”的韧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