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鱼监军邺城乱监军,巡战机掣肘误战机(安史之乱篇,剧情回)

类别:武侠 作者:无毒字数:20792更新时间:26/07/17 08:31:01

  孙廷萧看着那两个还在地上抽抽搭搭的憨货,也没急着让他们起来,只是摆摆手道:“行了,这俩家伙愿意哭就先哭着吧,权当是给这几日的晦气去去火。”

      他又转头看向一脸担忧的苏念晚、赫连明婕和张宁薇,温言嘱咐道:“你们也都累了,就在这儿歇着吧,照看好清彤。外面的事儿,有我。”

      说罢,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目光落在了一旁的玉澍郡主身上。这位曾经娇生惯养的金枝玉叶,如今一身劲装,眉宇间少了几分往日的娇蛮,多了几分历经生死的英气。

      “玉澍,你跟我走。”孙廷萧沉声道,“咱们去见见各位将官和援军首领。”

      片刻之后,邺城官衙大堂。

      原本肃穆的公堂此刻灯火通明。戚继光一身残甲未卸,西门豹那身官袍更是破烂得没法看。而在他们对面,站着四位气度不凡的将领——岳家军的杨再兴、岳云,徐世绩部的祖逖、李愬。

      众人正低声交谈着战况,忽听门外脚步声响。孙廷萧大步跨入,身形挺拔如松,虽然满身征尘,却自有一股令人折服的统帅气度。

      “诸位!”

      他未语先笑,双手抱拳,对着堂内众人深深一揖,“孙某来迟,让诸位久等了!这一仗,多亏了诸位死命相撑,孙某代这满城百姓,谢过诸位!”

      众人见状,正要回礼寒暄,却见孙廷萧身后,一位身着素雅劲装、容貌绝美却气质清冷的女子缓步走出。

      戚继光和西门豹一见,连忙躬身行礼:“见过郡主!”

      其余四将——杨再兴、岳云、祖逖、李愬,都是第一次见到这位传闻中的和亲正主,上月剑挟安禄山,帮孙廷萧脱离鸿门宴的巾帼英豪。

      四人不敢怠慢,连忙整了整衣甲,齐齐抱拳施礼:“末将参见玉澍郡主!”

      “诸位将军不必多礼。”

      玉澍郡主却一步上前,对着众人盈盈一福,神色郑重而诚恳。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戚将军,西门大人,您二位死守孤城,护得这一方百姓周全,玉澍铭感五内。杨将军、岳将军、祖将军、李将军,四位不远千里,冒死驰援,这份恩情,玉澍……乃至天汉朝廷,都当铭记。”

      她这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有皇室贵胄的尊严,又有江湖儿女的豪气。原本还有些拘谨的几位外来将领,听得心中一暖,看向这位“和亲郡主”的眼神中,不禁多了几分敬意。这哪里是什么娇滴滴的金丝雀,分明也是一位胸怀家国的奇女子。

      孙廷萧见状,笑着接过话茬,指了指身旁的玉澍,语气中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自豪:“诸位有所不知,郡主这几日一直随我在斥丘战场上摸爬滚打,也杀了数名敌兵。”

      此言一出,众人更是齐齐动容,看向玉澍的眼神中惊讶之色更浓。

      “郡主竟亲自上阵杀敌?真乃巾帼不让须眉!”杨再兴是个直性子,当下便竖起了大拇指。

      岳云那张年轻英气的脸上更是写满了仰慕。他听父亲岳飞提起过,这位玉澍郡主曾拜在骁骑将军门下习武,算得上是这位孙世叔的半个徒弟。原本以为只是贵族女子的花拳绣腿,没想到竟真有这般胆色。

      少年心性最是藏不住话,岳云当即抱拳朗声道:“早就听家父说过,郡主殿下武艺不凡,乃是女中豪杰。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对了世叔,家父让我和杨叔先行一步,就是怕邺城有失。他老人家正带主力在后面日夜兼程,估摸再有三五日,也就到了!”

      祖逖听罢,也接过话头,神色沉稳地说道:“孙将军,徐大将军那边也是一般光景。一接到朝廷饬令驰援河北的旨意,徐帅便说兵贵神速,让我与李将军领前军两万轻装急进,他在后面整顿辎重粮草,随后便到。”

      说到此处,祖逖不禁叹了口气,目光中透出几分凝重:“可叹,刘琨……如今河北沦丧,多亏将军守住冀南要冲。”

      “是啊。”李愬也在一旁附和道,“若非孙将军砥柱中流,这河北局势怕是早就不可收拾了。”

      众人这一番交谈,既通报了后续援军的动向,又在言语间拉近了彼此的距离。在这充满硝烟味的官衙大堂里,一股同仇敌忾、共御外侮的氛围愈发浓厚起来。孙廷萧听着各路援军即将到齐的消息,心中那一块压了许久的大石,也终于算是落了地。

      孙廷萧点了点头,神色转为肃然,并未居功,反而先自省了一番:“诸位,这几日孙某为了寻求战机,带着主力突出外围,在斥丘与史思明周旋,却留给戚将军一座兵力空虚的邺城。若非戚将军与西门大人死战不退,若非诸位来援及时,今日这邺城……怕是已经易主了。这一步棋,孙某确实是弄险了。但先前兵力不足,若不打到外线寻求歼敌,硬守也只会更快城破。”

      他这般坦荡,反倒让众人不好再说什么客套话。戚继光只是咧嘴一笑,摆了摆手,那意思是一切尽在不言中。

      “不过……”孙廷萧话锋一转,目光扫过那张挂在墙上的简陋地图,手指在邺城与邯郸之间重重一点,“虽然险,但战果也算是拿到了。安禄山终究是被咱们死死摁在了这一带,没让他再往南跨出一步。而且,这一仗也把他的底都给摸透了。”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凭我骁骑军的主力,即便人数稍处劣势,在野战中硬碰硬吃掉叛军的大部分部队不成问题。但今日……杨将军、祖将军,你们也都碰上了那两块硬骨头——曳落河。这些精锐骑兵,才是安禄山真正的底牌,战力不可小觑。”

      杨再兴和祖逖闻言,皆是面色凝重地点头。今日那短暂的交锋,虽然叛军是仓促应战且意在撤退,但那种凶悍的战斗力和极高的战术素养,确实让他们这两支久经沙场的劲旅都感到了一丝压力。

      紧接着,孙廷萧走到地图前,开始条分缕析地盘点起双方的兵力对比:“如今安禄山收缩兵力于城北十里,汇聚了十万余众,且背靠邯郸故城,虽然士气受挫,但架子没散,依旧是个庞然大物。而我方,邺城守军加伤员约摸两万五,我带回来的野战军加新编降卒不到一万五,再加上各位带来的部队……满打满算,咱们现在能凑出来的战兵,也就六万上下。”

      “六万对十二万。”孙廷萧转过身,看着众人,沉声抛出了那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建议,“我我们稍作修整便可伺机出城,与安禄山进行主力决战!”

      李愬是个谨慎的性子,忍不住开口道:“孙将军,这是不是有些……太急了?岳帅和徐帅的主力都在路上,最多三五日便可抵达。到时候咱们兵力也就不逊于叛军,再行决战,岂不是更有胜算?何必急于这一时,去啃这块硬骨头?”

      这也是在场大多数人的想法。守住了邺城,逼退了叛军,这已经是大胜。既然援军将至,稳扎稳打才是正道。

      但孙廷萧闻言笑道:“李将军谨慎持重,自是良言。不过诸位且想,六万对十二万,于我孙某而言,其实已是难得的‘富裕仗’了。想当初这仗刚开打时,我也就手里这点人马,算上新军也不到四万,却要面对安禄山气势汹汹的十四万大军,后来叛军兵力更是滚雪球般到了二十万之众。那时候咱们都敢打、能打,何况如今?”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棂,指着外面灯火通明的街道,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况且,如今我方背后有邺城这座坚城作为倚仗,更有这满城百姓倾力支持。这几日诸位也看见了,哪怕是手无寸铁的妇孺,都敢上城头泼金汁、运滚木。这便是‘人和’。再加上咱们熟悉这河北地界的一草一木,这便是‘地利’。天时虽未可知,但地利与人和,咱们已占尽了七分。”

      西门豹听罢,虽然心中热血涌动,但身为父母官,还是忍不住从稳妥的角度劝了一句:“将军所言极是。但这几日城中军民伤亡惨重,早已是强弩之末。若是再等上三五日,待徐帅和岳帅的大军一到,咱们正规军在数量上的差距便能彻底抹平,甚至反超。那时再行决战,岂不是如泰山压顶,胜算更大,也能少死些人?”

      孙廷萧转过身,看着这位满身血污、一心为民的县令,神色逐渐变得凝重而深沉。他收起了脸上的笑意,那双眸子里透出的不再仅仅是战将的杀伐,更有一种统帅全局的远虑。

      “西门大人,你心疼百姓,我懂。但这笔账,不能只算在这邺城一地。”

      他缓步走回地图前,手掌重重拍在幽州以北那片广袤的空白处,语气沉痛而认真:“时日迁延,看似对我们有利,实则暗藏大患。咱们在这里与安禄山耗得越久,幽州边防便空虚得越久,我们并不清楚安禄山对老巢的布防如何,也很难说他和塞北各部族有没有什么攻守同盟。如今幽州兵力抽调一空,草原上的胡虏各部见安禄山迟迟未能得手,难保不会趁虚而入,大举南下。”

      “等到那时,即便我们在这里全歼了安禄山,回头一看,整个北方边境沦陷,胡人过了燕山,又沿着平原南下,我们也没有时间从安禄山的叛乱中休整过来,那才是真正的生灵涂炭,万劫不复!所以,这仗拖不得。我们必须越早解决这场叛乱,腾出手来回师北上,重新巩固边防,才能真正守住这大汉的江山,守住咱们身后的父老乡亲。”

      这一番话,说得堂内鸦雀无声。众将看着那位神色坚毅的年轻统帅,心中那一点“求稳”的念头瞬间烟消云散,大家暂时达成一致,尽快寻求下一阶段的战机。

      然而……第二天,邺城。

      久违的阳光洒在残破的城墙上,空气中那股血腥味似乎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全城备战的紧张与忙碌。然而,这份难得的秩序很快就被一阵不合时宜的喧嚣打破了。

      两辆装饰得颇为华丽的马车,在百余名锦衣卫士的簇拥下,大摇大摆地进了城。

      不速之客到了,来的恰到好处,正巧围困暂解。

      来者正是朝廷派来的监军——宦官鱼朝恩和童贯。他们不仅带来了圣人的旨意,更带来了一个让所有前线将领都眉头一皱的消息:圣人为了彰显皇室对这场平叛之战的重视,特派康王赵构出镇汴州,挂帅统领各路兵马。而前线的战事,则由这两位中官全权监军。

      官衙大堂内,气氛有些诡异。

      鱼朝恩坐在上首,那一身绯红色的蟒袍有些刺眼。他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兰花指,端着茶盏轻轻撇着浮沫,那一双细长的眼睛斜睨着下首的孙廷萧,阴阳怪气地说道:

      “哎哟,孙将军啊,这一仗打得可是够辛苦的。不过呢,这打仗归打仗,规矩还是得讲。如今圣人既然派了康王殿下出镇汴州,那朝廷诸军在此地的行动,也就得听汴州的指挥了。”

      相比之下,童贯则显得“和善”许多。他毕竟之前和孙廷萧有些私交,也知道这位爷的脾气,便坐在一旁唱起了红脸,笑眯眯地打圆场:

      “孙将军莫怪,鱼公公也是为了朝廷法度。咱们这次来,主要是带着圣人的恩旨,来慰问前线将士的。这仗怎么打,自然还是得听你们这些行家里手的。”

      孙廷萧面色平静,并未因鱼朝恩的态度而动怒。他抱拳行了一礼,将早已拟定好的作战计划和盘托出:

      “两位监军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关于接下来的战事,孙某以为,如今叛军士气受挫,但我军也消耗甚大。且北方形势危急,胡虏窥伺。故而孙某打算利用这一两日的休整,趁安禄山立足未稳,尽快集结全军,出城与叛军进行主力决战,力求一战定乾坤,早日结束这河北乱局。”

      “决战?”

      鱼朝恩手中的茶盏重重地磕在桌案上,发出一声脆响。他眉头倒竖,尖着嗓子叫道:“孙将军,你这未免也太急躁了吧?咱家可听说了,那安禄山手里还有十几万精兵强将呢!你这才多少人?六万?这不是拿鸡蛋碰石头吗?”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在手里晃了晃,语气中带着几分威胁:“圣人可是有旨意,如今各路勤王大军都在路上,徐大将军和岳大将军的主力不日便到。咱们就不能等个三五日?非要急着去送死?再说了,这么大的军事行动,是不是也该先报给汴州的康王殿下知悉,得了殿下的令谕再动手才是正理?若是出了差池,这责任谁担得起?”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却明显是不想让此处兵马脱离朝廷的掌控去兵行险着,更不想孙廷萧的功劳越滚越大。

      尉迟敬德是个暴脾气,哪里听得惯这种阴阳怪气的调调?他当下便冷笑一声,那大嗓门震得房梁上的灰都扑簌簌往下掉:

      “嘿!俺老黑就不明白了,康王殿下在汴州挂帅,离这儿几百里地呢!这挂的是哪门子帅?难不成还能隔空施法,撒豆成兵?等咱们这边请示完了,那信使还没跑到汴州,安禄山的刀都架在脖子上了!”

      “你——!放肆!”

      鱼朝恩一听这话,那张白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兰花指颤抖着指着尉迟敬德,刚要发作治他个“大不敬”的罪名。

      “敬德,不得无礼。”

      孙廷萧适时开口,声音虽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止住了正要撸袖子的尉迟敬德,转过身对着鱼朝恩稍作一揖:“鱼监军息怒,尉迟将军脾性着急,不懂朝廷规矩,您别见怪。监军方才所言,确有几分在理。这仗,确实得稳妥着打。”

      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精光:“既如此,为了求稳,也为了不让康王殿下在汴州太过忧心。孙某有一策,可让已经渡河到达晋阳的凉州兵马,快速出井陉关,北上直取幽州!如此一来,既能端了安禄山的老巢,又能把要冲控制在朝廷手下,确保堵住塞外诸部趁虚南下进犯的路线,那才是我急于出战想解决的要点,监军以为如何?”

      这本是孙廷萧为了应对“拖延决战”而抛出的另一套方案,意在用边防大义来压一压这位监军。

      谁知,鱼朝恩听了这话,不仅没慌,反而露出了一抹神秘莫测的得意笑容。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才悠悠说道:

      “哎哟,孙将军这可是多虑了。这幽州的事儿啊,咱家来的路上,就已经有了眉目。”

      他从袖中又掏出一封用火漆封好的密信,在众人眼前晃了晃,那表情就像是手里捏着什么不得了的宝贝:

      “咱家在路上,可是收到了幽州方面快马送来的投诚密信。说是那留守幽州的安禄山部将们,眼看着安禄山大势已去,为了自保,已经准备推举那个叫吴三桂的为主,向朝廷投诚啦!这幽州啊,不用咱们去打,人家自己就送回来了!”

      “什么?!”

      此言一出,这官衙大堂内瞬间炸开了锅。不仅是尉迟敬德这些大老粗瞪大了眼珠子,就连戚继光、西门豹,乃至一向沉稳的祖逖、李愬,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孙廷萧那一直平静如水的脸上,也终于闪过了一丝错愕。吴三桂?那个被安禄山放在榆关看大门的狠角色?他居然要带着幽州投诚?这步棋,可是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这件事确实大大超出了孙廷萧的预料。他原本以为幽州那边要么是安禄山的死忠死守,要么是内部为了争权夺利乱作一团,却怎么也没算到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出“临阵倒戈、献城投诚”的戏码,而且主角还是在幽州地位不高却身处要地的吴三桂。

      孙廷萧微微眯起眼睛,目光死死锁定在鱼朝恩手中那封密信上,似乎想透过那层薄薄的信封看穿里面的玄机。他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欣喜若狂,反而语气变得格外冷静,甚至带着几分审视:

      “这信,保真么?”

      他往前迈了一步,那种久经沙场的压迫感让鱼朝恩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还有,敢问监军,这信是何时收到?又是在哪儿收到的?”

      这几个问题问得刁钻且关键。若是这信是在鱼朝恩进入河北地界之前收到的,那传递消息的渠道本身就透着古怪;若是刚收到的,那这送信的人又是怎么穿过安禄山的大军封锁线,把信送到监军手里的?

      鱼朝恩显然没想到孙廷萧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盘问,他不满地撇了撇嘴,把那封信往怀里一揣,没好气地说道:

      “孙将军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咱家还会拿这种掉脑袋的大事来哄你不成?这信上有吴三桂的关防印,那是千真万确!至于在哪儿收到的……”

      他眼珠子转了转,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斟酌说辞:“就在咱家过黄河的时候,一个自称是吴三桂心腹的黑衣人,拼死送来的。说是他们已经控制了幽州城,只等朝廷大军一到,或者是朝廷的招安旨意一下,立马就易帜归顺!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若是真能兵不血刃拿下幽州,南边的叛军自乱,我们也能少些死伤!”

      说到最后,鱼朝恩脸上那股贪婪之色已是掩饰不住。显然,对于能不能打赢安禄山他并不太关心,他关心的是这从天上掉下来的“收复幽州”的泼天功劳。

      孙廷萧听着这漏洞百出的说辞,心中的疑云不仅没散,反而更重了。过黄河的时候就收到了?那时候安禄山还在围攻邺城,吴三桂此人,据他所知,虽有野心且狠辣,但绝不是个没脑子的投机者。在局势未明之前就急吼吼地表忠心,这倒像是缓兵之计。

      “监军既然信得过,那自然是好。”孙廷萧并未当场拆穿,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童贯,又转头对鱼朝恩说道,“不过此事事关重大,还是得谨慎些。万一这是叛贼们的缓兵之计,为了把咱们稳住,好让安禄山主力无后顾之忧地跟咱们死磕呢?”

      这场关于“立即决战”还是“稳妥等待”的争论,最终还是以孙廷萧的妥协而告终。

      尽管孙廷萧心急如焚,甚至能嗅到北方那股越来越浓的危险气息,但现实却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他死死困住。邺城经过连日苦战,早已是民穷财尽,继续作战必须有朝廷的粮草支援,如今各地调集的粮食都捏在汴州康王手里,两个监军能直接影响划拨。

      更重要的是,新来的各路援军——无论是岳家军还是徐世绩部,终究也不是孙廷萧的直系下属,在没有明确的“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极端情况下,他们不可能公然违抗监军代表的圣意,更不可能无视那位挂着“平叛大元帅”名头的康王赵构。

      “孙将军,你也别太钻牛角尖了。”

      鱼朝恩见场面被自己控住了,脸上的阴霾散去,换上了一副“咱家都是为了你好”的虚伪笑脸,,慢条斯理地说道:

      “咱家可不是要拦着各位立功,更不是要放那安禄山一马。恰恰相反,咱家是想给各位送一场稳稳当当的大富贵!你想啊,等赵充国老将军手下那个叫郭子仪的出了太行山,再等岳、徐两位大将军的主力到了邺城,咱们手里握着十几二十万大军……”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见了那一幕,“到时候,咱们再来个‘瓮中捉鳖’,把安贼那十几万人马吃得干干净净,连个骨头渣子都不剩!这才叫全歼!这才叫大胜!岂不美哉?到时候,圣人龙颜大悦,各位加官进爵,那还不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这番话,听起来确实是滴水不漏,甚至可以说是极为稳妥的“老成谋国”之言。就连一向谨慎的李愬和祖逖,听了之后也微微点头,觉得此计虽缓,却胜在万无一失。

      孙廷萧看着众人神色,知道此时再强推决战已不可为。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心中那股子焦躁强行压了下去,面上恢复了平静,抱拳道:

      “监军思虑周全,末将佩服。既然如此,那便依监军所言,全军暂且休整,加固城防,静待各路大军齐聚。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盯着鱼朝恩:“关于幽州投诚一事,还请监军务必派得力人手再去核实。若是真能兵不血刃拿下幽州,自是最好;若是其中有诈,咱们也好早做防备。”

      “哎哟,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鱼朝恩不耐烦地摆摆手,“这事儿咱家心里有数,早就派人去联络了。你就安心守好你的邺城,等着领功吧!”

      就这样,一场原本可能改变战局走向的决战,在朝廷权术与监军意志的干预下,被按下了暂停键。邺城迎来了看似平静的等待期,但孙廷萧站在城头望着北方的目光,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深沉。他知道,这看似完美的“稳妥”,背后往往藏着更大的变数。

      那桩“幽州投诚”的公案,被鱼朝恩一句“已加急递呈圣人,一切听凭康王定夺”给轻飘飘地揭了过去。这种典型的官场推诿话术,让孙廷萧和几位明眼将领心里都像是吞了只苍蝇般难受,但也无可奈何。众将只好散了伙,各自憋着一肚子气去巩固城防,备战那个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全歼之战”。

      鱼朝恩倒是心安理得,带着他那一帮子随从,堂而皇之地进驻了原本属于西门豹的邺城衙署,指手画脚地要这要那,摆足了钦差大老爷的威风。

      相比之下,童贯这个“副监军”就显得圆滑多了,他对军中的情况了解得更多,孙廷萧退场时候一脸不高兴的样子,他可知道意味着什么。

      他考虑得找孙大将军这位大功臣的熟人去吹吹风,避免他心情不好闹出事来,于是便打算去探望一下玉澍郡主。

      恰巧此时,赫连明婕和玉澍郡主都在城西的校场帮忙整备防御物资,给那些忙得脚不沾地的民壮们发发水、递递毛巾,顺便用她们的身份给大伙儿鼓鼓劲,。

      童贯带着几个小黄门溜溜达达地到了校场。赫连明婕眼尖,老远就看见了他,想起在骊山休沐时童公公的交情,笑着迎了上去:

      “哎呦,童公公!一早就听说您来监军了,怎么不在衙门里享福,跑这满是灰土的地方来了?”

      童贯一见这草原小公主,脸上立马堆起了花儿一样的笑:“瞧这话说的,咱家是那种贪图享乐的人嘛?这不是听说两位贵人在此操劳,咱家这心里过意不去,特意来看看嘛。”

      他一边和赫连明婕热络地拉着家常,一边却把耳朵竖得老高,不动声色地转向了一旁正在擦汗的玉澍郡主,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试探:

      “郡主殿下,这一路可是受苦了。咱家来之前,圣人和皇后娘娘那是千叮咛万嘱咐,生怕您有个好歹。如今看来,殿下这气色倒是比在宫里时还要好些,看来孙将军这一路可是把殿下护得紧啊。”

      这话可是说到了玉澍郡主的心坎里,夸孙某人就是跟她拉关系的不二法门。她放下手中的巾帕,眉眼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情与自豪,虽然还是端着郡主的架子:

      “童公公,这一路虽有凶险,但孙将军运筹帷幄,身先士卒,若无他力挽狂澜,莫说是我,便是这河北的大好河山,怕是早已落入贼手。他的忠勇,玉澍亲眼所见,希望你和鱼公公如实上奏圣听,可别道听途说些什么背后搬弄是非的话。”

      童贯听了这话,心里那个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他连连点头称是,心里却在暗自琢磨:看来这位郡主的心是彻底被孙廷萧给收服了。这孙将军不仅仗打得好,这“御人”的手段也是一等一的高啊,而今姓鱼的给孙将军得罪了,那就是让郡主不顺气,好歹她也是受圣人恩宠的晚辈,胳膊肘是拗不过大腿的。

      童贯忙顺着杆子往上爬,那一脸的褶子笑得更加真诚:“那是那是!孙将军这次阻击叛军,那可是立了不世之功,圣人当着朝会都说了,孙将军就是国家的希望啊,回头这封赏肯定是少不了的,指不定还能给个什么公侯的大爵位呢!”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一副掏心掏肺的模样:“至于这安排康王殿下做元帅,还有咱们来监军这事儿,那都是朝堂上诸位大人们商议了几天几夜的结果,那是为了统筹全局,至为妥当的安排。孙将军想要乘胜追击、急于立功的心思,咱家懂,那是为了天汉江山嘛!肯定没错!但这打仗嘛,讲究个协同。您想啊,岳大将军、徐大将军他们千里迢迢赶来,要是咱们这边不等人家就把肉都吃完了,哪怕是立了功,这同袍面上也不好看不是?总得给其他几位大将军也留点立功的机会嘛。”

      这番充满了官场和稀泥智慧的话,听得玉澍郡主直皱眉头。她是个直性子,最烦这些弯弯绕绕的朝堂算计,当下便有些不耐烦,冷冷地扔下一句“军国大事自有将军们做主,本郡主乏了”,便转身告辞走了。

      赫连明婕见状,倒是没急着走,反而又跟童贯多寒暄了几句。她那双灵动的大眼睛转了转,忽然问道:“对了童公公,上次休沐的时候给您的 ‘不皴油’用着可还好?”

      童贯一愣,随即伸出那双保养得极好的胖手,在眼前晃了晃,满口称赞:“哎哟,那是极好啊!咱家这手啊,往年一到冬天就裂口子,疼得钻心。用了将军送的那油,嘿,您瞧瞧,这冬天都过去了,还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一点都不裂了!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那肯定是好东西,不皴油盒子里那串“顺便”奉送的玛瑙珠子这会儿正戴在童贯腕子上呢,赫连明婕能看不出来?

      然而赫连明婕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愁容:“唉,公公用着好便是福气。只可惜啊,如今这城里的将士和百姓们苦战了这么多日,那手上冻裂的、磨破的口子,可多得是了。您是没见着,就连咱们金枝玉叶的玉澍郡主,前几日在战场上砍杀敌军,那双手都磨损了好几处,看着都让人心疼呢。”

      童贯哪能听不出弦外之音?他当即收起了笑脸,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拍着胸脯保证道:

      “公主放心!咱家听明白了!这前线将士们的苦,咱家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啊!回去之后,咱家一定立马给后方去信,死命地催!康王殿下那边,南方调集上来的粮草、药材、衣甲,那是要多少有多少!咱家保证,一定要让这些物资尽快运到前线来,绝不能让咱们的功臣缺衣少粮!还有那各地的援军兵马,咱家也会盯着让他们快马加鞭,早日赶到!”

      赫连明婕点点头:“哎呀,真是麻烦您老了。等回了长安,那不皴油还多的是嘞。”

      城中馆驿,鹿清彤休养的那间上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香。孙廷萧从议事厅那边出来,又去城墙上转了一圈,安抚了一番守城的将士,这才拖着略显沉重的步子来到了这里。

      此时已是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给屋内添了几分暖意。鹿清彤早上便醒了,喝了苏念晚亲自熬的汤药,气色比昨夜好了许多,只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此刻,她正半倚在床头,苏念晚的女医助手正小心翼翼地帮她解开衣衫,给身侧和手臂上的伤处换药。

      “将军……”

      见孙廷萧推门进来,医女们连忙就要行礼。

      孙廷萧摆了摆手,示意她们不必多礼,低声道:“你们回去忙吧,这里有我。”

      医女们都是机灵人,看着将军那双眼里只剩下了那个躺在床上的女子,哪里还会不懂?当下便抿嘴一笑,轻手轻脚地收拾了东西退了出去,还体贴地带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下了两人。

      孙廷萧没说什么话,径直走到床边坐下,拿过医女留下的药膏和细布。他那双握惯了长枪大戟、杀人如麻的大手,此刻却稳得像个绣花的大姑娘。他轻轻挽起鹿清彤的袖子,露出那截原本如藕节般白皙、此刻却布满了青紫淤痕和擦伤的手臂。

      又揭开衣服看肋下那块被砲石余波扫中的地方,一大片触目惊心的乌青,在雪白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孙廷萧的眉头微微皱起,指尖沾了药膏,一点点地涂抹在伤处,动作轻柔。他垂着眼帘,看不清神色,只是一遍遍地将药膏揉开,甚至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生怕弄疼了她。

      鹿清彤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喊疼,甚至没有出声。

      那两天两夜,从分别到死战,再到差点阴阳两隔,她心里攒了无数的话想对他说,想问问他有没有受伤,想告诉他自己没给他丢脸。可看着此刻的孙廷萧,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是骁骑将军,是邺城全军的主心骨。如今叛军就在城外,若是有战事,他绝不可能有闲工夫坐在这儿给她涂药;若是没有战事,那也该在忙着整军备战、调配粮草。可他此刻虽然一脸沉重,却又透着一种无所事事的压抑。

      这说明什么?说明此刻既没有仗打,也没有要紧的备战任务。

      “将军……”

      鹿清彤反手轻轻握住了孙廷萧那只正在给她涂药的大手,声音虽然还有些虚弱,却透着一股洞悉人心的敏锐,“别涂了,这点伤不碍事。你脸色不对……外边的情况,到底如何了?是不是……朝廷那边出什么问题了?”

  第三十三章·鱼朝恩论战满嘴放屁,仇士良领兵优势在我(安史之乱,剧情回,新年快乐)

      孙廷萧反握住鹿清彤有些微凉的手,也没想瞒她,便将今日议事厅里那场关于决战的争论,以及鱼朝恩、童贯带来的圣旨和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一五一十地说了。他终于露出了几分不满和事情不在掌控的烦躁。

      鹿清彤听罢,并未如常人那般愤慨,而是轻轻将身子依偎进孙廷萧的怀里,把头靠在他宽厚的肩膀上,感受着那熟悉的温度和心跳。她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轻轻抚平他眉间的川字纹,柔声宽慰道:

      “既来之,则安之。虽然这中间有些波折,但监军的话虽是官样文章,却也不无道理。等到岳、徐两位大将军的主力到了,咱们兵强马壮,这胜算确实更大了些。到时候泰山压顶,安禄山便是插翅也难飞。”

      “清彤,你只知其一。”

      孙廷萧任由她靠着,声音里透着几分无奈与深沉,“我并不是嫌时间拖延,更不是为了抢那个头功,甚至幽州方向边防的安危也是其次,我对他们说那些话只是给他们一个足够支持我的理由。但我实际担心的是……兵马多了,这人心也就杂了。”

      他微微低头,看着怀中女子的眼睛,认真地剖析道:“各部前锋到了,补充了生力军,却又不至于山头过多,那是最好的局面。祖逖、李愬、杨再兴、岳云这些人,虽是猛将,但毕竟官阶在我之下,又是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自然都会听我统一调配;他们带来的部队肯定也是岳飞和徐世绩手下最好的一批。我手握这六万人马,至少有近万一流精锐,能做的动作比原来的三千骑兵加新军步兵能干的事情多的多,再依托邺城,进则穿杀敌阵,退则坚城不落。”

      说到这里,他眼神一暗,语气中多了几分忧虑:“可若是等岳飞和徐世绩的大部队也到了,那情况就变了。他们都是名将,战功都不在我之下,资历犹在我之上。到时候这十几万大军聚在一起,谁听谁的?就算他们二人大度,愿意配合,可这中间的沟通、协调,哪有我自己指挥来得顺畅?”

      “再退一步,我们三个谁做主帅统一指挥都行,但现在头上又多了两个指手画脚的监军,远处还供着‘元帅’康王。”孙廷萧苦笑一声,“大的战术动作一定会被此到汴州的一来一回耽误,所谓‘军合力不齐’,这仗,反而不好打了。”

      鹿清彤听着这番话,心中也是一凛。

      看着孙廷萧那双依旧带着些许不甘与忧虑的眸子,鹿清彤抬手摩挲着他刚毅的下巴,那里还带着青色的胡茬,有些扎手。

      “好啦,我的大将军。”她放柔了声音,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前面那么惊险、那么绝望的仗,咱们不也都硬生生顶住了吗?如今这局面,再怎么说也比被十几万大军围着要强吧?接下来肯定不会更糟的。”

      她顿了顿:“朝廷既然已经做出了安排,又是监军又是元帅的,咱们身为人臣,明面上也不好太过违逆,否则反倒给了小人把柄。你就是心太重,总想着要把这天下的担子都一个人挑起来,也不怕压垮了自己。”

      孙廷萧听着这温言软语,心中的火气虽然消了一些,但那一抹愤懑依旧难平:“这仗若是不能全胜,和安禄山消耗的久了,等胡虏真趁虚南下,我们就真没有军力能……”

      他话还没说完,一张温软的唇便贴了上来,堵住了他剩下的话语。

      鹿清彤吻得很轻,却很认真,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片刻后,她稍稍退开一些,那双水润的眸子直直地看着他,嘴角含笑:

      “将军,你凡事总有妙策,这世人皆知。可这世上,又有谁真能事事算无遗策呢?咱们已经尽力了,但凡事也要看天意运转。”

      她将脸颊贴在他的胸口,听着那有力的心跳声,轻声道:“更何况,你不是一个人。你有圣女,有苏姐姐,有玉澍、赫连,有我……还有那么多生死与共的兄弟。我们这么多人陪着你,就算前面再有波折,再有坎坷,咱们也一定能胜,一定能走过去。”

      这番话,如同一股暖流,瞬间冲散了孙廷萧心头郁结的阴霾。他看着怀中这个为了他、为了这座城差点连命都搭上的女子,心中激荡不已,一股从未有过的柔情与冲动涌上心头。

      他真想把这可人儿狠狠揉进骨子里,好好地要上一番,以宣泄这几日积攒的压力与深情。可看着她那苍白的脸色和身上还未干透的药膏,终究还是忍住了。

      他低下头,在那光洁的额头上重重地吻了一下,又在那柔软的唇瓣上流连许久,声音沙哑而深情:

      “知我者,唯鹿清彤也。”

      邺城方面诡异的沉寂,像是一团迷雾,笼罩在两军阵前。

      叛军大营内,经过两日的休整,那股被孙廷萧连番游龙带来的的士气滑落终于止住了些许。安禄山这几日虽然脸色阴沉,但好歹没随意杀人泄愤。尤其是当安守忠和那个败军之将崔乾佑,硬着头皮押运着从邯郸故城调来的大批粮草安全抵达大营时,全军上下那颗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来一半——至少,饭碗是保住了。

      对于崔乾佑的兵败,安禄山这次出奇地大度,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扔下一句“留着你的脑袋给杂胡戴罪立功”,便不再追究。这也让原本人心惶惶的诸将松了一口气,士气竟因此稍稍回升了几分。田承嗣在阵中被史思明部救回来,也只训斥一顿,让他回邯郸故城去好生整顿防守,没有更重的处理。

      中军大帐内,一场关乎生死的军议正在进行。

      “官军这两日按兵不动,既不趁势追击,也不出城骚扰,这有些反常。”

      史思明指着地图上的邺城,眉头紧锁,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按理说,孙廷萧那厮几番主动到外围寻找战机,如今却成了缩头乌龟。我看,八成是朝廷那边来了什么掣肘的人物,或者给了什么不许妄动的军令。”

      他对官军内部突然出现的监军一事虽只有模糊的耳闻,但凭借多年的沙场直觉,他敏锐地嗅到了战机。

      “节帅,自开战以来,咱们总是被孙廷萧牵着鼻子走,处处被动。如今他们既然想拖,那咱们就不能让他们拖得舒服!”

      史思明猛地一拍大腿,语气变得激昂起来:“官军的援军恐怕很快就会大举抵达。如今咱们的侧翼——漳河方向,甚至背后的太行山方向,都有可能冒出新的敌人。我们兵力占优的时间已经不多!末将以为,咱们必须打得更主动一些!”

      “主动?怎么个主动法?”安禄山手一摊。

      “与其在这里死磕邺城,不如……”史思明的手指在地图上一划,想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谋士严庄有些犹豫地插嘴道:“史将军所言极是。不过……既然官军势大,咱们是不是该启用之前的那步暗棋?之前与塞外各部达成的盟约,如今是不是该让他们出点力了?若是让突厥、契丹人南下骚扰一下并州方向,哪怕只是虚张声势,也能分担咱们不少压力啊。”

      “不可!”

      还没等安禄山开口,史思明便断然否定,那张阴鸷的脸上满是对此策的不屑与警惕,“严先生,你是读书人,不懂那些狼子野心。咱们常年镇守边陲,跟那帮家伙打了半辈子交道,还能不了解吗?”

      他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帐内诸将:“如今咱们势大时尚且还能压得住,若是真放他们进了长城,你以为他们会乖乖帮咱们打官军?哼!只怕到时候他们第一个抢的,就是咱们的地盘!咱们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河北,转眼就成了他们的牧场!”

      说到此处,史思明转向安禄山,郑重抱拳:“节帅!此事万万不可!不仅不能求援,反而要严令幽州留守方面,尤其是榆关吴三桂,务必把守好各个关口!绝不能放进一兵一卒!”

      安禄山听罢,沉吟片刻,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

      于是众人不再插嘴,史思明将众将引至巨大的沙盘前,手中长杆一指,并未指向邺城。

      “诸位请看……如今我们可等官军出动,然后……”

      安禄山与众将围拢过来,目光随着那长杆的移动而闪烁。

      与此同时,邺城方面。

      这两日的喘息之机,对于早已疲惫不堪的守军来说,珍贵得如同沙漠中的甘霖。城墙上的缺口已被填补,伤兵得到了救治,那口一直吊着的“死战”之气,虽然松了一些,却并未散去,反而沉淀成了一种更为坚韧的沉默。

      双方进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对峙状态。两军据点相隔不过十余里,甚至能隐约看见对方营寨升起的袅袅炊烟。但这短短的十里荒野,却成了生人勿进的禁区。除了偶尔几支精锐斥候小队在荒草间爆发短暂而激烈的厮杀外,大军主力竟都像是入定的老僧,按兵不动。

      孙廷萧站在城头,望着北方叛军大营上空那隐约可见的尘土飞扬,眉头微皱。叛军有调动,这是肯定的。那种大规模的人马喧嚣声,即便隔着这么远,也能顺着风传过来。

      “安禄山在搞什么鬼?”

      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按照他对那胡儿的了解,这种时候要么是拼死一搏,要么是果断撤退,绝不该是这种温吞水的架势。

      然而,还没等邺城方面对叛军的异常做出反应,四月十八,一阵震天动地的马蹄声与号角声,从南方的地平线上滚滚而来,彻底打破了这诡异的宁静。

      那是真正的千军万马。

      当先一面巨大的“岳”字帅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带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正气。其后,是一眼望不到边的背嵬军重骑、踏白军游奕,以及那一望无际的步卒方阵。岳家军主力,终于到了。

      而在东南方向,徐世绩的大军也如同一条蜿蜒的长龙,带着冲天的烟尘,浩浩荡荡地逼近。

      两路援军主力,在这一刻,终于完成了最后的集结。邺城城头之上,原本还警惕注视着北方的守军们,此刻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声。那声音穿云裂石,甚至让北面十里外的叛军大营都为之震动。

      孙廷萧看着那两面逐渐逼近的帅旗,紧皱的眉头并未舒展,反而锁得更紧了。

      此时的邺城,已然成了一座巨大的军营。

      兵力盘点下来,岳飞部主力两万加上先期抵达的背嵬重骑、步兵等,合计两万七千精锐;徐世绩亲率的主力与祖逖、李愬带来的前军汇合,足有五万之众;再加上孙廷萧原本掌控的骁骑军、黄天教新军与地方守备军约四万人马。这十一万七千大军,在兵力上已与叛军主营那十万出头的兵马旗鼓相当。

      若是算上塘报里提到的即将出太行山、如同神兵天降般的赵充国军郭子仪部,无论是将叛军彻底合围在邯郸一代来个“瓮中捉鳖”,还是先挥师北上收复常山平原截断其后路,手中的牌面都已经是富裕得不能再富裕了。

      现在的档口,无疑是最佳的决战时机。

      十几万大军聚集在邺城周边,每日人吃马嚼那是个天文数字。很快,补给就会成为压垮官军的一根稻草。毕竟朝廷为了这场仗,几乎已经把各地府库抽空,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再负担得起向河北方向的大规模调兵与粮草输送。反观叛军,他们一路南下烧杀抢掠,以战养战,再加上安禄山在幽州经营多年攒下的老底,兵多反而没有太大的后勤压力。

      拖得越久,官军的补给线就越脆弱,而被动挨打的风险就越大,下一步行动的军议立刻就开始了,邺城衙署的大堂内,气氛焦灼得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

      孙廷萧甚至来不及和刚刚下马、还没来得及卸甲的岳飞、徐世绩多作寒暄,便一脸肃然地将那张已经被画得密密麻麻的作战地图铺在了桌案上。

      “两位监军,如今我军兵力已足,士气正盛!叛军立足未稳,且后路即将被郭子仪将军切断,正是其军心最动摇之时!”

      孙廷萧的手指重重地敲击着地图上叛军大营的位置,声音急切,“此时出击,无论是由岳将军、徐将军正面强攻,我率骑兵侧翼穿插;还是分兵北上截断其粮道,都可一战定乾坤!若是再拖延下去,一旦叛军稳住阵脚,或者咱们的粮草接济不上,这大好局面可就……”

      “孙将军!你这是要抗旨吗?!”

      鱼朝恩猛地一拍桌子,尖细的嗓音瞬间盖过了孙廷萧的话语。他站起身,手里紧紧攥着那卷明黄色的圣旨,就像是攥着一把尚方宝剑,眼神阴鸷地盯着孙廷萧:

      “咱家说了多少遍了!这仗怎么打,得听康王殿下的!得听朝廷的!如今康王殿下的军令还没到,你就急吼吼地要出兵,万一要是败了,或是中了安贼的奸计,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他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堂内众将,语气中满是威胁:“咱家知道你们想立功,但这功劳也得有命拿才行!如今各路大军好不容易聚齐了,稳扎稳打才是正道!若是谁敢擅自出兵,那就是无视朝廷法度,咱家带来的尚方宝剑,可不认人!”

      一边是战机稍纵即逝的紧迫,一边是监军手里那道不可逾越的圣旨与“等待”的死命令。这场关乎河北命运、乃至大汉江山的军事会议,就这样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僵局之中。

      孙廷萧并未与鱼朝恩继续争辩,因为他知道,跟这种只讲权术不讲战术的阉人多说无益。他转过身,将目光投向了那两位真正能决定战局走向的大将——岳飞和徐世绩。

      岳飞上前一步,并未看鱼朝恩一眼,只是将目光锁定在地图之上,声音沉稳如山:“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如今我军士气如虹,兵力已足,而叛军新败,立足未稳,正是其心神最乱之时。孙将军所言‘趁其乱而击之’,乃是用兵正道。若坐等数日,敌军一旦稳住阵脚,再想破敌,我军伤亡必将倍增。当战!”

      然而,一旁的徐世绩却并未立刻附和。他缓缓踱步至地图前,手指轻轻划过太行山脉,提出了不同的看法:

      “岳将军所言,乃是兵家常理,徐某认同。只是……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这十几万大军的协同作战,非同小可,执行什么战略都在其次。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指的是临机决断之权,而非群龙无首。如今康王殿下既为三军统帅,却远在数百里外的汴州。这军令往来,耗时费日,极易贻误战机。依徐某愚见,若要决战,最好还是能请康王殿下亲临前线,坐镇中军,如此方能号令统一,三军用命。”

      徐世绩这话看似在支持康王,实则是在将难题抛回给监军。他与太子素来交好,对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元帅康王”本就不怎么感冒,让他听从一个远在天边、不知兵事的亲王遥控指挥,他心里是一万个不乐意的。

      果然,鱼朝恩一听这话,脸都白了,连忙摆手道:

      “这可不成!万万不成!圣人的旨意是让康王殿下在汴州坐镇,统筹全局,安抚后方。这前线刀剑无眼的,万一殿下有个什么闪失,谁担待得起?!”

      如此一说,徐世绩那双略显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他顺势接过鱼朝恩的话茬:

      “既然康王殿下千金之躯,不宜亲临险地,那么这十几万大军阵前,总该有一个能临机决断、统一号令的主将吧?所谓‘蛇无头不行,兵无主自乱’。如今这局面,三军各自为战,若遇紧急军情,还得快马请示汴州,这一来一回,战机早就飞了!”

      他向前踱了两步,那身青衫在行走间带起一阵微风,虽无甲胄在身,却自有一股久居高位的威压:“监军既然带来了圣人的旨意,不如就请监军火速报知康王殿下,既然他来不了,那就请他务必指派一位足以服众的阵前主将!是孙将军,是岳将军,还是徐某不才,亦或是其他哪位将军,总得有个说法!否则这仗,没法打!”

      徐世绩这招“以退为进”,可谓是老辣至极。他表面上是在维护统帅权威,实则是在逼宫——既然你康王不想来担风险,那就把指挥权交出来!他深知康王赵构那点斤两,在淮西平乱时他就领教过,这位王爷搞搞后勤、在后方压阵送个粮草还行,真要让他临阵指挥千军万马,那绝对是场灾难。

      鱼朝恩被这番话噎得够呛,那张白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虽然不懂兵法,但也听得出徐世绩这话里的分量。若是真逼急了这几位手握重兵的大将,闹出个“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事儿来,他这个监军也就做到头了。

      “这……这……”

      鱼朝恩支吾了半天,最后还是拿出了那套屡试不爽的“和稀泥”绝活,强挤出一丝笑容道:“徐大将军所言极是,极是。不过嘛,这指派主将可是天大的事儿,哪能说定就定?康王殿下那边肯定也在斟酌。咱们……咱们再等几天,说不定圣人很快就会给康王殿下下明旨了呢?大家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嘛!”

      徐世绩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在场的几人。那一晚在骊山九龙池的澡堂子里,大家虽然都泡在热水里坦诚相见,但那几句半真半假的玩笑话里,谁没藏着点私心?

      赵充国那老狐狸虽然嘴上不说,但那一身“三朝元老”的傲气,显然是把自己当成了定海神针;孙廷萧这头年轻的猛虎,虽然平日里藏拙,但这几日在河北搅动风云的手段,足以证明其野心与能力绝不在任何人之下;至于岳飞,虽然满口“精忠报国”,但也正因如此,那种只认死理、不认私情的性子,注定了他不会轻易听从任何一个他认为“不公”或“无能”之人的指挥。

      而徐世绩自己,身为太子党的武力依凭,又岂会甘心屈居人下?他想要的,不仅仅是一场胜仗,更是这场胜仗之后,在那位未来储君面前的分量。

      这时候,一直在一旁充当“笑面虎”的童贯终于忍不住站了出来。他甩了甩手中的拂尘,脸上堆满了那副标志性的和气笑容,试图在这剑拔弩张的氛围里再和一把稀泥:

      “哎哟,各位大将军,何必把话说得这么死呢?在场的孙将军、岳大将军、徐大将军,那可都是咱们大汉朝一等一的擎天柱,谁来当这个总领,那都是绰绰有余的!这样吧,咱们折中一下,万一遇到什么紧急情况,康王殿下的令谕又来不及传达,凡事咱们三位大将军,加上我和鱼公公这两位监军,咱们五个人一起商量着办,这不就结了?”

      “商量着办?”孙廷萧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童监军,这话听着好听,可实际上那就是等于没办!什么算‘情况紧急’?是叛军攻城算,还是咱们要去偷袭算?再说了,咱们商量着办,那要是有了分歧,最终到底听谁的?是听兵多的,还是听官大的,亦或是听嗓门大的?”

      童贯被这一连串的反问弄得有些尴尬,眼珠子转了转,硬着头皮说道:“那……到时候咱们五个人,谁的主意同意的人多,就按谁的办呗!少数服从多数嘛!”

      “那要是五个人意见都不一样呢?”孙廷萧追问道,目光犀利如刀,“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哪有那么多功夫让咱们在这儿投票表决?等咱们商量出个结果来,黄花菜都凉了!”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摊手,露出一副“你看,我就知道是这样”的无奈表情。这种所谓的“集体决策”,在战场上那就是个笑话。

      就在这尴尬的僵局几乎无法打破之时,一名小黄门神色匆匆地跑了进来,凑到鱼朝恩耳边低语了几句,并递上了一封火漆密信。

      鱼朝恩接过信,拆开只扫了几眼,原本阴沉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了一朵菊花般的笑容,整个人兴奋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啊!”他扬着手中的信纸,尖细的嗓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狂喜,“吴三桂那边来信了!说是他已经联络好了旧部,就在这两日,便要正式举旗拨乱反正,从背后突袭安禄山的老巢,接应咱们作战了!这下好了,咱们终于可以出兵了!”

      此言一出,堂内众人的反应却是各异。孙廷萧和徐世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深深的怀疑。

      岳飞更是眉头紧锁,那双丹凤眼中闪过一丝怒意,沉声问道:“鱼监军,你这话里的意思……合着咱们这十几万大军在这儿干耗了这么久,其实就是在等那个反贼吴三桂的消息?现在他一来消息,咱们倒不用再等康王殿下的令谕,也不用再等朝廷的旨意了?”

      被岳飞这么直白地戳穿,鱼朝恩的脸色僵了一下,但他那张练就了“厚黑神功”的老脸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眼珠一转,说辞立马跟着变了:

      “岳大将军这话说的,怎么能叫‘等反贼消息’呢?这叫‘审时度势’!康王殿下那是何等英明神武,他在让咱家来之前就交代过了,说是战场形势千变万化,让咱家盯着那吴三桂的动静,一旦有了确切消息,便可视情况随机应变,便宜行事!这不,机会这不就来了嘛!”

      “接应吴三桂?那么吴三桂的行动计划是什么?是从幽州直接南下,和我们夹攻安禄山?”

      孙廷萧并未被鱼朝恩的狂喜冲昏头脑,反而问得愈发尖锐。他那双深邃的眸子死死盯着鱼朝恩手中的密信,仿佛要看出那纸背后的阴谋。

      鱼朝恩被问得有些不耐烦,抖了抖手中的信纸,理直气壮地说道:“信上确实是这么说的!吴将军说了,他会立即集结兵马南下,直插安禄山的后心!这是多好的机会啊!”

      孙廷萧冷笑一声,继续追问:“那敢问监军,他们这些留守幽州的人,手里到底有多少兵?他们若是全军南下,这幽州的防务交给谁?北边的胡虏可还在虎视眈眈呢!再者,他们如果真有心归降朝廷,只需据守幽州坚城,切断安禄山的粮草补给线,饿也能把叛军饿死,何必大老远地跑来跟咱们凑热闹?他来干什么?是嫌咱们这儿不够乱吗?”

      这一连串如同连珠炮般的问题,把鱼朝恩问得张口结舌。他虽然懂些权术,但对于这种具体的军事布防和战略逻辑,那就是个门外汉。支吾了半天,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硬着脖子道:“哎呀,孙将军你怎么这么多疑呢!人家吴将军那是为了表忠心,为了立功赎罪!这怎么能是凑热闹呢!”

      见鱼朝恩如此糊涂,孙廷萧反而态度一变,摆手道:“既然如此,那我反对此时进军。这事儿透着蹊跷,咱们还是应该稳妥些,等康王殿下组织好下一步的粮草补给送来,咱们再视情况而定。”

      “你!你这是反复无常!”

      鱼朝恩一听这话,反而急了。他好不容易盼来了这个既能立功又能“随机应变”的借口,哪能让孙廷萧给搅黄了?当下便跳着脚叫道:“之前是你急着要决战,现在机会来了你又要拖!不行!当下必须立即出兵!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孙廷萧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出兵?行啊。监军既然这么有把握,那请问让谁出?是我骁骑军,还是岳帅的背嵬军,亦或是徐帅的部队?要不,咱们五个再像刚才童监军说的那样,举手投个票表决一下?”

      这明显的揶揄让鱼朝恩彻底恼羞成怒。他猛地从怀里掏出那把一直挂在嘴边的尚方宝剑,“啪”地一声拍在桌案上,紧接着又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块沉甸甸的金牌——那正是康王赵构的“元帅令牌”,之前一直藏着没拿出来。

      “孙廷萧!敬酒不吃吃罚酒!”

      鱼朝恩一手按剑,一手高举令牌,“咱家手里有圣人的尚方宝剑,有康王殿下的元帅令牌!这就代表了朝廷,代表了皇命!咱家说现在出兵,那就是现在出兵!传令下去,全军即刻出击,把安禄山这帮反贼往北赶!去跟吴将军汇合!谁敢不从,那就是抗旨不遵,咱家先斩后奏!”

      就在邺城官衙内为了“进与不进”争执不下的当口,一骑快马如飞,带着令旗直冲入城。

      “报——!朝廷调集的关中、陇右兵马,加上康王殿下在东线征调的部队,号称二十万大军,已抵达漳河南岸!领军的是……仇士良仇公公!”

      翌日清晨,漳河渡口。

      旌旗遮天蔽日,号角连营。一支庞大得有些臃肿的队伍正在缓缓渡河。为首的一艘船上,锦衣华服、面白无须的仇士良负手而立,身后跟着一帮子点头哈腰的小黄门。他那副趾高气扬的架势,比鱼朝恩还要高出三个头去。

      孙廷萧、岳飞、徐世绩等人不得不出城相迎。

      仇士良一见众将,连马都没下,只是在马背上虚虚一拱手,便迫不及待地亮出了底牌:

      “各位将军,咱家这次来,可是带着圣人御赐的‘临机专断’之权!来的路上,咱家也特意绕道去汴州拜见了康王殿下,殿下也是那个意思——这吴三桂反正可是天赐良机,咱们必须全力配合,哪怕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也要争取把安禄山这伙反贼全歼在河北!”

      他指了指身后那浩浩荡荡、看起来无边无际的队伍,得意洋洋地说道:“瞧瞧!这可是朝廷从关中、陇右精锐里抽调的,再加上咱家一路募兵,足足七万人马!对外咱们就号称二十万!加上你们手里的,咱们现在可是稳稳压过叛军一头了!”

      孙廷萧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眉头却是越锁越紧。

      这哪里是什么精锐?除了少部分看着还像样子的边军,大半都是衣甲不整、队列散乱的乌合之众。有的甚至连像样的兵器都没有,手里拿着木棒、铁锹;有的一脸菜色,显然是刚被拉来的壮丁;更有甚者,一脸横肉、贼眉鼠眼,一看就是从长安大牢里放出来的囚徒,或者是市井里招揽来的地痞流氓。

      这种部队,别说打仗,就算是当运粮队,孙廷萧都嫌他们组织度太差,弄不好还没开打自己就先乱了。

      “仇公公,”孙廷萧刚想开口劝阻,却被一旁的徐世绩不动声色地拉了一下衣袖。

      徐世绩上前一步,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儒雅笑容,拱手道:“既如此,那便是仇公公奉了圣人和康王殿下的双重将令,来此代理元帅之职了。鱼公公、童公公二位辅佐,再加上仇公公带来的这二十万大军……这可是泰山压顶之势啊!我等身为臣子,自然是听从号令,指哪打哪便是!”

      这话一出,鱼朝恩差点没把大腿给拍断了,那张脸上笑得褶子都开了花:“哎哟!还是徐大将军明事理!仇公公一来,咱们这腰杆子可就硬了!你们想想,郭子仪的大军马上就要出太行封口子了,吴三桂又要南下捅屁股,咱们这几十万大军再从正面一压……咱们赢定了啊!”

      三个太监凑在一块儿,也不管那地图上的地形险要,也不问对面安禄山的虚实,当即拍板定案:

      “传令下去!大军整顿一天!后日一早,全线出击!直捣黄龙!”

      宣和四年四月十九,邺城。

      仇士良那一身锦衣华服在官衙大堂里显得格外扎眼。他虽然人先到了,但他带来的那七万“大军”还在漳河渡口磨磨蹭蹭地渡河。看着他那副趾高气扬、仿佛胜券在握的模样,孙廷萧只觉得心里一阵阵发堵。

      对于徐世绩刚才那番“躺平听令”的表态,孙廷萧不置可否。他太了解这位徐大将军了,城府深沉,爱惜羽毛,既然监军要抢指挥权,他乐得退居二线,反正打赢了有份,打输了不粘锅。

      随着邺城的部队越来越多,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孙廷萧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话语权正在被一点点稀释。他懒得再多费口舌去争辩什么,只是抱着双臂,冷眼旁观着这场闹剧。

      倒是岳飞眼里依旧揉不得沙子。他上前一步,眉头紧锁,直言不讳地反驳道:

      “仇监军,徐大将军,末将以为不妥。仇监军所部远道而来,人马疲惫,且多为新募之卒,未经战阵。刚到第二天就让他们上战场,未免太险。即便要打,这主力还是得由孙将军的骁骑军、末将的背嵬军以及徐帅的前军来担当,仇监军的部队作为后援辅助即可。若是让他们打头阵,一旦受挫,恐动摇全军士气。”

      这话是老成谋国之言,完全是从军事角度出发。

      可仇士良一听就不乐意了。他这次来,那是带着特殊任务的。康王在汴州坐镇,圣人在长安遥望,这俩人都急需一场属于“朝廷嫡系”的大胜来震慑四方,尤其是震慑这些手握重兵的骄兵悍将。

      “岳大将军此言差矣!”

      仇士良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兰花指一翘,“咱家带来的这些儿郎,那可是个个如狼似虎,都憋着劲要报效皇恩呢!怎么着?岳将军这是怕咱家抢了你们的头功?还是觉得圣人派的援兵,不如你们这些私兵好使?”

      这话诛心。岳飞脸色一沉,刚要发作,却被孙廷萧用眼神制止了。

      孙廷萧微微眯起眼睛,看着那三个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太监,心里跟明镜儿似的。

      这事儿背后的逻辑,他比谁都清楚。安禄山这个曾经最受圣人宠信、最喜欢在御前跳胡旋舞表忠心的“好大儿”反了,这给圣人的打击不仅仅是丢了半壁江山,更是彻底摧毁了圣人对武将们的信任。

      如今这局面,圣人宁愿相信这几个只会阿谀奉承的太监,宁愿相信那些临时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也不愿意把指挥权真正放心地交给他们这些能征惯战的宿将。仇士良这么急着要当主力、要争功,不仅仅是为了康王,更是为了给圣人看——看这大汉的江山,还得靠“自己人”来守。

      “既然仇监军求战心切,那便依监军所言吧。”

      实际上,朝廷如今这番急吼吼的动作,完全是被孙廷萧之前在邯郸一带的惊艳表现给“刺激”出来的。

      当初安禄山起兵,河北大部如雪崩般沦陷,消息传回长安,满朝文武那是吓得魂飞魄散,连圣人都准备好了要西狩避难。可谁承想,孙廷萧硬是靠着那点残兵败将,把安禄山的十几万大军死死钉在了邯郸以南,甚至还反咬了几口。

      这一下,朝廷的心态瞬间从惶恐不安来了个大起大落,直接飘到了云端。圣人觉得叛军也不过如此嘛,于是迅速转为谋求速胜,想要毕其功于一役,好彰显天家威严。

      这不,两个监军前脚刚走,朝廷的动员令后脚就下了。恰巧在陇西监军的仇士良带着一些边军入京听命,圣人大手一挥,直接让他挂帅出征。

      比起孙廷萧在河北精打细算、一边赈灾一边练兵、小心翼翼地统合各方势力的做法,朝廷这次的动员简直就是一场粗暴的掠夺。

      仇士良这一路向东,那是真的“卷”过来的。

      在长安城,禁军拿着大棒和绳索,像抓猪一样冲进坊市和村落。那些还在田间地头侍弄庄稼的汉子,连家都没回一趟,就被强行套上了号衣,塞给他一根破木枪就算入伍了。哭喊声、求饶声震天,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叛军打进来了。

      到了洛阳等地,更是变本加厉。为了凑足那个“二十万”的虚数,官差们直接堵在城门口抓人。管你是做小买卖的商贩,还是进城探亲的书生,只要是个带把的,通通抓走。就连那些平日里在大街上游手好闲的地痞流氓,甚至牢里关着的那些偷鸡摸狗的囚徒,也被一股脑地放了出来,发给他们一把破刀,许诺只要杀了贼就能免罪发财。

      这支所谓的“大军”,一路上吃拿卡要,祸害乡里,所过之处鸡飞狗跳,比那蝗虫过境还要干净。百姓们原本还盼着王师来平叛,结果王师还没见到叛军的影子,先把自家的锅给砸了,粮给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