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赠醋坛智激郡主,庆新春出征送亲

类别:武侠 作者:无毒字数:36301更新时间:26/07/17 08:31:01

  苏念晚那看似洒脱的自嘲,却被孙廷萧精准地抓住了话里的漏洞。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久违的、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熟稔与亲昵。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苏念晚,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蛊惑般的磁性:“晚儿,这些年,你总是躲着我。一会儿说自己是和离过的妇人,配不上我这前途无量的骁骑将军;一会儿又说怕影响我的名声,不愿旁人说三道四。可如今我瞧着,你心里,分明还是在意得很嘛。”

      这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苏念晚尘封已久的心门。她那张总是挂着慵懒与妩媚笑意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个透彻,一如十年前那个在银州军营,为他包扎伤口的医女。她想开口反驳,嘴唇动了动,却终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得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别过头去。

      一句话便让成熟妩媚的苏院判破了功,孙廷萧心情大好。他又扭过头,看向那个还在挥舞着小拳头、气鼓鼓的赫连明婕,脸上的笑容变得宠溺起来:“你,还有玉澍那个丫头,如今看来,我是两个都甩不掉了。只是丑话说在前头,到时候你可别一天到晚吃飞醋,把我的将军府闹得鸡飞狗跳。”

      赫连明婕听到这话,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眼睛一亮。她停止了挥舞拳头的动作,一脸认真地看着他,用力地点了点头:“你放心!你要是真的能把玉澍郡主从安禄山那个大胖子手里救出来,让她不用嫁到北边去,我只会夸你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天天给你做好吃的,才不会吃醋呢!”

      在她单纯的世界里,只要能让那个可怜的郡主脱离苦海,让她留在自己崇拜的萧哥哥身边,就是天大的好事。

      搞定了这个小的,孙廷萧最后将目光转向了那个从头到尾都在看好戏的始作俑者——鹿清彤。

      他走到她面前,带着一丝无奈,又带着一丝欣赏,笑道:“状元娘子,好算计,好口才。既然你都帮我总结得如此精辟了,那就算我这‘梯队建设’,做得还算不错吧……”

      说到这里,他忽然话锋一转,好奇地问道:“对了,‘梯队建设’……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鹿清彤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副“你竟然忘了”的无辜表情,理直气壮地说道:“你自己写的啊。你呈给兵部和圣人的,那份关于西南之战的总结文书里,不就用了这个词来形容新老兵士的更替与培养么?我当时瞧着,觉得这词儿用得还挺形象生动的……”

      她说到这里,故意拉长了声音,幽幽地瞥了他一眼,补充道:“谁知道您孙大将军,不光是练兵打仗要讲‘梯队’,连……连招惹姑娘,也讲究个梯队建设啊……”

      这最后一句话,说得是又酸又怨,偏偏又带着一丝调侃的俏皮。

      孙廷萧听完,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终于忍不住,爆发出一阵爽朗至极的哈哈大笑。这笑声驱散了屋里所有的沉闷与尴尬,只剩下三个女人或羞、或嗔、或无奈的目光,和那依旧在窗外呼啸的、属于骊山冬夜的凛冽寒风。

      笑声过后,孙廷萧脸上的神情重新变得严肃起来。他环视着面前的三位女子,目光沉静而坚定,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玩笑归玩笑,说正事。”他沉声道,“如今,你们若是信我,这次郡主的事,我一定能给她一个妥善的交代。”

      他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芒,继续说道:“至于安禄山……哼,从长安到幽州,一路千里迢迢。这么长的路,足够我们发现很多有意思的东西了。”

      他这话说得云淡风轻,但其中蕴含的杀伐之气,却让在场的女人们都心中一凛。她们知道,这位看似玩世不恭的将军,一旦动了真格,将会是何等的可怕。

      孙廷萧没有理会她们各异的神情,径直开始布置任务,那语气,又恢复了他在军中发号施令时的果决与从容。

      “圣人既然把送亲正使这个差事交到了我手上,许多事情,自然就好办了。”他转向鹿清彤,说道:“清彤,明日一早,你就以我这个送亲正使下属的名义,跟着晚儿,名正言顺地去探望郡主。什么法子都好,务必要劝导她重新开始吃饭吃药,先把身子养起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个道理,你比我更会讲。”

      他又看向苏念晚,嘴角勾起一抹得计的笑容:“等郡主的身子稍有好转,我便会立刻上奏圣人,就说你苏念晚医术高明,医治郡主得力,对我接下来护送郡主远嫁幽州一事至关重要。以此为由,请旨将你暂调入我骁骑军中,充任随行医官,跟着我们大队人马,一同北上。”

      苏念晚听完他的计划,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过来。她看着孙廷萧那副志在必得的模样,又气又好笑,最后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风情万种地白了他一眼。

      “好你个孙廷萧,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还是让你抓着机会了……”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认命与妥协,“之前变着法子要我去你军中,都被我躲了过去。没想到这次,倒是躲不掉了……”

      她顿了顿,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此事。

      “……好吧。”

      翌日清晨,天光才将将染亮东方的山脊,鹿清彤便已收拾停当。她换上了一身湖水绿的衣裙,披上红披风,衬得她本就清丽的容颜愈发温润雅致,又略施薄粉,让自己看起来精神十足。临出门前,她拿起孙廷萧昨夜交予她的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盒子上没有锁,却沉甸甸的,不知装了些什么。

      她与苏念晚会合时,赫连明婕也兴冲冲地跟了来,吵着闹着非要一道去。孙廷萧竟也爽快地准了,只是临行前,他看着打扮得英姿飒爽的赫连明婕和素雅清丽的鹿清彤,下了一个颇为古怪的命令,让她们务必都回去再拾掇拾掇,要打扮得“顶级漂亮”再出门。

      于是,当三人最终一同出现在玉澍郡主居住的院落前时,便成了骊山行宫清晨里一道最惹眼的风景。鹿清彤依旧是那身湖绿长裙,却在发间多簪了一支莹润的珍珠步摇;苏念晚换下了刻板的医官袍服,穿了一件绛紫色的合身长裙,将她成熟丰腴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妩媚动人;而赫连明婕则更是张扬,一身火红色的胡服,腰间系着金丝绦,衬着她青春娇艳的脸庞,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郡主的院落门口,迎接她们的并非寻常的娇弱侍女,而是几个身段挺拔、目光锐利的年轻女子。她们虽也面容姣好,但行走之间步履稳健,气息沉凝,一看便是练家子。三人走进院中,更是看到一旁的兵器架上,擦拭得锃亮的长剑与骑弓一应俱全。

      赫连明婕忍不住小声惊叹,而鹿清彤与苏念晚则相视一笑。这位在理论上算是她们共同“情敌”的玉澍郡主,她的居所,竟好似一座防备森严的龙潭虎穴,这倒是让她们对这位郡主的性情,又多了几分新的认识。

      在侍女的引领下,三人穿过庭院,进入了郡主的卧房。与外面那副尚武刚健的气派截然不同,房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而苦涩的药味。

      玉澍郡主正有气无力地斜倚在床榻上,身上只穿着一件素白的寝衣。她没有梳妆,一头青丝随意地披散在肩头,那张曾经明艳飞扬的脸庞,此刻却带着一种久病之人才有的灰败与暗沉。听到有人进来,她也只是懒懒地抬了抬眼皮,目光空洞,毫无神采,仿佛世间的一切,都再也引不起她半分的兴趣。

      这是鹿清彤第二次见到玉澍郡主。

      上一次,还是两个多月前,在骁骑军招募书吏的现场。那时的玉澍郡主,虽然也带着几分怨气,却依旧是鲜活明亮的,还能中气十足地与自己斗嘴,耍着娇蛮的小性子。可眼前的这个女子,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气,只剩下一具美丽的、却毫无灵魂的空壳。

      鹿清彤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柔声开口道:“郡主,我们是奉骁骑将军之命,陪同苏院判前来探望您的。”

      听到“骁骑将军”四个字,玉澍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睛里,才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她缓缓地抬起头,目光逐一扫过眼前的三个人。

      苏念晚,那个早有耳闻、与他纠缠了近十年的太医院判,成熟妩媚,风韵十足。

      赫连明婕,那个被他从草原上带回来的小公主,天真娇艳,像一团火。

      还有鹿清彤自己,那个被他从金殿上直接抢走的新科女状元,清丽温婉,才名远播。

      都是他孙廷萧身边,如今最得宠的女人。一个个的,都是千娇百媚的狐狸精。

      一股巨大的、夹杂着屈辱与悲愤的情绪猛地冲上心头。玉澍只觉得喉咙一甜,差点喷出一口血来。

      他孙廷萧,好狠的心!

      他不仅要亲手将自己送去幽州,嫁给那个又老又丑的肥胖杂胡,还要派他身边这些受尽宠爱的女人,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明艳动人地来自己面前耀武扬威!

      他是想做什么?是想用她们的美丽与幸福,来反衬自己的悲惨与狼狈吗?他是想用这种方式,来彻底气死自己吗?

      玉澍的心中翻江倒海,可那颗早已被绝望浸透的心,却连生气的力气都提不起来了。她所能做的,只是剧烈地咳嗽了几声,仿佛要将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

      然而,当她咳嗽过后,重新定睛看去时,那双黯淡的眼眸中,却又不由自主地,亮起了几分。

      她们……是真的好美。

      苏念晚的成熟风韵,赫连明婕的娇艳活泼,鹿清彤的清雅温润,三种截然不同的美,却都同样地光彩照人,令人无法移开视线。

      一丝复杂的、近乎是欣赏的感叹,莫名地浮现在玉澍的心头。她的好师父,那个她爱慕了整整八年的男人,眼光倒真是毒辣。他身边的这些女子,无论是哪一个,都真是个顶个的棒。

      罢了,罢了……反正自己也争不过,也得不到了。

      这般想着,玉澍心中那股尖锐的恨意,竟也慢慢地平息了下去,只剩下无尽的麻木与灰败。

      “请三位……坐吧。”她用虚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示意身旁的侍女搬来椅子。

      随即,她像是认命了一般,缓缓地从锦被中伸出自己那只纤细手腕,任由苏念晚为她诊脉。

      苏念晚的指尖搭在玉澍手腕上,凝神片刻,随即收回了手。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郡主,您这脉象,是典型的肝气郁结之症。本不是什么大碍,调理些时日便好。可您若是一直这样不思饮食,再好的汤药也灌不进去,铁打的身子,也迟早要被亏空了。”

      玉澍闻言,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凄凉的笑意,声音嘶哑地说道:“有劳苏院判费心了。死……是死不了的。我阿娘去得早,父王也英年……圣人待我不薄,这条命,是圣人的,我还不敢自己寻死。”

      她这话说得平静,却听得人心头发酸。

      鹿清彤见状,不再犹豫,将一直捧在手里的紫檀木盒放在了床边的矮几上,轻轻打开。

      “郡主,这是……将军让我带给您的。”

      木盒里没有价值连城的珠宝,也没有什么灵丹妙药,只有一个普普通通的青瓷小瓶。玉澍的目光落在上面,心中升起一丝微末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他终究,还是念着点旧情的吗?

      她伸出颤抖的手,拔开了瓶塞。然而,预想中的奇珍异香没有传来,一股浓烈刺鼻的、酸溜溜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是醋。

      玉澍的身体猛地一僵,那点刚刚升起的期待,瞬间被浇得透心凉,随即化作了无边的屈辱与悲凉。她看着那瓶醋,忽然就笑了,那笑声干涩而沙哑,比哭还难听。

      “呵呵……呵呵呵……醋……”她喃喃自语,眼泪却不受控制地顺着眼角滑落,“我都已经这样了……他还是不愿亲自来看我一眼……还要……还要让你们送一瓶醋来,是嫌我死得不够快,非要再羞辱我一番,骂我是个善妒的妇人吗?”

      她笑得喘不过气,最后只能无力地歪过头去,将脸埋进了锦被之中,仿佛再也不想看到这个薄情寡义的世界。

      屋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不是的!不是的!”赫连明婕见状,急得连连摆手。她探头往那木盒里看了看,发现瓶子下面还压着一张折叠好的纸条。她连忙把纸条拿了出来,展开一看,上面是孙廷萧那龙飞凤舞、力透纸背的字迹。

      “郡主!你快看!这里还有一张纸!是萧哥哥写的‘药方’!”赫连明婕把纸条凑到玉澍面前,大声念道:

      “取一铁锅,烧热,淋油少许。待油热,取鸡子二枚,打散入锅,炒熟盛出。锅中留底油,入葱白、姜末少许,爆香。随后添清水两大碗,猛火煮沸,下新制切面,煮至面条烂熟。最后,将炒好之鸡子倒回锅中,再淋入此醋,以盐调味,搅匀即可。嘱郡主趁热,连汤带面,一并食之。”

      赫连明婕念出的那份详尽而熟悉的“药方”,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玉澍的心上。

      她缓缓地回过头,泪眼婆娑地看着那张纸条。

      这道葱爆鸡蛋酸汤面的做法,她怎么会不记得?

      那些年,她还是个半大的孩子,每日跟着他在演武场上摸爬滚打。每当练得精疲力尽、饥肠辘辘之时,他就会像变戏法似的,从行囊里摸出面粉和鸡蛋,在简陋的军灶上,为她做上这么一碗热气腾腾的酸汤面。那酸爽开胃的味道,总能让她瞬间食欲大开,将所有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那是独属于她和她师父之间的、最温暖的秘密。

      可是……可是现在再提起这些,又有什么用呢?那些美好的回忆,他难道真的还放在心上吗?若他真的在乎,又怎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推入火坑?

      玉澍的心中,刚刚燃起的一丝火苗,又被更深的绝望所浇灭。

      就在这时,一旁的鹿清彤却忽然轻笑出声。她看着那张药方,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不经意流露出的酸意:“哦?这道鸡蛋面的食谱,将军可还从未让我们品尝过呢。看来,将军心里还是藏着私的嘛。只是……”

      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玉澍苍白的脸上,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语气说道:“只是郡主娘娘这般英姿飒爽、能拉弓舞剑的巾帼美人,若是真就这么饿瘦了,连剑都拿不动了,岂不是白白浪费了将军当年的一番教导?到那时,倒也和我们一样,都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质女流了。”

      她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吃醋,抱怨孙廷萧厚此薄彼;可细细品来,又像是在不动声色地嘲讽玉澍,说她如今自暴自弃的模样,辜负了往昔,与她们这些“弱女子”也没什么两样了。

      这番话,如同尖针一般,精准地刺中了玉澍心中最骄傲、也最脆弱的地方。她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黯淡的杏眼,瞬间瞪大了几分,死死地盯着鹿清彤。

      还没等她开口,一旁的赫连明婕却像是没听懂鹿清彤的言外之意,歪着脑袋,很不服气地反驳道:“非也,非也!状元娘子你手不能提肩不能挑,是弱质女流,我可不是!”

      她说着,还得意洋洋地拍了拍自己结实的小胸脯,炫耀似的说道:“你看我,天天跟着萧哥哥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还能骑着呼雷豹到处跑!我可有劲儿了,还一点儿都不胖!”

      这番天真烂漫的炫耀,落在玉澍的耳朵里,却无异于另一重更加赤裸裸的挑衅与嘲讽。

      好啊……好啊!

      一个说自己现在是弱质女流,另一个炫耀自己能跟着他大吃大喝。这两个狐狸精,是合起伙来,变着法子地气自己!

      一股久违的、不服输的怒气,猛地从玉澍的心底升腾而起,瞬间冲散了连日来的颓丧与绝望。她“噌”地一下,竟从病榻上坐了起来!

      看着这一幕,一直沉默不语的苏念晚,嘴角终于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好整以暇地等着玉澍接下来的发言。

      这出好戏,才刚刚开场呢。

      鹿清彤见状,知道火候已到,便趁热打铁,继续用一种看似陈述事实、实则步步紧逼的语气说道:“将军此次奉旨北上,既是送亲正使,又兼代天巡狩之权。我身为骁骑军主簿,职责所在,自然是要寸步不离,随侍左右的。”

      她这话,明面上是在说自己的公务,暗地里却是在告诉玉澍:你嫁与不嫁,都影响不了我们。这一路北上,我都会陪在他身边。

      赫连明婕还没听出鹿清彤的弦外之音,只听她说要跟着孙廷萧,立刻便不甘示弱地应和道:“对对对!以前每次出去打仗,萧哥哥都嫌我累赘,不肯带我一起去。可这次就不一样了,他说这一路就是游山玩水的小事,可乐意带着我了!我还从没去过河北呢,到时候,我一定要让他带着我,把所有好玩的地方都玩个遍!”

      她这番天真烂漫的畅想,一句接着一句,如同重锤,狠狠地砸在了玉澍的心上。

      一个,要以公事之名,与他朝夕相伴。

      另一个,要以游玩之名,与他耳鬓厮磨。

      而自己呢?自己这个名义上的主角,却只能像个货物一样,被一路押送着,去嫁给一个自己鄙夷痛恨的男人。

      凭什么?!

      凭什么她们都能陪在他身边,享受他的温柔与陪伴,而自己却要落得如此下场?!

      一股强烈到极致的不甘与愤怒,瞬间冲垮了玉澍所有的防线。她死死地咬着下唇,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猛地转头,对着一直在一旁看戏的苏念晚喊道:

      “苏……苏院判!让……让我的侍女,就按这个‘方子’,去做面来!现在,立刻,马上!”

      她的声音依旧虚弱,带着久病之人的沙哑,但那字里行间透出的,却是一种不容置喙的、破釜沉舟般的坚决。

      苏念晚的嘴角,终于抑制不住地,暗暗扬起了一抹胜利的弧度。她放下茶杯,站起身来,用一种格外温和的声音应道:“哎,好。郡主稍等,我这就去吩咐厨房。”

      说罢,她便转身,仪态万方地走了出去,将这片“战场”,留给了剩下的三个人。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鹿清彤终于忍不住,悄悄地扭过头去,肩膀一耸一耸地偷笑起来。而一旁的赫连明婕,还眨巴着她那双天真无邪的大眼睛,完全没搞明白,为什么刚刚还寻死觅活的郡主,突然就要吃面了。

      玉澍看着鹿清彤那副偷笑的模样,心中更是又气又恨,偏偏又无可奈何。她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悲凉与自嘲:

      “状元娘子……果然冰雪聪明,当真是骁骑将军……的好助手啊……”

      鹿清彤却像是完全没听出她话里的刺,瞬间收起了脸上的笑意,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无比正经严肃的面孔,沉声说道:“郡主谬赞了。将军此去河北,明为送亲,实为巡视,前方多的是艰难险阻,暗处藏着不知多少魑魅魍魉。我身为骁骑军主簿,为将军分忧解难,本就是分内之事,自然要寸步不离,竭尽所能。”

      赫连明婕一听,也连忙跟着凑热闹。她将昨晚孙廷萧安抚她时说的那些话,七零八落地学了一遍,用力地点着头说道:“对啊,对啊!萧哥哥也说了,安禄山那头肥猪,肯定不是好人!他说这一路上,肯定能发现安禄山好多……好多谋反的罪证呢!”

      “谋反?”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一般,在玉澍的耳边炸响。她那颗本已心如死灰的,因为儿女情长而纷乱不堪的心,在听到这两个字时,猛地一颤。

      她下意识地追问道:“安禄山……要谋反?”

      赫连明婕被她这严肃的追问弄得一愣,有些不确定地挠了挠头:“我……我也不知道。反正萧哥哥就是这么说的,说安禄山肯定不是好人,让我们离他远一点。”

      鹿清彤对赫连明婕这种“天然呆”式的神助攻,简直满意到了极点。她顺着这个话头,用一种看似在解释、实则在引导的、狡黠又不点破的语气,慢悠悠地说道:

      “圣人对安节度,又是加官进爵,又是御赐丹书铁券,如今,甚至不惜让郡主娘娘您亲自去和亲联姻……这般恩宠,看似无以复加,可郡主您想,这真的全都是出于奖励和信任的目的吗?自古以来,对于手握重兵、镇守一方的边关大将,哪一位君王,又能做到真正的、完全的信任呢……”

      鹿清彤的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玉澍脑中的一扇窗。

      她不再纠结于那些女儿家的情情爱爱,而是开始从一个她从未想过的、更高的角度,去重新审视这桩婚事。

      “那他……他要亲自送我……是想……是想趁机去亲眼看看,安禄山治下的河北,到底是什么样的真实情况?”

      一个念头,不可遏制地从她心底冒了出来。

      可是……

      即便如此,那又如何呢?

      他终究,还是要亲手,将自己送入那个虎口啊……

      玉澍的心中,瞬间涌起了无数纷乱的念头,有恍然大悟,有不甘,有委屈,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死灰复燃的希望。这些念头交织在一起,让她的大脑一片混乱,完全不知该从何理顺。

      就在玉澍脑中天人交战之际,侍女已经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酸汤面走了进来。那熟悉的、酸香开胃的味道,瞬间钻入鼻腔,勾起了她沉睡已久的食欲。

      侍女将面碗放在床头,拿起勺子,便要像往常喂药一般喂她。玉澍却摆了摆手,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说道:“不必了,扶我起来。”

      在侍女的搀扶下,她竟自己下了床,步履虽然还有些虚浮,却已不似方才那般了无生气。她坐在桌边,看着那碗黄澄澄的炒蛋、碧绿的葱花、配上乳白色的面汤,默不作声地拿起了筷子。

      于是,房间里便出现了极其滑稽的一幕:三位环肥燕瘦、国色天香的大美人,团团围在桌前,一言不发地,盯着另一位病美人吃面。

      玉澍被她们看得浑身不自在,只觉得尴尬无比。她吃了两口,终于还是忍不住,端起郡主的架子,冷着脸问道:“三位……用过早膳了么?若是不嫌弃,不若……也一道用些?”

      她本是没话找话,想打破这诡异的气氛。

      谁知话音刚落,赫连明婕便不假思索地摸了摸肚子,老实回答道:“没吃啊!一大早就被萧哥哥赶出来,就喝了口水。”

      鹿清彤也强忍着笑意,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苏念晚更是欣慰地接口道:“要的,要的。正好我也腹中空空,多谢郡主赏饭了。”

      这下,场面就从“三美看一美吃面”,变成了“四美围坐吃面”。侍女们手忙脚乱地又去厨房端来了三碗一模一样的汤面。

      赫连明婕是真饿了,也不管什么仪态,拿起筷子就“稀里呼噜”地吃了起来,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好吃,好吃”。她那副狼吞虎咽的香甜模样,竟让一旁的玉澍莫名地升起了一丝不服输的比赛念头,吃面的速度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鹿清彤则依旧是那副斯文秀气的模样,小口小口地品尝着。她吃了几口,便秀眉微蹙,用一种商榷的语气说道:“这醋……放得似乎有些多了,酸味盖过了鲜味。看来将军这方子,还有待改良啊。”

      玉澍一听这话,心里顿时不乐意了。她从小就觉得孙廷萧做的这碗面是天下第一的美味,这状元娘子定是江南人士,吃不惯北方的口味,才会如此挑剔。她忍不住开口反驳道:“不会啊,我瞧着……这味道倒是挺合口的。”

      “哦?”鹿清彤抬起头,微笑着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看,你这不是找到吃饭的感觉了么?

      玉澍被她看得一愣,瞬间明白了她的用意,脸上一热,不知该如何接话。

      一旁的苏念晚见状,连忙出来打圆场:“我也分不大清楚。许是郡主您病着,味觉淡了些,觉得刚刚好。要不,我再给您碗里添些醋试试?”

      “我也要!我也要!”赫连明婕举手道。

      就这么一来二去,拌着嘴,斗着气,一碗面很快就见了底。等到玉澍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地,将一大碗面连汤带水地吃了个干干净净,额头上还冒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浑身都暖洋洋的,说不出的舒泰。

      那碗酸汤面,仿佛带着某种神奇的魔力。

      酸爽的汤汁刺激着沉睡已久的味蕾,软烂的面条温顺地滑入腹中,毫不费力。鸡蛋的鲜香,热汤的温暖,顺着食道一路向下,熨帖着她那早已冰冷空虚的胃。不一会儿,一股暖意便从腹中升起,迅速流遍四肢百骸,将连日来积攒的阴寒与郁气,都逼化作一层细密的薄汗,从毛孔中渗出。

      玉澍只觉得浑身都舒泰了,那股一直支撑不住的虚弱感,也消散了不少。

      见她面色重新泛起了血色,鹿清彤知道,是时候说正事了。她不再拐弯抹角,放下筷子,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温和而真诚的语气,看着玉澍笑道:

      “郡主,您若是还觉得不甘心,还觉得不愿就这么把将军……白白地让给我们这些‘狐狸精’,那从现在起,您就得像现在这样,好好吃饭,好好喝药,把精神头,一点一点地,重新打起来。”

      她的话音刚落,赫连明婕便指着墙上挂着的那柄华丽的长剑,一脸认真地附和道:“对啊,对啊!你看这剑,我就不怎么会使。可我会骑马,会射箭,箭法还很准呢!你若是再这么没精打采下去,可就真的什么都比不过我了!”

      这两人的话,一个攻心,一个激将,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

      玉澍的小脸“腾”地一下,又红了。这一次,却不是气的,而是羞的,是被说中心事后,无地自容的羞赧。是啊,自己就这么躺着等死,除了让亲者痛、仇者快之外,又能改变什么呢?难道真的要眼睁睁地看着她们,一个个地,都陪在他身边,而自己却只能被送去那个吃人的地方吗?

      她不甘心!

      看着玉澍眼中重新燃起的斗志,苏念晚终于满意地站起身来。她走到床边,重新拿起药箱,从里面取出几包早已备好的药材,柔声说道:

      “郡主娘娘如今能进食,这药,也就好用了。”

      她将药包递给侍女,随即又转过头,深深地看了玉澍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点拨。

      “不过,说到底,我这千金难求的灵药,或许还不如他送来的那一小瓶醋……”

      “他很懂你,知道什么东西能让你重新打开胃口,也知道用什么法子能把你从牛角尖里逼出来。他或许嘴上不说,但他心里,是绝不会坐视你受苦的。”

      苏念晚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所以,郡主,你也要懂他。”

      “懂他?”

      苏念晚这句意味深长的话,像是一根羽毛,轻轻地、却又精准地,拨动了玉澍心中最敏感的那根弦。

      她缓缓地抬起头,那双刚刚恢复了些许神采的杏眼中,瞬间涌上了一层水雾。她看着眼前的三个女人,声音嘶哑,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才不要懂他。”

      “我敬他,慕他,爱他……可他呢?他只对我疏远,对我冷漠!我多想……我多想回到还小的时候,回到他还会扶着我的胳膊,纠正我的剑势,回到我还能不加避嫌地,为他捶一捶酸痛的肩膀的时候……”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之中。

      “你们不知道……我阿爹阿娘去得早,是祖父一手将我养大。可他是一朝亲王,军国大事缠身,也无暇多顾及我。后来,连祖父也去了……偌大一个王府,就只剩下我孤零零的一个人。”

      “只有在他教我武艺的时候,只有在他把我当成一个可堪造就的兵,而不是什么娇滴滴的郡主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不是什么金枝玉叶,不是什么皇室的摆设,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压抑不住的哭腔。那份深埋心底的、长达八年的孺慕与爱恋,在这一刻,终于毫无保留地宣泄了出来。

      然而,宣泄过后,她的眼中却没有了泪水,反而燃烧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倔强的火焰。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们,用一种近乎是宣誓般的语气,斩钉截铁地说道:

      “既如此,我便好好地,跟他去幽州!去成全他送亲的功劳,去配合他巡狩的大任!”

      “但是我,偏不要懂他!”

      看着她那张重新焕发出神采的、带着决绝之色的脸庞,在场的苏、鹿、赫连三位美人,都不禁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欣慰,有赞许,也有了然。

      “对。”鹿清彤上前一步,迎着玉澍的目光,用一种既是鼓励,又是煽动的语气,缓缓说道,“就让他看看,你玉澍郡主的飒爽英姿。让他明白,亲手把你这样的女子送到别人的手里,将来,会是何等的后悔!”

      这最后一句话,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中了玉澍的心。

      她愣愣地看着鹿清彤,看着这个被她视为头号情敌的女人。她原以为,她们是来示威的,是来看自己笑话的。可她万万没有想到,从鹿清彤口中说出的,竟是这样一句……近乎是为她张目、替她出气的话。

      这一刻,玉澍看着鹿清彤那双清澈而智慧的眼睛,忽然有些愣住了神。

      玉澍定定地看着鹿清彤,那双刚刚恢复神采的杏眼中,此刻泛起的是一种极为复杂的光芒。有钦佩,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清醒的认知。

      她终于明白了。

      眼前的这个女子,这个被她视为头号情敌的状元娘子,在情爱与权谋的博弈场上,段位实在比自己高出了太多。

      从她踏入这个房间的第一刻起,自己的赌气,自己的凄凉,自己的郁结,甚至自己那点可怜的、用以自我折磨的食欲不振,都被她举重若轻地,一步步化解于无形。她用最温柔的刀,精准地剖开了自己最坚硬的壳,又用最巧妙的言语,为自己重燃了斗志的火。

      她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玉澍缓缓地点了点头,这个动作,既像是对鹿清彤的认可,也像是在对自己过去那段幼稚的时光告别。她不再多言,径直站起身,朝着门口走去。

      门口一直恭候着的侍女见状,连忙上前,为她披上一件厚实的狐皮大氅。

      玉澍迎着门外透进来的、清冷的日光,深吸了一口气。那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让她的大脑愈发清明。

      “我出去走走,透透气。”她对着屋内依旧坐着的三人说道,声音虽然还有些虚弱,却已恢复了属于郡主的威仪,“你们可以回去了。替我……告诉骁骑将军,他的药方很不错,我会好起来的。”

      鹿清彤闻言,脸上露出一抹发自内心的、温和的微笑。她站起身,对着玉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随即转身,再不多言,翩然离去。

      赫连明婕虽然还不太明白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但也知道郡主这是没事了,便也开开心心地跟着鹿清彤的身后走了出去。

      苏念晚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她走到侍女身边,又低声交代了几句关于煎药、进食的注意事项,确保一切都安排妥当之后,才对着玉澍微微颔首,然后带着一丝满意的笑容,转身离去。

      看着她们三人离去的背影,玉澍站在门口,久久未动。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事情,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天汉宣和三年,十二月。

      随着骊山行宫上空的最后一片落叶被寒风卷走,这场名为“休沐”、实为政治博弈的冬日大戏,也终于落下了帷幕。圣人龙心甚悦,起驾返回京城,百官随行。各路节度使、大将军也纷纷告辞,各回各的驻地。其中,新晋的东平郡王安禄山,更是带着满身的恩宠与赏赐,片刻不停,急匆匆地直奔他的老巢幽州而去,仿佛是要赶回去向部下炫耀自己的无上荣光。

      而骁骑将军孙廷萧返回京郊大营,为玉澍郡主送亲的各项准备工作,也立刻紧锣密鼓地展开了。

      这一次北上,骁骑军的任务异常繁重。他们既是护送郡主远嫁的仪仗队,又是孙廷萧这位代天巡狩的钦差大臣的私人卫队,同时,还要承担起整个送亲团队的所有后勤与安保工作。一时间,许多本不属于野战部队编制的装备与物资,如皇家仪仗、华丽车辇、郡主的丰厚陪嫁等等,都随着礼部备办齐全,源源不断地送入骁骑军大营,由他们清点接收。

      孙廷萧将整个大营一分为二。他自己坐镇中军,与秦琼、程咬金、尉迟恭三位心腹副将,一同商议军队开拔、沿途布防、以及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各种突发状况。行军路线、粮草调度、情报刺探……每一项事务,都被他安排得井井有条。

      而另一边,那些繁琐的、需要与宫中和礼部不断沟通协调的礼仪性事务,则被他大手一挥,全权交给了鹿清彤。他还美其名曰,让她带着赫连明婕,一同担任此次送亲的“礼仪女官”,去学习学习皇家规矩。

      一切都进行得有条不紊。

      很快,一道新的圣旨也从宫中传来,正如孙廷萧所料,圣人感念苏念晚医治郡主得力,又考虑到郡主北上路途遥远,身边需要一位信得过的医官随时照料,便特准了太医局院判苏念晚随军同行,甚至还贴心地为她指派了得力的女医官作为助手,一同前往。

      然而,就在整个长安城都沉浸在即将到来的除夕喜庆气氛中时,一些不和谐的消息,也随着北风,陆续从各地传回了京城。

      由于近两年天灾不断,时而大旱,时而洪涝,河北、河南等中原腹地的州郡,粮食收成普遍不佳。百姓的日子本就艰难,随着凛冬的到来,许多地方更是出现了流民失所、无以为食的困境。

      这些夹杂在各地节庆表章中的零星奏报,起初并未引起朝堂足够的重视。直到有一天,孙廷萧被圣人单独召入了宫中。

      御书房内,暖炉烧得正旺,圣人赵佶却一反常态地没有把玩他心爱的字画古玩,而是将几份地方奏报丢到了孙廷萧的面前,脸上带着一丝少有的凝重。

      “爱卿啊,你看看这些。”

      孙廷萧拾起奏折,快速地浏览了一遍。上面的内容,与他通过军中渠道得到的情报大致吻合,说的都是北方各州郡的灾情与民生困境。

      “此次你北上,正好可以代朕巡视一下这些地方的真实情况。”圣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烦躁,“据一些地方奏报,除了那些趁火打劫的匪患之外,近来还出现了一些以妖言惑众、煽动流民聚集生事的所谓‘妖人’。”

      圣人的手指,点在了密报上一个被朱笔圈出的名字上。

      “他们自称‘黄天教’,宣扬什么‘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在灾民中颇有煽动性。你此去,也要多加留意。若只是些骗吃骗喝的江湖术士,便交由地方官府处置;可若是聚众反叛,意图不轨,你便可相机行事,不必事事请奏。你带着本部兵马去,解决他们应该够用,用巡狩的身份调动地方兵马也可。”

      圣人这 “相机行事,不必事事请奏”,已然是给予了他临机专断的莫大权力。

      孙廷萧接过密报,看着那三个刺眼的字——“黄天教”,心中不由得一沉,却又多了几分思路。

      从宫中出来,打马返回京郊的大营,孙廷萧边走边思考。让自己带着骁骑军这支战力最强的嫡系部队,以送亲之名,浩浩荡荡地开赴河北,就是顺其自然地让自己再帮他解决点麻烦——就像西南一样。即便他孙某人不去,圣人也会排得力干将带上精兵去的。

      河北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得多。天灾,人祸,再加上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黄天教”……圣人这是在担心,一旦局势失控,地方州郡的兵马长久以来战备废弛,没有实力可言,根本压不住阵脚。

      而回到朝堂之上,围绕着这些烂摊子,永无休止的党争还在继续。

      孙廷萧奉旨北上,这是解决圣人的一个烦心事,朝堂之上,关于另外几路“匪患”的清剿事宜,又吵成了一锅粥。有官员提议,让山东节度使徐世绩出兵,清剿盘踞在淮西一带的乱民;再让岳飞带本部兵马南下,去处理两湖地区日益猖獗的“匪患”。事实上,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些所谓的“匪患”,早已不是小打小闹的流寇,而是已经聚啸山林、初具规模的农民军了。

      出兵,就要钱,要粮。

      兵部尚书哭着喊着要钱拨饷,可户部尚书却两手一摊,表示国库里已经能跑老鼠了。然而,即便是到了这种关头,圣人的“花石纲”不能停,东部陪都汴州大兴土木、营建新宫苑的工程,更是不能停。

      国库的钱,就那么多。一头是迫在眉睫的军国大事,另一头,是圣人永无止境的奢靡享乐。两派官员为了这笔钱的归属,在朝堂上吵得唾沫横飞,却始终没有一个结果。

      在这样一片混乱的背景下,孙廷萧率领骁骑军护送郡主北上这件事,在某些朝臣看来,反倒成了一桩“划算”的买卖。

      毕竟,若是单独再组织一支送亲队伍,从人员到物资,又是一笔不菲的开销。如今由骁骑军一并承担了,反倒是替朝廷省下了一大笔钱。

      关于“黄天教”的事,孙廷萧回到大营后,只是在核心圈子里,与鹿清彤、秦琼等寥寥数人简单提了一下。这种涉及到敌方教派聚众谋反的事情,太过敏感,在没有掌握确切情报之前,不宜声张。一切,都得等到了河北地界之后,再做计议。

      与此同时,送亲副使戚继光,也已正式来到骁骑军大营报到。

      名义上,他作为副使,是整个送亲队伍的二号人物,负责总理各项事务。但实际上,等他到了之后才发现,自己也没什么可做的事情。所有与礼部、宫中、的对接工作,事无巨细,鹿清彤都已经安排得妥妥当当,每日只需将结果汇总了报给他知晓即可。

      而孙廷萧,则压根不让他碰那些繁琐的文书工作。他每天就拉着戚继光,在军营里到处乱窜。今天带他去熟悉骁骑军的各个营头,把他麾下的各级军官一个个介绍给戚继光认识;明天又带他去士兵的伙房,教大家做他的“光饼”。

      戚继光作为一员外将,被这么一个“自己人”的姿态推到台前,起初还觉得颇为不便,总想着要避嫌,不要插手太多骁骑军的内部事务。

      可孙廷萧却大大咧咧地拍着他的肩膀,浑不在意地说道:“戚将军,你怕什么!从咱们出征那天起,一直到幽州,我这骁骑军,就是送亲护卫队。我是正使,你是副使,这支队伍,就归咱俩共同指挥。让你熟悉熟悉部队,不是应该的么?”让戚继光不好再推辞什么。

      就这么混了没几天,等戚继光和骁骑军的将士们都混熟了之后,孙廷萧便又提出了一个新的要求。他干脆将骁骑军中所有校尉以上的军官都召集起来,让戚继光把他赖以成名的“鸳鸯阵”,原原本本地教授给大家。

      不仅如此,他还拉着戚继光,以及秦琼、尉迟恭等一干猛将,天天凑在一起,对着沙盘推演,研究起了诸如“如何将鸳鸯阵放大,由重装步兵组成大型阵列,在开阔平原上,正面硬扛重骑兵冲锋的可行性”之类,在当世之人看来,简直是异想天开的战术问题。

      这番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坦诚,让戚继光在感激之余,也彻底放下了最后一丝戒心,将自己的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一时间,整个骁骑军大营,都沉浸在一种紧张而又兴奋的“备战”氛围之中。

      骁骑军,是孙廷萧一手打造的王牌。全军编制三千人,没有严格意义上的辅兵。无论是火头军还是马夫,平日里干着杂活,但只要战鼓一响,便能立刻上马持枪,投入战斗。这是一支纯粹到极致的精锐重骑兵部队,其机动力和战术执行力,甚至超过了传说中陈庆之的白袍军;而论单兵战力与悍不畏死的精神,也绝不逊色于岳飞麾下最精锐的“背嵬军”。

      在向戚继光介绍自己的这支心血之作时,孙廷萧毫不讳言。他坦诚地告诉戚继光,这支部队,是从他当年一个小小的队正开始,一点点积攒起来的亲卫。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是跟着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百战余生的老兵油子。西南之战后,部队虽然补充了不少新血,但也都是从关中良家子中精挑细选出来的,身体、胆气、家世,都无可挑剔。再加上鹿清彤建立起来的那套全新的书吏体系,如今的骁骑军,早已不是一支只懂冲锋陷阵的莽夫部队。

      “按理说,我这支兵,从建立之初,就没怎么考虑过下马步战。”孙廷萧指着沙盘,对戚继光说道,“可如今看来,我们接下来要考虑的,恐怕不只是步战迎敌的问题,甚至……还要考虑如何守城。”

      听到“守城”二字,戚继光这位一向沉稳的儒将,脸色也瞬间变了。

      守城,意味着被动,意味着被围困,意味着要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骁骑军是野战精锐,是用来冲锋陷阵的利刃,而不是用来消耗在城头上的砖石。

      他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凝重地问道:“将军……您这番安排,到底是在计划着什么?莫非……您真的在准备,等我们一进入河北地界,就要面临一场大战?”

      孙廷萧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将目光从沙盘上移开,缓缓地扫过在场的戚继光、秦琼、程咬金和尉迟恭。这四人,是他此刻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他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重。

      “确实如此。”

      “甚至……可能不是一场大战那么简单。从我们踏入河北的那一刻起,很有可能,就要直接进入连番大战的恶劣状态。”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秦琼、程咬金、尉迟恭三人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程咬金更是忍不住开口问道:“领头的,你的意思是……安禄山他真的敢反?!”

      孙廷萧缓缓地摇了摇头。

      “问题,不只是一个安禄山那么简单。”

      他伸出手,越过沙盘上代表着河北各州郡的区域,甚至越过了代表着幽州的模型。他的手指,最终重重地落在了沙盘的最北端,那片代表着无尽草原与山林的、黑暗而未知的区域。

      “我们的敌人,甚至也不光要算上那个什么黄天教。”

      “真正的威胁,在更北边的地方。”

      孙廷萧的手指,如同一柄重锤,敲在了沙盘的最北端,也敲在了在场所有将领的心上。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一片广袤的区域,在地图上被标注着一个个既熟悉又充满威胁的名字。所有人都明白,孙廷萧意指的,是什么。

      幽州正北,是契丹与鲜卑的牧场。云州之外,是突厥人的牙帐。河套以北,是匈奴呼啸来去的草原。而在更东北的白山黑水之间,女真正在集结。

      更可怕的是,在这些传统强敌的背后,两个更加野蛮、更具侵略性的新生力量,也正在悄然积蓄着实力——乞颜部与建州部。

      这是一个群狼环伺的时代。

      契丹的太后萧绰,虽是女流,却手段狠辣,治国有方。女真首领完颜阿骨打,手下号称满万不可敌。西边的突厥,在阿史那咄苾的带领下,重新统一了本部,兵锋多次直指长城。鲜卑慕容儁、匈奴冒顿,也都是一代枭雄,不可小觑。

      至于那两个刚刚冒头的部落,乞颜部的首领,名叫铁木真;而建州部的首领,则称努尔哈赤。这两个名字,如今在中原还鲜为人知,但在北方的谍报网络中,却已是如雷贯耳。

      这些部族,名义上都奉天汉为宗主,年年朝贡,岁岁来朝。可实际上,早就各怀鬼胎,对中原的繁华富庶,垂涎三尺。

      “虽然我手上还没有确凿的证据,”孙廷萧收回手指,声音冰冷地说道,“但我可以肯定,安禄山,与这些部族之间,一定有着非常深入的‘交流’。”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扫过众人。

      “你们想一想,幽州地处边塞节度之首,是抵御北方各部南下的第一道屏障。往年,哪一年不是大小冲突不断?契丹人来打草谷,鲜卑人来抢掠人口,哪一次,不足够他安禄山焦头烂额,瘦上十圈?”

      “可近两年来呢?幽州边境,可以说是‘太平无事’。奏报上来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摩擦。这正常吗?”

      “只有一个解释,”孙廷萧一字一顿地说道,“他无休无止地向朝廷请军饷,要金银,用从中原搜刮的民脂民膏,去收买了那些豺狼。他将本该向敌人的刀枪,对准了我们自己!”

      孙廷萧的这番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了千层巨浪,却又迅速被一种沉重的默契所吸收。

      在场的都是身经百战的将领,没有人对孙廷萧的推断提出任何异议。这不仅仅是因为这个推断合情合理,更因为一种来自于沙场老兵的直觉——一种冥冥之中的确信,告诉他们,这次看似平常的“送亲”之旅,必将成为揭开惊天阴谋的序幕。他们此行,一定能找到安禄山阴谋的证据。

      在这样一种凝重而又充满决心的气氛中,宣和三年的最后几天,悄然流逝。

      京郊大营内,各项准备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而在京城里,苏念晚则定期前往玉澍郡主的府邸,为她诊脉调理。在精心调养与心结解开的双重作用下,玉澍的身体恢复得很快。毕竟,她本就只是心病,一旦心气顺了,那年轻鲜活的身体,便迅速地找回了往日的活力。

      除夕前两日,所有送亲的准备工作宣告完成。孙廷萧亲自上奏圣人,表示送亲队伍已整装待发,将于年后,按照钦天监选定的吉日,准时开拔。

      随后,他大手一挥,给全军放了一个短暂的年假,让这些终日紧绷着神经的将士们,也能回家与亲人团聚,过一个安稳的新年。

      而他自己,也终于在时隔三个多月后,第一次返回了位于长安城内的骁骑将军府。

      许久未曾归来的将军府,此刻早已被打理得焕然一新。府中上下张灯结彩,到处都洋溢着新年的喜庆气氛。鹿清彤、赫连明婕、苏念晚,三个身份各异却都与他关系匪浅的女人,都以骁骑将军下属的身份住进府里。

      更让孙廷萧感到欣慰的是,戚继光的家人,也已从东南沿海千里迢迢地赶到了京城。孙廷萧没有让他们去住驿馆,而是直接将他们一家老小,都请进了骁骑将军府,与自己一同过年。

      这个除夕,注定将是一个热闹非凡、也暗流涌动的除夕。

      除夕这日下午,骁骑将军府里便热闹了起来。

      前厅里,几张巨大的八仙桌一早就支了起来,铺上了崭新的桌布。秦琼、尉迟恭、程咬金这三位与孙廷萧过命交情的兄弟,也都早早地携家带口赶了过来。他们带来的半大孩子们,一进府就撒了欢,很快便被同样孩子心性的赫连明婕“收编”,组成了一支浩浩荡荡的“射箭大队”,在后院里呼啸来去,不时传来阵阵清脆的笑声和靶子被射中的闷响。

      前厅里,大人们则围坐在一起,享受着这难得的清闲。

      孙廷萧一反常态地没有去和兄弟们拼酒吹牛,而是将一个精致的小泥炉支在了厅中,炉上温着一壶水,旁边摆着十几个装着各色干花的小碟子。这些都是天气暖和时,仆人们精心收集并保存下来的。他饶有兴致地当起了茶博士,一会儿取些桂花,一会儿又加点茉莉,甚至还从厨房找来了牛乳和冰糖,信手调配着各种口味的“花草奶茶”,分给在座的众人品尝。

      这新奇的喝法,竟意外地颇受好评。尤其是戚继光的夫人更是对这种甜香的饮品赞不绝口,看得戚将军直挠头。鹿清彤和苏念晚便借着这个话头,热情地招呼着初来乍到的戚夫人,聊着家常,气氛一时间好不热闹。

      待到饭点一到,厨房便流水般地将一道道早已备好的佳肴端了上来。这些菜,都是孙廷萧亲手列出的菜单,有北方的豪爽硬菜,也有南方的精致小炒,兼顾了所有人的口味。最后,几大盘热气腾腾、皮薄馅大的饺子端上桌,更是将这年夜饭的气氛,推向了高潮。

      席间,众人推杯换盏,觥筹交错。男人们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聊着沙场旧事,吹着不着边际的牛皮。女人们则坐在一旁,小声地说着体己话,不时被男人们的豪言壮语逗得掩嘴轻笑。

      孙廷萧喝得有些多了,他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幅热闹团圆的景象,脸上不自觉地,就挂上了一抹满足的、近乎是傻气的笑容。

      鹿清彤一直默默地坐在他的身边。她看着他那副醺醺然的模样,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又浮现出那夜在军营演武场上,他于月下吟诵春江花月的诗后,那副萧索而孤寂的背影。

      她忽然很想走过去,对他说些什么。想问他,此刻的他,是否真的快乐?想告诉他,以后每年的除夕,她都会陪在他的身边。

      可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她只是端起酒壶,默默地,为他那只已经空了的酒杯,又重新斟满了酒。

      千言万语,或许,都不及这无声的陪伴。

      席间的气氛越来越热烈。戚继光虽是出了名的“惧内”,他那位温婉的夫人也确实不许他多喝,但他终究是武将出身,在这样豪迈的氛围下,又怎能不心潮澎湃。

      他瞅准一个空档,趁着自家夫人正与秦、程、尉迟三家的夫人以及苏念晚凑在一起,兴致勃勃地聊着什么体己话的时候,端起酒杯,悄悄地凑到了孙廷萧这一桌。

      “将军,”戚继光带着几分酒意,举起杯,“戚某,敬您一杯。”

      孙廷萧看着他,也笑着举起了杯。

      “铛”的一声,两只酒杯在空中轻轻一碰。男人之间,有时并不需要太多言语。他们相视一笑,仿佛在这一刻,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欣赏、信任,以及那份即将并肩作战的默契。

      天汉宣和四年,就在这样一场夹杂着家国情怀与儿女情长的热闹家宴中,悄然而至。

      长安城又下了一场大雪,将整个世界都装点得一片银白。

      正月初五,宜出行。

      送亲的队伍,在长安城外集结完毕。三千骁骑军甲胄鲜明,军旗猎猎,如同一片沉默的钢铁森林,肃立在雪地之中。

      皇宫之内,皇帝与皇后亲自为即将远嫁的玉澍郡主举行了盛大的送行仪式。赏赐、叮嘱,一番皇家礼仪做足之后,一身戎装的正副使孙廷萧与戚继光,率领着一队亲兵,在宫门外,迎接着郡主的车驾。

      郡主的仪仗缓缓驶出宫门。她的那些武艺不凡的侍女们,依旧如众星捧月般护卫在车驾周围,马上还驮着她那些心爱的、擦拭得锃亮的兵器。

      车驾行至孙廷萧面前时,微微停顿了一下。

      车帘被一只素手轻轻掀开,露出了玉澍郡主那张略施粉黛却依旧难掩英气的脸。她身披一袭火红色的滚云边大氅,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愈发显得明艳动人。

      她的目光,与马背上的孙廷萧,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怨,有恨,有不甘,却唯独没有了之前的绝望与死寂。

      仅仅一瞬,她便收回了目光,放下了车帘,仿佛多看他一眼,都是一种示弱。

      车驾再次启动,与城外的大部队汇合,然后头也不回地,朝着那漫漫的、未知的北方,缓缓行去。

      三千人的精锐骑兵,听起来似乎不算太多。但当这三千名身披玄甲、手持长枪的骑士,护卫着上百辆华丽车驾,一同行进在长安向东的官道上时,那场面,便足以用“旌旗蔽日,浩浩荡荡”来形容。马蹄踏起的积雪,汇聚成一片白色的烟尘,在队伍后方久久不散。

      孙廷萧刻意放慢了行军的速度,每日只走五十里,不疾不徐。他就是要用这种看似悠闲的姿态,将“郡主北嫁、钦差巡狩”的消息,如同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一圈一圈地,荡漾出整个关中平原。

      没过几日,队伍便抵达了西岳华山脚下。

      或许是连日的车马劳顿让她感到烦闷,又或许是那奇绝险峻的西岳雄姿勾起了她骨子里的好动天性,自此之后,玉澍郡主便再也不愿窝在那辆华丽却憋闷的马车里。她向侍卫要来了一匹神骏的白马,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骑装,与骁骑军的将士们一同,策马前行。

      作为亲王的孙女,她自小便被养在深宫大院,长这么大,还从未有机会真正地离开过长安,去亲眼看看这壮丽的河山。此刻,那被皑皑白雪覆盖的、如同刀劈斧凿般的巍峨山峦,让她看得颇为出神,连日来的阴郁心情,似乎也跟着开阔了不少。

      赫连明婕见她骑马出来,立刻便像只欢快的小鸟,催马来到她的身边,与她并辔而行。她指着远处那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的山峰,用一种带着几分炫耀的语气说道:“郡主,你是没去过我老家。你要是见过我们那儿,在茫茫大草原的尽头,突然就拔地而起的那座阴山,那才叫真正的壮观呢!听萧哥哥说,再过几天,我们还要渡过黄河,听说黄河到了河南境内,河面会变得特别特别宽!”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眼中闪烁着对未知旅途的兴奋与期待。

      玉澍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直到赫连明婕说完,她才缓缓地转过头,看着这个天真烂漫的草原少女,忽然开口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他……带你去过很多地方了,对么?”

      “他?哦,你说萧哥哥啊?”赫连明婕愣了一下,随即用力地点了点头,理所当然地说道,“当然啦!我刚被他从中原带回来的时候,就跟着他从长安一路南下,穿过蜀中,一直打到了西南边陲呢。不过,中原这片地方,我倒还真是第一次来。”

      她的话,像一根看不见的针,轻轻地,却又准确地,刺在了玉澍的心上。

      去过蜀中,去过西南……而自己,却连长安城都很少离开。原来,在她不知道的那些年里,他已经带着别的女子,走过了那么多的山山水水。

      赫连明婕并没有察觉到玉澍心中那一闪而过的失落。她见玉澍不说话,便又兴致勃勃地发出了邀请:“郡主,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队伍最前面?我准备去找萧哥哥啦!让他跟我们讲讲这华山的故事!”

      去队伍前面……去他身边……

      玉澍的心,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她几乎就要点头答应,可话到嘴边,却又变成了坚决的摇头。

      “不用了,”她淡淡地说道,目光重新投向远处的雪山,“我在这里就好。”

      “哦,那好吧!我先走啦!”赫连明婕也不强求,她欢快地挥了挥马鞭,白马发出一声清脆的嘶鸣,便化作一道白色的影子,朝着队伍前方那面醒目的“孙”字将旗追了过去。

      赫连明婕刚走没多久,又一匹骏马缓缓地来到了玉澍的身边。这一次,是鹿清彤。

      玉澍侧头看去,只见鹿清彤也换上了一身骑装,虽然身形清瘦,但骑在马上,腰背挺直,姿态优雅,竟也颇有几分英气。

      “状元娘子的骑术,瞧着倒也娴熟,”玉澍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是赞扬还是试探,“是在入了骁骑军之后,才学的么?”

      “以前在家时,也曾学过一些皮毛,”鹿清彤微笑着回答,坦然地迎着她的目光,“不过,确实是最近这段时日,才重新捡起来,日日操练,好歹算是没有荒废了。”

      两人正说着,一阵夹杂着雪粒的寒风吹来,玉澍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她看了看鹿清彤那清瘦的身板,想来也禁不住这般风寒,便开口说道:“天冷,你身子瞧着单薄,还是回马车里去吧。这里风大。”

      鹿清彤闻言,却是摇了摇头,唇边泛起一抹温暖的笑意:“将军让我出来陪陪您,怕您一个人骑马,会觉得寂寞。”

      “你们……不用特意顾着我,”玉澍的心,莫名地被她这句话触动了一下,语气也不自觉地软了下来,“我现在身体好多了。倒是你,快回车里去暖着吧。”

      “郡主人真好。”鹿清彤由衷地说道。

      “哪有……你别说这些好听的。”玉澍有些不自然地别过头去,脸上微微发烫。

      鹿清彤看着她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也不再坚持,只是转而说起了晚上的安排:“看今日这天色,怕是赶不到下一座城池了。等会儿队伍应该就要在附近扎营过夜,野外宿营,条件可能要清苦些。郡主若是不嫌弃,可以和我们几个,一道住么?”

      鹿清彤的这个提议,让玉澍的心头一暖。虽然她嘴上依旧维持着那份属于郡主的矜持,只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但当天色渐暗,队伍开始在华山脚下的一处平地上扎营时,她的行动却很诚实。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让侍女们为自己单独准备那顶奢华的郡主营帐,而是直接吩咐侍女们去安置她们自己的住处,她自己则径直朝着鹿清彤她们那几顶已经支起来的、较为普通的军帐走去。

      隆冬时节,反复冻融的土地,早已变得如钢铁般坚硬。但在骁骑军将士们的手中,这些都不是问题。他们训练有素,分工明确,只听“嘿呦、嘿呦”的号子声此起彼伏,一根根粗大的木桩便被巨锤砸入冻土,不一会儿,一顶顶营帐便如同雨后春笋般,在雪地上拔地而起。

      玉澍注意到,在那些体格壮硕、皮肤黝黑的老兵中间,还夹杂着一些身形相对瘦削、面容白净、看起来颇有几分书生气的年轻兵丁。他们也跟着大家一起喊号子,一起砸桩子,干起活来虽然不如老兵那般熟练,却也毫不惜力。

      玉澍心念一动,猜到他们大概就是鹿清彤招募来的那些书吏。她走到一个正在擦拭汗水的年轻书吏面前,开口问道:“看你的样子,以前可是读书人?”

      那年轻书吏乍一见是郡主和自己说话,先是一愣,随即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回郡主的话,是读过几年书,这一科的恩科也曾去考过。哈哈,只是时运不济,第三次乡试还是没过。后来听说骁骑军招募书吏,便来试试运气。说来也巧,我来应招那天,还曾远远地见过郡主您一面呢!”

      听到这话,玉澍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她如何能不记得,那天,她分明就是去给鹿清彤找麻烦的,没想到竟还被这人看见了。

      她有些尴尬地轻咳了一声,强行转移话题道:“既然是读书人,甘愿在这军营之中,与这些粗鄙武夫为伍,难道不觉得埋没了自己一身的才学么?”

      那书吏闻言,却是挺直了腰板,脸上非但没有丝毫的颓丧,反而洋溢着一种发自内心的自豪。他不卑不亢地答道:“回郡主,一开始,我也确实是这么想的。觉得自己这辈子怕是与功名无缘了,便想着投笔从戎,好歹混口饭吃。”

      “可等真的进了这骁骑军大营,才发现自己是坐井观天了!咱们的鹿主簿,那位状元娘子,她的学问,那才叫真正的渊博!她只给我们这些新来的书吏上了几次课,讲了讲这书吏体系的用处,讲了讲何为‘家国天下’,我们就全都想通了!”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声音也因为激动而提高了几分。

      “现在,我们这些人,想的都不是什么功名利禄了,就想着能跟着将军,跟着鹿主簿,为国为民,立一番真正的功业!而且,您别看这些大哥们平日里说话粗声粗气的,可跟他们在一起,那叫一个豪爽,一个淳朴!我给他们讲读书写字的道理,讲忠君报国的故事,他们听了,就嗷嗷叫着要去杀敌!看得我自个儿,也是一腔的热血沸腾啊!”

      年轻书吏那番发自肺腑的、充满了激情与理想主义的话语,让玉澍郡主听得有些怔忪。

      她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失意的读书人,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看着他眼中闪烁着的、名为“希望”与“信仰”的光芒,心中忽然泛起了一丝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触动。

      原来,在这支看似粗犷的军队里,在那个看似玩世不恭的将军和那个看似温婉柔弱的状元娘子手下,竟然还藏着这样一股蓬勃向上的、令人动容的力量。

      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什么,只是轻声道了句“辛苦了”,便转身,朝着那几顶亮着灯火的营帐走去。

      她到的时候,鹿清彤、赫连明婕和苏念晚三人的营帐里,已经升起了一股暖融融的热气。大军的伙食还没做好,她们三个已经提前支起了一个小小的铜锅,煮起了属于她们自己的“小灶”。

      说是小灶,其实也简单得很。不过是些腌渍好的咸菜下锅,加水煮出浓郁的汤底,再切几块嫩豆腐进去,煮得咕嘟咕嘟翻滚冒泡。桌上摆着的,便是戚继光教大家做的、便于携带的光饼。在这寒冷的雪夜里,能有这么一锅热气腾腾的汤食,已是难得的享受。

      见到玉澍进来,赫连明婕立刻热情地站了起来,要去自己的行囊里取些冻羊肉来,说是要切成薄片,涮给郡主吃。

      玉澍却摆了摆手,制止了她:“不用这么客气,我就和你们一样,吃些清淡的就好。”

      苏念晚却不赞同,她柔声劝道:“郡主的身体刚好些,正是需要好生将养的时候,还是得吃些补身子的东西才行。”

      赫连明婕也跟着说道:“没关系呀郡主!我们只是想自己煮点东西,尝尝行军打仗时简单吃饭的感觉。骁骑军的粮饷可不短缺,平日里肉食管够,更不会少了您的一份嘛!”

      就在几人推让之间,营帐的帘子忽然被人从外面“哗啦”一声掀开,一个高大的身影探了半个身子进来,同时传来的,还有孙廷萧的鼓噪声:

      “什么玩意儿这么香?闻着味儿我就过来了,给我也……”

      话说到一半,他却卡住了。因为他一眼就看到了,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桌边的玉澍郡主。

      热闹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尴尬。

      玉澍也没想到他会突然闯进来,下意识地便低下了头,默默地盯着自己面前的空碗,一言不发。

      孙廷萧挠了挠头,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不自然。他干咳了两声,把伸进来的半个身子又收了回去,只留一个脑袋在外面,瓮声瓮气地说道:“那……那个,你们先吃,我……我就路过,随便看一眼。”

      说完,他便像做了亏心事一般,飞快地放下了帘子,落荒而逃。

  第十三章·送亲使夜宿司马家,骁骑将情挑苏念晚(1.4w字更新,女太医h章)

      孙廷萧落荒而逃的背影,让帐内原本有些尴尬的气氛,莫名地缓和了下来。

      玉澍望着那晃动的门帘,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默默地,又低下了头。

      “没事,没事,不管他!我们吃我们的!”赫连明婕大大咧咧地说道。她已经取来了羊肉,正用一把锋利的小刀,将冻得邦邦硬的羊肉,削成一片片薄如蝉翼的肉卷,手法娴熟,一看就是草原上长大的孩子。

      四个女人围坐在小小的铜锅边,矮凳虽然简陋,但帐内暖意融融,锅里热气翻滚,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赫连明婕将削好的羊肉片一股脑地倒进锅里,看着那鲜红的肉片在滚汤中瞬间变色,心情大好,竟得意洋洋地哼唱起了一首不成调的歌谣:

      “吃了咸菜滚豆腐,皇帝老子不及吾……”

      她刚唱了两句,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当着一位真正的皇家女子——玉澍郡主的面,唱这种“大不敬”的俚语,顿时吓得一缩脖子,俏皮地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唱下去了。

      谁知,玉澍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被她这副可爱的模样逗笑了。那笑声,是这几日来,她第一次发自内心的、不带任何苦涩的笑。

      “这……这是从哪儿学来的?”她好奇地问道。

      “哦,这个啊,”赫连明婕见她没生气,胆子又大了起来,一边用筷子在锅里捞着肉,一边说道,“是西南之战的时候,我跟着大军,看到一个骁骑军的老兵,他就是一边这么吃,一边唱的。我瞧着他那副样子,好像特别特别满足。”

      说到这里,她脸上的笑容却忽然淡了下去,声音也低沉了几分。

      “不过……那个大叔,后来在阳苴咩城外,决战的时候,牺牲了……”

      帐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沉重。

      “那场仗,我们赢得很快,战死的人其实并不多。可他偏偏……就在城门快要被攻破的时候,被城头射下来的一根标枪,给……给射中了……”赫连明婕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个老兵……”赫连明婕吸了吸鼻子,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继续说道,“听萧哥哥说,他原本不是骁骑军的人,是咱们大军南下的时候,从之前战败的官军里收拢来的残兵。他说他没啥大志向,就想跟着打个胜仗,立点功,然后拿着赏钱,回老家去好好侍奉他那年迈的老母亲。”

      “自从跟了我们骁骑军,他可高兴了。以前跟着那些官军,天天打败仗,人都快没心气儿了。可跟着咱们,从蜀中一路打到西南,就没输过。眼瞅着就要打到百夷国都了,他也觉得自己回家的希望越来越大了。可谁能想到……”

      说到这里,赫连明婕的眼眶里,终究还是蒙上了一层晶莹的泪光。

      “那……那他的老母亲……”玉澍听得心头一紧,下意识地追问道。

      “我到骁骑军之后,将军交办给我的第一件正经事,就是重新梳理和完善阵亡将士的抚恤章程。”一旁的鹿清彤接过了话头,“那位老兵的抚恤金,还有朝廷追授的功名,都已经派专人,加急送往他的家乡了。像这样的情况,骁骑军会发函嘱托当地官府,务必要照看好老人家,保她晚年衣食无忧。”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但说实话,也只有咱们骁骑军,仗着圣眷正隆,又有将军的威名镇着,才能如此顺利地推动此事,让那些地方郡县,不敢有丝毫的怠慢和克扣。至于更多的……比如在西南之战中,我们之前那两批战败的部队,他们麾下那些阵亡的将士,朝廷的抚恤,怕是很难真正地发到家人手中了。”

      鹿清彤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了玉澍的心头。

      她不敢置信地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天汉的军人……在沙场上为国效死,平日里就只能吃些干饼腌菜,到头来,连死了……都得不到应有的抚恤么?”

      没有人回答她。

      因为这是一个所有人都知道,却又无力改变的,残酷的现实。

      玉澍缓缓地抱住了自己的膝盖,将头深深地埋了进去。她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幕幕画面。

      她想起了长安城内那彻夜不息的繁华,想起了骊山行宫里那穷奢极欲的宴乐,想起了皇宫王府那金碧辉煌的殿宇,想起了那些达官贵人们一掷千金的豪奢……

      帐篷内,陷入了一片沉重的寂静,只有铜锅里“咕嘟咕嘟”的翻滚声,显得格外清晰。

      许久,玉澍才缓缓地抬起头来。她的眼眶红红的,脸上却没有了之前的迷茫与悲伤,反而多了一种近乎是解脱的、平静的释然。

      “我明白了……”她轻声说道,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她们解释,“难怪,史书上会有那么多女子,前赴后继地去和亲。以前我总觉得,那是女人的不幸,是生为女子最大的悲哀。可现在想来,生在天家,享尽了荣华富贵,若能用自己的一桩婚事,去换取边境的安宁,能让千千万万的百姓免于战火,这……这反而,才算是对得起身上流淌的这份血脉,对得起天下百姓的供养。”

      她这番话,说的正是她自己当下的处境。她这是在说服自己,接受这桩屈辱的婚事。

      鹿清彤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她只是拿起勺子,从锅里舀起一碗热气腾腾的、夹杂着豆腐与羊肉的汤,轻轻地放在了玉澍的面前。

      “先吃些东西吧,”她柔声说道,“天大的事,也要等填饱了肚子,再说。别想那么多了。”

      赫连明婕却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般,瞪大了眼睛,一脸惊奇地看着玉澍:“郡主娘娘,没想到啊!你……你连这个都能想得通!你简直一点儿都不像是那些娇滴滴的皇家女子!跟京城里那些只知道吃喝玩乐、争风吃醋的达官显贵们,真是一点儿都不一样!他们那些人,哪个会真的在乎老百姓的死活啊!”

      被她这么直白地一夸,玉澍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她低下头,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小声地说道:“也……也不是我自己想通的。”

      “是他……是他以前教我武艺的时候,跟我说过的。”

      “他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若没有了这天下的百姓,又何来什么皇家的富贵,何来什么朝廷的威严呢?”

      赫连明婕那番发自肺腑的感慨,打破了帐内微妙的气氛。她一边麻利地用筷子在锅里翻搅,将煮好的羊肉和豆腐均匀地分到苏念晚和鹿清彤的碗里,一边又重新拿起小刀,飞快地削着新的肉片,嘴里还念念有词。

      “哎,我算是没法子啦!”她把刀往案板上一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是全然认输的表情。

      “以前呢,我就觉得萧哥哥这个人,哪儿都好,就是太招蜂引蝶,处处留情。所以我就想着,得天天追着他,缠着他,不能让任何别的女人,把他给抢走了。”

      她说着,目光依次扫过鹿清彤、苏念晚,最后落在了玉澍的脸上。

      “可现在看看呢……你们一个个的,都是天仙似的大美人;一个个的,又都比我懂事,比我明白事理;一个个的,还都有自己的大本事。状元娘子能帮他管军,苏姐姐能救死扶伤,郡主娘娘里还装着天下百姓!”

      她掰着指头数着,越数越觉得泄气。

      “我算是认输了!我认可你们了!要不……”她忽然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拍大腿,豪气干云地说道,“要不,我不争了!大不了……大不了我当个四老婆也行!”

      “噗嗤——”

      鹿清彤一口汤差点没喷出来。她再也维持不住平日里那副端庄温婉的模样,连忙用袖子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地,笑得花枝乱颤。

      苏念晚更是又好气又好笑,她一把搂过赫连明婕,伸出拳头在她背上轻轻捶打着:“你这个傻丫头!胡说八道些什么!之前在骊山,不还信誓旦旦地,非要争个二老婆当当么?怎么这才几天的功夫,就自降身份,连第四都排上了?”

      玉澍郡主听着她们的笑闹,起初还有些不明所以。可当她听到苏念晚那句“连第四都排上了”的时候,心里猛地一动,瞬间就明白了过来。

      原来,这傻丫头,竟是把她自己,也给算进去了。

      她看着赫连明婕那张因为被苏念晚“欺负”而涨得通红的、天真无邪的脸,心中的最后一丝隔阂与芥蒂,也在这温暖的笑闹声中,消融得无影无踪。

      她低下头,用袖子掩着嘴,也跟着嫣然一笑。

      孙廷萧并没有走远。他就静静地站在营帐外的阴影里,将帐内那其乐融融的笑闹声,一字不落地,尽收耳底。

      当听到赫连明婕那句“大不了我当个四老婆也行”时,他那张在寒风中紧绷的脸上,终于忍不住,勾起了一抹欣慰而又无奈的笑容。

      他缓缓地转过身,不再停留,迈步走入了大营的夜色中。那顶亮着温暖灯火、充满了欢声笑语的营帐,被他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他刚走没几步,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便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迎了上来。

      “将军。”秦叔宝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他将一截蜡封的竹筒,递到了孙廷萧的手中。

      孙廷萧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他接过竹筒,借着远处火把的光,捻开蜡封,抽出一张极薄的纸卷。

      纸上的信息,是年前就已经撒出去的探子,用信鸽传回来的。内容与他从圣人那里得到的情报相互印证,但却更加详尽。情报显示,一旦大军出了潼关,过了洛阳地界,便会立刻进入大片处于灾荒状态的州郡。那些地方,确实已经出现了所谓“黄天教”的活动踪迹。而过了黄河,进入河北地界,尤其是邺城以北,黄天教的活动,更是猖獗,已隐隐有燎原之势。

      “明日起,传我将令,全军加快行军速度!”孙廷萧将纸卷攥在手心,声音冰冷地命令道,“出了潼关,不必绕道,从孟津直接渡河。我们必须尽快赶到邺城附近!”

      “遵命!”秦叔宝躬身应诺,却没有立刻离去。他顿了顿,又从怀中取出了另一份情报,声音压得更低了:“将军,还有一事。咱们派去幽州活动的弟兄……断了联系。”

      孙廷萧的心,猛地一沉。

      秦叔宝继续说道:“他们最后一次传回消息,是在半个月前。消息说,他们一路尾随休沐结束的安禄山进入幽州,到达到了蓟州城,发现安禄山之子安庆绪,以及……前太尉司马懿之子司马昭,都曾秘密在蓟州现身。此外,还有一些身份不明的、疑似草原各部的人员,也曾与他们有过接触。”

      “在那之后,便再无任何消息传回。按照我们事先约定的规矩,恐怕……他们已经暴露,全员战死了。”

      孙廷萧将那张薄薄的纸卷,在指尖缓缓地碾成了碎屑。

      “秦二哥……”他的声音,在寒冷的夜风中,显得异常低沉,“这些人,都是从历城就跟着咱们的老兄弟了吧?”

      秦琼的眼中闪过一丝悲痛,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孙廷萧闭了闭眼, “我会让清彤那边,都安排好的。他们的家人,骁骑军养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问道:“司马昭……司马懿自太尉下野之后,一家老小,如今去了何处?”

      “将军,”秦琼答道,“他们回了河内郡老家。”

      “河内郡……”孙廷萧点点头,“正好,我们此行也要路过。到时候,便去‘拜望’一下这位老大人吧。”

      他特意在“拜望”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要抓司马懿?”秦琼问道。

      “没有凭据,抓他也没什么意义……况且抓不抓他,也不是问题的症结,如果司马家真有什么不臣的活动,我们现在才发现,他们可能早就该施展的阴谋都施展完了。”

      “对了,此事,你事先派人,知会一下河内郡守。”

      “这样是否会打草惊蛇,让司马懿跑了。”

      “跑就跑吧,跑了的话,倒是什么都不用问了。若是没跑,我倒是想问他一些事情。”

      秦琼领命离去的身影,很快便融入了深沉的夜色。孙廷萧没有回帐,而是在戒备森严的营盘间,独自缓步走着。他一边不时地检查着各处岗哨,一边在脑海中,飞快地推演着接下来的每一步棋。司马昭、安庆绪、草原各部……这些看似不相干的线索,如今在蓟州这个地方交汇,背后隐藏的阴谋,已是昭然若揭。

      时光飞逝,转眼便到了正月二十。

      大军在孟津渡口顺利渡过黄河,稍作休整后,又行军数日,终于抵达了河内郡境内。

      而这一路行来,沿途所见的景象,也确实印证了情报的准确性。出了关中平原,越往东走,景象便越发萧条。许多村镇,都是十室九空,良田荒芜,偶尔见到的几个百姓,也都是面带菜色,神情麻木。沿途那些前来迎送的州府郡县官员,一个个愁眉苦脸,呈上来的文书里,写的也都是关于灾情与流民的告急文书。

      唯一情况稍好的,便是那些靠近长安、洛阳的州府郡县。但这并非是因为地方官员治理有方,而仅仅是因为,这里是天子脚下,多年来,朝廷在近畿修筑了大量的官仓,府库相对充实,尚能勉强开仓放粮,维持局面。

      看着这满目疮痍的景象,队伍中所有人的心情,都变得愈发沉重起来。

      当那面绣着巨大“孙”字的将旗出现在河内郡城外的地平线上时,早已在城门口翘首以盼的河内郡守,双腿几乎要软了下去。

      他天还没亮就爬了起来,官袍穿了又脱,脱了又穿,早已被自己的冷汗浸湿了好几层。他不知道这位以“莽撞”和“圣眷”闻名于世的骁骑将军,到底是个什么脾气。他只知道,自己治下的这片土地,是前任太尉司马懿的故乡。而这位骁骑将军,正是踩着司马懿的败绩,才爬上了如今的高位。

      旌旗如林,铁甲似水。当那支传说中的精锐之师,浩浩荡荡地压向河内郡的城郭时,郡守只觉得一股令人窒息的压力扑面而来。

      然而,让他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大军在距离城门约一里处,便停了下来。一支由副使戚继光率领的、约数百人的队伍,脱离了主阵,径直朝着城门而来。而那面代表着孙廷萧本人的帅旗,却引领着骁骑军的主力,转向城郊,开始安营扎寨,竟是没有丝毫入城的意思。

      郡守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戚继光神色沉稳,不苟言笑。他按照事先的安排,与郡守交接了公文,并告知对方,郡主与一干主要从员,将入城下榻于郡守府,其余大军,则在城外驻扎,无需地方供给。

      一切都显得那么公事公办,合情合理。

      郡守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连应诺,忙不迭地吩咐下属去安排。可他眼角的余光,却始终在戚继光的身后,徒劳地搜寻着那个他最畏惧的身影。

      “敢问……敢问戚将军,”他终于还是没忍住,战战兢兢地开口问道,“孙大将军他……何在?”

      戚继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将军另有要务在身,就不入城叨扰了。”

      而就在郡守心惊胆战地应付着戚继光,安排着郡主一行人入城的时候,孙廷萧只带着苏念晚,悄无声息地绕过了所有欢迎的仪仗,径直来到了城外一处大院的门前。

      这里,便是前太尉,司马懿的府邸。

      孙廷萧没有通报,也没有下马。他只是勒住缰绳,在那块书写着“司马府”三个大字的牌匾下,高声喝到,骁骑将军孙廷萧,拜会司马公。

      苏念晚裹着一件素色的披风,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光洁如玉的下巴。她手里提着药箱,神情有些忐忑,低声说道:“廷萧,就这样进去……真的没事吗?”

      “怕什么?”孙廷萧握了握她有些冰凉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肌肤传了过去,“司马府又不是龙潭虎穴,只不过是三马的槽儿罢了。”

      正说着,那紧闭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随即大开。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慈祥的老者快步迎了出来,正是司马府的老管家。他显然早就得了消息,一见孙廷萧,脸上的褶子瞬间堆成了一朵花,躬身便拜。

      “哎哟,原来是孙大将军驾到!老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恕罪恕罪!”

      孙廷萧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免礼。本将来得唐突,也没带拜帖。听说司马公近日身体抱恙,孙某送郡主千万幽州接亲,路过本郡,便带着太医院判苏大人特意来看看,不知司马公安好否?今日在否?”

      老管家直起身,脸上的歉意做得恰到好处,叹了口气道:“将军来得真是不巧。我主子爷自卸任回家后,这身子骨一到这秋冬交替的时节就犯病。前几日大夫看了,说是府里湿气重,不宜静养,老爷这才急匆匆地去了云台山别院避风寒。这一走,连带着二位公子都去侍疾了,就连刚纳的那位静姝姨娘,也一并带去照料起居了。”

      “哦?”孙廷萧挑了挑眉,目光在老管家那张毫无破绽的脸上转了一圈,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这跑得……呃不,这去得还真是够快的啊。”

      他刻意在“跑”字上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戏谑。

      老管家像是没听出这话里的刺,依然满面堆笑,甚至还更加恭敬了几分:“是啊是啊,主子爷走得急。不过主子爷临行前特意交代过,若是孙大将军路过造访,那是司马府天大的荣幸,千万要好生招待,绝不可怠慢。还特意吩咐老奴,将那存了二十年的‘竹叶青’取出来备着呢。”

      “既然司马公如此盛情,那我若是推辞,岂不是显得装模作样?”孙廷萧哈哈一笑,毫不客气地迈步跨过门槛,“那就叨扰一晚罢!正好这连日赶路,我也确实乏了。”

      他说着,回头看了苏念晚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却怎么听怎么像是幸灾乐祸:“只是可惜了苏太医这一片医者仁心啊,特意背着药箱来,却没法给司马公把把脉,看看这病……到底是真的还是装的。”

      苏念晚被他这话惊得心头一跳,忍不住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压低声音道:“廷萧,既然司马公不在,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和骁骑卫会合吧?这里毕竟……”

      “来都来了,急什么?”孙廷萧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既来之,则安之。就当是来蹭顿好酒好菜,别人还没这运气呢。”

      老管家在一旁躬身引路,笑眯眯地附和道:“将军说得是,说得是。苏大人也请放心,府里虽然主子不在,但这客房、酒菜都是现成的,老奴这就让人去安排,保证让二位贵客宾至如归。”

      孙廷萧拉着苏念晚,大步流星地往里走,一边走还一边四处打量着这司马府的景色,仿佛真的只是个来做客的闲人。

      “那就劳烦管家了。”孙廷萧的声音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对了,需得备些果酿,苏院判可喝不得烈酒,菜嘛……也不用太铺张,京中最新流行的食单,什么侍郎豆腐,爆炒银芽,清淡即可,荤菜不要超过三样,不然我可不乐意啊。”

      老管家连声应道:“是,是,老奴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苏念晚看着孙廷萧那副反客为主、毫无顾忌的模样,心中虽然还有些不安,但感受着手腕上那温热有力的触感,那颗悬着的心竟也慢慢放了下来。

      既然他在,那便随他吧。

      司马府选在城外一处依山傍水的清幽之地。这宅邸占地极广,亭台楼阁隐于苍松翠柏之间,即便是在这萧瑟的深秋,也透着一股子世家大族特有的沉稳与深邃。

      两人在宽敞的正厅落座,茶香袅袅,正是那管家口中的极品贡茶。

      老管家安顿好后厨事宜,很快便折返回来,躬身立在一旁陪侍。孙廷萧端着茶盏,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仲达公这毛病是老病根了吧?平日里除了去云台山,还去别处修养吗?用的什么药方?”

      老管家对答如流,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愁容:“回将军,是老毛病了。平日里也就是吃些安神补气的方子,这病来得急,老爷这才慌了神,除了云台山那处别院清净些,也没别处可去了。”

      孙廷萧听罢,点了点头,做出一副感同身受的模样。随即,他身子微微向一侧倾斜,凑到苏念晚耳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戏谑:

      “晚儿,你听听这鬼话。既是怕风寒潮湿,偏偏还要往深山老林里跑。那云台山此时怕是雾气锁山,阴冷刺骨,他去那儿养病?怕不是嫌命太长。”

      苏念晚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嘴角的笑意,心中却是明镜一般。司马懿这只老狐狸,此刻肯定早就金蝉脱壳,不在河内,躲到哪个阴暗角落去谋划什么大事去了。

      没过多久,一阵香风袭来。

      两列身姿曼妙的美姬手中捧着精致的漆盘,将一道道珍馐美味流水般摆上了桌案。随后,这几位美姬并未退下,而是分列两旁,更有两人跪坐在孙廷萧身侧,素手执壶,准备斟酒。

      苏念晚看着这些衣着大胆、眼神拉丝的女子,身为女子的本能让她觉得有些不自在,身子下意识地往旁边缩了缩,只觉得这厅堂内的空气都变得有些甜腻逼人。

      反观孙廷萧,却是一副大大咧咧、来者不拒的模样。

      他接过美姬递来的酒杯,目光毫不避讳地在那几个女子身上扫了一圈,像是在集市上挑选马匹一般,咂了咂嘴点评道:“啧,这司马府的眼光倒是不错。左边那个穿绿裙的,腰肢软是软,就是太瘦了些,没福气;右边这个倒是不错,丰满些,看着就喜庆。”

      说罢,他又夹起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大嚼特嚼,随即眼睛一亮,筷子指着那盘菜赞道:“哟,好手艺!看来仲达公虽然病着,但这口腹之欲是一点没落下啊!比我军营里强多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大吃大喝,丝毫没有身为客人的拘谨,更没有半点身处陌生境地的自觉,仿佛真的只是来这富贵温柔乡里,当个白吃白喝的恶客。苏念晚看着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得端起面前的清茶,以此来掩饰这一桌子荒唐的尴尬。

      老管家见孙廷萧吃得满嘴流油,那几位美姬也被他逗弄得花枝乱颤,脸上的褶子笑得更深了,躬身问道:“将军看来对这酒菜还算满意,不知将军还有何吩咐?老奴这就去办。”

      孙廷萧放下手中的酒杯,打了个饱嗝,大手一挥,理所当然地说道:“既然吃饱喝足了,自然是要歇息。去,把你们府上最好的上房给我腾出来,我要与苏太医歇息。对了,这天寒地冻的,那个……”他指了指外面的天色,“热热的洗澡水也给我备上!这连日赶路,身上都馊了,得好生洗洗。”

      老管家闻言,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僵硬,仿佛这过分的要求在他听来再正常不过,依旧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是是是,老奴这就让人去烧水,保证水温烫帖,让将军和苏大人洗去一身风尘。这上房就在后院听涛阁,最为清幽雅致,老奴这就带人去收拾铺陈。”

      说完,老管家也不多言,躬身退下,那一副殷勤备至的模样,竟真是一点没把这位不请自来的贵客当外人,反而像是伺候自家大爷一般周到。

      待人一走,苏念晚终于忍不住了。她看着满桌的狼藉,又看了看一脸惬意的孙廷萧,一阵无语。

      “廷萧……”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无奈,“这也太不客气了吧?这是在人家家里,主人家都不在,我们不仅大吃大喝,还要占人家的上房,还要热水沐浴……况且……”她环顾四周,眼中透着一丝忧虑,“如今局势未明,也不知道这府里有没有埋伏,哪有心思享受这些啊?”

      孙廷萧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无妨,无妨。”他满不在乎地笑了笑,顺手拿起汤勺,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鹿茸菌菇汤递到她面前,“正因为局势未明,才更要吃饱喝足养足精神。若是咱们表现得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反而让这老狐狸留下的眼线看轻了去。来,先把这碗汤喝了,味道真不错,鲜得很。”

      看着递到嘴边的汤勺,苏念晚只好张口抿了一口,味道确实鲜美,暖意顺着喉咙滑下,让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了一些。

      见她喝了汤,孙廷萧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在她耳边坏笑道:“再说了,这热水可是特意为你备的。连日骑马坐车,你身子肯定乏了。等会儿……”

      他故意顿了顿,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廓,带着一丝暧昧的沙哑:“我帮你擦背揉肩,好好伺候伺候苏院判,如何?”

      “你……”

      苏念晚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个透,一直红到了脖子根。她羞恼地瞪了他一眼,嗔怪道:“你还要一起?这人……真不正经!都什么时候了,还想这些!”

      孙廷萧哈哈大笑,心情似乎极好,一把揽过她的肩膀:“正经事要做,这不正经的事……自然也要做。”

      夜幕悄然降临,笼罩了整座司马府。原本清幽的府邸在夜色中更显深邃寂静,只有偶尔掠过庭院的风声发出嗖嗖的声响。

      后院的听涛阁内,此时却是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这里本是司马懿用来招待最尊贵客人的居所,陈设极尽奢华雅致。巨大的红木屏风后,放置着一个足以容纳两人的宽大浴桶。热气腾腾的水雾正从桶中袅袅升起,氤氲了整个内室,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皂角香和热水的湿润气息,瞬间驱散了暮冬夜晚的寒凉。

      几名低眉顺眼的婢女正提着精致的铜壶,往浴桶里兑着热水,试着水温。

      孙廷萧站在外间,抱着双臂,目光如炬地扫视着这群忙碌的下人。待最后一桶热水倒完,他大步上前,挥了挥手,声音不高:

      “行了,都下去吧。不必来打扰了,需要的时候我会叫你们。”

      那几名婢女连忙放下手中的物件,欠身行礼。

      随着“咔哒”一声门闩落下的轻响,整个听涛阁彻底与外界隔绝开来。

      屋外的风声似乎远去了,只剩下浴桶里偶尔响起的水波晃动声,和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孙廷萧转过身,看着站在屏风旁、脸颊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的苏念晚,看上去已经是饿虎扑食,快等不得了。

      “好了,苏大人。”他一边解着自己手腕上的护腕,一边慢悠悠地向她走去,“闲杂人等都清场了。现在,该兑现承诺,让我这个大将军,来伺候伺候你了。”

      孙廷萧的手法很轻,也很稳。他的指尖挑开苏念晚腰间的系带,一层层剥开那些繁复的衣物,动作耐心得像是在拆一件珍贵的礼物。

      苏念晚咬着下唇,任由衣衫滑落堆叠在脚边。虽然早已与他有了最亲密的肌肤之亲,但这般赤诚相见,尤其是在这种“别人家”的环境里,还是让她感到一种别样的羞耻与刺激。

      当最后一层亵衣落地,那具成熟丰腴、白皙如玉的胴体便完全展露在暖黄的灯火下。孙廷萧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与火热,但他并没有急躁,而是伸出手臂,稳稳地扶住她,引导她迈入那宽大的浴桶。

      “小心烫。”

      待苏念晚在水中坐稳,温热的水漫过胸口,只露出那片雪腻的肩颈和半个圆润的酥胸时,孙廷萧这才不紧不慢地脱去了自己的外裳,随手扔在一旁的架子上。但他没有脱光,只是将里面的中衣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结实有力的手臂,然后拿起搭在桶边的丝瓜络和皂角,真的一副要当小厮的模样。

      他掬起一捧热水,淋在她光洁的后背上,掌心顺着她优美的脊柱线条缓缓下滑,力道适中地揉捏着。

      “这司马府的水倒是养人。”孙廷萧一边按着她的肩膀,一边笑着调侃,“想当初在骊山休沐的时候,整日里忙这忙那,竟没机会伺候院判大人好生沐浴一番,真是人生一大憾事。”

      苏念晚舒服地眯起眼睛,感受着身后那双大手的热度,听到这话,不由得轻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淡淡的酸意:

      “哼,那是自然。那时候孙大将军忙着伺候赫连小公主鸳鸯戏水,我来了时,衣服都没穿好呢。”

      孙廷萧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手掌滑过她圆润的肩头,沿着锁骨一路向下,在那丰盈柔软的软乳上轻轻一抓,感受着那唯有成熟妇人才有的绝妙手感。赫连明婕是野性,鹿清彤是青涩,唯有苏念晚,这般丰韵多姿,如熟透的水蜜桃,指尖所触皆是温润软玉,手感确实非同一般。

      “冤枉啊。”孙廷萧低笑一声,凑近她的耳畔,坏心地在那敏感的耳垂上吹了口气,“那时小公主闹脾气,我只是抚慰一番……”

      他的手顺着水波探入水下,在那滑腻的腰肢上流连,语气变得更加戏谑:“休沐时杨皇后在华清宫赐浴,‘温泉水滑洗凝脂’,那场面也不过如此吧?只不过……”

      孙廷萧故意停顿了一下,指尖在她腰窝处轻轻打转:“杨皇后给她的好大儿安节帅“洗儿”,我此时可不是,他安禄山只当得皇后的干儿子,我当不得你苏念晚的儿,却可以“干”你……”

      苏念晚被他这露骨又荒唐的话羞得满脸通红,忍不住回头掬起一捧水泼在他脸上。

      孙廷萧也不恼,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被那一捧水泼湿的中衣黏腻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孙廷萧精壮的肌肉线条。他低头看了一眼,啧了一声,索性也不再装什么斯文小厮,两手抓住衣襟猛地一扯,将湿透的衣裳随手甩到了屏风之外。

      赤裸的胸膛带着滚烫的体温,毫无阻隔地贴上了苏念晚湿滑的后背。

      “既然不想当杨皇后,那就只好委屈晚儿,做本将军的禁脔了。”

      孙廷萧低笑一声,双臂从腋下穿过,蛮横而霸道地合拢,满满当当地握住了那两团在水中浮荡的丰乳。那沉甸甸的分量和惊人的弹性,让他爱不释手。他在水中肆意地变换着手形,时而托举,时而揉捏,指腹更是恶作剧般地在那早已挺立的樱桃上碾磨。

      “嗯……别……”

      苏念晚被这突如其来的肌肤相亲烫得浑身一颤,双眼迷离地闭起,修长的脖颈无奈地后仰,靠在他坚实的肩窝里。那种被热水包裹、又被男人掌控的双重热度,让她整个人都要化了。

      “别……廷萧……我错了,将军……饶了我……”她似是求饶,又似是呻吟,声音软糯得像是一滩水。

      “错了?哪儿错了?”

      孙廷萧根本不给她辩解的机会,一手继续在水下兴风作浪,另一只手却捏住她的下巴,强硬地将她的脸扳了过来,低下头,狠狠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不似平日的温存,带着一种惩罚性的掠夺。他的舌尖长驱直入,卷起她的丁香小舌共舞,吸吮着她口中的津液,仿佛要将她的呼吸全部夺走。苏念晚只觉得脑中一片眩晕,那种窒息般的快感让她不由自主地抓紧了桶沿,指节泛白。

      就在两人吻得难舍难分之际,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异响——像是枯枝被踩断,又像是夜猫子掠过瓦片的声响。

      在这寂静的深宅大院里,这声音显得格外突兀。苏念晚身子僵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推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慌。

      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到孙廷萧的兴致。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笃定这司马府的这点鬼魅魍魉伤不到他分毫,又或者,这种在敌人巢穴中偷欢的刺激感,反而更让他兴奋。

      他松开那被吻得红肿的唇瓣,手掌顺着她滑腻的腰侧一路向下,猛地捞起她一条修长的玉腿,哗啦一声带出水面,架在了桶沿上。

      “专心点。”

      他在她耳边低声警告,随后拿起澡巾,在那条莹白如玉的大腿上细细擦拭。从圆润的大腿根部,一路滑到纤细的脚踝,每一个动作都透着难以言喻的色情。

      最后,他的大手握住了那只玲珑剔透的玉足。苏念晚脚背弓起优美的弧度,热水浸润,透着粉粉的色泽。孙廷萧并没有急着放过,而是用粗糙的指腹细细揉搓着她的脚心和每一根脚趾,时轻时重。

      “唔……”

      脚心传来的痒意和酥麻顺着经络直窜心头,苏念晚忍不住蜷缩起脚趾,想要缩回腿,却被他牢牢掌控在掌心,只能在这令人羞耻的把玩中,发出破碎的呜咽。

      “要是……要是有人偷看怎么办?”苏念晚虽然意乱情迷,但理智的弦还没完全崩断,窗外那点不明不白的动静始终让她心里不踏实。

      孙廷萧轻笑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他抬手随意地指了指那巨大的红木屏风,语气笃定:“放心,这屏风厚实得很,光影都透不出去。再说了,要是真有那个不长眼的敢把眼睛凑过来……”他顿了顿,眼神却往窗户的方向玩味地瞟了一下。

      说完,他松开了苏念晚那只被揉搓得泛红的玉足,轻轻拍了拍她的腰侧,示意道:“起来,扶好桶边。”

      苏念晚咬着唇,即便心里羞耻万分,身体却已经习惯了顺从他的每一个指令。她缓缓站起身,带起一阵哗啦啦的水声。温热的水珠顺着她光洁的肌肤滑落,那两瓣饱满挺翘的蜜桃臀和纤细却有肉的腰身,就这样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呈现出一道令人血脉喷张的完美曲线。

      她双手撑住桶沿,微微前倾,这个姿势让她感到无比羞耻,仿佛是一个等待被检阅、被享用的祭品。

      孙廷萧的大手覆上她平坦的小腹,带着一层薄薄的水膜,缓缓向后滑动,经过纤腰,最后稳稳地落在那两团丰盈的臀瓣上。

      “啧,真是好身材。”

      他的手掌用力一抓,那惊人的弹性瞬间填满了掌心。孙廷萧赞叹地摇了摇头,手指顺着臀沟的线条细细描绘:“晚儿,你这身子,怎么像是逆生长似的?这十年来不但没见老,反而……”

      他凑近她的后颈,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那片敏感的肌肤上:“这胸,这臀,怎么觉得比当年还大了些?嗯?”

      “你……胡说什么……”苏念晚羞得连耳根都红透了,身子微微颤抖。这种赤裸裸的点评和把玩,简直比直接占有她还要让人难堪。这哪里是什么“伺候洗澡”,分明就是肆无忌惮地亵玩良家妇女!

      可她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苏念晚心中一阵无力,却又夹杂着一丝隐秘的欢愉。早在十年前,当这个男人伤势未愈便急着要占有她的时候,她就已经注定逃不掉了,她只是他掌心里的一只雀儿,插翅难飞。

      孙廷萧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手上的动作更加放肆,时而轻抚,时而揉捏,将那原本白皙的肌肤弄出片片红痕。

      “怎么样?苏大人?”他贴着她的耳朵,语气里满是恶作剧得逞后的玩味,“小可这‘擦背’的手艺,伺候得可还舒心?”

      苏念晚被他弄得双腿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只能紧紧抓着桶沿,在那一波波袭来的羞耻与快感中,发出破碎不堪的声音:

      “还……还可以……你就……欺负我吧……”

      听着她那带着哭腔的控诉,孙廷萧手上的动作却忽然停了。

      他没有再继续那些轻浮的调笑,而是将下巴轻轻搁在她的肩窝处,双臂环过她的腰身,将她整个人紧紧地扣在怀里,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我欺负你?”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褪去了刚才的戏谑,多了一份少有的深沉与郑重,“晚儿,这世上谁都可以说我欺负人,唯独你不行。我只想把你护在我的羽翼之下,哪怕把这天捅个窟窿,也要把你圈在里面,好好地宠着,爱着。”

      温热的水汽依然在弥漫,但这番话却比热水更能直击人心。

      “这次把你抢回来,就算天塌下来,我也绝不会再让你走了。”孙廷萧的吻落在她的侧颈,带着一丝颤抖的执着,“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十年前你救活了我的人,也让我这个本来只想死在战场上的孤魂野鬼,重新有了想要活下去的念头。”

      苏念晚的身子一僵,眼眶微微发热。

      她当然记得。那时候的他,浑身是血,手下的小兵说,队长往前猛冲,箭也不躲,刀也不避。

      “当年你确实……打仗全不惜命,简直是个疯子。”苏念晚轻声叹息,手不由自主地抚上他赤着的胸膛,那上面陈年的旧伤疤,每一道都是死里逃生的证明,“你从不肯说以前的事,我知道你有心结,所以我也不问。可是廷萧……”

      她转过头,目光柔和地看着这个即使在温存时刻也带着一身煞气的男人:“你还是应该珍惜这条命。如今不一样了,以前你只为自己活,现在……你要为更多人珍惜了。”

      孙廷萧看着她眼底的水光,心中那一块最坚硬的地方仿佛瞬间塌陷。

      “好,听你的。”

      他低声应着,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坏笑,刚才那点温情脉脉的气氛瞬间被打破。只见他大手一挥,随手扯过架子上那块巨大的浴巾,手腕极其灵活地一抖、一转、一裹。

      苏念晚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啊!”

      伴随着一声惊呼,她整个人已经被他用一种极其精妙的手法从浴桶里捞了出来。那浴巾如同有生命一般,瞬间裹住了她湿漉漉的上半身,将那一对丰盈完美地遮住,又在他大力的擦拭下迅速带走了肌肤表面的水珠。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简直就像是在战场上施展什么擒拿绝技。苏念晚吓得本能地双腿夹紧,双手死死缠住他的脖子,心脏怦怦直跳。

      这人……这都是什么玩弄女人的绝世武功?他是把这种事也当成练兵了吗?

      还没等她回过神,身子一轻,已经被他稳稳地打横抱起。

      “怎么样?这‘裹美人’的手法,可是我自创的。”孙廷萧低头看着怀里惊魂未定的佳人,一脸得意。

      苏念晚又羞又气,低头一看,更是羞愤欲死。那浴巾虽然裹住了上半身和臀部的一半,但下半身却完全是敞开的。尤其是那一处隐秘的黑森林,此刻正毫无遮挡地暴露在空气中,凉飕飕的风一吹,那种失守的空虚感让她下意识地想要并拢双腿。

      “你……你快点……”苏念晚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声音细若蚊蝇,“快到床那边去……羞死人了……”

      “遵命,我的院判大人。”孙廷萧大笑一声,抱着她大步向那张雕花大床走去,每一步都走得极其嚣张,仿佛怀里抱着的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他刚刚攻下的最珍贵的城池。

      孙廷萧几步便跨到了床边,将怀中裹着浴巾的美人往那张宽大柔软的床榻上一扔。

      苏念晚身子一陷,整个人便陷入了那堆锦被软枕之中。浴巾在她这般动作下散开了一大半,原本遮掩的春光此刻更是若隐若现,那具丰腴白皙的胴体在一床深紫色的锦缎映衬下,白得耀眼,媚得惊心。

      她刚想伸手去拉扯被子遮挡,孙廷萧却已经欺身而上。

      他单膝跪在床沿,高大的身躯投下一片阴影,将她完全笼罩其中。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此刻燃烧着毫不掩饰的欲望火焰,像是一头盯着猎物的猛兽,正在审视着该从哪里下口。

      “这司马家的床,倒是够大,够结实。”孙廷萧伸手按了按床板,嘴角勾起一抹邪笑,“不知道经不经得起咱们这一夜折腾。”

      “你……”苏念晚脸上飞起两朵红云,手忙脚乱地想要合拢双腿,却被他轻易地分开,强行挤进了她的双腿之间。

      他那赤裸的上身还带着刚才沐浴后的湿气,滚烫的肌肤紧紧贴着她的大腿内侧,那种极具侵略性的触感让苏念晚浑身一颤,所有的抵抗瞬间化为了乌有。

      “晚儿,你知不知道,你这副样子有多勾人?”

      孙廷萧低下头,手指挑起她散落在枕边的几缕湿发,在指尖缠绕把玩,目光却顺着她修长的脖颈一路向下,在那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雪白上流连忘返。

      “刚才在水里没看够,现在……”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危险的信号,“我想好好看看。”

      话音未落,他猛地俯下身,不是去吻她的唇,而是直接埋首在她胸前。

      “啊……”

      苏念晚发出一声惊喘,身子猛地弓起。他并没有温柔地爱抚,而是像个贪吃的孩子一样,张口含住了那颗早已挺立的红梅,舌尖灵活地打转,牙齿轻轻厮磨。那种酥麻带痛的快感瞬间传遍全身,让她忍不住抓紧了他那头湿漉漉的黑发。

      “廷萧……别……轻点……”

      孙廷萧充耳不闻,双手顺着她的腰线滑下,在那丰满的臀肉上狠狠揉捏了一把,随后一路向下,探入了那片早已泥泞不堪的湿地。

      指尖触碰到那温热滑腻的液体时,他低笑了一声,抬起头,眼神灼灼地看着满面潮红的苏念晚,手指还在那里恶意地搅动了一下。

      “苏院判已是湿透了。”他凑近她的耳边,声音里带着几分粗重的喘息,“这么多水,看来刚才那点‘前戏’,还是很有用的。”

      苏念晚羞得几乎要晕过去,只能无力地偏过头,将脸埋进枕头里,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羞耻的声音。

      “看着我。”

      孙廷萧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转过头来面对自己。他的眼神霸道而专注,仿佛这世间万物都入不了他的眼,唯有眼前这个女人,是他唯一的渴望。

      “在这个鬼地方,在这张属于别人的床上,我要你完完全全地属于我。”

      他说完,不再忍耐,把也沾湿了些许的裤子褪下一些,挺起腰身,扶住那早已蓄势待发的巨物,对准那处湿软的入口,缓缓地顶了进苏念晚的黑色草原间。

      “唔——”

      被填满的瞬间,苏念晚发出了一声绵长的叹息。

      “放松点,别夹这么紧。”孙廷萧低喘一声,肩颈的肌肉绷了起来,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那种紧致温热的包裹感几乎要让他失控,但他还是强忍着想要冲刺的冲动,耐心地等待着她适应。

      他俯下身,温柔地吻去她眼角沁出的泪珠,与他下身那凶猛的侵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晚儿,叫我的名字。”

      苏念晚双手环上他宽阔的背脊,指甲深深陷入他的肌肉里,在这痛与快乐交织的巅峰,颤抖着喊出了那个早已刻入骨髓的名字:

      “廷萧……廷萧……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