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安娜有些失语,“我不知道你这么关注教会的事情......”
“因为我想等我自由了,”伯纳黛特说,“我就不当法师了。”
“不当法师?”
“我要去当教会司祭。”
戴安娜盯着伯纳黛特,好半晌都没说出话来,塞萨尔也觉得戴安娜的母亲非常奇异,可谓是常人难及了。是因为困在冬夜蛋壳里的这些年吗?过去那些年里,她究竟在做什么,又在想什么?是否有一些奇异的念头像蛋壳里的雏鸟一样逐渐孕育,待到蛋壳打破,就孵化出了她如今的想法?
“司祭可不是这么容易当的,妈妈。”戴安娜终于开口,“各个神殿......”
至少也先当个修士吧?塞萨尔想。
“不,我不打算听各个神殿的,我要筹备一个自己的教派。”伯纳黛特每句话都很让人吃惊,“我先慢慢积蓄人手,等到神代断绝,荒原远去,我就站出来告诉所有人,我在和先祖意志共处的时候得到了伟大的智慧。他们都会听的。“
“得到伟大的智慧?可是冬夜.......”戴安娜说着顿了顿,塞萨尔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他俩都了解冬夜,因此也都知道,对于一个注定在蛋壳中受困一生的人,冬夜一定不会说谎,所以,无论伯纳黛特问她什么,她都会死板地回答什么。亚尔兰蒂掌握的知识之广博无法想象,把它们不经保留地交给一个心智和少女无异的人,如此经过许多年,确实会得到一个难以想象的人。
伯纳黛特又拿手托起了下巴尖,现出沉思的模样,“我会告诉人们只有现世,没有来世,死后当然也没有拯救。人死去了,意识会像蜡烛的火苗一样逐渐熄灭。生灵的血肉最终都会在泥土中化作尘埃,灵魂也一样会在另一个世界灰飞烟灭,滋润神代的泥土。所以,最终什么都不会剩下来。”
“母亲,”戴安娜放缓语气,“你能不能想想,你是怎么得到了这种智慧?”
“从先祖的意志,还能是什么?“
“先祖的意志就是先祖的灵魂和意识,这不是和你的理论自相矛盾吗?”
塞萨尔觉得,这种矛盾其实有得辩解,只要把先祖意志说成菲瑞尔丝大宗师一样的不朽之人就行。有些人如菲瑞尔丝大宗师,血肉和灵魂都得到长存,有些人只有灵魂得到长存,但归根结底,都是用了些可怕的手段,甚至可以说,他们都是借助邪咒逃过了死亡的人。
与此同时在她的理论中,死亡本身依旧是彻底的虚无、彻底的消亡。
“只是矛盾而已。”伯纳黛特却不在意,她不仅不在意,甚至有些自满,“矛盾不就是信仰最受人关注的地方?说到底,信仰之说就是在矛盾、争论和改写中逐渐完善的学说。看看那些神殿和他们的神选者,当年每个人都说自己的神和其他神是兄弟姐妹,有血缘关系,现在每个人都说自己的神是其他神的主宰者,甚至是创造了其他神。”
“这是各个神殿之间的矛盾。”戴安娜指出。
“我还没说完呢,”伯纳黛特攥住戴安娜的手,“就说死后的拯救吧,有些司祭写下经文,说一个人罪孽缠身,只要最后忏悔就可以在死后得到拯救;有些司祭却说,一个人不管做了多少好事,只要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过,死后就无法得到拯救。这还只是对一个人的,对所有人,有些司祭说只要有一个人还有悔过的可能,所有人就都能得到拯救,可他们同时也说,只要有一个人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过,那么这地方的所有人都无法得到拯救,都要受惩罚。”
“这说法是这么用的吗?”戴安娜睁大眼睛。
“当然是这么用的。”伯纳黛特说得确凿无疑,“虽然你把神学理论说得特别复杂,但我觉得一点都不复杂,因为我不需要抓着细节不放,我只要看个大概就行。既然绝大多数信徒都只是了解了个大概,为什么我要关注神学家们互相辩经才会关注的细节呢?”
“那你自己的神学理论呢?”
“我只需要号召人们就好了,等到神代远去之后,后人就会自行完善我的理论。”
戴安娜看着很头疼,当然塞萨尔也理解,娜斯佳的很有活力还只限于这座城堡,伯纳黛特的活力才是真正可怕的很有活力。
“那就......等到神代远去再说吧。”她说,“您想做这个,至少也要等到我们的学派解体才行,有一些人也许会去追寻先祖亚尔兰蒂的踪迹,另一些人......也许会追随您的理论吧。反正叶斯特伦学派本来也只是个真龙教派。”
“我已经做好准备了,”伯纳黛特说道,说到这里,似乎愤愤不平起来,“但我们真要和希赛学派商议吗?”
“示弱只是为以后的决策作铺垫。”戴安娜解释说,“希赛学派受损严重,同样也需要一个借口拖迟学派冲突,要不然,他们怎么在接下来的战争中为我们出力?你也知道,我们的学派不仅不会在战争中出力,还毫不可信,所有真正拥有力量的核心成员都是真龙和先祖的信徒。一旦先祖亚尔兰蒂做出决策,他们一定会反过来背叛我们。”
“而我们只是教派圣女一类的东西。”伯纳黛特越发愤愤不平了,她女儿稳重得过了头,她倒是很像个少女,“用来寄托先祖意志的装饰品。先祖菲瑞尔丝就是因为这个才分裂了学派吧。但她带走最后一批不想当信徒的法师之后,剩下的叶斯特伦学派,就真只是教徒们和他们的圣女了。”
“还是想点更近的事情吧。”戴安娜建议说,“婚礼快到了,有做什么准备吗,妈妈?”
“当然,”伯纳黛特说,“婚礼就像舞台,要让人们有机会穿新衣,亮新装,展示自己。你看我这件怎么样?”她说着伸展胳膊,站起身来,展示她身上那件衣袍,似乎不是法袍,是一件有法袍风格的礼服长裙。
起初塞萨尔还以为,戴安娜的母亲是扮作下肢瘫痪,仔细一看,其实是缭绕的白雾拥着她的腰把她架了起来。因此只要裙摆够长,就没人能注意到她两条腿没法动。
“很漂亮,”戴安娜说,“和您刚认识父亲的时候比起来更漂亮了。”
“这是因为我当年的礼服根本不堪入目,”伯纳黛特又愤愤不平起来,她似乎很擅长愤愤不平,“学派把我推到乌比诺身边去,只是为了完成先祖的意志。以前我也要求过,可他们只说这种事情要商议,却总是商议个没完,也就是说,他们装作我的想法根本不存在。不过还好,这些年来学派把奥利丹当成借口往北方迁徙,你才在公爵府邸和本源学会之间得到了喘息的机会。”
“所以父亲总归是......”
“乌比诺的事情,”伯纳黛特又握住她的手,“我会自己想法子处理。你只要关注你该关注的事情,我要做的事情,就会在悄无声息的时候完成了。另外,学派的一切我也都会处置妥当,这点你也不用担心。眼下还在战争中,多想想我们自己吧,安妮,乌比诺不还和他的军队一起远在南方吗?他不先来北方,就说明他不像你以为的那样在乎。”
塞萨尔听着只觉得戴安娜越来越头疼了,她母亲的想法也越来越激进了,具体激进到哪种地步,从她想穿上祭司的法衣宣扬人死之后一片虚无就可以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