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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抵挡深渊潮汐和更多战事威胁,古拉尔要塞的城墙修建就没停下来过。塞萨尔南下的时候,这地方还有战争的遗痕,如今已经是奥利丹北方最宏伟的建筑群了,城墙的阴影几乎要把峡谷两边都完全笼罩。
时隔许久,食尸者投下的腐败血肉都已完全降解,虽说腐蚀了很多高塔和建筑顶端,却也滋养出大量植物,看着颇为奇异。分明筑起不久的塔楼和堡垒看着久经风霜,斑驳老旧,顶端野草丛生,两侧爬满藤蔓,有几座相对平整的塔顶甚至长出了小树,看着简直不似人间的堡垒,是梦境中的古代废墟了。
在这酷热的奥利丹北方要塞,能让植物从石头里钻出来也是个奇迹。
塞萨尔知道,他这次回到北方,说是为了婚礼,核心其实还是政治和军事会议。毕竟人们都说,等着和奥利丹最有名的年轻寡妇结婚的人,已经能从北方要塞排到安格兰了。塞萨尔倒是可以当自己已经死了,由着戴安娜去当北方的领主,不幸的是,这事会影响会议中的商谈和条约,所以他不能这么做。
一个拥有家族和后人的领主,才能得到完整的支持。
另一件不幸的事情是,今天会由阿尔蒂尼雅给他引路,前往会议中心。他们的皇女殿下就坐在他们的地下试验场门口,倚在窗前,菲尔丝小心地看了她一眼,接着就把塞萨尔推了出去,自己关门跑了。
关门声打破寂静的一刻,阿尔蒂尼雅朝他投来一瞥,塞萨尔则只能沉重地走过房间,尽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这一定是戴安娜安排的,想要他好看,毕竟她自己就可以给他引路。
“你看起来确实病得不轻,老师。”阿尔蒂尼雅带着双关意味说道,“脸色苍白,身体瘦削,符合你卧病在床的传言。”
“用了些法术。”塞萨尔解释说,“现在随便来个士兵推我一把,我都有可能摔得满脸是血。不过,为了解释现状,这法子就是最好的法子了。”
“你一定要这么解释状况吗?”阿尔蒂尼雅问他,“我本以为还以为最后会是我犯下大错,跪着对你道歉,请求你的原谅。结果你却干了我都不敢干的事情。都到这种地步了,才记起来还有北方的事情,用病重解释你的不在场?”
“噢,也许是因为我犯得过错够严重,你就可以放心做你想做的事情了,两边的过错一抵消,就谁都用不着道歉了。”
“你可真会找理由。”
“是得找点理由,”塞萨尔说,“不把这事糊弄过去,我就得跪下来吻你的膝盖,对你表达歉意了。”
阿尔蒂尼雅长久地看着他,眉头皱起,“只有理由吗?”
“我想,特兰提斯的事情会结束的很快,大神殿只要到场,一切都会在数天之内决定。北方的战事则不一定。如果我那边的事情能成,会有相当规模的援助抵达北方。”
“如果事情能成?”阿尔蒂尼雅问他。
“希望事情能成。”塞萨尔说。
“你也只是希望吗?”阿尔蒂尼雅追问说。
“我做了我能做的一切,别的只能交给其他人,交给神殿修士和法师。”
“那只白魇最近又来找我了。”她摇头说,“我本来不打算和它见面,毕竟,深渊潮汐就是它经我之手唤起,吞噬了北方战场的无数人。但它展示了你和它的关系,你能告诉我,这又是因为什么吗?”
塞萨尔只能咧咧嘴,“我想抓住这只古老的白魇。你知道的,能争取的我都想争取。如果这事顺利,今后这家伙就可以坐在会议桌上和我们开诚布公地商谈一切事项。当初你和它达成的协定,也不再会是罪孽的象征。”
“不再是罪孽的象征啊......你真相信吗?”她问道。
塞萨尔感觉到皇女僵硬的表情有所松动,态度软化的关头似乎就在眼前。于是他点了点头。
“我觉得你没必要自认罪责,至少别沉浸在往事里想象个不停了。有些事情,你怀着禁忌的想法去看待,私底下束手束脚地做,才会觉得自己在违背戒律,犯下罪孽,觉得你需要找个人跪下来认错。但你看看我,直接让白魇当我的神,还扔下领地不管去南方挑起暴乱,挑衅大神殿的神权。我会觉得我在犯下罪孽吗?”
“会觉得吗?”
“虽然有地位的人都会觉得我在犯下大罪,坏的史无前例,但我觉得我没有。我对我自己的价值判断,就是我总是对的,谁要是反对我,那他们一定都是错的。”塞萨尔说。
她几乎就要在嘴角折出微笑了,但还是弯了下去。“你给自己找理由确实很有一套,老师。”她说,“也许我是得效仿你的心态,再多点自信吧。但要是真多到你这份上,像你一样肆意妄为,那也是场灾难。现在,把胳膊给我,让我作为你的学生扶着你走向会议中心。“她伸出胳膊,推开窗户,刺眼的阳光立刻照亮了阴暗的走廊。
这家伙一身戎装,裙甲配着赤红色战袍,真是到哪都有一股立刻拔剑打仗的味道。
“我还是能自己走......”
“需要我试试推你一把你会不会摔得满脸是血吗?你说出这话的时候我就想试试了。”阿尔蒂尼雅问他。
“我可是病人。”
“这话的意思是你现在随我处置,而且基于你的理论,我没有必要产生任何道德层面的罪恶感,是这样没错吧?既然贵族和君主是旧秩序,老师和学生的地位之分也未必不是?我这样说有错吗?有错就请你指出来。”
“呃,事情要分不同的......”
阿尔蒂尼雅笑了笑,虽说有些伤感和怅惘,但总归是笑了。她伸出食指,轻轻抵在他唇上,指尖的感触让人嘴唇发痒。
“身为老师,你的言论和你的行为,都是在为你的学生描绘蓝图。”她说,“我确实是真心实意认你当老师的,塞萨尔老师。我一直在效仿你、学习你,没有其它任何多余的意图。”
“当真?”
“冒犯旧有的秩序和旧有的道德,这类想法在我心中一直存在,比我认你当老师还要早。”皇女缓缓说道,“想起来既有渴望,也有自责。我经常想把我儿时的宫殿一把火烧成灰,把我的至亲长辈都从下到上穿在木桩上喂乌鸦,如此遐想的时候,经常弄得自己心里矛盾,精神恍惚。不过后来我想,也许可以从更轻松的开始。反正,你都这么说了。”
他眨眨眼,“冒犯什么?”
阿尔蒂尼雅放下手,挽住他的胳膊,“等我陪伴戴安娜完成婚礼再说吧,在众人的见证下让你成为她合法的丈夫,往后,你们也需要一个孩子。另外,我还没站在私德备受指责也无人敢于评判的地位上,所以,我也得谨慎行事。这也算是当皇帝的特权吧,总得有个宣泄压力的途径。”
塞萨尔跟着她的牵引往前迈步,“你真觉得......”
“是的,我是这么觉得。”她说,“而且,难道这不是因为当老师的起了示范作用?哪怕现在,你也在影响我。你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行为,我都在揣摩,不止是你想教我的那些。”
不得不说,皇女这一路扶着他走过街道,是扶得他额头冒汗,绷着脸微笑,不敢做任何表情。有一部分是因为皇女本身沉重的气场,还有一部分是因为众人的注视。仅仅民众就成千上万,遍布街道两侧,无数人影努力朝前拥挤,想一睹帝国皇女扶着重病的领主前往会议的场面,两边的屋子也都窗户大开,议论纷纷。
显然,塞萨尔走出门的时候,这事的消息就已经在城内传开了,而且城中的民众多得荒唐,简直就是北方的另一个安格兰。
重甲卫兵们围拢着他们俩开出一条直达会议厅堂的大道,刀斧手分列两侧,庄严得好似雕塑。这种气氛和感受,可以说就差一张看不见尽头的华贵地毯了。塞萨尔在特兰提斯的旅馆当幕后执行者当了太久,都快不习惯在阳光下行走了。这种阵势和压迫力,他觉得自己简直是阳光下的吸血鬼,再多来点瞩目的视线,他就要化成灰了。
“请你对民众微笑,”阿尔蒂尼雅说,“可以吗,我重病在床还要执意起身前往会议的塞萨尔老师?别总想着把自己放在阴暗处。”
塞萨尔缓缓抬起另一只胳膊,摆出轻松愉悦的样子微笑,对街道两边的民众招手致意,目光所及之处,不乏青年贵族的面孔。阿尔蒂尼雅则一直目不转睛地凝视前方,姿态犹如雕塑,拒人于千里之外。看起来,贵族联盟那边相当重视北方的势力。
“我觉得我要被烧成灰了。”他低声说。
“那也不错,接下来的每一天,都有可以把你烧成灰的视线落在你身上。”阿尔蒂尼雅说,“白天体温升高一些,晚上你就可以找个冷点的地方睡了,塞萨尔老师,地板就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