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章 总会有那么一天

类别:奇幻 作者:梦神字数:3076更新时间:26/07/12 16:20:18

  ......

  世俗方面的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意味着他所熟知的,也在这一刻到了最后。等他从北方回来,一切就要交给无法言说之物了。灵魂、意志,还有熔炉之火,种种描述让他觉得这事不像是一场战争,更像是一场宏伟的献祭。

  塞萨尔倚在城墙顶上,沿着倾斜的棱堡拱卫,可以看到广袤的冲积平原和遍地沟堑,废弃的工事混杂着破碎的焦尸,像垃圾一样堆放在城下各处。他身前是遍布平原的营火正在熊熊燃烧,身后的工坊也在轮班运作,发出阴暗的红光。

  这种稳定的态势还能维持多久?塞萨尔也不确定,但是每多一天,意志的锻造就能多巩固一分,所谓的熔炉之火,也就越有希望熊熊燃烧。从这里开始,所有的条件都将通向他未知的领域,交给修士和法师,交给莫测的诸神了。

  当然,这段时间里,他也运用了自己掌握的一切关系,召集了他能召集的所有人。即使戴安娜每晚驻足的图书馆,他也连着米拉修士一起拉到了上城地下,希望以她的见识帮忙筑起一条稳妥的缓冲带,再多给予一分希望。

  无名的古代隐修士已经抵达守望深渊之地,准备寻找机会和大司祭私下会面,倘若事情最终能成,他这边胜利的可能也会多出一分。裂棺教派的修士们已经认同了卡莲修士提出的神理,可以划为同一个教派了。如果他们以后可以召集更多神殿的分支教派,就有可能把诸神的信仰合而为一。

  法兰人冲突不断的诸神信仰若能归于一体,抵抗更深远的威胁也会更有力,——神代和现世正在逐渐远去,随时都有可能忽然断裂,不复往昔。倘若诸神信仰还是冲突不断,很难保证法兰人自己会不会乱成一团,还没等到黑暗显现就分崩离析。

  迈过这个坎,不止意味着特兰提斯的胜利,也意味着新的神权的确立,而且,是在他手中得到确立。从一个受到诸神殿忌讳的异神先知,到从事实上结合诸神信仰并掌握神权,拥有不可替代的地位,这种变化不可谓不惊人。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内,也许是十多年,甚至是几十年,直到神代真正断绝,都不会有特别需要他用性命押注的事情去做。

  这话他是不是以前也说过?塞萨尔不禁思索道。

  此外,还有阿尔蒂尼雅那边,北方的战事若是顺利,局势将会逐渐稳定。到时候,无论和萨苏莱人缔结协定,还是攻破虚弱不堪的克利法斯的领地,都可以稳步成功。直至他们在谈判桌上和菲瑞尔丝大宗师会面,揭开最后一块迷雾。

  菲瑞尔丝到底想干什么?又为那位主宰者准备了什么?作为最后一个和智者达成交易的法兰人,她在这段历史中的地位不可谓不重要。

  最后,虽然把特兰提斯的事情和神权之争紧密相连,显得有些古怪,不过,能借的势,他还是得借。

  塞萨尔每天都在心中勾勒未来的蓝图,分析他该做什么,又还能做什么,和米拉修士的求学也维持了相当长久的时间。还能依仗前生知识的时候,他多少还握着点光芒给他指引前路,如今他已经来到下一个阶段,就真是走在黑暗中了。接下来,就只能努力去相信......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侧脸看着不远处街巷里的一束光,一闪而逝,不过就是传送咒没错了。这法咒明显的程度难以描述,连他都能得看见,更别说是擅长这一行的法师了。没过多久,就见狗子一步一跃地迈下台阶,从信使手里接了个小个子女孩过来,挟着腋窝举到了他面前。

  塞萨尔从菲尔丝的头发上拂掉一片木屑,看起来,她是把自己传到了废料堆上。“你来这儿做什么?我今晚就要过去了。”

  她挠了挠脸颊,“我来接你过去。”

  “为什么是你接我过去?”

  “这是传统!”菲尔丝边说边伸胳膊,挂在了他脖子上,“要由伟大的祖先接引和见证自己的后人完成婚事,而且,还是和我卑微的仆人完成婚事。这次,我一定要她按祖先的礼仪给我行礼,还有你也一样!”

  “你说这话的语气就不够稳重。”塞萨尔抱住她的身子,感觉就像捉住一只小鸟,“难怪戴安娜越来越不把你当祖先了。你觉得她把你当什么呢?”

  “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从野地里捡来的猫。”塞萨尔对她耳语说。

  “我不要她觉得,也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菲尔丝咬了咬他的脖子,然后又舔了下,把整个娇小的身子都缩在他怀里。“虽然我好像又小了点,但我知道我离变得完整已经不远了。到时候,我要坐在最高的椅子上,让你们俩一左一右抱着我的两条腿仰望我,分别叫我伟大的祖先和伟大的主人。”她咕哝说。

  “你还是这么自在。”塞萨尔说。

  “因为你和她都太不.......”菲尔丝低声说,抬起嘴唇和他轻吻,“我觉得一定要有人来当这个角色。我总是害怕你们两个为了各自的追求死去。毕竟,我们本来可以自由地行走在荒原中,就让这个现世飘然远去,也完全无所谓。”

  他该说什么?说总会有那么一天吗?这话似乎很远,远得不可思议,不过也很近,就在他们夜晚的荒原之旅中。

  他背着菲尔丝在荒原跋涉的那些日子,确实和一切经历都不一样,即使有熔炉之眼在身后追寻,也没有比它更加自由的感受。

  这种自由的感受很奇怪,却又理所当然,诸如妻子和丈夫、祖先和仆人,一切俗世的称呼在那漫长的旅途面前都显得轻薄无比,不值得在意。古拉尔要塞的地下则是荒原的延续,要等到走出门外,才意味着他们回到现实生活之中。

  每个晚上,他们要么蜷缩在床上听塞萨尔讲述另一个世界的故事,要么听戴安娜讲述高深莫测的法术原理和历史往事,随心所欲地谈论和评价世上的一切,不时两两之间亲吻或是争论,在被褥中滚成一团。

  他们裸着身子披着长袍,在堆放满地满桌的仪器中穿行,踩着刻满地板的法阵随意晃荡。菲尔丝时不时会试验失败,弄出一地残骸,蓬头垢面地跳入浴盆,自顾自缩成一团。塞萨尔则执着地想要在每一个角落留下他们缠绵的痕迹,墙角落、地板上、桌子底下、甚至是在箱子里。戴安娜当然是不止一次用法咒给他致命一击,阻止他过于荒唐的念想。

  但等到要深入荒原的时候,他们都会脱去衣服,彼此爱抚和亲吻,在蜡烛的光晕中久久纠缠,好似要用对方补足自己缺少的东西,让自己变得更完整。

  菲尔丝和戴安娜怎么想,塞萨尔不能完全确定,但他从她们身上得到的无疑完全相反,一个象征着无视现实的自由,一个象征着残酷的现实本身,前者如梦似幻,后者不可或缺。那段时间里,就连残酷的现实和逼近的战争都显得遥远而虚幻,仿佛只是一些耸人听闻的谣言。

  白天的时候他焦头烂额,夜里却能沉入梦中,在菲尔丝带来的幻梦和戴安娜的温言软语安慰下消解一切,然后迈入不知要经历十多天还是几个月的荒原之旅中。靠着时间的尺度,他消解和承受了不少难以承受的压力,而且,就像菲尔丝所说,如果他们也像本源学会的法师一样抛弃现世,他们一定可以在荒原享受最美好的生命。

  “你是想说,总会有那么一天吧。”菲尔丝说。

  塞萨尔抱紧她,抚摸着她的碎发,“看来我说了太多次了。”

  “我们都知道。”菲尔丝抱紧他的脖子说,“戴安娜会捂着额头叹气,然后说,‘那个混账就是这么敷衍人的,我连他的语气和腔调都记住了。’”

  “如果我是敷衍,她就是用严厉的语气训斥,想压迫我依着她的想法办事。”

  “那我呢?”她说。

  “你会把我们拉到幻梦里去,一起醉生梦死。”

  菲尔丝注视着他,眼里泛起的涟漪像是星光一样,“我们都没法把其他两人拉到自己这边来吗?”

  “你身边也不止是幻梦啊,菲妮。”塞萨尔说。

  “是啊,”她咕哝着说,“我们每个人身边都有阴影,你的过去,她的过去,我的过去,交织在一起沉重得可怕,黑暗得难以想象。最初我觉得,我们一定可以克服这些阴影,最近我却越来越害怕.......我能感觉得到,如果我还是菲瑞尔丝,我一定不想你和戴安娜——我唯一的仆人和我可贵的后人为了前尘旧事走入死亡的阴影中。

  “所以菲瑞尔丝才布下锁链,挽救一些人,却让另一些人难逃死劫。”塞萨尔说,“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罪孽。想想阿婕赫,再想想佣兵队长塞希雅,还有你曾经认识的很多人。如果任由锁链牵引,任由人们走向既定的命运,我害怕你会承担不住,我也会承担不住。”

  “我确实很久没听过阿婕赫的事情了,在戴安娜那边也......”

  “独自面对死亡的劫难也许就是她的选择。她在等待,也在注视,也许还在欢欣地迎接也说不定。真是个痴狂的家伙......”

  “那你们的孩子呢?”

  “我想已经托付给我们的皇女殿下了。”

  菲尔丝侧过身,把脸贴在他肩上。“刚走出诺伊恩的时候,我以为我们两个都是自由的。我孑然一身,没有任何依靠,你也来自另一个世界,是个没有血亲的骗子。不知不觉,事情已经变得完全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