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萨尔听着这位伊瓦老先生的话,思索他话中隐含的意义。显然,这是个怀疑论者,比塞萨尔的怀疑论更彻底,比把诸神视为外域恶魔的法师也更彻底,他不仅否认对于道途进行一定程度的利用,也拒绝像法师那样找个折衷的选择——拒绝诸神,却要进入荒原的领域。
由于这种理念,他无法允许有些神殿修士一边追求信仰,一边研究科学,也很难不嘲笑一些坚定的人因为陷入死亡恐惧就想调和信仰和科学。
伊瓦认为二者必须则一,要么是要信仰,不要科学,要么是要科学,不要信仰,因为在他看来,现世之外的荒原、外域和诸神都是纯粹的主体,是各种扭曲的欲望,完全否定了现实的秩序。所谓追寻诸神的信仰,在他看来,就是呼唤那些纯粹的主体以其扭曲的欲望占据自身,把自己人皮里的东西掏空,把自己变成一团披着人皮的孽怪。
当然确实如老家伙所说,法术和道途就是纯粹的主体,来自欲望、意志和神文语言,同现实世界的理论完全无关。
听老伊瓦说话的年轻人似乎也在思索,一边思索,一边给老伊瓦斟酒,还问起了奥利丹科学院创始人的状况。老头起初不太乐意详细说,后来却越说越激动,于是说到他也见过死亡之后的图景,但他从未想过屈服。年轻人问他是怎么见到的,因为,想做到这种事要么就得靠法术,要么就得靠神殿。
老头却不回答,而是说了句话,“对待它们,应该像对待人体一样,完全放弃它的神圣性,握住刀刃去解剖,站在旁边冷漠地观察。”
塞萨尔觉得老头在暗示,说他们有用技术的手段窥见灵魂死后去向的法子,以人类现在的技术水平,他觉得这事绝无可能。但是,倘若这门技术来自那位主宰者,事情就变得合理了起来。
同时也很诡谲。
还是智者的时候,此人的倾向何止是纯粹的主观意志可以概括?无论是诸神殿的信徒还是法师组织都不如他那么决绝。智者完全放弃了现实层面的一切理论,他不仅想要安抚一切生灵的灵魂,还筑起了一堵无边的库纳人之墙,全靠阿纳力克的生命恩赐当他们的粘合剂。他的一切作为,都是为了回归所有生灵最初的起源也即唯一的灵魂、唯一的意志。
到了那时候,除了唯一的灵魂还会剩下什么?还剩下两个未长成的真龙和一个塞萨尔,以及一个塞弗拉,别的一无所有。
现如今,智者成了血骨口中的主宰者,他竟然一步跨过诸神殿和法师组织的分界限,直接接触了王国科学院。这件事,很大程度上表明了他接下来的决定。这位主宰者想做什么,邪神之影来自“人人书库”免费看书APP,百度搜索“人人书库”下载安装安卓APP,邪神之影最新章节随便看!塞萨尔还不得而知,但一定和老伊瓦的理念关系匪浅。并且,他的决定多半会对白魇,换言之,就算对阿纳力克降临的使者造成巨大的背叛和伤害。
他身边这个尾巴摇来晃去的家伙,差不多就是一种纯粹的主体。崇拜它的人认为它是什么,它就会变得像是什么。在库纳人的时代,它是诡异的白魇莱戈修斯,象征着库纳人朴素的崇拜和美的认知,在法兰人的时代,它却成了一个女性骑士莱斯莉,毫无疑问象征着许多法兰人朴素的崇拜和美的认知。
毕竟在大部分时候,他们能接触到的最尊贵的人,其实就是地方领主的骑士。
比起诸神殿祭拜的高不可及的存在,比起永恒而不变的时间之外的诸神,白魇反而更像是民间传说里依赖人类信仰存在的神。
莱斯莉的起源是什么?塞萨尔认为就是那团漆黑的空洞,除了那团黑暗的空洞,最初它多半应该什么都没有。至于名叫莱戈修斯或是名叫莱斯莉的表皮,他觉得,它们全都源于不同时期生灵的崇拜。它借着生灵的崇拜创造自己的表皮,这也许就是它不同形象的来源,正如人类给诸神创造神像一般。
不同之处在于,永恒不变的诸神并不接受神像,白魇却不由自主被神像追逐,与其相互交汇。塞萨尔和它刚见面的时候,它还延续着莱戈修斯的形象,结果只在战乱中接纳了一些奥利丹地方流民的灵魂,它就变成了如今的样子。
自从莱戈修斯变成莱斯莉,塞萨尔就再也没见过莱戈修斯的形象了,后者似乎已经完全替代前者成了它的表皮。也许正如塞萨尔所想,要是某个时代的人们认为几何是最神圣的符号,这家伙多半会变成一个长着黑色空洞的等边三角形,亦或者圆形。
白魇是一种纯粹的主体,和无貌者这种完全剥离了灵魂的客体有着奇妙的对应关系。两者同归于阿纳力克,这一点,是否也对应了从智者到主宰者的思想变迁?
“人类的意志落入诸神和荒原,就像飞蛾扑进火中!”老伊瓦激动地叫道,“由于这一扑,他们本来的思想就会在火中烧成灰,填进去的那些东西,也不再是他们自己的意志和欲望!”
“你看过他们的经书吗,伊瓦老先生?”
“我当然看过他们的经书,我知道他们都在说,人的灵魂要有信仰,因为我们赖以生存的现世注定会破灭,时间也会不复存在。到时候,所有信徒都可以和永恒的诸神一起归于永恒的幸福,——这难道就不是在否定我们的一切?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来世,寄托在那空洞的虚无之中?我可没有在编造假说。”
塞萨尔听着,觉得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在来世,某种程度也是在说过去的智者自己,毕竟他是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了唯一的灵魂上。从对来世的祈求转向对现世的关注,这是一个相当明确的态度转变,听起来是没什么问题,但以智者曾经的作为,他不觉得他会干出常人能够理解的事情。
因为,此人的视野实在太高太远,高过了文明的尺度,远过了时间的距离,跨域了一切路途直达最后的终点。从一个迷茫困苦的农奴到地方贵族,这是一次视野的跨越,从一个地方贵族到激进的皇帝,这也是一次视野的跨越。地方贵族会在战争中把农奴士兵当成可以接受的牺牲,皇帝则会进一步把地方贵族当成可以接受的牺牲,视野跨越的越高,那些可以接受的牺牲规模也就就越大。
倘若视野高到主宰者的程度,就会造就出生灵之墙,会造就出最黑暗恐怖的年代,只为接近他最终的理念。
没人知道他会牺牲什么来达成自己深远的目的,塞萨尔不知道,白魇也不知道。在真正见证过先民之墙以前,他也想象不了竟然会有这种事,更想象不了智者会为这种事把整个库纳人族群、把这片土地上的所有生灵都当成他的工具,摆在熊熊燃烧的祭坛上烧成灰。
全都是为了来世,为了最终也是唯一的灵魂。
那要是为了现世呢?从来世转向现世之后,主宰者会干出什么事?塞萨尔闭上眼睛,又看见了那堵无边无际的充满了扭曲变形的库纳人的巨墙,看到了智者之墓支离破碎的时空秩序。纵使他和已经在荒原里徘徊了许多年,也没有哪儿的景象可以带来先民之墙的压迫感,叫他难以忍受。
这时候,塞萨尔听到一本书掉了下去,砸在桌子上,还把某种仪器给碰到了地上,发出咣当的响声。有人受惊跌倒了,不是老伊瓦,就是听老伊瓦讲述他理念的年轻人。从对话的走向来看,他觉得是年轻人,因为目睹了某种可怕的情景而受惊了,背靠着书架发着抖,不停喘息。
塞萨尔听到老伊瓦在轻声安慰,低声说着孩子,关切地询问他的感受,可是年轻人沉默不语,似乎不知道如何作答。
“可怜的孩子!”老人叹息道,“你也吓坏了,不是吗?面对这样的恐惧,我们要如何作答?是屈从吗,还是做出不一样的决定?”
塞萨尔扯了下白魇的尾巴,后者把尾巴甩到了他胸口上。“你是不是能看到过去发生的事情?”他耳语道,“这老头一定给他的学生展示了可怕的东西。”
“你从哪知道的?”莱斯莉问他。
“塞弗拉知道的我都知道。”
“我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痕迹。”它承认说,“对你来说很模糊,但那就是我的主要感官。”
“我给你我的血,我能看得更清楚吗?”
它似乎笑了,“你想给我分享血液,我也不会拒绝,但有人告诉过你滥用自己的血会怎样吗?”
“算不上滥用吧。”塞萨尔说。
“你可真擅长说服自己,皮裤。”莱斯莉说,“那我们可得把他们打发走,自己留在这里才行。我没法看到过去太久的事情。”
他微微皱眉,“那我们就开始?”
“开始吧。”莱斯莉低声说,然后忽然发出洪钟一样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莱斯莉骑士来这儿送信啦!伊瓦老先生可在附近?”
塞萨尔差点给它震聋了,但这响亮至极的大喊配合它传闻中的性格,确实可以完全摆脱偷听的嫌疑。
“只有你自己吗?”老伊瓦也喊了回来,声音明朗的很,完全不像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
“还有我的随从,皮裤!”
“那就一起进来吧。”
塞萨尔无言跟上莱斯莉,推开门后,终于有烛火穿透黑暗,让他辨识出有个年轻人靠在书架上,还有个老头搀扶着他。木桌上有本摊开的书,还有一架翻倒的精密仪器,看不出作用,像是某种设计风格很诡异的摄影机,大约有一个手提箱那么大。
“看起来你们这边出了些麻烦,要我帮忙吗?”莱斯莉很有骑士风范地说道,“信已经都送到了这儿,需要我把这位年轻人搀回他的住处吗?”
显然老伊瓦需要和年轻人多待一阵,刚给了他精神上的震撼,自然是要趁热打铁,继续他的说服。莱斯莉先声夺人,提出自己要把年轻人搀扶回去,老伊瓦就会陷入想拒绝却不知如何开口的境地。这时候,再找个台阶让他下,老家伙就会一下子接受折衷的选择。
人们都习惯于找台阶下,习惯于接受折衷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