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五章 别在这扮骑士了

类别:奇幻 作者:梦神字数:4014更新时间:26/07/12 16:20:17

  话虽如此,塞希娅还是学了很多东西,因为,和她在庄园的生活比起来,这地方见不得坏到哪去。她父亲是个偏执且疯狂的家伙,整日都对她喃喃自语着先祖的意志,说着一些荒唐怪诞又无法理解的词句。

  父亲白天喃喃自语,有时候竟然对着她跪拜,夜里又一个劲喝酒,对着母亲的遗像做神秘的祭祀仪式。虽然有人说他过去聪明又善良,但从她有记忆开始,他就不像是个有所成就的骑士,反而像是个发了疯的异端教派教徒,弄得她整日心神不宁。

  其他贵族家庭会把不受看重的子弟送去王都,她的父亲却把她这个唯一的继承人送了过去。即使在年少的贵族子弟队伍里,她也是最小的一个,他却坚决地把她扔了过来,甚至都没有委派仆人。他似乎觉得她无所不能,哪怕不到十岁,也能在近卫军的鞭打下活着出来。

  不知是因为年纪最小,还是因为脑子好使,塞希娅学的还算不错,她不仅学的不错,还怀着莫名的好奇观察着他们的老师。

  和外人的想象不同,来自科学院的学者对于非自然的存在其实相当了解,特别是对于法术和技术,对于先验的诸神和后验的现实世界之共存,对于主体和客体的界限,其认知水平已经超过了她见过的绝大多数神殿修士。

  就塞希娅看来,埃弗雷德四世其实并不真正了解他的科学院,就像他也并不了解自称要投靠奥利丹王室的法术学派叶斯特伦学派。

  她甚至可以说,除去和科学院的学者共处多年,旁观他们探索知识的人,所有人都不了解奥利丹王国的科学院,都对他们怀有和事实迥然相异的认知。人们认为,他们是因为不肯面对诸神和法术的存在,才和法师组织、和诸神殿拥有难以调和的矛盾。

  但是,事实并非如此。

  塞希娅还记得她的自然科学老师,因为她年纪太小,学的还不错,因此老伊瓦允许她旁观他写文章。他给从卡萨尔帝国传到奥利丹的《法术与荒原的联系》做注解,还根据庇护深渊的存在,用精确的算数预言了舰船出海一定会在远洋遭遇深渊裂隙,甚至给出了具体的距离估算。

  其他从科学院过来的学者也都有着类似的认知。

  老伊瓦认为她身上的数学才华称不上非凡,但比起埃弗雷德四世德那些令人失望的贵族青年好出不少,于是把她当成半个亲女儿看待。

  他喝得微醉的时候,常常因为她年纪尚小随意地讲述一些言论和假说,讲到了现世和荒原的矛盾,讲到了诸神的先验存在,讲到了法术是如何损害现世的秩序,还讲到在所有种族的宗教启示中,世间生灵无一例外都有着悲剧性的结局。其中对于先民的传说,也即所有灵魂都为一体的理论,他更是有着非同小可的认知。

  塞希娅当年听着,其实都不怎么理解,只是怀着好奇心听他讲述故事,和听神话传说没什么区别。

  老伊瓦认为,荒原既然已经撕裂,就不该再让它影响现世,因此诸神殿和法师都是在伤害人类自己,伤害这个生灵赖以生存的世界。

  “信徒和法师,”他说,“自认为代表天平的两端,其实都是一丘之貉,都在争夺同样的权力。他们把现世之外的诸神和荒原都高举到天空中去,认为作为纯粹的主体,它们才是高贵的,我们却都是低贱的。世间生灵都陷身在现世的泥泞中,只有接触到高贵的荒原和诸神,成为修士和法师,才能站在高处嘲笑他们的同胞!”

  “我们生于现世,死于现世。”老伊瓦说,“研究现世的理论,对我们的存在不仅有益,也最为必要。有些修士通过研究他们的神达到非人的境地,然后就抛弃了其他人,站在高处俯瞰那些还没有非人的人挣扎哭泣。法师比修士更加傲慢可恨,他们追捧形而上学的样子让我觉得恶心。如果世界由法师统治,那么,其他人全都会变成奴隶,变成他们探索荒原的工具和消耗品。”

  当时塞希娅觉得老伊瓦就像她父亲一样,怀有一种毫无意义的疯狂,最后多半也会像她父亲一样,死在无人在意的世俗争端中。可是如今想起来,仅仅这种洞察本身,就意味着他远不像她以为的那么简单。

  不过,塞希娅离开的还是太早了,尽管她后来常常努力去想,却还是想不通老伊瓦和其他王国科学院学者的秘密。她只记得老人醉酒后一个劲地诅咒神殿修士和学派法师,咕哝着不能任由他们扭曲的欲望压倒生灵赖以生存的现世,有时候,他竟然会忘记她在旁边端着茶,低沉地发出嘶吼,像她父亲发疯时一样重复着难以理解的话。

  “帮我摆脱诸神和荒原吧,物理学!帮这个世界摆脱那些纯粹的主体,摆脱形而上学的统治!”

  其实很多童年旧事,换成其他人都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塞希娅却还是记得很清楚。当时她也才十二岁,本来已经该毕业了,通过了所有测试,不管是科学理论还是诗歌修辞都能流利使用。偶然间,她打开了老伊瓦放在桌子上的抄本,虽然只是扫了一眼,却还是记住了首先映入她眼帘的几行字。

  抄本上写到,“噢,神选者,没有人之思想的神选者,是谁把你们迷惑了,竟让你们陷入妄想,以为自己可以把诸神的永恒吞进肚里,站在比荒原还高的地方俯瞰人世?为了追寻诸神就切开自己的灵与肉,得到的结果是多么可怕。抛弃自己的本质,犹如一张人皮挖掉里面的血肉,然后填入泥土,那些顶着人皮的非人之物究竟算是什么东西?”

  无论是字迹还是用语,都带着一股刺穿人心的压迫力,她大约是头一次由于单纯的言语而体验到恐怖感,甚至还是世俗的言语,不带有任何法师文字的玄秘。因此,她看了一眼就把抄本合拢了,希望当作自己从来都没有看过。

  离开学校之后,塞希娅本来应该像很多贵族子弟一样选条路走,因为她太小,几乎都是在学理论,而非实践军事知识,所以她注定会抱着书本进科学院。她甚至都做好了准备,寄信委托家里去采购一些数学器具,决定了自己的后半生。

  然而,变故发生了,不容拒绝地改变了她以后的生活。塞希娅甚至都不知道那血腥的一夜从何而来,对家族仇恨更是一无所知。她只是抱着几本书,提着自己刚购置的数学工具走进庄园,茫然地看着满地熟悉的尸体。随后,她就在父亲那儿蹲下,拾起他的剑,回过头,又带着满身血腥味,留下满地陌生的尸体一路走出了庄园。

  突如其来的变化叫人惊骇,她当年仅仅十三四岁,此前握剑的时间加起来也不超过一天,却提着一把遗落的剑一边走,一边杀,直到身后再无活口,这件事更让她大为震惊。

  当年塞希娅抱着一柄剑在荒野里徘徊,杀了一窝不怀好意往她围聚过来的流民,杀了一群恰好经过想绑架贵族的流匪,还连人带马刺死了一系列疑似在追猎她的骑士,于是她又是一路走,一路杀,连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

  但是,直到她换掉了全身的衣服和行头,连家族佩剑都扔掉换成了流匪的破剑,她都没弄清楚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更不清楚自己出了什么事。

  也许在这世上,就是有很多无法解释的事情不断发生。毕竟,她当年的老师也说过,这世上有太多纯粹的主体站在高处俯瞰人世,扰乱凡人的命运了。就连一个无知无识的乡野农妇夜里做梦,都有可能忽然得到诸神的恩赐,成立不被承认的乡野教派,或是踏入荒原,成为乡野女巫。

  “在我们的神殿记录里,”卡莲说,“绝大多数分支教派的起因都是如此。有些人连信徒都不是,忽然间做了个梦,于是就声称自己得到了希耶尔女神的真理,决定成立真正的正统教派。”

  塞希娅在船只的床上翻了个身,侧身看她,“你的教派呢?”

  “当初做梦的人是个贵族,所以大神殿勉为其难承认了他和他的教派。”

  “听起来你们的神殿里这种事情特别多。”

  “希耶尔身上的迷雾太多了。”卡莲说,“大神殿不得不表示自己包容和开放的态度,广泛接纳各种分支教派,披肩会和神殿医院也是因此诞生的。有人怀疑希耶尔的理念在我们的语言里根本不存在,甚至在我们人类的认知里不存在。一切用世俗经验进行的讨论,都是在隔靴搔痒,做一些似是而非的事情博她一笑。”

  “呃......”

  她沉思起来,“或许,一切未名之神,它们的理念都在人类的认知中并不存在,诸神殿祭拜的诸神,只是那些恰好可以被我们认知并理解的神罢了。”

  塞希娅用手撑起脸。“真是复杂。”她抱怨道,“王国科学院的人整天就在想这些事吗?难怪看着就像发了疯一样。”

  “也许还有更深远的理由,”卡莲修士说,“如果我是你,我会去各地寻找更多资料,想弄清楚他们到底在做什么,在想什么。”

  塞希娅摊开手,“从我的角度上来说,正常地活着已经够难了,当初逃了过去,到现在都相安无事,未必不是有人看我识相就不打算再啃我这块难啃的骨头。但是,如果我再往下找,要来啃骨头的就不是猎犬,是劈柴的斧头了。”

  “你怀疑王国科学院吗?”

  “我怀疑我过去认识的所有人,”她又躺了回去,“但对我这种人来说,怀疑毫无意义。”

  ......

  特兰提斯的事情很顺利,塞萨尔看了一晚上的滔天大火,边喝酒边抱着菲尔丝找乐子,此时正给带着他的种子睡过去的菲尔丝收拾身体。他给她穿上睡觉的内衬衣服,还擦拭了她身上的黏液,确保种子不再从她嘴边和身下往外流淌之后,才把被褥给她盖好。

  虽然他相信事情不会出什么岔子,但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还是抱着他的小法师盯了一整夜,确保民众的暴动更加顺利。

  过程当中,菲尔丝用了一些早早布置在港口的小法术,以几乎无法察觉的小咒文影响了港口的火炮,改变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参差。她使得一门火炮不幸炸膛,使得另一门火炮不幸哑火,还让一个守卫的剑劈在粪叉上,恰好沿着剑身的小缺口给断掉了,极大影响了交战的士气。

  菲尔丝管这种法术叫命运之扰,几乎无迹可查,是过去的她自己交给她的遗产,看起来微不足道,塞萨尔却品味出了相当可怕的意味。因为,这些微不足道的参差,往往会决定整个事态的变化和走向,她几乎是把它们都导向了最恶劣的可能性。

  倘若有两个高明的剑士在比武场里竞技,那么,只要他们没贴身带着奥韦拉学派的秘仪石,就会发生各种可怕却合情合理的变故影响交战走势。

  塞萨尔带上卧室门,转过身去,一个像库纳人一样留着白发的女性骑士站在过道上,对他打了个招呼,“值得纪念的一夜,是吗?”

  “不怎么值得纪念,”塞萨尔说,“而且我不知道我们还有什么见面的必要,莱戈修斯。还有,你别在这扮骑士了,你个发疯的白魇。”

  莱戈修斯把胳膊架在他肩膀上,就像个好哥们一样。“你有没有觉得我的眼睛越来越栩栩如生了?”它又问道,“我现在看着怎样?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个道德高尚又平易近人的骑士,而且还风趣幽默!”

  “拜托,你们白魇根本就没有视觉。”塞萨尔抱怨道,“你这跟镶了对玻璃珠有什么区别?盲眼再栩栩如生又能怎样?而且你干嘛要来特兰提斯?上一次你来古拉尔要塞,给我带来了深渊潮汐,这次你又想怎么样?”

  “别这么着急,我是来探寻秘密的。”莱戈修斯摇了摇手指,“潜藏在老塞恩背后的秘密,我一路从最南边往上查,你猜我查到了什么?”

  “我已经知道老塞恩背后的秘密了。”塞萨尔说。

  “你也查到奥利丹的科学院了?”

  “什么东西?”

  “我就说你什么都不知道。”白魇遗憾地摇头,“即使知道了,也是一知半解。”

  “你不也一样一知半解?那你知道老塞恩背后是什么东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