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四章 奇怪的卡莲修士和奇怪的贵族小姐

类别:奇幻 作者:梦神字数:4101更新时间:26/07/12 16:20:17

  “你希望他探索前路吗?哪怕他也许会击败你?”

  “我希望他想。”塞萨尔说,“我对迄今为止的很多预兆都很忐忑,我都不敢说我能像索莱尔一样度过黑暗时代,更别说守住一片光明了。如果现存的政权最后都会走入穷途末路,米拉瓦这样的人,也许会有能力守住一片领土,让它成为庇护所。即使别处都迎来黑暗,至少他作为神选,还能保存一盏和诸神殿不一样的明灯。”

  “您鼓励其他人的话,还有您私底下对我说的话,它们听起来可真不一样。”

  “鼓动其他人的时候,当然要给予他们信心,就像我说服别人的时候,也会贬低旁人,显得他们一无是处。实际上先行者只是在探索前路的时候走错了一步而已。至于完全公允的评价,自己心里想想其实就够了。”

  “好吧,那接下来呢?”狗子说,“你知道的,主人,那是他的事情。”

  “再过一段时间,”塞萨尔说,“帝国的舰队就要载着他们支援军队过来了。特兰提斯的港口一直都有运载煤铁的大型驳船停靠卸货,每个月的停留量估计有几千吨,都是为了供应工坊车间,诸如炼铁、铸造,港口的负载量极大,而且正变得越来越大。等到帝国的舰队也行驶到港口,进一步加剧负载,这事就会有很多说头了。”

  ......

  莱瓦河上,紧挨着卡萨尔帝国第一舰队的三桅舰船,就是载着他们雇佣兵的平底船。从平底船往那边看,三桅舰船身形巨大,像是座小山,风帆看着更是离谱,据说行驶起来很快,但需要足够强的劲风,大部分时候都只能在海上看到。

  塞希雅这辈子都没参加过海战,很难想象海上的暴风,她只看到这些船挂着巨大的风帆却要靠船底的奴工划桨,行驶起来就像躯体巨大的蜈蚣,开到这地方实在是意义不明。

  也许就是为了炫耀,她想到。

  现在的情况是还没到港口,船队却忽然停了,使者往帝国的第一舰队送去了消息,却没人理会旁边这些载着雇佣兵的平底船。好在,很快就有脑袋灵活的人打听来了消息,说是特兰提斯那边发生了大事。

  众所周知,由于战争日渐加剧,奥利丹的物资运输受了极大影响,陆地运输受到流匪、野兽人、道德败坏的雇佣兵、放纵劫掠的军事贵族影响,变得极其困难,于是各条航线就承担了远超过去的运输使命。

  特兰提斯作为中枢性质的中转港口,汇聚了各条河流的分支和岔路,显然是承担了重中之重的职责。无论是煤炭和铁,还是粮食和其它货品,即使不在特兰提斯卸货,也得在这里经过和停泊。

  港口的负载量本就接近极限,此前还能勉强承受,可最近港口先是来了多米尼王国的舰队,接着又要迎接卡萨尔帝国的舰队,明显超出了负载。因此,就会有很多货运路线不得不进行绕路和转移。

  出于一些不为人道的原因,城内商会的贵重货物不容耽搁,于是粮食供应被迫绕路,去了另一处港口。战时供给的粮食本来运的很顺利,如今不仅平添了几百里的水路,其中还有一半是陆路,是从其它港口翻山越岭,用马车队拉到了最大的港口特兰提斯,顺延的时间之久很容易就能想象。

  又出于另一些不为人道的原因,奥利丹双方的战线还没推到特兰提斯,城内的粮价却在短时间内翻了个倍。当然,塞希雅知道,这一定是粮商提前拿到消息,趁着运粮路线改道想要涨价小赚一笔,因为特兰提斯就是这个德行。理论上来说,这个亏,城内的民众是吃定了,塞希雅甚至可以断言,推动运粮路线改道本身就有粮商联合推动的成分。

  为什么塞希雅敢这么说,当然是因为她知道内情。对于特兰提斯这地方,知情者都有个共识,——在这地方当总督不是为了任何目的,就是为了赚大钱。埃弗雷德四世是在战争中上位,而战争就意味着透支国库,为了弥补当年战时的缺损,他和他的心腹制定了许多奇妙的政策,其中之一就是特兰提斯。

  在特兰提斯这地方,一个总督上位,只要他能给埃弗雷德四世交纳足够多的税务,他就可以使用各种方式赚取自己的财产,只要别把民众逼得造反就没事。

  放在过去,总督们也许会极尽压榨,横征暴敛,弄得民不聊生。但是,时代已经变了,现在特兰提斯就是银行和商会的巨型巢穴,当总督的只要适当放任他们,坐在自己的总督府里接受各种贿赂,答应他们的要求制定各种政策,就能和银行、商会一起赚的盆满钵满。

  至于底下的民怨,当然有本地人自己收拾和处理。

  那为什么会出事?据探子说是有人造谣,无常马说:欢迎到书豪小说网shuhaoxs.com阅读本书!在城内放出消息,说粮仓其实已经空了,全都被贪婪的雇佣兵和外来的军队带走了,谣言甚至还给出了空掉的粮仓位置。某种意义上,谣言其实不假,因为那座粮仓刚好清空粮食,拿给了先到特兰提斯的多米尼王国军和他们的雇佣兵,后续的供给,只要等到下一批粮食运过来就会立刻得到补充。

  然而因为运输路线变化,这段空窗期有那么一点长。

  粮商联盟下有黑帮看场,上有总督作保,往旁边看还有银行支持,当然习惯性地不把民众和谣言当回事,继续涨价赚大钱。总督刚拿了一笔预付款,正等着赚到更多分成,自然也不吝惜于调遣守卫,把士兵派到城西控制局面,以免暴民在买涨价粮的地方发起暴乱,进行哄抢。

  这时候,城东的港口空虚了,出于无人知晓的理由,暴民组织了上千人的团体冲向港口,把仇恨的目标对准了正在运往港口的驳船,——满载着煤铁等军需物资。因为有人造谣说,上城商会的奢侈品挤占了供应粮的运输。

  结果就是,由于总督调遣守卫前往城西,城东自然防守空虚,尽管守卫训练有素,还拥有盔甲、火枪、火炮,却完全无法抵挡从各个方向涌向港口的暴民。

  暴民踩着守卫的尸体冲向港口的船只,因为巧合,这地方刚好是运载煤铁的驳船,哪怕再提前一会儿或者晚来一会儿,这地方都会是运载香料的货船。暴民们并不能分得清哪些船是运载媒铁军需物资的船只,哪些船是运载名贵香料和贵族服饰的船只,他们只是点火,然后欢呼,于是滔天大火就熊熊升起,一直从城东照到了城西,把夜晚的天空都给映红了。

  塞希雅给了探子几枚银币,随后关上门。“真是充满巧合。”她说,“很明显有人摸透了特兰提斯的秩序,正像逗小孩一样愚弄他们。”

  “为什么这么说?”声音从阴影那边传来。

  塞希雅靠床坐下,拿起一块硬面包。船舱一侧的小窗半开着,往下洒满阳光,光彩夺目,也算是这船上最好的舱室了。和她同行的修士却执意睡在阴影下面,连日常祈祷都要在阴影中完成。她掰开一半,伸手把面包放过去。

  “组织成千民众冲击港口焚烧船只,这事的难度堪比军队长途奔袭。”塞希雅说,“组织者算好了每一个时机,摸清楚了每一件事,自己不现身就利用民众暴乱烧掉驳船,把物资都沉进水底。这种手段......”

  躺在阴影下的卡莲修士睁开眼,平静地看了看她。这家伙看起来没有任何惊讶的情绪,仿佛事先就知道这种事要发生。

  “这时代的人们都活在对生存的恐惧和焦躁之中。”修士说,“灵魂被恶念占据,就会想要宣泄,并不值得奇怪。”

  “这可是成千人规模的暴乱,修士。”塞希雅说。

  “这是因为人们大多思想愚钝,找不到心中恐惧和焦躁的源头,自然只能茫然四顾。民众不知道该找谁宣泄恶念,于是一有机会,就会把积蓄的恶念宣泄在自己能够触及的一切人和事上。知道这点,再告诉他们源头在哪,就能制造事端。”

  “你说话还是这么......”

  “事不关己吗?”卡莲说,“但我只能看着,所以我也没有表达什么情绪的必要。我从病人和伤患的故事里得到智识,又在治愈的时候把这些智识交还给他们,其实也算不上救助,只是在探索我那迷雾一样的神而已。”

  “你们修士都这么奇怪吗?”

  “我不确定,”卡莲沉思着说,“也许只有真正在探索希耶尔的修士才这么奇怪。你也知道,希耶尔就像团迷雾,连大神殿都说不清她想要什么。我听说法师们叫她迷失恶魔,所以他们也不知道。”

  “大神殿听到这话一定会后悔把你放走,你这个渎神的修士。”

  “你自己不也一样奇怪?”卡莲闭眼祈祷,合拢双手,然后朝她投来一瞥,“除了我,还有谁知道你这辈子根本没有练过剑?你这个只学过礼仪和诗歌的贵族小姐。此外,我才不是在渎神,因为神根本不在意凡拾中人有没有亵渎他们。”

  这句话在塞希雅脑子盘旋片刻,是的,她确实没练过剑,甚至在她家破人亡,自以为要死于非命的时候,她都没法相信自己居然提了把剑,一直杀到整个庄园内外都不再有活口。

  当年她才多大?十三岁?还是十四岁?

  这件事情她本来想一直隐瞒到死,但她确实一不小心给眼前的修士讲了,因为这家伙一开口,她就想把自己的故事全都倾诉出去。

  擅长探询人心的修士很可怕,不是吗?

  一想到过去,塞希雅就陷入了一片漫长的沉默。其实从很小的时候,她就时不时的陷入心悸中,产生一种诡异的感受。那感受无法描述,用什么词都说不清楚,既让人恐惧的无法忍受,同时又很甘甜,好像在享受一种致命的,站在死亡的边缘跳舞。每次浮现类似的感受,她就觉得陌生又熟悉,陌生是理所当然的,熟悉感却很莫名其妙。

  久而久之,她还产生了一股子回忆感,——好像是对另一个世界的回忆,令人好奇,心生怅惘,好像有什么她本该铭记的事情被她遗忘了一样。当雇佣兵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说起这种感受了,她甚至都不知道用什么言语去表述。是卡莲修士半夜三更睡不着觉,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套话,才把她的童年经历像讲故事一样全都给套了出来。

  正如修士所说,还小的时候,塞希雅就和其他小贵族的子弟一样,被送进了学校,只不过不像卡莲的讽刺一样主学礼仪和诗歌,而是在学军事理论罢了。

  说是送进去,其实更像押解,那些年头,把贵族青年从庄园押解到学校,关在里面与世隔绝,乃是奥利丹王国最风行的教育方式。她还记得课堂上的贵族青年们年龄不一,有的像她一样小,还不到十岁,有的却已经结了婚,有了儿女,三十多岁,甚至四十多岁。他们和她这种小孩坐同样的书桌,背同一本书。

  当时正是埃弗雷德四世和他的公爵兄弟大力变革的年代,现在也一样,把四十多岁的贵族划为青年强行押解到学校,也算是国王的激进表现了。为了追赶奥利丹在战时的落后和损失,埃弗雷德四世几乎是鼓足了劲头要弄出一批军事精英,也不管他们吃不吃得消。

  实际上的场面是什么?把他们当成犯人一样押解过去,往脑袋里灌输数学、物理和军事理论,小孩用树枝抽打,强行划为青年的倒霉贵族们就用皮鞭和棍棒。

  甚至都不是老师,是国王派来的退役近卫军在打,不论任何出身,只要犯了过失就要受鞭打。学习的时间,他们身前站着老师,身后却是手持鞭子棍棒的近卫军,这也是埃弗雷德四世时期贵族们的亲身体会了。

  很不幸,国王陛下的近卫军并不能起到正面作用,人们都学的很糟,不仅学的很糟,甚至会在绝望的时刻私下里唱囚歌。强行划为青年贵族的成年贵族会先开头,然后塞希雅这样的小孩就会用童声尖声尖气跟着唱,最终汇成一股大合唱,达成不可思议的和谐。

  某种意义上,这也算是他们难得的娱乐了。

  其实直到现在,塞希雅也说不清楚贵族叛乱是怎么一回事,但以她直白的思考方式,肯定和埃弗雷德四世把人押解到学校用鞭子抽打关系匪浅。用通俗的话说就是,他们的国王陛下想当所有人的严父,教出一批在战场上无所不能的贵族精英。埃弗雷德四世训练他们的时候就像训马一样,用鞭子和棍棒往他们的脑子里抽打数学、物理学和军事理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