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话:霜月陷落(4)

类别:奇幻 作者:梦神字数:4495更新时间:26/07/11 16:41:59

  消息——酒吞放弃双刀绝不是因为轻敌,而是因为他判断出单手足以应对她目前的攻势。他用单手的话,身体的灵活性会大幅提高,而少了一柄刀的重量会让他的速度变得更快。

  果然,下一秒酒吞的身形便再次消失了。这次他甚至没有在原地留下气浪——整个人如同一条在冰面上高速滑行的暗红蛇影,以比刚才快了至少三成的速度向白雪直冲而来。白雪布在两人之间的三道临时冰墙被他单手一刀接连劈碎,刀势丝毫不减,直劈向她的正面。

  「——冰鏡·転移。」

  白雪在刀锋触及身体的前一瞬发动了藏在衣袖中的一枚冰镜。她的身形在原地碎成了一团冰屑——本体在刀锋落下之前已经转移到了神社鸟居的另一侧。这是她提前布置在战场各处的转移冰镜之一,专门用来在关键时刻躲避致命攻击。

  但酒吞似乎早就料到了。他在白雪消失的同一时间就已经转向——那双金黄鬼瞳锁定了鸟居另一侧正在重新凝结成型的白雪本体,单手持刀再次扑了上来。

  「——结界·霜壁!!」

  白雪的左手向前一推——一道厚达三尺的冰墙拔地而起挡在了她与酒吞之间。酒吞一刀劈上去,冰墙正面裂开了无数道碎纹,但没有碎——这道冰墙的厚度是之前那三道的好几倍,是白雪在刚才的短暂转移间隙中催动了预留的第六重结界紧急转化的。

  「——还没完!!结界·冰棘阵!!」

  白雪在冰墙后方继续结印。地面上的冰层突然裂开了数十道口子,从每一道裂口中都窜出了一根粗壮的冰棘——冰棘表面布满了倒刺般的尖锐冰刃,如同数十条冰雪凝结成的长鞭从不同方向同时抽向酒吞的下盘。这是专门用来对付重装型敌人的牵制术法——不追求杀伤力,只追求缠住对方的双腿让他难以移动。

  酒吞皱了皱眉——这是他今晚第一次露出不耐烦的表情。那些冰棘虽然伤不到他,但确实在牵扯他的步法。他每迈一步都有好几根冰棘从脚下冒出缠住他的脚踝和膝盖,虽然他稍微用力就能挣断,但那零点几秒的迟滞已经足够让白雪再次转移位置。

  「——你这女人,属兔子的吗??到处蹦来蹦去的——!!」酒吞一记横扫劈断了缠在双腿上的所有冰棘,但白雪已经再次通过冰镜转移到了战场另一侧。他盯着那个重新出现在远处的白色身影,金瞳之中闪过了一丝真正的恼怒——这种被不断放风筝的体验让他很烦躁。

  「縮地——!!」

  酒吞忽然改变了战术。他不再试图直接追击白雪,而是将妖力灌注双脚,发动了鬼族特有的「縮地」术——一步踏出,地面在他脚下骤然缩短了数十丈的距离。他整个人如同闪现一般出现在了白雪身后,那柄大太刀从她背后猛劈而下。

  白雪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将「霜月」太刀反手背在了身后——锵——嘣——!!两柄刀在白雪背后激烈碰撞,爆发出一声刺耳到令人牙酸的金属尖啸。冰蓝色的刀芒与暗红色的妖气在半空中绞杀在一起,溅出的火花在暴雪之中如同烟花一般绚烂而致命。

  白雪的身体被这一击的冲击力震得向前飞出——虽然她的「霜月」太刀抵消了大部分力道,但酒吞的臂力实在是太恐怖了。她在半空中翻了两圈调整姿态,木屐在冰面上划出两道长长的白痕才勉强稳住了身形,握刀的手指指节泛白,虎口处渗出了一丝鲜红的血——那是刀柄在剧烈撞击中反震造成的裂伤。

  她的呼吸开始有些急促了。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零下数十度的暴雪之中,她在出汗。这意味着她的灵力正在以超过预期的速度消耗。那几层结界——尤其是冰镜阵和冰棘阵——持续运行的同时还要应对酒吞不间断的猛攻,她的精神力已经消耗了将近一半。

  而酒吞——他看起来毫发无伤。除了阵羽织被扎成了筛子之外,他那古铜色的厚实皮肤上连一道真正意义上的伤口都没有。

  ——但还不够。

  白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刀的右手虎口处那道正在缓缓渗血的裂口,然后重新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越过漫天飞舞的冰屑与妖气,锁定了远处那个扛着大太刀正咧嘴笑着的暗红巨影。

  她的呼吸已经有些不稳了。胸口在雪白巫女服的衣襟之下起伏的幅度比开战时大了不少,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在零下数十度的寒气之中凝成了一层薄薄的白霜,黏在鬓角的白发上微微发亮。三重主动结界——冰镜阵、冰棘阵、霜結界——同时运转的消耗比她预想的还要大。而酒吞童子到目前为止,除了阵羽织被扎成了筛子、身上多了几道已经愈合得只剩白痕的浅伤之外,几乎毫发无损。

  ——持久战打不赢。

  白雪在开战之前便已经计算过这个可能性。她的胜算不在于消耗,而在于布局。在于用提前量换取一击必杀的机会。而现在——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中指上那枚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光芒的冰晶戒指——所有预先布置的结界还剩下最后两道。第六重与第七重,一直被她压着没有动用。这两道结界不是为了防御,而是专门为了配合她接下来要施展的那一击而保留的。

  「——你在想什么,本将看得出来。」酒吞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将那柄漆黑大太刀扛回肩上,歪着脑袋打量着白雪,金瞳之中那股兴奋的火焰依然在烧,「你的灵力还剩不到一半。那些花里胡哨的结界也快用光了。现在只有两条路——要么投降,要么——」

  他没有说完。因为白雪忽然将「霜月」太刀缓缓地、缓缓地收回了刀鞘之中。

  刀锋滑过鞘口时发出一声极长极细的金属摩擦声——那声音在暴雪之中传得格外远,如同一根冰针刺入了在场每一只妖魔的耳膜。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就连那些一直在旁边淫言秽语的妖魔们也同时闭上了嘴——它们虽然头脑简单,但直觉告诉它们有什么极其不妙的事情要发生了。

  「——纳刀?」酒吞的金瞳第一次真正收缩了起来。

  他不是没见过拔刀术。但白雪此刻摆出来的这个纳刀姿势和任何常规的拔刀术都不一样。她将「霜月」完全收入鞘中之后,左手握住刀鞘中部,右手虚按刀柄,双脚前后开立,膝盖微曲,重心下沉——然后闭上了眼睛。

  闭上了眼睛。

  在战场上,在敌人面前,闭上眼睛——这要么是疯了,要么是接下来要施展的那一击已经不需要用肉眼去瞄准了。

  然后——刀鞘开始发光。

  那柄冰蓝色的「霜月」太刀在刀鞘之中发出了越来越亮的淡金光芒。光芒从鞘口缝隙之中一丝一缕地渗出来,如同有什么东西正在鞘中被极限压缩、即将破茧而出。神社周围那最后两道一直沉寂的结界——第六重与第七重——在同一时间同时启动了。第六重结界从地下升起,化为数百道极细极亮的冰蓝色光丝,如同蛛网一般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了白雪握刀的双臂之上;第七重结界则从天空降下,在她周身形成了一个直径不足三尺的微型冰罩,冰罩表面浮现出了密密麻麻的淡金符文——那是霜月神社代代相传的「神代文字」,每一个字都代表着千年前那七位英雄之一留在妖刀之中的一缕意志。

  酒吞的金瞳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他感受到了。那个正在白雪刀鞘之中不断攀升的灵力密度——不是人类巫女应有的级别。那是神代级别的力量。是千年前那七柄妖刀锻造之时被封印在刀身之中的、来自荒神残骸的原始神力。这个见习——不,这个镇守巫女——在用自己的全部灵力作为引子,将「霜月」妖刀之中沉睡的神代之力唤醒。

  「——霜月神流奥義·霜天一闪。」

  白雪的声音很轻。轻到仿佛不是在说给任何人听,而是在对自己刀鞘之中那股即将挣脱束缚的力量做最后的确认。

  然后——她拔刀了。

  ◇

  那一刀从鞘中拔出的瞬间,整座山顶的暴雪在同一时间全部凝固在了半空中。

  不是停了——是凝固了。成千上万片正在横飞的雪片如同被按下了时间的暂停键一般定格在了它们各自的位置上,在幽蓝妖火的映照下形成了一幅诡异到了极点的静止画面。然后——雪片开始逆流。从地面向天空,从山脚向山顶,所有被凝固在半空中的雪片在同一瞬间调转方向,以那一刀出鞘的轨迹为中心疯狂旋聚——它们汇聚成了一道直径数丈的雪白旋涡,旋涡的正中央,是一道冰蓝色的、正在以超越声音的速度向前推进的刀光。

  那道刀光本身也是无声的。

  因为它的速度已经超过了声音能在空气之中传播的极限。刀光掠过之处,空气被撕裂成真空,岩石表面被冻裂成粉末,地面上那条白雪与酒吞之间的冰层在刀光经过之后便无声地从中轴线上整整齐齐地裂成了两半——裂口平滑得如同镜面。而那道刀光还没有抵达酒吞面前——它还在加速,还在攀升,还在将旋涡之中那数以万计的雪片一层一层地裹上刀身,让那道本就冷到了极致的寒冰刀光在推进之中不断变得更加厚重、更加锋利、更加接近「绝对零度」这个概念本身。

  酒吞的金瞳在那一瞬间缩小到了针尖大小。

  然后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他松开了扛在肩上的那柄漆黑大太刀,右手反手抄起了之前被他插在巨石之中的另一柄大太刀。左手正握,右手反握,双刀交叉在身前构成了一道X形的防御态势。

  第二件事——他将自己体内沉睡了数百年的「鬼血」第一次在这次的战斗之中激活了。暗红色的妖气从他周身的每一个毛孔之中同时爆发而出,在他的皮肤表面凝结成了一层肉眼可见的暗红色鳞甲。额头上那两根漆黑的鬼角在同一时间内侧浮现出了一道道暗金色的螺纹——那是鬼族王血的证明。八岐大蛇麾下妖将之中,真正拥有鬼族王血的只有不到三人。酒吞童子是其中之一。他在面对「霜天一闪」的时候——违约了。单手约定作废。双刀全力格挡。鬼血激活。这个在数百年征战之中极少同时动用全部防御手段的鬼族妖将,在这一刻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意义上的紧张神色。

  然后刀光到了。

  ◇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声音终于追上了刀光。但追上的不是一道声音——是无数道声音在同一瞬间叠加在一起的连绵暴雷。两柄黑太刀交叉格挡之处与「霜月」刀光的尖端撞击在了一起,撞击点爆发出的光芒比正午的太阳还要刺眼十倍,整座霜见山的山顶在这一瞬间被一白一红两道光柱的对冲染成了一片彻底失去了颜色的苍白世界。冲击波从撞击点向外疯狂扩散——神社的鸟居被连根掀飞,拜殿的屋顶被整个掀翻,结界柱之中已经有数根承受不住余波而拦腰折断。那些靠得太近的妖魔——最前排的几十只饿鬼——在冲击波掠过它们身体的零点零一秒之内便被冻成了冰雕,然后在下一秒被气浪震成了粉末。

  白雪在挥出这一刀之后——身体便直接垮了下去。

  「霜天一闪」的代价是她体内最后四成灵力之中的三成半。她的双腿已经站不住了,膝盖弯了下去,左手死死撑着冰面才没有直接瘫倒在地。握刀的右手在剧烈发着抖——不只是虎口,整只手掌到手腕到小臂的每一根肌肉纤维都在发出濒临极限的哀鸣。她的呼吸彻底乱了。额头上那层薄薄的白霜已经被汗水融化成了水珠,沿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之中仍然闪烁着不肯熄灭的光芒——但她已经没有力气挥出第二刀了。

  而前方——那片被刀光与妖气对冲炸开的冰雾之中——

  「——」

  酒吞童子,仍然站着。

  但已经不是刚才那个从容的姿态了。他双刀交叉在身前保持着格挡的姿势——那两柄漆黑大太刀的刀身上,各自被「霜天一闪」削出了一道深达刀身厚度近半的豁口。豁口边缘仍然残留着冰蓝色的寒气,正在将他刀身上的暗红妖气一点一点地冻结剥落。而他的胸口——古铜色的厚实胸肌正中央——被那道穿透了双刀格挡的刀光尾梢斩出了一道从右锁骨一直延伸到左肋的深深刀痕。刀痕的深度足有两指,边缘的皮肉被寒气冻得翻卷发白,暗红色的鬼血正从冻裂的血管之中一股一股地涌出来,淌过他棱角分明的腹肌,滴落在脚下已经被震得四分五裂的冰面上。

  只差半寸。如果那道刀光再长半寸,再快半分,再冷半度——它就会劈开他的胸骨,切入他的心脏,将他体内那颗跳动了数百年的鬼核一刀斩碎。

  酒吞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道还在冒着寒气的刀痕。又抬头看了看远处那个瘫跪在地上、连刀都快握不住的雪白身影。那双金黄鬼瞳之中——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羞恼。只有一种极其纯粹的、近乎虔诚的——狂喜。

  「……你,」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嘴角却向上弯到了一个几乎裂到耳根的弧度,「你这个女人——刚才那一刀——居然真的差点把本将砍死了。」

  他将双刀从身前放了下来。左手的刀——刀身上的豁口已经深到了影响结构强度的程度——被他随手扔在了地上。右手的刀还勉强能用,但他也没有握紧,只是随意地拎在手中晃荡着。

  「几百年了。几百年没有人能砍到本将见血了。」酒吞抬起左手摸了一把自己胸口的刀痕,指腹沾满了自己的鬼血——暗红色的、滚烫的、还在冒着热气的鬼血。他将沾血的拇指放进嘴里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