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会的……”
莉莉斯挣脱我的怀抱,踉踉跄跄地向前跑去,娇小的身影在广阔而死寂的废墟中,显得那么单薄而脆弱。
“大家!
我回来了!
你们在哪里?
”
她的呼喊在空旷的废墟间回荡,得到的只有冰冷夜风呜咽般的回应。
我跟在她身后,每一步都踩在心碎的声音上。
她最终在一座像是宫殿的巨大建筑前停了下来,那曾经象征着荣耀与权威的大门早已化为碎石。
她冲了进去,我也紧随其后。
大殿的中央,那象征着夜魔女王权力的王座已经断裂,而在王座之下,以及整个大殿的地面上,散落着一层厚厚的、细腻的灰色尘埃。
莉莉斯呆呆地跪了下去,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捻起一撮灰尘。
那一瞬间,她似乎明白了什么,身体剧烈地一震,那双总是闪烁着高傲与倔强的鲜红眼眸,最后的光彩也彻底熄灭了。
她没有尖叫,也没有嘶吼,只是那么跪着,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和灵魂。
然后,一滴泪水毫无征兆地从她空洞的眼眶中滑落,砸在那灰白色的尘埃上,晕开一个深色的、小小的斑点。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再也无法抑制。
我再也看不下去,一个箭步上前,从身后将她不住颤抖的纤弱身躯紧紧抱住,让她能靠在我的胸膛上。
我的动作仿佛一个开关,她那压抑到极致的悲伤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小小的身体在我怀里剧烈地颤抖起来,那微弱的抽泣声,很快就变成了无法抑制的呜咽。
来的太迟了么?
我试探着问,“如果是这样,我郑重向你道歉,无论你怎么揍我,我都绝不还手。
但我感觉……应该不是这个意思。
坚强如你,不会因为我离开几个月这种小事,就变得如此脆弱。
我一板一眼地分析着,或许是这番话意外地命中了靶心,莉莉斯那双黯淡的瞳孔微微颤动了一下,终于找到了些许焦距,和我的目光对上。
依然还是那么冰冷,依然是那句话。
“太迟了。
“莉莉斯!
眼看她就像个坏掉的复读机一样,不断重复着同样的话,我有些急了,声音也不由得提高了几分。
她到底是不愿意告诉我真正的原因吗?
还是说,她所承受的痛苦,已经让她无法正常地组织语言了?
“太迟了,族人们……”
族人们?
“族人们,已经,一个,接着一个,消失了……就在眼前,就在我的感知中,一个接着一个……我,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做不了……”
莉莉斯的声音极轻,细若蚊呐,仿佛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她的头又无力地垂了下去,失魂落魄地喃喃着。
若不是我早就竖起一双耳朵,全神贯注地倾听着,恐怕就会错过这最关键的字眼,然后傻乎乎地问一句“你说啥?
能大声点再说一遍么”
,接着就被恢复常态的莉莉斯女王一脚踹飞到地平线。
族人,一个接着一个消失了?
在她的眼前,在她的感知当中?
这是怎么回事?
我心里大惊,一瞬间感觉自己的智商严重不够用了,连忙从平日里积蓄的脑容量储存库里紧急调出一部分。
幸好平时有积蓄的习惯,代价就是不需要用脑子的时候会显得很莽很天真,其实一开始开发这招的主要作用,是防止被小幽灵那只无底洞吃货把我的智商都给咬掉……
毫无疑问,莉莉斯这番话,和我上一趟外出历练的经历有着莫大的关系。
她所说的,一个接着一个消失的族人,十有八九就是我和恶龙蕾娜以及爱娃儿她们在迷雾区域里看到的,那个已经彻底凋零、化为废墟的夜魔部落。
理解到这里,莉莉斯之所以会如此失魂落魄、黯淡无光的原因,也就解开个七七八八了。
并不是因为我又隔着老长时间没有回来看她,我还没有那么大的脸,认为自己有资格让她伤心黯然到这种地步,对此我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但是,“就在眼前,就在她的感知当中,一个接着一个消失”
,这句话又该怎么理解?
难道说,那些破开封印出现的袭击者,在屠杀夜魔部落的时候,莉莉斯其实就在现场?
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事情。
那么,这个【感知】就很值得琢磨了。
莉莉斯的意思莫不是想表达,她作为夜魔女王,和整个夜魔一族的感知是紧密相连的,所以当她的族人被屠杀的时候,那种痛苦和绝望,就如同发生在她眼前一样,让她身临其境?
我凝视着莉莉斯,看她又要落泪,在无声地抽噎,那双垂落在身侧的小手,紧紧握成了拳头,握得指节发白,不住地打颤。
“莉莉斯,你……能感应到你的族人?
我皱了皱眉头,伸手将她冰凉的小手抓了起来,用不容抗拒的力道,强行扳开她紧握着的手心。
还是太迟了一点,她那锋利的指甲刚才已经深深地嵌入到了掌心的嫩肉里,留下几道弯月形的血痕。
殷红的鲜血潺潺流出,纵使夜魔的体质恢复力惊人,伤口很快就开始愈合,那血痕还是让我看得心疼不止。
面对我的问题,以及我这有些强硬的举动,像是丢了魂一样的莉莉斯,并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那应该就等于是默认了吧。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依旧沉默着。
“莉莉斯?
告诉我,就当是我骗了你,或许还有一丝转机,就相信我这一回,好么?
我再往下蹲了蹲,强行让我的脸进入莉莉斯低垂的视线当中,用从未有过的认真和恳切,紧紧凝视着她。
这句话,好像终于打开了某个紧闭的小闸口。
莉莉斯的眼眶又一次湿润了,她死死地咬着自己那苍白的下唇,带着三分软弱无助,三分自暴自弃,还有三分歇斯底里的绝望,终于再次开了口。
“都是……都是我的错。
哈?
怎么又能怪到你头上了?
说好的是我的错呢?
“一开始就感应到族人了,很微弱……随着实力变强,感应越来越强烈,连方向也能渐渐辨认出来,就好像……好像她们就在我的眼前。
“她们也能感应到你吗?
我忍不住插了一句。
如果不能还好说,如果能,为什么不来教廷山看一眼她们失散的女王?
还是说,她们因为某些原因,无法离开那个夜魔部落?
莉莉斯只是冷淡地、空洞地瞄了我一眼,吐出三个字。
“我是王。
啊,我懂了。
智商重新上线的我,立刻就理解了她话里的意思。
莉莉斯是夜魔一族的女王,她是上位的存在,所以她有权感应到自己族人的位置和状态,而她的族人,那些下位的存在,却无法反过来感应到她。
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是了,萨绮丽很早以前就开始说你有点不对劲,老是一个人对着某个方向发呆,就是因为这回事吗?
“嗯……一开始的时候,只能模糊感应到,就算有心也无能为力。
后来……后来能感应到她们的方向,甚至是在梦中,偶尔会掠过她们生活的真实画面。
啊啊,这大概就是她刚才所说的,“一个一个接着消失,就在她的眼前”
,就是这么回事吧。
通过梦境,她亲眼“目睹”
了那场屠杀。
我了然地点着头,不再插嘴,耐心地听她继续说下去。
“能感知到族人们的所在方向,甚至能在梦里见到她们以后,我就……我就开始忍不住了。
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一个人,老是对着同一个方向发呆?
原来是这样,一切的谜题都解开了。
眼看莉莉斯又沉默了下去,我又忍不住开口追问。
“想见你的族人么?
为什么不愿意对我说?
我记得有一段时间,你总是对我欲言又止,一副有什么话要说的样子,就是因为这个?
感觉我的智商是不是一下子冲过头了,这句话又恰巧命中了靶心。
莉莉斯黯淡的瞳孔猛地一凝,那只被我牵着的手下意识地又要握紧成拳。
我眼疾手快,迅速将我的手指挤进她的指缝,与她十指交错,紧紧地握在一起,防止她继续伤害自己。
“因为……”
她冷淡地瞄了我一眼,或许是因为内心充满了自责,又或许是已经没有力气挣扎,此时此刻,就算我做出如此【无礼】的亲昵举动,她也不打算追究了。
“因为我是个笨蛋。
我愕然。
这种话能从莉莉斯口中听到,还真是……超级新鲜,大概是空前绝后了。
“为了一点可怜的自尊心,不想让这样弱小的自己,被族人们看到……为了一点卑微的骄傲,连开口求你的勇气都没有。
“然后……”
莉莉斯紧紧咬着牙根,那双美丽的血瞳里,不争气的泪水又一次汹涌了上来。
“因为我的胆小,我的犹豫,我的自尊……眼睁睁看着族人一个接着一个地消失,明知道方向,却连迈出脚步的勇气都没有……像我这样的女王……像我这样的……我……”
她的话语再也无法继续下去,泪水和声音如同崩了堤的洪水,肆意地奔流,放声地哭泣。
这一次的哭泣,比刚才更加彻底,更加绝望。
她压抑不住,也根本没有想过去压抑。
哭得连鼻涕都流了出来,和泪水、和沙哑的哭喊交织在一起,那张平日里魅惑众生、绝美无双的夜魔脸庞,此时哭得就像一个迷路后发现父母再也找不到了的六七岁小女孩,充满了悔恨与无助。
我从开始的手足无措,到手忙脚乱,最终化为了沉默的陪伴。
几次想将她再次紧紧抱住,但我还是忍住了。
现在的莉莉斯,需要的不是一个温暖的怀抱来安慰,而是需要一个空间,让她把心中所有的毒素,所有的悔恨,全都发泄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再次停歇。
“心里……好过一些了?
我柔声问道。
“……”
莉莉斯狼狈地、拼命地用自己的双手手心和手臂,去擦那张哭得像花猫似的脸庞。
擦呀擦,擦呀擦,明明已经擦干净了,她还在使劲地擦,感觉就像是想借此遮挡住自己的脸,如同鸵鸟把头埋进沙子里一样,不让我看见她此刻丢脸的样子。
虽然内心的怜惜和心疼之意未减分毫,但我还是被这样笨拙而可爱的莉莉斯给萌到了。
“莉莉斯并没有做错什么。
在她还在跟自己的脸较劲的时候,我细细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随即认真地开口。
“莉莉斯的自尊心最棒了,莉莉斯的骄傲也是最棒的。
正是因为有这份独一无二的自尊和骄傲,莉莉斯才是我所熟悉和喜爱的那个莉莉斯,那个完美的莉莉斯。
至于胆小……我应该庆幸。
我应该庆幸你的‘胆小’。
如果你胆子再大一点,如果你的骄傲没有阻止你,我或许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而夜魔一族,或许也要永远地失去她们唯一的女王陛下了。
说到这里,我忽然背后一寒,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好险,真是太危险了!
从我们发现夜魔部落遭受袭击,到回到教廷山,足足过了一个多月。
换言之,夜魔部落被袭击的时间,至少也是一个多月以前。
莉莉斯在那时候就已经感知到了自己的族人正在遭受厄运,一个个地消失。
从那时候开始到现在,这么长的一段时间里,但凡只要莉莉斯被愤怒和悲伤冲昏了头脑,不顾一切地要去寻找她的族人,那么,以她现在的实力和那惊人的速度,想瞒过萨绮丽她们偷偷离开教廷山,是一件十分简单的事情。
但是,凭她现在的实力,想独自一人穿过危机四伏的骸骨之地和迷雾区域,来到遥远的夜魔领地,那绝对是十死无生,根本不存在一丝一毫的侥幸。
也就是说,在这至少一个多月的时间里,每一分,每一秒,我都随时有可能永远地失去莉莉斯。
想到这里,我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后怕和庆幸,不顾一切地将莉莉斯死死地抱在怀里,抱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的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发抖。
真是谢天谢地,老天果然还是眷顾我的,没有让莉莉斯一时脑热,没有将我最珍贵的女儿从我身边夺走。
结果自然不用说,我自己认为再正常不过,在莉莉斯眼里看起来却是莫名其妙的无礼举动,立刻就遭受到了惩罚,被恢复了一点力气的莉莉斯一脚踹飞了出去。
“闭嘴!
我才不需要区区血奴的同情!
她将我踹飞后,冷冰冰地喝斥道。
只是她还沉浸在深深的自责当中,这份喝斥听起来,也失去了以往那种凌厉的女王气势,反而更像是在闹别扭。
虽然将压抑许久的感情都发泄出来了,但那份沉重的自责感,却并没有随之消失。
反而在莉莉斯的自我承认下,变得更加剧烈,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在她的心头。
接下来,无论我怎么哄,怎么安慰,莉莉斯都没能打起一丝一毫的精神。
她就像一尊精致而冰冷的雕像,只是偶尔会把我这个尝试用过激手段治疗她的庸医踹飞。
那力道也显得有气无力,完全满足不了我……啊呸,没有这回事。
总之,莉莉斯将族人的消失,都归咎到了自己身上。
如果她能早一点去见她们,早一点回归夜魔部落……等等,那岂不是正好会和那些可怕的袭击者迎头撞上?
!
我又是庆幸不已,看来这一切都是上帝的旨意,是老天的安排,是命运的绳索,让莉莉斯完美地规避掉了那个必死的陷阱。
我的女儿果然是天命所归,命不该绝啊!
我又是激动又是庆幸,忍不住再次冲上去想要抱住莉莉斯,泪流满面地感谢上苍,结果第N次被她踹飞。
庆幸归庆幸,莉莉斯一直这个样子也不行。
以她那固执到极点的性格,这份强烈的自责感恐怕会像梦魇一样伴随她终生。
至少,至少我应该做点什么。
该怎么做呢?
哪怕是……暂时转移一下她的注意力也好。
就在我苦思冥想的时候,一道灵光忽然闪过我的脑海。
我犹豫了许久,看到眼前这个失魂落魄、仿佛随时会碎掉的莉莉斯,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
“莉莉斯,你……想回家吗?
除了将我一脚踹飞以外,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都没有任何回应的莉莉斯,在听到这句话后,身体蓦然一僵,然后缓缓地,难以置信地抬起了头。
“其实……其实这趟外出旅行,我们……我们似乎路过了夜魔一族的家门口。
眼看着莉莉斯那双黯淡的眸子里,终于冒出了一丝微弱的希望火光,我更加没有办法回头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道,只是……
“只是……只是……”
太危险了,还是太危险了!
以我现在的实力,一个人去都不敢担保能全身而退,更何况还要带上一个实力远不如我的莉莉斯?
这简直是拿我女儿的小命来开玩笑!
我果然不应该说出来,就算是为了安慰莉莉斯,也不应该这么做。
我苦恼地、用力地抱着头,为自己的冲动和口不择言后悔不已。
然而,我这个懊悔的举动,却似乎让莉莉斯产生了天大的误会。
她看着我这副痛苦纠结的模样,不知道脑子里想到了哪里去,那张苍白的小脸上神色不断变幻,时而羞愤,时而悲戚,时而决绝,像是在做着前所未有的、天人交战般的剧烈内心挣扎。
最后,她那双荡漾着水光的眼眸之中,闪烁着无比坚毅的光芒,却又同时充盈着满眶的、饱含着耻辱与不甘的泪水。
她低下头,紧紧握着拳,咬着牙,闭着眼,微颤颤地,强忍着什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在一瞬间爆发出了自己此生最大的决心和勇气,开了口。
那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碎在风里,却又清晰地钻进了我的耳朵,在我的灵魂深处炸响。
“父……父父……父亲……大人……”
……
咦,等等,莉莉斯刚才……她刚才说了什么?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瞬间宕机了。
还没等我那已经停止运转的大脑重新启动,莉莉斯又更进了一步。
她睁开眼,抬起头,那双荡漾着羞耻泪光,却又带着一丝恳求的鲜红眼眸,直直地注视着我。
她伸出那只微微颤抖的小手,轻轻地、试探性地,牵住了我的衣角。
“父亲……大人。
滴答,滴答……
等等,等等,等等等等!
我要冷静!
我必须冷静下来!
看看莉莉斯这双瞳孔,里面充满了羞耻的泪光,以及无尽的不甘和压抑,她很显然并不是真心的!
她只是为了达成某种目的,为了让我带她回家,才做出如此巨大的牺牲!
这样的违心称呼,我能接受吗?
我能答应吗?
所……所以说,我现在应该冷静下来,好好地思考一下其中的利弊。
对的,冷静,冷静……手帕在哪,我先擦把脸。
我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掏出维拉丝给我做的手帕,往脸上胡乱地擦了一把,重点在鼻子上使劲揉了揉,那讨厌的“滴答”
声总算是消失了。
咦,维拉丝什么时候给我做过红色的手帕了?
还湿湿的,热热的,算了,这些细节不必在意。
收回手帕,我努力板起一张严肃的国字脸,和莉莉斯对视着。
我的脑海中正飞速地酝酿着无数冠冕堂皇、义正言辞的说辞,想要告诉她,我吴凡不是这样的人!
我想要的是你发自内心的一声“爸爸”
,而不是无数声为了交易而说出口的、违心的“父亲大人”
我努力地对视着,对视着……然后,那张好不容易板起来的国字脸,就在莉莉斯那泫然欲泣的目光中,一点一点地融化了。
最后,变成了一张圆圆的、傻乎乎的、抑制不住的笑脸。
我不好意思地挠着头。
“莉莉斯,那个……可以……再叫一声吗?
“父亲大人。
第三声。
莉莉斯似乎已经掌握了其中的章法,声音再也没有了之前的颤抖和迟疑,只不过还是冷冰冰的,听不出丝毫的感情,就像是在履行一个痛苦的契约。
“只要你带我回族里,作为交换,我以后就一直这样叫你。
怎么样,你满意了么?
卑鄙的……血奴。
她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似乎是为了防止我因为幸福感爆棚而当场死掉,也似乎是为了维持自己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
“不……”
我张大了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说出第二个字。
不行!
不对!
我不能和莉莉斯做这种危险的交易!
我必须好好冷静下来,仔细想想!
俗话说的好,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收获越大,往往意味着风险就越大。
想要莉莉斯心甘情愿地叫这一声“父亲大人”
,我到底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是了,没错,代价就是要带她去那个危机四伏的夜魔领地!
太危险了!
难道为了这一声虚假的“父亲大人”
,我就要把自己的亲女儿置之于险地吗?
我是这样的人么?
这样做,我还是一名合格的女儿控么?
而且,我真的需要这样一声违心的“父亲大人”
么?
需要需要需要需要需要需要需要需要需要需要需要需要需要需要需要……
我的脑海中刚刚冒出这个疑问的念头,就立刻被无数个大大小小的“需要”
字眼给彻底填满了,它们像潮水一样冲击着我理智的堤坝。
不要啊啊啊!
我要控制住我自己的欲望!
我不能被欲望吞噬!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光是和自己内心的欲望战斗,就已经耗费了我十分之九管的血,感觉自己已经快不行了,随时都可能缴械投降。
“莉莉斯……一路上……实在是太危险了……所以说……所以说……”
我仿佛和一头绝世凶兽血战了一场,整个人虚脱地跪倒在地,急促地喘息着,微颤颤地、不舍地朝着莉莉斯伸出手,想要收回刚才的提议。
就在我即将放弃,准备为了她的安全而牺牲这天大的福利时,我看到莉莉斯那双黯淡的眸子,因为我的犹豫而变得更加灰暗,那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之火,似乎正在慢慢熄灭。
我的心,猛地一痛。
她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族人,只剩下“回家看一看”
这个最后的执念。
如果我连这个执念都亲手掐灭,那她……她还能剩下什么?
绝对不行!
我猛地抬起头,与她那空洞的眼神对上,内心那名为“女儿控之魂”
的火焰熊熊燃起。
“不过!
我话锋一转,用尽全身力气从地上爬起来,拍着胸脯,大声宣布:“有我这个父亲大人在,无论什么样的危险,我都会替你摆平!
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好了!
“这种事情我知道。
啪的一声,我伸过去的手被她拍开了。
莉莉斯冷漠地看过来,眼神里却多了一丝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就是因为知道危险,我才甘愿付出那么大的代价。
不然你以为,‘父亲大人’这个称呼,会那么便宜你吗?
啊啊,是啊,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收获越大,风险越大。
显然莉莉斯也深深地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才甘愿牺牲那么大,一口气把我的称呼从最低贱的“血奴”
,直接提升到了至高无上的“父亲大人”
。
这相当于什么?
这相当于一只最低等的阿米巴原虫,在不做任何任务的情况下,直接升级成了创世神上帝啊!
虽然她对我的态度还是一点没变就是了,依旧是那么冰冷,那么不屑。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说,为了你的安全着想……”
我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比手画脚,眉毛纠结成一团,内心做着无比剧烈的斗争。
“父亲大人不打算和我交易么?
一记重击!
“所以说了,真的很危险……”
“父亲大人会保护我的,不是么?
第二记重击!
“不,我的意思是,就算是我也……”
“父亲大人难道不想帮助可怜的我么?
第三记重,不,是暴击!
在莉莉斯这精准而致命的三连击之下,我那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防线,被瞬间轰得粉碎。
我彻底跪倒在地,发出了纠结而悲鸣的哀嚎,脑袋就好像要爆裂了一般嗡嗡作响。
“啊啊啊啊啊啊!
“我答应!
我答应你!
莉莉斯!
我什么都答应你!
真男人,好父亲,就是干,从不怂!
从这一刻起,我,德鲁伊吴凡,将无所畏惧!
大不了我从骸骨之地到夜魔领地,杀出一条血路!
管它什么骸骨巨龙,地狱投石机,还是石头人领主,在女儿控之魂的终极加持之下,没有什么能阻挡我!
我仰天发出震天的怒吼,泪流满面,就好像解开了一个有生以来最大的心结,浑身充满了用不完的力量。
我站起身,张开双臂,就想和莉莉斯来一个热情的拥抱,庆祝我们父女俩的关系从此走向了光明的正轨。
岂料,我扑了个空。
莉莉斯已经不见了。
我抬起头,只看到在一双小小的恶魔翅膀的扇动下,莉莉斯的身影已经化作一个黑点,越飞越远。
她那冷冰冰的声音,也随之从夜空中遥遥传来。
“交易成立。
我等待你的好消息,父亲……大人。
啊……啊啊……莉莉斯……
我伸出手,徒劳地抓向莉莉斯远去的背影。
刚刚站立雄起的身体,再次无力地跪倒在地,就像一个被戳破的气球,刚才鼓起的全部勇气和决心,咻咻咻地漏了个一干二净。
开什么玩笑啊!
以我现在的实力,最多也就能和骸骨巨龙打个有来有回,真要是拼起命来,我还拼不过拥有不死之身的对方。
地狱投石机?
我还没见到对方的影子,大概就要被砸成肉饼了。
石头人领主?
那更是完全不是对手。
更别说现在迷雾区域是什么样的状况,说不定已经决出了新一任的魔王领主,对方会不会像之前的巴尔那么好说话,肯让我们路过,还是两说。
不行,完全不行!
以我现在的实力,根本想不到能有什么万无一失的办法,可以安安全全地将莉莉斯带到夜魔领地。
我几乎可以想象到,如果我食言了,没能完成和莉莉斯的这个约定,她对我的称呼,说不定立刻又要从高贵的“父亲大人”
降格回卑贱的“血奴”
,甚至是更加不堪的地位。
我顿时瑟瑟发抖。
在听过了莉莉斯叫的“父亲大人”
之后,我绝对,绝对无法再接受回到那个黑暗的血奴时代了!
“啊啊啊啊啊!
我抓狂地大喊大叫着,像个疯子一样,把额头拼命地往旁边一块坚硬的巨石上磕去。
一下,两下,三下……一百下……让我死吧,让我死吧!
就在我陷入绝望,准备用物理方式格式化自己的大脑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轻飘飘的、宛如天籁般、能让人不由自主地平静下来的柔和声音。
“吴凡阁下,似乎很烦恼的样子?
“是你,艾卡莱伊?
我猛地转过身,像个做坏事被当场抓住的小孩,狼狈地用手挡住额头上已经红肿一片的淤痕,连忙从地上坐了起来。
“你……你都看见了?
“诶,抱歉,不请自来,偷偷看到了刚才那一幕非常精彩的演出。
艾卡莱伊微微笑着,在月光下,她的身姿宛如降临凡间的女神一般璀璨生辉,那温柔的笑容瞬间便让我那颗狂躁的心治愈了不少。
“吴凡阁下,该不会怪我吧?
“怎么会呢,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只是……只是被你看到了我这么狼狈的模样。
我苦笑着,难为情地挠了挠头。
“吴凡阁下可真是疼爱莉莉斯呢。
笼着她那身雪白的长裙,艾卡莱伊走到我身边,与我肩并肩地坐下,她那双皓月般的眼眸中,带着丝丝善意的调侃笑容。
“那是自然的。
我也不再难为情了,当仁不让地竖起了大拇指,爽朗地应道。
不疼爱女儿的我?
那根本不存在。
“可是,也因此陷入了天大的苦恼当中,对吧。
轻眨了眨眼,艾卡...莱伊颇为坏心眼地,一针见血地戳到了我的痛处。
想到我对莉莉斯许下的那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交易,我再次苦恼地抱住了头,发出了呜呜的悲鸣。
“需要帮忙吗?
咦?
我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艾卡莱伊。
“吴凡阁下,需要我帮忙吗?
她又重复了一遍,脸上的笑容依旧温柔,眼神却无比认真。
“啊……这……当然……只不过……如果是太危险的话……”
我有些语无伦次,而后,心中涌起了无尽的感动。
艾卡莱伊,你真是个好人啊!
我一定要给你发一张至尊好人卡!
她可爱地歪了歪头,用纤长的食指点着自己光洁的下巴,思考了一阵子,随即,嘴角浮现出一抹若有若无的优雅笑容,颇为认真地对我说道:“嗯……经过我刚才非常认真的推断,应该……不是很危险。
随即,“噗嗤”
一声,艾卡莱伊自己先忍不住笑了出来。
“艾卡莱伊,你就别作弄我了。
我用力地挠着头,有些哭笑不得。
这只白龙少女,心思还真是让人琢磨不透,有时候成熟得像个智慧女神,有时候又调皮得像个邻家小女孩。
“因为,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吴凡阁下就一定不会完全相信我,会以为我是在勉强自己,不是吗?
她收敛了笑容,眼神真诚地看着我,“所以啊,我得做出一副很认真、很努力、经过了再三考虑之后,终于确认自己绝对没有危险的样子才行。
“为了帮助我,你也是够拼了。
看到白龙少女那一副煞有其事的娇憨举止,我忍不住也笑了。
是的,她说的没错。
如果她不这么做,我肯定会因为担心她的安危而放心不下,最终还是会拒绝接受这份好意。
不愧是艾卡莱伊,睿智的白龙大小姐,或许她已经比我更了解我自己了。
“所以说啊,”
艾卡莱伊双手合十,将话题重新回归到一开始,“吴凡阁下,需要我的帮助吗?
她那双美丽的眼眸里,满是希冀地看着我。
“嗯。
我收回了笑容,露出了此生最郑重、最诚恳、最渴望的表情,向着艾卡莱伊深深地低下了头,发自肺腑地请求道:“我这次真的是遇到天大的麻烦了,而且,我也很想很想……让莉莉斯一直那样叫我。
所以,务必拜托你了,帮帮我吧,艾卡莱伊!
如果不是暗黑大陆没有土下座这样的设定,我绝对会毫不犹豫地使出来。
“诶,那我就帮助你吧。
预料之中的回答并没有立刻出现。
我保持着低头的姿态,迎来了一段短暂的、令人意外的沉默。
然后,对面忽然传来了一句让我瞬间惊愣的回应。
“但是,帮助吴凡阁下,我又有什么好处呢?
我彻底傻了眼,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她。
这真的是从那个总是无私帮助我的艾卡莱伊口中说出来的话吗?
一直以来,她不都是在无条件地帮助我吗?
每次看到我有困难,她总是在明里暗里地给予我各种各样的帮助,从来没有索要过任何回报。
甚至很多时候,在我开口求助以前,她就已经主动帮我解决了所有问题。
一直都是这样。
原来,不知不觉中,我已经欠了艾卡莱伊那么多的人情。
更可怕的是,在不知不觉中,我已经把艾卡莱伊对我的主动的、免费的帮助,当成了就仿佛是四季交替、日月轮回一般,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根本不需要去怀疑,甚至连感谢都变得有些流于形式。
想到这些,我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然后变得滚烫,再也无法在白龙少女那清澈的目光下抬起头。
亏我还自称是东罗格第一男子汉,竟然把心安理得地接受女孩子的恩惠这种事,当做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从未想过要如何去回报。
看来,我不是什么东罗格第一男子汉,是东罗格第一软饭王还差不多。
就在我陷入了巨大的羞愧之中,不可自拔的时候,一双纤纤玉手温柔地探了过来,轻轻托着我的脸颊,将我的头抬起,让我不得不和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美丽眼睛对上。
“艾卡莱伊,我……”
“嘘。
一根带着淡淡香气的玉指,轻轻地竖在了我的嘴唇上,阻止了我接下来的话。
“我的本意并非如此。
只是……只是最近啊,我的心里,有点闹别扭。
她凝视着我的眼睛,声音轻柔地说道,“偏偏,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吴凡阁下知道。
闹别扭?
让我知道?
我再次愕然,愣愣地看着眼前这张浅笑嫣然的绝美脸庞。
此时的她,是如此的端庄优雅,高贵知性,浑身散发着神圣不可侵犯的光辉,却从口中说出这种如同小女儿家撒娇般的奇怪话语,实在让人无法想象,也难以相信。
这就好像是统一了天下,高高在上的女王陛下,带着不怒自威的淡淡笑容,对底下的臣子们说“本王今天想玩泥巴”
一样,就算是开个玩笑,都能让人惊得把下巴掉在地上。
“诶,是的,虽然是这副模样,”
艾卡莱伊的表情稍微严肃了一分,似乎是为了强调自己话语的真实性,“但是啊,我的的确确,是在闹别扭。
请吴凡阁下,不要怀疑。
不……就算你这么说,就算你露出这副认真的表情,不是反而更加让人无法想象了吗?
我艰难地吞了口唾沫,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吧,或许这就是艾卡莱伊独特的、闹别扭的方式。
“嗯,这就对了。
见我点头,也不管我心里有多么勉为其难,艾卡莱伊的双手在胸前合十,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优雅动人。
“所以,现在,吴凡阁下是不是应该很关心地问上一句:‘为什么你要闹别扭呢?
’”
“那……那,为什么……艾卡莱伊你要闹别扭呢?
我的智商已经完全不够用了,哪怕是将储存库里的全部家底都调用出来,也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只能像个提线木偶一样,愣愣地跟着她的剧本走。
“因为,我很伤心。
“为……为什么要伤心呢?
“我很识趣,不等艾卡莱伊再次提醒,就继续追问道。
“嗯嗯。
艾卡莱伊满意地笑着点头,似乎对这个剧本的发展非常满意。
“因为,我发现,吴凡阁下好像……对我有偏见。
“偏见?
我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一个激灵就跳了起来,满腹震惊和委屈,立刻指天发誓。
“没有!
绝对没有!
天地良心!
艾卡莱伊你简直就是我的女神,又漂亮,又聪明,又温柔,还总是帮助我,我感激你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会对你有偏见!
唯独这件事,不需要以上帝的名义,也不需要以水晶的名义,更不需要以我自己的节操为名,我可以以维拉丝她们的名义发誓,绝对不可能!
“原来是这样啊,那我就放心了。
捧着心口,白龙少女如释重负般地松了一口大气,露出了无比安心的笑容。
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来得快,去得也快。
如果不是我了解艾卡莱伊,知道她不会用这种手段来作弄人,我几乎就要怀疑她刚才是不是在和我开玩笑了。
“呐,吴凡阁下。
“嗯?
啊。
我愣愣地回过神,忽然发现,艾卡莱伊那张完美无瑕的俏脸,好像离我靠近了一点点。
“没有对我存在偏见,对吧。
“当然了!
我再次指天,然后发现,艾卡莱伊的俏脸,似乎又靠近了一点点。
“所以,现在的我,和‘那时候’的我,是不存在偏见的,对吧。
“咦……‘那时候’的……嗯……嗯啊……”
我的脑子有点蒙圈,感觉有些跟不上她的思路了。
我只发现,艾卡莱伊的脸蛋,又向我靠近了一分。
从她那微微开启的樱色香唇中,呼出的淡淡湿润香气,带着一丝丝甜意,拂过我的脸庞,令人迷醉。
“现在的我,和‘那时候’的我,是不会被区别对待的,对吧。
“嗯……嗯啊,是的,不会区别对待,从此以后……”
我的心里隐约有些明悟了。
艾卡莱伊那张端庄绝丽的面庞,以及那如同樱花花瓣一般娇嫩诱人的粉唇,此刻距离我,已经不足半寸。
那双湿润而朦胧,却又不失理性和灵动的眼眸,轻轻地眨着,眼波流转间,似在告诉我,现在的她,并非是“那时候”
的她,但她,也同样是她。
我的喉咙不自觉地蠕动了一下,发出了“咕嘟”
一声。
下半秒,我做出了回应。
我微微低下头,闭上眼睛,主动将那最后一点点的距离彻底消灭。
温软、香甜、湿润。
白龙少女那温软的娇躯,伴随着一声仿佛等待了许久的、满足的低低轻嘤,顺势依偎进了我的怀中。
交易,成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