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啊……”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虽然轻微,却像一道惊雷在我耳边炸响,让我伸出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中。
这声音仿佛是从尘封了千年的古墓中艰难挤出,每一个音节都带着金属锈蚀般的生硬感,显然已经有太久太久没有发出过声音了。
紧接着,她那双紧闭的眼睑微微颤动,然后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如深海般湛蓝的眼眸,起初,它们仿佛失去了焦距,空洞地、一眨不眨地凝望着教堂高耸而幽暗的穹顶,瞳孔中没有映照出任何东西,只有一片亘古的迷茫。
过了许久,仿佛是适应了这千年后的第一缕光线,那双美丽的蓝色眼眸才重新凝聚起神采,焕发出如蓝宝石般晶莹剔透的色泽。
所有的一切迹象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事实:眼前这个风韵犹存的女人,真的活了过来。
她已经沉睡了太久、太久。
她静静地躺着,似乎正在努力整理脑海中那些早已化为尘埃与碎片的记忆。
我就这样站在一旁,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她。
足足过了几分钟,她才缓缓地挪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似乎是想要坐起来。
然而,沉睡千年的躯体早已失去了控制感,肌肉和关节都如同生锈的机械。
她努力地弓起上半身,却只弯起一个微小得几乎可以忽略的弧度,便“啪”
的一声,无力地重新躺了回去,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她没有放弃,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尝试,她都比上一次抬得更高一些。
终于,在数次失败之后,她喘息着,用手肘支撑着冰冷的石台,成功地坐了起来。
咦……?
我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相当之漂亮。
即便是在如此狼狈和虚弱的状态下,她的美丽也丝毫未被掩盖。
但她身上那股成熟女性独有的韵味,却也别具一番致命的魅力。
那是一张线条柔和的鹅蛋脸,肌肤白皙得如同上等的羊脂美玉,在昏暗的烛火下泛着一层象牙般的光晕。
虽然因为长久的沉睡而毫无血色,却更添了几分病态的、惹人怜惜的美感。
她的五官精致而典雅,高挺的鼻梁,微薄的嘴唇,无一不透露出一种与生俱来的高贵。
当她坐起时,那身原本平整的雪白长袍因为动作而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了一具惊心动魄的成熟胴体。
胸前那两座山峰虽然被宽大的袍子遮掩,但其雄伟的轮廓依然清晰可见,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腰肢纤细,而臀部则浑圆挺翘,形成了一道完美的、令人血脉贲张的曲线。
这清素淡雅的气质,与她那修长丰盈、充满肉感的性感身段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妙的、既圣洁又淫靡的矛盾美感。
她身上穿着的雪白长袍,即使在棺椁中躺了千年,也未起一丝皱褶,可见在她“沉睡”
前,一定是被很小心、很珍重地呵护在里面。
不过,按照暗黑大陆的习俗,这种朴素的白袍一般是给即将入葬的死者所穿的寿衣。
难道她当时被当成了死人?
但为什么会摆在最神圣、最核心的祈祷大堂里?
并且,她又是如何沉睡了那么久?
她究竟是谁?
我仔细地打量着她,从容貌和身段来看,大约是三十岁上下的样子。
美丽的容貌,姣好的身姿,还有那一举一动中不经意间透露出来的高贵气质,一切都符合一个完美的贵妇人形象。
呃……不过,按照暗黑大陆的年龄计算方式,三十岁上下的容貌,真正的年龄恐怕已经有四五十岁了。
如果是一位拥有力量的强者,那可能还要大上许多。
看看卡夏那个死不认老、却风韵犹存的老太婆就知道了……
不对不对,我在想什么呢!
年龄什么的,根本不重要吧!
最重要的是,她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位“睡美人”
似乎终于整理好了一丝头绪,她那双湛蓝的眼眸缓缓转动,最后,终于聚焦在了我的身上。
她的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即转为深深的警惕和困惑。
美人”
般的贵妇人坐起身子以后,似乎终于察觉到了我这个不速之客的存在。
她僵硬地、一寸一寸地回过头,用那双依旧带着几分迷茫的蓝色眼睛,静静地望着站在她身后十字架旁边的我。
那缓慢而滞涩的动作,让她看起来如同一台好几十年没有上油、没有被启动过的精密人偶。
我并没有回避她的目光,甚至可以说,我一直在期待着她能做出点什么,好让我观察到更多的线索和资料,以补完我脑海里那如同沸水般不断翻滚着的好奇与疑惑。
“……”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
然而,因为太久没有说话,她的声带早已失去了原有的功能,喉咙里只能发出一些意义不明的、嘶哑的音节。
她有些呆呆地低下头,嘴里不断地、小声地喃喃着,似乎正在努力地找回说话的感觉,像个牙牙学语的孩童。
好一会儿以后,她才仿佛有了把握似的,重新抬起头,用那双依旧有些呆滞的眼神看着我。
她樱桃般的小嘴里吐出来的字句,虽然还带着严重的走调,发音也十分生涩,犹如一个大舌头的外国人用蹩脚的通用语在阐述一般,但是却并不妨碍我听清里面的意思……
“能……救救……我……的……丈夫……吗?
”
我瞬间被打击到了……
虽然我发誓,我对眼前这位风韵动人的美艳贵妇人绝对没有抱持任何非分之想,但是,一般来说,遇到这种几乎只会在三流骑士恋爱小说的开头部分才会出现的、英雄救美的经典桥段,只要是个正常的男人,或多或少都会在心里产生那么一点点旖旎的期待吧……
所以说,当她一开口就听到那样的话,还真让我有种百般滋味涌上心头的感觉。
正所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我这朵“花”
都还没来得及“落”
呢,她那“流水”
倒是先一步把我给冲到十万八千里外去了……上来就问我能不能救她丈夫,这也太败兴了。
“这位夫人,您能说得更清楚一点吗?
我只能抱以一个略显无力的苦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而有礼,“最好能从头开始说一遍。
比如说,您的名字,还有……您为什么会在这里?
请求别人帮忙之前,至少也应该先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交代清楚吧。
“对……对不起……”
她的表情看起来十分的困扰,美丽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直到现在,她也还不能很好地整理清楚自己脑子里那些混乱的思绪。
由于身子还坐在那如同棺材一般的石台上,所以她只能微微低头以示歉意。
即使是如此简单的动作,那只有名门望族才会从小培养出来的优雅气度,却也能让人充分感受到她道歉中所包含的诚意。
看来,她以前的确是一位身份相当高贵的贵妇人。
“我的名字叫玛奇丽·耶里斯……”
“您好,耶里斯夫人。
我见状,也立刻收起了心中的那点旖旎心思,身体微微前倾,右手抚胸,轻轻地行了一个标准的男士礼节,“能有幸在这古老的圣地,见识到一位如此美丽的女士,是我,德鲁伊吴凡的荣幸。
对于暗黑世界里的这些繁文缛节,我现在或多或少都已经熟悉了一点。
虽然,其中大多数都是从莎拉硬塞给我的那些英雄小说里学来的……
对于“耶里斯夫人”
这个称呼,她显得有些迷茫,眼神中闪过一丝恍惚。
想来也是,沉睡了那么久,产生这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也是十分正常的。
不过,说起来……玛奇丽·耶里斯这个名字,我似乎在哪里看见过。
哎,为什么最近我老是有一种丢三落四的感觉呢?
耶里斯夫人用她那双白皙修长的手支撑着冰冷的石台,身子略有些歪歪扭扭地站了起来。
她的小腿似乎还有些麻木,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我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伸出手想要扶住她。
“小心。
我的手掌及时地托住了她的手臂。
入手处,是一种惊人的冰冷,完全不像是一个活人应有的体温,仿佛是握住了一块人形的寒冰。
隔着那层薄薄的白色长袍,我甚至能感觉到她肌肤下那僵硬的、缺乏弹性的肌肉。
她似乎也对这突如其来的接触感到惊讶,身体微微一颤,那双蓝色的眸子看向我,带着一丝不解。
“谢谢你,年轻的德鲁伊。
她稳住身形后,轻声说道,然后不着痕迹地从我的搀扶中抽回了手臂。
她小心翼翼地从石台上跃下,即使是如此略显不雅的动作,由她做出来,也因为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优雅而显得十分赏心悦目。
“这里是……大教堂的祈祷大堂?
耶里斯夫人似乎并没有怪责我刚刚略显唐突的举动。
当双脚踏上坚实的地面后,她用那双依然带着些许呆滞的眼神环视着周围,美丽的脸上露出了深思的表情。
“我们,边走边说吧。
她转过头看着我,有些生硬地说道,然后率先迈开了步伐。
“如您所愿。
我点点头,跟了上去。
我对她那个所谓的丈夫也感到十分好奇。
她想必已经沉睡了相当长的时间了吧,那么她的丈夫呢?
真的还活着吗?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到她全身上下都充斥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不自然气息。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是神态吗?
对了!
她从苏醒开始,就一直显得很呆滞,仿佛一具被抽离了灵魂的人偶。
不过,联想到她沉睡了那么久,身体和精神都还未完全恢复,自然不可能如此迅速就能恢复过来,心下也就释然了。
不过,我还是快走两步,拦在了她的面前。
“耶里斯夫人,我能感受到您内心的焦虑。
但是,前面很危险,还是让我为您在前面开路吧。
“危险?
她愣愣地看着我,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了不解,“这里可是修道院的大教堂呀,会有什么危险吗?
我说,大姐,你究竟是哪个年代跑出来的古董……
“能冒昧地问一下,您的丈夫叫什么名字吗?
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开口询问道。
这个问题很关键。
“亚历山大·尔奇顿……”
她依然用那缺乏生气、如同木偶般的表情回答道。
“噗”
的一声,我差点一口气没咽过来,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我的脑子里迅速回忆起前些日子在军营那个隐秘的房间里,看到的那本厚厚的传记。
难怪我觉得她的名字有点熟悉——玛奇丽·耶里斯,这不正是那本传记里出现过好几十次的名字吗?
!
“圣光十字军第二军团长,亚历山大·尔奇顿?
我感觉自己的声音都有点发颤,不确信地重复问了一遍。
“是的,他就是我的丈夫!
这一次,她的回答坚定而有力。
那张僵硬的俏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自豪。
我的心里顿时掀起了滔天巨浪,翻滚不休。
打死我也没想到,自己现在居然被委托去救一个只存在于历史传记里的传奇大人物!
不过,最重要的是,亚历山大·尔奇顿不是在地狱势力入侵以前的那个时代的人物吗?
距今至少也有好几千年了吧!
眼前的耶里斯夫人,他的妻子,如果她说的是真的话,那她也一样沉睡了好几千年。
这……这有可能吗?
而且,根据那本传记里的记载,她不正是被她的丈夫亚历山大亲手所杀的吗?
为什么会活生生地出现在这里……?
无数的疑问在我脑海里疯狂地膨胀着,几乎要把我的头都给撑裂了。
呃,不行了,此刻恐怕就是福尔摩斯附身,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将所有的疑问暂时压了下来,一句一句地和她聊着,当然,也不会忘记向她透露一些现在世界的基本信息。
当她知道,距离她那个时代已经整整过去了数千年,而且在她“死”
后不久,地狱势力就开始全面入侵整个暗黑大陆,如今人类世界已经岌岌可危的时候,她那张呆板的俏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难以置信的诧异。
“耶里斯夫人,您还记得自己沉睡以前发生的事情吗?
还有,为什么会沉睡在这里?
我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希望能从她口中得到一些线索。
她愣了好一会儿,眼神里掠过了一抹浓厚得化不开的悲哀。
这抹悲伤没能逃过我的眼睛,看来,传记里所说的,十有八九是事实了。
不过,她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用我刚刚陈述的“时间过去了太久”
这个事实作为理由,拒绝了我的回答——几千年过去了,很多事情都已经模糊不清了……
“那么,几千年过去了,亚历山大大人他……真的还活着吗?
在尽量不刺激到她的情况下,我又问出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既然想要我帮忙,那么这些最基本的问题也应该告诉我吧。
不然,我辛辛苦苦地跑过去,结果只找到一具骸骨怎么办?
那也太扯了。
“在,我敢肯定他一定还在!
她的语气突然变得无比激动和肯定,“因为即使在沉睡之中,我也依然能日日夜夜地听到他那悲切的、痛苦的呼喊!
所以,请你,年轻的勇士,请你一定要救救他……”
听到她的话,我全身顿时打了一个冷战。
多灵异的对话啊,我怎么有种越来越不好的预感呢?
在耶里斯夫人的带领下,我们一路向教堂深处走去。
沿途,我们又消灭了好几拨怪物。
看到往昔那神圣庄严的大教堂,如今竟然充斥着这些邪恶而丑陋的地狱生物,她终于完全地相信了我刚刚所说的话。
这也难怪,在她“死”
的时候,地狱势力还没有开始大举入侵,她自然很难轻易地接受“曾经强盛无比的神权时代,拥有着上百万强大圣殿骑士守护着的修道院”
,竟然会在短短的数百年时间里,就被地狱势力所击败并占领。
耶里斯夫人似乎对这座大教堂的结构十分熟悉,即使是在如此昏暗的环境里,她那优雅的步调也依然没有带着丝毫的犹豫。
我们从祈祷大堂一直往更深处走去,那里已经是普通的修士所无法接近的禁区。
弥漫在教堂里的那股昏暗而压抑的感觉似乎越来越强烈,只有两边石柱上整齐镶嵌着的魔法壁灯,在我们的前行中缓慢地向后退去,仿佛是夜晚机场跑道上的引航灯一般,一直蔓延到那无尽的黑暗深处。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们似乎已经来到了教堂的最深处,这里大概只有当时的教皇和大主教才被允许进入。
耶里斯夫人带着我,在复杂的走廊里拐了好几个弯,最终来到了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偏房里。
“耶里斯夫人,您似乎对大教堂十分熟悉啊!
我忍不住说道。
“其实……我也没有来过这里。
耶里斯夫人用着连自己也感到迷茫不解的语气说道,但她的动作却没有丝毫的停顿,“只是一种感觉……一种牵绊,在告诉我,我亲爱的丈夫,就在这里……”
她一边说着,一边来到里侧的墙壁上,那双纤细白皙的双手在粗糙的石壁上不知道在摸索着什么。
我正要开口提醒她小心机关,却被一阵“轰隆隆”
的、沉重的石壁摩擦声所打断。
只见在她身旁几步远的墙壁上,一道一米多宽的石壁正在缓缓升起,周边震落的灰尘呛得人不禁捂住眼睛和鼻子。
日,难道这暗门也搞性别歧视?
我想起在军营里那道让我措手不及、狼狈不堪的旋转暗门,再看看耶里斯夫人这一副游刃有余、仿佛早就知道机关在哪里的冷静模样,我的牙齿就恨得咯咯作响。
待灰尘散尽以后,一个黝黑的洞口出现在我们的面前。
洞口里面,露出了一截通往地下的、深不见底的螺旋阶梯。
“我们走吧……”
耶里斯夫人没有丝毫的犹豫,率先迈步走了进去。
真不知道她的胆子究竟是什么做成的,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爱情的力量?
看着她的背影慢慢地消失在阶梯的转角处,我深吸一口气,连忙跟了过去。
“……踏踏……踏踏……”
昏暗而狭隘的阶梯上,不断回荡着我们两个人的脚步声。
这是一条很经典的螺旋阶梯,经常会出现在一些魔幻大片或者游戏里。
若是我手上再提着一盏昏黄的油灯,表情和动作再紧绷一些,大概就很容易就能让人联想到什么古墓探险、城堡地下密室之类的场景。
在黑暗中,总会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漫长。
或许我们并没有走多久,但是我却觉得仿佛已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就在我终于有些不耐烦,停下脚步,忍不住想问一旁的耶里斯夫人究竟还有多远的时候……
似乎突然有什么声音,从那幽深的阶梯尽头,若有若无地传到了我的耳边。
那声音是那么的轻微,简直如同春蚕吐丝一般,轻易地就会被我们单调的脚步声所辗碎。
若不是我骤然停下脚步,屏息凝神,根本就无法如此快地察觉到。
我无从判断这若有若无的声音究竟代表着什么,只是从那如同丝绸般柔润顺滑的音调来判断,似乎是一曲……歌声。
就在我一发愣的功夫,那个对周围一切都已经置若罔闻的耶里斯夫人,却迈着她那稳定不变的步伐,从我身边越了过去。
我只好放下心中的疑惑,赶紧跟了上去。
“耶里斯夫人,您听到了吗?
多美丽的歌声啊!
我发自内心地感叹道。
随着我们的深入,从阶梯深处传来的那若隐若现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清晰,最后仿佛一双温柔的手,轻轻地缠绕在我们的耳边。
那歌声的旋律缓慢、优美、圆润、透明。
像最清澈的流水,洗涤着沾满尘世污秽的躯体。
像最轻柔的微风,包容着渴望忏悔的罪恶心灵。
像最温暖的阳光,指引着早已堕落沉沦的迷途灵魂。
这歌声是如此的圣洁、如此的动人,就如同最优美、最神圣的镇魂之曲一样。
萦绕在周围那令人不快的黑暗气息,仿佛被这歌声彻底驱除,我那因为紧张而冰冷的身体,也得到了火焰般的滋润。
我实在无法置信,一曲凡人的歌声,其力量竟然能如此巨大。
感受到身心的升华,我高兴地向身旁的耶里斯夫人说道。
但是,她却并未露出我想象中的认同感,依然保持着那副近乎缺乏感情般的冷静,只是脸色比刚才还要苍白了几分。
即使如此,她的步调也一点没有变慢。
但随着我们越来越接近阶梯的尽头,除了那圣洁动人的歌声以外,一阵显得异常尖锐刺耳的铁链拖拽声,伴随着偶尔响起的、充满痛苦与疯狂的凄厉咆哮,也传入了我们的耳中。
这声音仿佛是在与那圣洁的歌声唱反调一般,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不断地交锋着,企图压过对方。
但是,那圣洁的歌声始终是略胜一筹,如同坚固的堤坝,将那如同被捆缚的魔鬼所发出来的、狂暴的嘶吼声死死地镇压下去。
喂喂,我说夫人,你口中所谓的“拯救”
,莫非就是指这个?
我隐约察觉到情况似乎有些不妙,一张脸都快黑了下来,扭头看着旁边的耶里斯夫人。
难道你就没有事先判断一下我的实力,再向我提出请求吗?
我真的有这个能力去处理这种一听就超出规格的麻烦事吗?
不过,事到如今,似乎也无法回头了。
只希望那个貌似代表着正义一方的歌声的主人,到时候能看在我也是来帮忙的份上,搭上一把手。
虽然,我还完全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漫长的阶梯,也总会有它的尽头。
那圣洁的歌声,还有那魔鬼般的咆哮,就仿佛是拧成了一根结实的鱼线,将我们两个一步步地引向了终点。
阶梯的出口,是一个巨大的、如同地下宫殿般的圆形大厅。
大厅的正中央,是一座由黑色岩石砌成的、散发着不祥血光的圆形祭坛。
而在祭坛的上方,一具巨大的人形骸骨,被数条粗大的、闪烁着血光的锁链,以一个极为痛苦的姿势,死死地钉在了一块竖立的巨大石板之上。
一团浓郁到化不开的黑色雾气,如同有生命的活物一般,盘踞在骸骨的上空,不断地试图侵入它的体内。
而在祭坛边上,一个不起眼的小小角落里,一个雪白娇小的身影,正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全身都散发着一层朦胧的、如同月光般柔和的微光,那张美丽的脸庞上,带着一种让人看了便会惊心动魄的圣洁与美丽。
这是如诗一般的景象,是只有在最杰出的画师笔下才能勾勒出来的完美画面。
而此时此刻,这幅画就活生生地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那个女孩似乎完全没有发现我们的到来,依然保持着跪地祈祷的姿势,紧闭着双眼。
那动人心魄的、美丽的歌声,就是从她那小巧的、樱桃般的嘴唇里,缓缓地吟唱而出。
那足以净化一切灵魂的圣洁曲调,正如同温柔的母亲的手,轻轻地抚慰着祭坛上空那团庞大的黑雾,却似乎又无法将其完全压制,只能让它在时而安详、时而暴躁的状态间不断切换。
“夫人……这……这该不会就是您的丈夫吧……”
我僵硬地扯着自己的嘴皮,用一根微微颤抖的手指,指着中央石板上钉着的那具巨大骸骨。
无论怎么看,这似乎也不是我这点微末道行所能处理得了的事情啊!
“噢,是的,上帝呀!
他就是我的丈夫,我最爱的亚历山大·尔奇顿!
耶里斯夫人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激动,那双原本呆滞的蓝色眼眸里,瞬间被泪水所填满,“噢,天啊!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你会遭到如此的不幸!
你的痛苦,即使我在沉睡之中也能清晰地感受到!
我的亚历山大,究竟是谁,究竟是谁能将所向无敌的你囚禁于此,连灵魂也不得安息……”
耶里斯夫人双手掩面,似乎不忍再看,但是却依然坚强地透过指缝,死死地看着她丈夫那悲惨的模样,将他所受到的每一分痛苦,都深深地烙印在自己的心中。
清澈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不断地从她的指缝里滑落。
她眼神和语句里所透露出来的那股浓重无比的悲哀与痛苦,绝对不是能够伪装出来的。
“可是……我该怎么救他呢?
您可不要告诉我说,要打败那团一看就不好惹的黑雾……”
虽然耶里斯夫人的遭遇的确很可怜,但我也要掂量一下自己的实力才行。
要不然,等会儿可怜的人数,恐怕就要再增加一个了。
默默地摇了摇头,耶里斯夫人终于强迫自己从祭坛上面收回了目光。
她缓缓地转过身,面向着我,用一种我无法理解的眼神,仔细地看着我。
那眼神里透露着一丝丝意义不明的信息,充满了矛盾与挣扎,可以用“十分复杂的眼光”
来形容。
“吴凡先生,首先,我要感谢您能答应我这个无礼的请求,陪我一同走到这里。
您真是一位心地善良的、勇敢的勇士。
“哪里,能为耶里斯夫人这样美丽的女士尽一份微薄之力,是我的荣幸。
我公式化地敷衍了一句,心里却暗道:“来了来了,又是这种好话说在前头的经典模式。
学生时代有着无数次在教师办公室喝茶的惨痛经历,让我对这种套路瞬间警惕了起来。
“请您放心,方法并没有您想象中的那么麻烦。
耶里斯夫人看到我那一脸紧张的防备样子,不禁莞尔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凄美。
“看见了吗?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指向祭坛的四周,“在祭坛的边缘,有五个很小的凹槽。
只要将五种不同的魔法宝石镶嵌到里面,然后再将地面上那个束缚着他的魔法阵摧毁,就能拯救我丈夫的灵魂了……”
原来是这样,听起来似乎的确很简单的样子。
我再次向她确认了一遍,似乎什么等级的宝石都可以,也没有固定的镶嵌顺序。
什么嘛,这不是很简单吗?
确认好所有步骤以后,我乐悠悠地朝第一个凹槽跑了过去,完全没有注意到,我身后的耶里斯夫人,那双美丽的蓝色眼眸里,闪烁着悲伤、不忍,却又无比决绝的疯狂光芒。
将五个凹槽分别用五种不同的碎裂级宝石镶满以后,我还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了好一会。
幸好她是遇上了我这个小小的暴发户,要不然,换做普通的冒险者,还不一定能一下子凑齐五种不同的宝石呢。
接下来,就是破坏魔法阵了吧。
这个简单,法拉也曾经告诉过我,只要将刻画在地上的阵型纹路给破坏掉就行了。
“大多数”
时候,被破坏的魔法阵是不会发生爆炸的。
呃……我记得他当时的确是用过“大多数”
这个词来形容的,所以……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我随手从物品栏里掏出一把最廉价的白板军刀,卯足了劲,用力地在地上那些淌着鲜血的凹槽刻痕上猛砍。
这些凹槽仿佛受到了某种魔法的加固,坚硬得不得了。
看着短刀上的耐久度蹭蹭地往下掉,我心里滴的血都快要比凹槽里的还要多了。
法拉这家伙,还吹牛说魔法阵很容易破坏。
要知道,这把白板的军刀拿回去修一修,也得要好几十个金币呀!
等会儿一定要找耶里斯夫人报销去。
等一把全新的军刀耐久度几乎快要归零的时候,地上的凹槽才终于被我划破了一个小小的缺口。
刹那间,整个血红色的祭坛血光大作!
原本静静地被钉在竖立石台板上的那具巨大骸骨,也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盘踞在上空的乌云,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疯狂地从它的头顶灌注进去。
而捆缚着它躯体的那几条血色锁链,也正在以肉眼可以察觉到的速度,迅速地收缩、变细。
“耶里斯夫人,情况似乎有点不对劲呀!
我们还是快点跑路吧……”
我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景象,这绝对是大BOSS即将降临前的经典过场动画吧!
别以为我这个有着多年GAME经验的资深宅男那么好欺骗!
“嗯,的确很不对劲,因为……还缺少了最重要的一样东西……”
在我身后的耶里斯夫人,用一种冰冷而陌生的声音说道。
下一刻,还未等我惊讶地回过头来,一双看似纤细、却强而有力的冰冷双手,就如同铁钳一般,死死地箍住了我的颈项!
紧接着,一股我完全无法抗拒的巨大力量,将我整个人硬生生地提了起来,一步步地推向那血光大盛的祭坛中央!
“耶里斯夫人,你……”
我艰难地回过头,看到的正是那张梨花带雨、却又面无表情的俏脸。
箍住我脖子的,正是耶里斯夫人!
我实在无法相信,那双看起来纤细柔弱的手,竟然能将我一个成年的、身强力壮的男性,如此轻易地提离地面!
而且,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我似乎连一丝一毫的挣扎都做不到!
这究竟需要多大的力量啊!
难道她有野蛮人的血统不成?
“对不起……对不起……吴凡先生……”
她流着愧疚悔恨的泪水,泣不成声地说道,“破坏祭坛,并不能拯救我的丈夫……只有……只有牺牲你,用一个充满生命力的、纯洁的灵魂作为祭品,才能真正让他复活……请原谅我,原谅我这个自私自利的、恶毒的女魔鬼!
我只是……我只是太想救我的丈夫了……哪怕是因此堕入无间地狱,受到那最严厉的责罚,我也在所不惜……”
耶里斯夫人把眼睛偏向一旁,躲开了我那直视着她的、充满质疑与愤怒的目光,仿佛是为了坚定自己的决心一般,一步步地、坚定地朝祭坛中央走去。
“我不明白……”
我叹了一口气,被提在半空的身体,终于死心了一般,放弃了那些无谓的挣扎,“据我所知,你是被你的丈夫亲手所杀的,不是吗?
为什么……你还能为他做到这种程度?
如果可以的话,能满足我这个将死之人的最后一个疑惑吗?
耶里斯夫人的脚步微微一滞,似乎不明白为什么我会知道这种极为隐私、甚至可以说是绝密的事情。
不过,她很快就继续迈开了脚步。
就算他知道得再多,又能怎么样呢?
一个死人,是无法将秘密泄露出去的。
“是的,你说的没错……”
她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当他决定要杀我的时候,我实在是无法理解,我的心中充满了痛苦、不解和怨恨。
但是……”
她语气一顿,声音突然变得如同热恋中的怀春少女一般,充满了喜悦、甜蜜与柔和。
“但是,在那之后,我知道了。
他不是为了至高无上的上帝而杀我,而是为了我,单单只是为了我一个“动手,杀了她!
我不再有丝毫犹豫,冰冷地向我最信赖的杀戮兵器下达了指令。
剧毒花藤那巨大的花苞猛地张开,如同地狱之口般朝着被小雪死死压在身下的耶里斯夫人当头咬下!
腥臭的狂风扑面而来,眼看那锋利的獠牙就要刺穿她娇嫩的脖颈,将她彻底撕碎!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股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浓郁、邪恶的黑色气息,如同火山爆发般从耶里斯夫人的体内猛然喷涌而出!
“嗷呜——!
小雪发出一声痛苦的悲鸣,它那庞大的身躯就像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瞬间被那股黑色的冲击波掀飞了出去,在空中翻滚着撞在远处的石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剧毒花藤的攻击也被这股力量硬生生逼停在半空中,黑气如同无数条扭动的毒蛇,疯狂地缠绕、腐蚀着它的藤蔓,发出“滋滋”
的可怕声响。
另外四只鬼狼更是被这股邪恶的气息所震慑,焦躁不安地低吼着,不敢上前一步。
摆脱了束缚的耶里斯夫人,并没有立刻起身。
她只是缓缓地、用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低垂着头,凌乱的黑发遮住了她的脸。
一阵阵仿佛从灵魂深处挤压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嘶哑呓语,从她发丝的缝隙中渗透出来,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