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林月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雨早就停了,但地上还是湿的,空气里有一股雨后的味道,说不上好闻,就是湿漉漉的,有点闷。
门没锁。
推开门的瞬间,我的脚步停住了。
地上还散落着那些灰白色的粉末。有的聚成一堆,有的散成一片,还有一些被我们进门时带起的风吹得又飘了飘。
妈妈的骨灰。
我跪下来。
林月也跪下来。
我们谁都没说话,就那么一点一点地捡。用手指捏,用纸片刮,用任何能用的东西。有些混进了地板缝里,怎么弄都弄不出来。我用指甲抠,抠得指尖都破了,血渗出来,混进那些灰白色里。
“李磊。”林月叫我的名字。
我没抬头。
“李磊,够了。”她抓住我的手,“够了,已经够干净了。”我这才停下来,看着面前那个裂开的盒子。里面的骨灰只剩下原来的一半不到。
“对不起,妈妈。”我对着那个盒子说,“对不起。”林月起身去厨房,拿了个新的保鲜盒出来。透明的,那种超市里几块钱一个的。
“先用这个装吧。”她蹲下来,把盒子递给我。
我摇头。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自己动手把那些收集起来的骨灰一点一点装进保鲜盒里。装完了,盖上盖子,递给我。
我接过来,抱在怀里。
凉凉的。
透过塑料,什么感觉都没有。
那天晚上林月没回她家。
我也没问她要不要回去。
她就那么在我家住下了。
毕竟发生了这样的事。
可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和林月相处。
不是尴尬,也不是别扭,就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虽然林月之前也一直在我家里待过一段时间,但那时和现在不一样,我和林月现在已经算称得上是过命之交了。
发生了这么多事,再和她相处的感觉真的很奇怪,也很奇妙。
她走路的声音。她开冰箱的声音。她早上起来刷牙的声音。
以及脚铃晃动的声音……
“李磊,早上想吃什么?”
“随便。”
“随便是什么?”
“……你做的都行。”她“哦”了一声,然后厨房里就响起切菜的声音。
咚咚咚的,很有节奏。
我抱着妈妈的骨灰盒坐在客厅里,听着那个声音,觉得好像没那么空了。
有一天,我主动开口了。
“林月。”
“嗯?”
“你……要不要去看看你妈妈?”她正在切菜的手停了一下。
“不去。”就两个字。
我看着她。
她背对着我,看不见表情。只看见她肩膀绷着,握着刀的手有点用力。
“她是你妈妈。”
“不是亲的。”
原来如此……早在很久之前我就隐隐约约的这样觉得了……
“那也……”
“李磊。”她转过身来,看着我,“你知道她平时怎么对我的吗?”我没说话。
“她打我,骂我,不让我吃饭。我爸在的时候还好一点,我爸不在她就更厉害。那天你也看见了,她是怎么对我的。”我知道。
我全都看见了。
“但她是躺在医院里。”我说,“差点死了。”
“那是她自找的。”林月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听不出情绪,“谁让她那天非要拉我走。”我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又提了一次。
“林月。”
“干嘛?”
“明天我陪你去医院。”她筷子停了,抬头看我。
“我说了不去。”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说?”我看着她。
“因为我妈死的时候,我没见到她最后一面。”林月愣住了。
“是我间接害死了我的妈妈。”我说,“我到现在都很后悔,很痛恨自己间接害死自己的妈妈。”林月放下筷子。
“李磊……”
“你去看看她,”我说,“哪怕只是看一眼。就算她对你不好,你去看她,不是因为她,是因为你自己。”“因为我自己?”
“对。”我说,“这样以后你想起来的时候,不会后悔。”林月看了我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饭。
“明天……你陪我去?”
“嗯。”
“那行吧。”医院的走廊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很刺鼻。
林月走在我旁边,脚步越来越慢。
我侧头看她。
她脸色有点白,嘴唇抿着,眼睛盯着走廊尽头那扇门。
“要不我们回去?”我问。
她摇头。
“来都来了。”走到病房门口,门虚掩着。透过门缝能看见里面床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缠着绷带,脸朝着窗户那边。
林月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妈。”床上的人动了动,慢慢转过头来。
是那个女人。
她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窝凹陷,看起来比那天晚上老了很多。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瞪人的时候像刀子。
“你……你来干什么?”林月站在门口,没往前走。
“来看看你。”
“看我?”那女人冷笑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看我死了没有是吧?”
“不是……”
“不是?那你来干什么?来看我笑话?看我被捅成这样就高兴了是吧?”林月咬着嘴唇。
“妈,我没这么想。”
“你没这么想?你怎么想的我还不知道?你从小就恨我,恨不得我死!那天晚上要不是你往外跑,我至于被那个疯子盯上吗?!都是你!都是你害的!”那女人越说越激动,挣扎着想起来。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嘴上还是不停。
“我养你这么多年,你就这么报答我?啊?!你爸不在我就得管你,管你还管出仇来了?!你那天晚上要是乖乖跟我回家,能有这事吗?!我被捅的时候你在哪?你躲在墙角!你看着我被捅!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林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的手握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你还敢带这小子来?”那女人看见我,更激动了,“就是他杀的人对吧?杀人的小杂种!你跟他混在一起能有什么好下场?早晚进少管所!早晚蹲监狱!”“够了。”林月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很稳。
“妈,我来是想看看你伤怎么样。你看也看见了,我走了。”她转身要走。
“你走!走了就别回来!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你个白眼狼!没良心的东西!”林月没回头。
我看着床上那个骂个不停的女人,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阿姨。”她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会开口。
“你说什么?”
“我说,阿姨。”我往前走了一步,“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录下来了。”她瞪大眼睛。
“你……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拿出手机晃了晃,“你要是以后再欺负林月,我就把这个录音发给警察。你说林月害你被捅,你自己想想,那天晚上是谁非要拉着林月往外走的?是谁害她差点被杀的?是你。”那女人脸色变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胡说。”我说,“警察问话的时候,我和林月都说了。是你把她从我家拖出去,才遇上那个人的。你自己找死,怪谁?”
“你——!”她想坐起来,但伤口疼得她又躺下去。
“还有,”我看着她,“你刚才骂我什么?杀人的小杂种?你知道我杀的是谁吗?是杀我妈的凶手。我替我妈妈报仇,我不后悔。你再骂一句试试。”那女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盯着她的眼睛。
“你以后要是再敢欺负林月,我把你脑袋揍开花。”她气得浑身发抖,伸手指着我,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然后她猛地想从床上扑过来抓我,结果身子一歪——扑通!
整个人从床上摔了下来。
绷带散了,伤口渗出血来,疼得她在地上打滚惨叫。
我没动。
林月也没动。
我们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个女人在地上滚。
然后我走过去,按了床头的护士铃。
“护士马上来。”我说。
林月看了我一眼。
我也看了她一眼。
“走吧。”我们一起走出病房。
身后传来那个女人歇斯底里的骂声,但越来越远,越来越听不清。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林月忽然停下脚步。
“李磊。”“嗯?”“你真的录音了吗?”我看着她,把手机递过去。
屏幕上什么都没有。
林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她发自内心的笑。
林月就那样在我家住下了。
一开始是几天,后来是几周,再后来就没人提搬走的事了。
她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以及她终于可以明着拿出来的芭蕾舞服和舞鞋。
“现在你终于可以大胆的追梦了。”
“嗯!”林月的魔术变得越来越熟练,舞蹈跳的也越来越好,看着林月跳舞有时候真觉得她就是一只活生生的白天鹅。
每天早上,林月还是会做糖沁蛋给我吃。
雷打不动。
有一天早上,她端着碗出来,忽然说:“李磊,你是不是该去上学了?”我愣了一下。
“上学?”
“对。暑假快结束了,开学我们就高三了。”我低头看着碗里的蛋。
“不想去。”
“为什么?”
“不想去就是不想去。”林月在我对面坐下。
“李磊,你看着我。”我抬头看她。
“你妈要是还在,会希望你这样吗?”我沉默了一下。
“安慰人的话,这也太老套了。”林月无奈的笑了笑。
“确实太老套了,但不管这么说,你妈妈肯定希望你好好上学,考个好大学,将来有出息,这一点我相信不会变。”林月说,“你天天窝在家里,抱着那个盒子,她在地下能安心吗?”
“我……”
“我知道你难过。”她说,“我也难过。但那件事已经过去了。那个人死了,你替你妈报仇了。你现在要做的,是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对。”她点点头,“你妈肯定想看见你好好活着。”我看着碗里的蛋。
蛋黄还是流心的,上面淋着酱油,还有一点点她偷偷放的糖。
我夹起来,吃了一口。
好吃。
“行吧。”我说,“我去上学。”林月笑了。
“这才对嘛。”开学那天,我和林月一起去的学校。
时隔半年,我和她再次在一起踏进学校。
走在路上的时候,有人朝我们这边看。
“那不是李磊吗?”“他好像好久没来了……”“旁边那个女的好像是林月。”我没理他们。
林月也没理。
到了校门口,我们停了一下。
“放学一起回家。”林月说。
“嗯。”
“一起回家。”
“嗯。”她笑了笑。
我和她是一起走进班级。
忘了说班主任也特别高兴,他从高一带到高三,现在他手中两张王牌又回来了。
教室里的味道还是那样,粉笔灰混着汗味,说不上好闻,但很熟悉。
同学们看见我进来,都愣了一下。有人想说什么,但看看我的脸色,又咽回去了。
我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一个熟悉的面孔来到我的面前——是麻子,但几个月没见了,他好像不知道怎么开口。
憋了半天,他终于憋出一句:“李……李磊,你来了啊。”
“嗯。”
“那什么……笔记你要吗?这几个月讲的挺多的。”“行,谢谢。”想不到麻子也开始认真学习了呀。
他把一摞笔记推过来。
我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的字。
妈妈,我来上学了。
我在心里说。
日子就那么一天天过去。
上学,放学,回家,吃饭,写作业,睡觉。
很平淡,平淡得像白开水。
但林月说,白开水最好。
“平淡才正常。”她一边洗碗一边说,“轰轰烈烈的,那是电视剧。咱俩普通人,就这样挺好的。”普通吗?可我并不这样认为……但我也没有反驳林月,也许在林月的眼里,此刻的我俩真的很普通吧。
我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的水声,如此想着。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没有林月,我现在会是什么样。
可能还窝在家里,抱着妈妈的骨灰盒,一天一天地发呆。
可能根本不会来上学。
可能……
“李磊,发什么呆呢?”林月从厨房探出头来,“作业写完了?”
“快了。”“快什么快,我看你一个字都没写。”我低头看着面前空白的作业本,没说话。
她走过来,往我旁边一坐。
“哪题不会?”“不是不会……”“那是什么?”我想了想。
“就是想我妈。”林月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我也想我妈。”
“你不是恨她吗?”
“是亲妈。”她说,“想起了她之前温柔照顾我的模样。”我没再说话。
我们就那么坐着,靠着,看着窗外的天黑下来。
高三那一年过得很奇怪。
快,也慢。
快的是时间。一转眼就期中,一转眼就期末,一转眼就冬天,又一转眼就春天。
慢的是心情。每天都是一样的,上课下课吃饭睡觉,重复得像是卡带了一样。
但就在这种重复里,我发现自己真的在一点一点好起来。
有时候一整天都不会想起那件事。
有时候想起的时候,也不会那么疼了。
林月说这是好事。
“说明你在往前走。”她说。
“往前走?”
“对。一直回头看的人,走不快的。”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你呢?你往前走吗?”她想了想。
“我在跟着你走。”
“跟着我?”
“嗯。”她点点头,“你去哪,我就去哪。”我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她眨眨眼,忽然笑了。
“没什么,写你的作业吧。”然后她就跑回自己房间了。
我坐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高考前一个月,林月问我:“李磊,你想考哪个大学?”“不知道。你呢?”“我啊,我想考本市的那个师范,听说挺好的。”我看着她。
“那我也考那个。”她愣了一下。
“真的?”
“嗯。一起考。”她眨眨眼。
“那我们一起加油?”
“好。”高考那天,我们一起去的考场。
我们的考场不在同一个学校,她在二中,我在一中。
早上出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检查我的笔袋。
“准考证带了没?”
“带了。”
“身份证?”
“带了。”
“2B铅笔?”
“带了。”她点点头。
“那行,加油。”
“你也加油。”她笑了笑。
“考完电话联系。”“好。”我们分头往不同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我回头看她。
她也正好回头。
我们隔着一条街,朝对方挥了挥手。
成绩出来那天,我们一起查的分数。
她坐在我家客厅里,拿着手机,手都在抖。
“我不敢看……李磊你先查。”我查了自己的,告诉她。
她松了口气。
“够了吗?”
“够了。”
“那就好。”她点点头,“那我也查了。”她深吸一口气,点开屏幕。
然后她愣住了。
我凑过去看。
屏幕上是一个不错的分数。
“怎么样?”我问。
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够了。”
“那就好。”她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李磊,我们能上一个大学了。”“嗯。”她扑过来抱住我。
这一次我没僵住,伸手抱住了她。
备考的日子。
每天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写作业,一起复习。
有时候在我家,有时候在她家。
她家那个女人出院后搬走了,房子空着,林月偶尔回去拿东西,但大部分时间还是住在我这里。
有一天晚上,她写作业写累了,趴在桌上看着我。
“李磊。”
“嗯?”
“你说我们要是考不上同一个大学怎么办?”我抬头看她。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复习得这么认真。”她眨眨眼。
“也是。”然后她又低下头继续写。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李磊。”
“嗯?”
“不管考不考得上,我们都别分开好不好?”我看着她的侧脸。
灯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一根一根的。
“好。”她没抬头,但我看见她嘴角翘了一下。
放榜那天,我们一起去的学校。
榜前挤满了人,我们挤了半天才挤进去。
我先找到自己的名字。
“我在这。”然后找她的。
她在另一个区域。
“林月,你的名字!”她凑过来看,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就在我名字旁边不远。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看着我。
“李磊,我们都考上了。”
“嗯。”她忽然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眼泪一直往下掉。
“考上了……”她重复着,“我们考上了……”我走过去,抱住她。
“嗯,考上了。”她趴在我肩膀上哭了好久。
旁边有人看,但我不在乎。
她哭完了,从我肩膀上抬起头。
“对不起,把你衣服弄湿了。”
“没事。”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谢谢你,李磊。”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我看着她。
“不用谢。”然后她踮起脚,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很快,轻得像蝴蝶碰了一下。
然后她就跑了。
我站在原地,摸着脸,愣了好久。
大学开学那天,我们一起去的学校。
拖着行李箱,走在陌生的校园里,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新生和家长。
“李磊。”林月忽然叫我。
“嗯?”
“你紧张吗?”
“不紧张。”
“我有点紧张。”我看着她。
“紧张什么?”
“就是……新环境,新同学,什么都不认识。”“我认识你就够了。”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说得也是。”我们走到新生报到处,一起排队。
她排在我前面。
排着排着,她忽然回头看我。
我朝她挥挥手。
她也朝我挥挥手。
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笑容照得很亮。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两年前的那个早上。
她端着糖沁蛋从厨房出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有点乱的头发上。
那时候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现在我才知道,原来不是。
原来人真的可以从水里浮上来。
原来真的可以重新喘气。
原来真的可以往前走。
“李磊!”林月在前面喊我,“到我们了!”我回过神,往前走了一步。
“来了。”办完入学手续,我们拖着行李箱往宿舍走。
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李磊。”
“嗯?”
“以后我们就是同学了。”
“嗯。”
“以后还能天天见面。”
“嗯。”
“以后……”她忽然停下脚步。
我也停下来。
她站在我面前,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以后,我们一直在一起好不好?”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
“好。”她笑了。
笑得像那天早上我吃出糖沁蛋味道的时候一样。
后来的事,就很简单了。
大学四年,我们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泡图书馆,一起在校园里散步。
毕业的时候,我们一起租了房子。
工作的时候,我们每天一起出门,一起回家。
再后来,就是结婚。
婚礼那天来了很多人。林月的朋友,我的朋友,还有一些亲戚。
她穿白纱的样子很好看。
好看得我盯着她看了好久。
“看什么看?”她小声说。
“看你。”
“笨蛋。”司仪让我们交换戒指。
我拿起戒指,套在她无名指上。
她的手有点抖。
我也有一点。
“好了。”我说。
她看着手上的戒指,忽然笑了。
“李磊。”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那天晚上冲过来救我。”我愣了一下。
“那都多久的事了。”
“我记得就行。”我看着她。
“行,你记着吧。”仪式结束之后,我们在酒店门口送客。
人走得差不多了,我站在门口往远处看。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人。
他站在马路对面,戴着帽子,穿着那件旧旧的外套。
是爸爸。
他站在那里,朝我这边看。
我愣住。
他也看见我注意到他了。
然后他摘下帽子,朝我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复杂。有愧疚,有欣慰,还有很多我说不清的东西。
我想跑过去。
但他戴上帽子,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李磊?”林月从身后走过来,“看什么呢?”
“没什么。”“真的?”“嗯。”她看看我,又看看马路对面。
然后她握住我的手。
“走吧,回家。”我点点头。
我们一起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清明节那天,我和林月一起去扫墓。
天有点阴,风有点凉。
墓园里人不多,偶尔有几处有人在烧纸。
我们走到妈妈的墓前。
墓碑上的照片还是那张,妈妈笑着的样子。
我把花放在墓前。
林月蹲下来,把带来的水果摆好。
“妈,”我说,“我来看你了。”风吹过来,吹得墓碑前的花动了动。
“妈,这是林月,你认识的。总说你是个小萝莉的那个女生。”林月生气的用手肘轻轻的撞我一下,嘟着嘴,看着我。
我无奈的笑了笑。
“妈,我们现在挺好的。我们结婚了。”我顿了顿。
“她对我很好。每天都给我做糖沁蛋。就是你说的那个做法,放一点点糖的那种。”林月在旁边小声说:“阿姨,你放心,我会一直对他好的。”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然后我们一起对着墓碑鞠了个躬。
“妈,我替你报仇了。”我说,“那个人死了。你可以安心了。”风吹得更大了些。
我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好像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滑下来。
但我没擦。
“走吧。”林月说。
我点点头。
我们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妈妈的墓碑静静地立在那里,花在风里轻轻摇着。
“妈,我走了。”我在心里说,“下次再来看你。”林月牵着我的手,往前走。
我的另一手摸着脖颈间的吊坠。
妈妈在她生日那天送给我的心形吊坠我一直戴着,妈妈曾经一直戴着得哪个银白色的脚铃此刻也正待在林月的脚踝上,伴随着走动而发出叮铃叮铃的清脆声。
风还在吹。
但已经不冷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