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妈妈生日的那天,应该是迄今为止,我和妈妈最亲密的时候。
我又想起了林月之前给我说的终极守衡,整个世界所产生的正面影响和负面影响是相同的,那件事发生后照这么看也有一定道理。
听说商店出了新的糖果,好想尝尝看,本来就只是一句玩笑话,可是妈妈执意要出去给我买。
有时我在想……如果那天我没有让妈妈一个人出门,又或是阻止了她,又或是我没有说出那句玩笑话该多好。
那天是三月三号,也是开学的前一天。
那天晚上,妈妈出门的时候,外面起了风。
我记得很清楚,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的时候,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我的脚边。
妈妈蹲在那里换鞋,小小的身体弯成一道弧线,后颈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肤。
“磊磊,妈妈很快就回来哦。”她回头看我,眼睛弯成月牙形。三十七岁的人了,皮肤还像少女一样光滑,圆圆的脸蛋上带着一点婴儿肥。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棉布裙子,裙摆刚好盖住膝盖,露出两截细细的小腿。
我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里在放什么综艺节目,笑声很吵。
“不用去了吧,”我说,“就随口一说。”“不行不行。”妈妈已经穿好了凉鞋,站起来转过身,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着头看我,“磊磊第一次说想吃什么,妈妈一定要买回来。”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
妈妈一直都是这样,除了年龄,外表、性格全部停留在了十六七岁。
实际上我十七岁,她三十七岁,但站在一起的时候,常常有人误以为她是我妹妹——不,甚至有人以为她是我同学,更过分的时候,说是情侣也不为过。
我还记得那天开家长会时,那些男生不可思议的看着我妈妈。
那些男生围住我的妈妈,想和我的妈妈说话,想要我妈妈的联系方式。
像小萝莉一样的妈妈当时和那些男生说话的样子我至今还记,谈吐间丝毫看不出已经三十多岁的迹象。
“那我走了哦。”妈妈推开门,又探回半个脑袋,“冰箱里有布丁,饿了就先吃。不许玩游戏太晚。”“知道了。”门关上了。感应灯灭掉,玄关暗下来。
我继续看电视。综艺节目里几个艺人在玩水上游戏,笑得很大声。我换了个台,又在换了一个台。最后停在一个放老电影的频道,黑白的,字幕是繁体字。
窗外的风大了些,阳台上的晾衣架被吹得叮当响。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七点四十二分。
商场就在小区外面,走路过去不到十分钟。就算排队结账,来回最多半小时。妈妈走路慢,她喜欢东张西望,看到路边开了一朵野花都要蹲下来看半天,像个小孩。那就四十分钟吧。
电影演到一半,男女主角在雨中分别。雨很大,但画面是黑白的,看不出雨的真实感,只看到光线在水珠上闪烁。我又看了一眼钟:八点二十五分。
四十三分钟了。
也许她排队呢?那个糖果店是新开的,这几天放学路过都看到排长队。妈妈最讨厌排队了,但她答应了我的事,一定会做到。
我想象她站在队伍里,个子小小的,被前面的人挡住,踮起脚尖往前看。她一定会嘟着嘴,小声抱怨“怎么这么慢呀”。旁边的人可能会看她一眼,觉得这个小姑娘真可爱。
我笑了一下。
八点五十三分。
电影结束了,开始放片尾字幕。密密麻麻的白色字在黑底上滚动,配乐很忧伤。
我拿起手机,给妈妈发了一条微信:“还没回来?”没有回复。
事后回忆时,我经常在想,如果我在这个时点冲出去找妈妈,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可是我什么都没有做。
但当时的我在想妈妈可能没听到吧。
妈妈出门经常忘记带手机,或者带了也调成静音。她说不想被各种通知打扰,想看的时候自然会看。
九点十七分。
我开始有点不安了。不是担心出事的那种不安,是那种等人回来却总也等不到的焦躁。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往下看。楼下的小路上空空荡荡,路灯昏黄,有几只飞蛾在灯罩里扑腾。
风更大了,带着一点潮湿的气息。可能要下雨。
我回到屋里,拿起手机拨妈妈的号码。
嘟——嘟——嘟——没人接。
我挂了,又拨了一遍。
嘟——嘟——嘟——还是没人接。
可能她在回来的路上了,没听到。或者手机在包里,包背在另一侧。
我安慰自己。
九点四十二分。
窗外响起一声闷雷。
我走到窗边,看到天边有闪电亮了一下。远处的云层压得很低,是一种很不祥的暗黄色。
要下大雨了。
我开始真的着急了。不是因为担心出事,是担心她被雨淋到。妈妈最讨厌淋雨了,她说雨水会把头发弄湿,会有一股怪味。
我又拨了一次电话。
这一次,响了六声之后,被挂断了。
挂断了?
我愣了一下,再拨过去。
关机。
手机没电了?还是……被挂断是什么意思?她看到是我打的,所以挂掉?为什么?
我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握着手机,不知道该怎么办。
九点五十八分,雨落下来了。
一开始是几滴,砸在窗玻璃上发出啪啪的响声。然后突然之间,整片天空都倒了下来,雨水像是有人从楼上泼下来一样,哗啦啦地浇在窗户上,外面的世界瞬间模糊成一片水幕。
我打开玄关的灯,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看。楼道里空无一人,只有雨声从楼梯间的窗户传进来,轰隆隆的,像瀑布。
我关上门,又打开,又关上。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十点十五分。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我不知道在放什么。我的眼睛盯着屏幕,脑子里却一片空白。耳朵竖起来,听着楼道里的动静。
有脚步声。
我猛地站起来。
脚步声从楼下上来,越来越近。经过我们这一层,没有停,继续往上去了。
是楼上的邻居。
我又坐下来。
十点二十三分。
电视里的节目突然中断了。
画面一闪,出现了一个演播室。一个穿着正装的女主持人坐在那里,表情很严肃。她的嘴唇在动,但我一开始没听进去她在说什么。
“……插播一则紧急新闻……”我盯着屏幕。
“今晚九时四十分左右,本市东城区桂花巷发生一起恶性案件。一名女性受害者被发现在巷口,经现场确认已无生命体征。据初步调查,受害者年龄约十二岁至十六岁岁,身份信息正在核实中……”当初我并不在意这篇紧急报道,因为妈妈的年龄没有这么小,但我似乎忘了妈妈的外表从来就没有让人认为过她是成年人。
画面切换了。
是一个巷口。暴雨中,警车的红蓝灯光在雨幕里一闪一闪。黄色的警戒线被风吹得歪歪扭扭。几个穿雨衣的人站在那里,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晃动。
镜头往下移。
地上躺着一个人。
很小的一团。
穿着白色的裙子。
画面被雨水模糊了,但我看得很清楚——那条裙子,今天出门的时候,妈妈穿着。
镜头又拉近了一点。
散落的糖果。
红的、黄的、绿的、蓝的,在积水的路面上,被雨水冲得到处都是。有些漂进了路边的水沟里,有些被踩碎了,颜色混在一起,变成一团一团模糊的彩色。
糖果。
新出的糖果。
妈妈说要去买的糖果。
我的耳朵里突然什么声音都没有了。电视还在放,画面还在动,但我听不见任何声音。我只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躺在雨里,白色的裙子贴在身上,头发散开,混着泥水。
还有糖果。
到处都是糖果。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等我回过神来,我已经站在玄关,手握着门把。我的手在抖,抖得厉害,门把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
我要出去。
我要去找她。
我拉开门。
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
白惨惨的光照着我。
我站在门口,雨水从楼梯间的窗户飘进来,打在我脸上,凉凉的。
然后我看到了她的鞋。
妈妈出门时穿的凉鞋,就放在鞋架上。白色的,鞋面上有一朵小小的塑料花。
她穿着那双鞋出去的。
那双鞋现在在哪里?
在雨里吗?
在积水里吗?
我蹲下来,拿起那双凉鞋。
小小的,只有我手掌那么长。妈妈脚很小,穿三十四码的鞋。
因为身材娇小,每次买鞋都是在儿童区。
她给我看她的脚,白白嫩嫩的,脚趾头圆圆的很可爱。我开玩笑说像猪蹄,她气得打我,打得一点都不疼。
我把鞋抱在怀里。
凉的。
没有人穿过的凉。
十点四十一分。
我坐在沙发上,抱着妈妈的鞋。电视还开着,但新闻已经播完了,又开始放别的节目。一个综艺,笑声很吵。
我换了台。
又换了一个。
又换了一个。
最后停在放老电影的频道。黑白的,男女主角在雨中分别。就是之前放的那部电影,现在又重头开始放了。
雨很大,但画面是黑白的,看不出雨的真实感。
窗外的雨还在下。
我看了看钟。
十点五十二分。
妈妈出门的时候,是七点四十二分。
三个小时十分钟了。
我拨了妈妈的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我挂掉,再拨。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再拨。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雨打在玻璃上,哗啦啦地往下淌。外面的路灯在雨里变成一团模糊的光晕。
桂花巷。
新闻里说的是桂花巷。
那个巷子我知道。从商场回来有一条近路,穿过桂花巷,再走五分钟就到家了。白天很多人走,晚上也有路灯。但巷子有点窄,两边是老房子,墙很高。
妈妈走过那条路吗?
她是不是想早点回来,所以抄了近路?
她是不是在巷口遇到了什么人?
我闭上眼睛,又睁开。
我不想想这些。
但画面自己会冒出来。
那个小小的身影躺在雨里。
白色的裙子。
散落的糖果。
我回到沙发上坐下,又站起来,又坐下。手不知道该放哪里,脚不知道该放哪里。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轻飘飘的,又像是被灌满了铅,沉甸甸的。
电视里的男女主角还在雨中分别。女主角说:“你走吧,不要再回来了。”男主角说:“我一定会回来的。”我想起妈妈说过,她年轻的时候最喜欢这部电影,看了很多遍。我问她讲什么,她说讲一个男人离开一个女人,很多年后回来,女人已经死了。
“悲剧啊?”我说。
“嗯,悲剧。”妈妈点点头,“但悲剧才好看。”当时我不懂。
现在我好像懂了一点。
十一点十八分。
门响了。
不是敲门,是对面邻居家的门。
隔壁那对年轻夫妻回来了,听到他们在说话,开门关门的声音。然后安静了。
我盯着我们家的大门。
感应灯是灭的。
没人按门铃。
没人敲门。
妈妈有钥匙。她出门的时候带钥匙了。如果她回来,会自己开门。
我听着门外的动静。
只有雨声。
十一点三十二分。
手机响了。
我几乎是扑过去拿起来的。
不是妈妈的电话。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喂?”
“请问是李磊吗?”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年轻,但很严肃。
“我是。”“这里是东城派出所。请问您认识——您认识一位名叫李稚乔的女士吗?”李稚乔。
妈妈的名字。
“她是我妈妈。”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他们初步判断死者年龄为十二岁至十六岁,大概没有想到我会说她是我的妈妈。
“您家里现在有其他人吗?”
“没有。我一个人。”
“好的。李先生,我们需要您来一趟派出所。关于您母亲的一些情况,我们需要您来确认一下。”“她——”我说不出那个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李先生,请您先过来。地址是东城区桂花巷派出所,您知道怎么走吗?”桂花巷。
又是桂花巷。
“我妈妈——”
“李先生,”那个声音打断我,语气比刚才更柔和了一些,“您先过来,好吗?路上注意安全。”我挂了电话。
站起来。
拿起钥匙。
走到门口。
妈妈的鞋还在地上,我差点踩到。我低头看那双白色的凉鞋,小小的,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我把它们捡起来,放回鞋架上。
放好。
一双一双,摆整齐。
然后我穿上自己的鞋,拉开门。
感应灯亮了。
我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咔哒一声。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我走了几步,身后的灯灭了,前面的灯亮起来。一级一级往下走,一盏一盏灯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在身后熄灭。
走到一楼的时候,我听到雨声。
很大。
我站在单元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地上的积水已经很深了,雨水砸在水面上,激起密密麻麻的水泡。
我没带伞。
我冲进雨里。
雨比我想的还要大,打在脸上生疼。衣服瞬间就湿透了,贴在身上。我朝小区门口跑,积水漫过脚踝,鞋子里面灌满了水。
跑到门口的时候,我看到几个穿雨衣的人站在路边,围着什么东西。
走近了才看清,是一辆警车。
警车旁边拉起了警戒线,黄色的带子在风雨里飘动。几个警察站在那里,手电筒的光柱在雨里晃来晃去。
我停下脚步。
这里不是桂花巷。这里是小区门口。
为什么警察在这里?
我往前走了一步。
手电筒的光照在我脸上。
“你是谁?”一个声音问。
我用手挡住眼睛。
“我住这里。”我说,“三号楼。”“这么晚还出来?”“我……我去派出所。”手电筒的光移开了。我看到一个年轻警察的脸,雨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巴。
“去派出所干什么?”
“我妈妈……”我说不出后面的话。
年轻警察看了我几秒钟,然后说:“你叫什么?”“李磊。”他愣了一下。转头跟旁边的人说了什么。那个人也转过头来看我。
然后年轻警察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你是李稚乔的儿子?”我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雨打在雨衣上,发出啪啪的响声。
“你先上车。”他说。
他把我带到警车旁边,拉开车门。我坐进去,浑身湿透,水顺着裤腿往下流,滴在车垫上。
年轻警察坐进驾驶座,把雨帽摘下来。一张很年轻的脸,可能只有二十多岁,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
他发动车子。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飞快地摆动,但雨太大,视线还是模糊的。
车开动了。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雨水在玻璃上流淌,外面的路灯、店铺、行人,全都变成模糊的光影。
我想起妈妈有一次坐在副驾驶的位置,指着窗外说:“磊磊,你看,那家店的章鱼烧很好吃,下次我们去买。”我说好。
但一直没有去。
车子拐了一个弯。
又拐了一个弯。
然后停了。
我往窗外看。
不是派出所。是一个巷口。
黄色的警戒线在风雨里飘动。几辆警车停在那里,车顶的警灯无声地旋转。很多人穿着雨衣站在那里,手电筒的光柱交错晃动。
桂花巷。
年轻警察下了车。我打开车门,也跟着下来。
雨还在下。
我站在巷口,看到地上有一些白色的东西在积水里漂着。走近了才看清,是纸。被雨水泡烂的纸。大概是警察勘察现场时用的什么材料。
再往前几步,我看到地上画着一个白色的轮廓。
人的轮廓。
很小。
很小很小的轮廓。
那件白色的裙子不是很长,我注意到她的脚踝上带着一个银质的脚铃。
白色的线画在地上,勾勒出一个蜷缩的身体形状。头部微微侧向一边,手臂弯曲着,双腿并拢。
就那么大。
妈妈就那么大。
白色轮廓的周围,有一些彩色的东西。被雨水冲得到处都是,有些漂进了路边的水沟,有些被踩碎了。
糖果。
红的、黄的、绿的、蓝的。
我蹲下来。
捡起一颗。
包装纸已经破了,里面的糖果沾满了泥。我把泥擦掉,看到那是一颗草莓味的糖。粉红色的,圆圆的。
妈妈最喜欢草莓味。
她说草莓味的东西都很好吃。
我握着那颗糖,站起来。
手在抖。
全身都在抖。
不是冷,是别的什么。
年轻警察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他没有说话,只是站着。
过了很久,他说:“有人路过的时候发现的。那时候还在下雨。她……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我没有说话。
“初步判断是……颈部被勒住,窒息而亡。皮肤有明显擦伤。衣服……”他顿了一下。
“衣服非常凌乱且有明显破损。下体检出男性生物检材。生前强烈反抗过。”我点头。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点头。
“糖果。”我说。
“什么?”
“她出来给我买糖果。”我说,“新出的糖果。我说想尝尝看,她就出来了。”年轻警察看着我。
“什么时候?”
“七点多。”我说,“七点四十二分。”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法医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九点半到十点之间。”九点半到十点。
新闻是十点二十三分播出的。
也就是说,那个时候,妈妈已经躺在这里了。
而我在家里看电视,等她回来。
我还在想她是不是贪玩,是不是在路上遇到了熟人,是不是在排队的时候和人聊起了天。
我还想着等她回来要说她几句,怎么去了那么久,让人担心。
而她躺在这里。
在雨里。
糖果散落一地。
年轻警察说:“你妈妈……个子很小?”“嗯。”“很瘦?”
“嗯。”他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
这时,一旁的法医过来了,在这个警察的耳边小声说了什么。
“三十七岁?!确定没搞错?”年轻警察震惊的说。
法医点头表示确定。
法医走后,警察仔细的打量着我,似乎在确认我是否真的是那个未成年人模样妈妈的孩子。
沉默了几秒钟,警察目视前方不再看我。
“这种天气,晚上一个人出门,”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遇到坏人,很难反抗。”我看着地上那个白色的轮廓。
妈妈躺在那里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她害怕吗?
她喊我了吗?
我什么都不知道。
年轻警察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吧,先去派出所。还有些事情需要你确认。”我跟着他走回警车。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
那个白色的轮廓还在那里。
警戒线还在风里飘。
糖果还在积水里,红的、黄的、绿的、蓝的。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那颗糖。
草莓味的。
我把它握紧,放进口袋。
警车开动的时候,雨小了一点。雨刷摆动的速度慢下来,挡风玻璃渐渐变得清晰。
路过商场的时候,我看到那家新开的糖果店。店门关着,但招牌还亮着。粉红色的灯,上面画着一颗很大的糖果。
妈妈说要去那里买。
她买到了吗?
她一定是买到了。
不然糖果怎么会散落一地。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眼前是妈妈的臉。
小小的圆脸,眼睛弯成月牙形,说:“磊磊第一次说想吃什么,妈妈一定要买回来。”她说那句话的时候,是七点四十二分。
三个多小时前。
三个多小时前,她还在对我笑。
我睁开眼睛。
车窗外,雨还在下。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一点了。
我站在玄关,看着鞋架上那双白色的凉鞋。小小的,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
我蹲下来,拿起一只。
凉的。
还是凉的。
我把它抱在怀里。
感应灯灭掉了,玄关暗下来。
我至今还未接受这个现实,我感觉自己像是在做噩梦一样。
我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抱着妈妈的鞋。
客厅的电视还开着,在放什么深夜节目,声音很小,嗡嗡嗡的,像是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噪音。
我听到自己的心跳。
咚。
咚。
咚。
很慢,很重。
我站起来,走进客厅。
电视屏幕上,老电影还在放。男女主角在雨中分别,说了再见,转身离开。
我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的雨声。
淅淅沥沥的,比刚才小多了。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路灯昏黄,照在湿漉漉的路上。没有人,没有车,只有雨丝斜斜地飘着。
我摸进口袋。
那颗糖还在。
我拿出来,在灯光下看。
包装纸已经皱了,沾着泥我的手机开始不停的响,滴滴滴响个不停,非常的急促。是林月打来的,我挂了,又打,我又挂了,但是还在打,我索性直接把手机关机了。
睡吧,噩梦会结束,第二天妈妈还是会在我的枕边,在我的怀里醒来,像以前一样。
我摸了摸妈妈生日那天送给我的心形吊坠,里面是她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