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注定是一个令我难忘的夜晚……
最后是林月靠在我的怀里睡到了天亮,而我一夜都没有合眼。
直到天亮,她醒来时和我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有说,然后……或许回家了吧。
我走在回家的街上脑子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去想,或者说我没有那个精力,在转了几条街后我回到了家中。
钥匙只是插进门锁孔我就已经听到了门内奔跑的声音,一开门妈妈就扑进我怀里。
“不是说好了,晚点回吗?又改变主意不回家了。”妈妈生气双手抱胸嘟了嘟嘴。“你怎么可以忍心把妈妈独自留在家。”我无奈的笑了笑,摸了摸妈妈的头。
“对不起啦,是我的错。”我疲惫的挤出一个笑容对妈妈说。
“哼。知道就好,吃早餐没?饿不饿?”“好像有点。”我摸了摸肚子,肚子恰好发出了咕咕的声音,妈妈捂着嘴笑了笑。
“饿了吧,去沙发上坐会,我给你做饭。”“嗯。”我疲惫的回道。
妈妈似乎注意到我的状态不太对,踮起脚想要摸摸我的头。
我弯下了身子,感受着妈妈肉乎乎的小手抚摸我的脑袋。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打发着时间,妈妈则是搬了个小凳子在厨房,踩在上面,因为这样她这样才能够到灶台。
我好困想要睡觉,无聊的电视节目更是刺激了我的困意。
简单的吃完早饭之后,我想去睡觉,但妈妈牵着我的手,想让我看她学会的新魔术。
困意和妈妈的心,孰轻孰重一目了然妈妈坐在我面前,神经兮兮的看着我,紧接着,妈妈伸出两个手,握着拳,在这之前,先展示了两只手掌都是空的,随后,妈妈双手十指交叉合拢,往中间吹了一口气,递到我的面前。
猛地把两只手打开,其中一只手上赫然出现一只大白兔奶糖。
我惊讶的高呼一声,这次我竟然也丝毫没有看出来魔术的漏洞,妈妈完完全全骗过了我的眼睛。
望着我震惊的神情,妈妈很是开心,接着剥开了那颗糖,捏在指尖将它塞进我的嘴里。
“磊磊很困吧,现在可以睡觉了。”原来妈妈看出来了呀。
回到卧室,拉上窗帘,就这样一觉睡到了夜晚吧,躺下来的瞬间,困意与疲惫感像是洪水决堤般势不可挡。
脑子里有不自觉闪过昨晚的事,我昏昏沉沉的睡去。
当我再次醒来时,已经是夜晚了,房间里暗淡淡的,窗外幽蓝的霓虹灯光透过窗帘照射进卧室里,照射在我的床上。
我打了个哈欠,伸了伸懒腰,看了看表,已经夜晚八点多了。
推开卧室的门,客厅里还是妈妈一个人。
妈妈正在客厅的沙发蜷缩着,抱着双腿看着她最爱看的电视剧。
这个电视剧从几两周前妈妈就经常看。
我大致记得里面讲的是什么内容。
里面的儿子通过自身努力成为了一家公司的总裁又帅又有实力,然后有很多女生去追他,但是那个儿子谁也不喜欢,他只喜欢喜欢自己的妈妈,他的妈妈虽然也三十多岁年龄,但是外表是依然年轻也很漂亮的那种类型,就和我的妈妈一样,不过我的妈妈更夸张些,光是看外表就完全像未成年一样。
里面的儿子成为公司总裁,以后就谁也不宠,就专宠自己的妈妈,把最好的都给了自己的妈妈,大致差不多就是讲了这么一个内容。
没想到妈妈还爱看这种电视剧,也并不难猜。
有时候真的觉得妈妈很可爱,并不是那种外表的可爱。
是傻乎乎的很可爱,想到这里我不自觉的笑了笑。
我走到沙发旁,坐在在妈妈的身边,这样想着,她注意到了我的神情。
“磊磊笑什么呀?”妈妈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势,不过没有再将目光看着电视,而是看向我。
“因为我很开心呀,有你这样一个妈妈。”妈妈坐了起来,非常的开心。
“我也是,正因为有你,我也很开心。”妈妈用她的脑袋在我的胸口不停的蹭了又蹭。
“好了好了,我喘不过气来。”听到我这样说才恋恋不舍的移开头。
“你昨天夜晚没有睡觉吧?难道在朋友家里通宵了?”
“妈妈好厉害,这都看出来了。”妈妈指了指表。
“你睡了太长时间了。”肚子这时又不争气的叫。
“饿了吧,其实妈妈也忘记煮饭了。嘿嘿。”妈妈有点不好意思的别了别头。“有了磊磊,我们出去吃吧,好久没有出去吃。”我也正有此意。
我和妈妈在玄关穿上鞋和外套就一起走出门。
夜晚的夜市还很热闹。
妈妈走在前面,步子比我还快。
卖糖葫芦的推车刚露个头,她已经凑过去了,歪着头看那一串串红山楂在灯下亮晶晶的。
我在后面喊“妈,你刚说不吃甜的”,她装没听见,已经踮起脚指着最上面那串草莓的,跟老板说“要这个”。
扫码付钱的时候她回头看我一眼,眼睛亮晶晶的,像个得逞了怕挨说的小孩。
糖葫芦拿在手里,她没急着吃,举着它穿过人缝,像举着一面小旗。走到套圈的摊前又停住了,蹲下来看地上那只大白鹅——塑料的,但做得胖乎乎的,很神气。
她问老板怎么套,老板说十个圈二十块。她回头看我,不说话,就用那种眼神。
我笑。她也笑,有点不好意思,但圈已经拿到手里了。
她扔出去的圈总是偏一点,飞到左边,飞到右边,在地上弹一下,就是不往鹅身上落。她皱着鼻子,嘴微微撅着,是那种小时候做题做不出来的表情。
第十个圈终于堪堪挂住了鹅脖子,她“哎呀”一声跳起来,转头跟我击掌——啪的一声,很响。
老板把鹅递给她。她抱着走,时不时低头摸摸鹅头,说回去摆在电视柜上。
这个鹅很大,几乎和妈妈上半个身子一样,或者说妈妈太小了。
前面是捞金鱼的。妈妈蹲在池子边,挽起袖子,很认真地跟旁边的小孩一起捞。
纸网太薄,水一浸就破,她捞三次破了三个网,每次网破都“哎哟”一下,声音小小的。
第四次终于捞上来一条红白相间的小鱼,她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倒进袋子,然后长长呼出一口气,抬头冲我笑。
路灯下,妈妈的身形更加娇小,年龄与外貌的反差感竟让我产生了一股眩晕。但她的笑还是很多年前的样子——有点得意,有点害羞,像考了一百分等着大人夸。
回去的路上,她抱着鹅,我拎着鱼。夜市还在身后热闹着,她的步子慢下来了,糖葫芦还剩一颗,扎在签子头上晃来晃去。
她说,今天真开心。
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是对着鹅说的。
那一刻忽然觉得,我不是陪妈妈逛夜市。是妈妈小时候的那个自己,终于有人陪她出来玩了。
在回家的路上,妈妈一跳一跳的走在我的前面,我望着她的背影,我不知不觉想起了昨晚林月对我说过的话在舞蹈教室的那个夜晚其实林月半夜醒来过一次,她发现我一直没有睡,便和我聊起了天,过程感觉林月给我讲了一个她认为的终究守恒的道理。
听起来像是胡编乱造,但真要细细想想似乎还真有那么一点道理。
不只是能量是守恒的,这整个世界都是守恒的,有人发财就会有人破产,有人幸福就会有人痛苦,这个世界在不停出现得正面影响也在等量的出现负面影响,有美好的事情发生,也会有相应的代价,这个代价会以别的形式在某一个人身上发生,但美好的事情和产生的相应代价也有可能在同一个人发生,就比如一个人上半生暴富,下半生破产……但无论怎么说,这个世界所有人产生的正面影响和负面影响是等量,这就是林月当时给我说的终极守衡。
要这么看的话,也许世界上会有一个妈妈很爱她的女儿,很支持她的女儿跳舞。
世界上应该也会有一个人,他年纪轻轻,就在快速的衰老。
但我不想在乎那么多,这无关紧要,此刻,我和我的妈妈很幸福,这就足够了。
再次和林月相见就是星期一,那晚的事我和林月谁都没有往外说,也不可能往外说。
我和林月依旧是熟悉的陌生人,林月也一直与陈默有来往,但是我已经完全没有了那种负面心理,陈默和林月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我不知为何如此确定,但是两人为何交际变多了我仍然不知。
在那天我再次目睹林月和她的妈妈产生了矛盾。
那是课间操刚结束时,楼道里全是人。
我靠在窗边等朋友,百无聊赖地翻着手机。阳光从楼道的窗户斜着切进来,把走廊分成明暗两半。
林月从楼梯拐角走上来的时候,我正好抬眼。
她低着头,步子很慢,校服拉链只拉到一半。我在走廊这头,她在另一头,隔着三四米,我正准备像往常一样假装没看见。
然后我看见了跟在她身后的三个人。
穿套装的女人走最前面,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一下一下,很急。
男人落后半步,手里攥着个公文包。班主任跟在最后,表情我站在这个位置看不清,但她的肩膀是耸起来的。
林月的妈妈。
我收回了眼神,把手机攥紧,没再抬头。
“你看看你自己!”声音穿透整个走廊。
我站在光的这一边,他们在走廊中间偏暗的地方。林月背对着我,我看不见她的脸,只看见她校服后背那里有一小块发白的褶皱,像是被人拽过。
“月考多少分?年级多少名?你天天在干什么你告诉我?”还是那次联考的事情吗?也许是老师找林月的妈妈来会谈,不曾想会发生这种事情,也可能有那一整夜未归的原因在。
她妈妈的声音不算特别大,但尖,像指甲刮过玻璃。走廊上的人开始往那边瞟,然后一个一个把头低下去,假装在忙自己的事。
林月没说话。
她站在她妈妈面前,距离很近,近到我在这个位置都能看见她妈妈手腕上的表带反光。她没退,也没躲。
我听见她爸爸说了句什么,很轻,像是“回去再说”。她妈妈没理他。
然后那一声就来了。
很脆,很短。
班主任往前跨了一步,动作很急,走廊里响起她鞋底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她挡在林月和她妈妈之间,手伸出去,不知道是拦还是扶。
林月还是没有声音。
她只是把脸往旁边偏了一点,幅度很小,但那个角度,正好让我看见她的侧脸。
下午的光从窗户斜着进来,在她脸上切出一条细细的亮线。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
她爸爸站在三步之外。
我看见他的手抬起来一点,又放下去了。他往前迈了半步,那半步好像用了很大的力气,然后他停在那里,什么都没做。
走廊忽然变得很安静。
我不知道是周围的人都不说话了,还是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阳光在我脚边拉成一道很长的影子,我低头看着那道影子,发现自己的指节攥得发白。
后来是班主任把林月带走的。
她妈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高跟鞋尖在光斑边缘来回蹭了两下,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她爸爸跟上她,步子比来时更慢。
我没动。
走廊又热闹起来了,有人在小声议论,有人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从我身边经过。我朋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我旁边,问我站这儿发什么呆。
我说没什么。
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我们班群未读的99+消息。我一条都没看。
我很气愤,林月的妈妈为什么总是这么对待林月,我更加气愤陈默,你要是喜欢她你为什么不出手制止,而是像一个事不关己的第三者一样,远远的观望。想到这里,我甚至对自己产生了反感,我不也什么都没做吗?
这时我又稍微感叹了起来,想起林月之前给我说的终极守恒,林月的妈妈对待林月如此之坏,就像我的妈妈对待我非常如此之好,这样想来就仿佛是我造成了林月现在这个样子,林月背了我幸福的代价。
虽然我知道这纯属胡扯,但还是产生了愧疚感。
我从没见她哭过。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差不多空了。我转身准备回教室。
一抬头,看见林月站在走廊尽头的拐角。
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出来的,不知道她站在那里多久了。她背靠着墙,脸藏在阴影里,但眼睛是朝我这个方向的。
我们对视了大概一秒钟。
然后她低下头,从我这边走过去。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很近。
她没有看我。
我也没说话。
等她走出五六步,我低头,看见脚边落着个东西——很小,半透明,塑料质感的。是一个小发卡,淡蓝色的花瓣形状,边缘有一道细细的裂痕。
我弯腰捡起来。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林月站在拐角处,手伸到耳后摸了一下,然后回过头。
她看见我手里的东西,顿了一下。
我把发卡递过去。她伸手接,指尖碰到我掌心,凉的。
“……谢谢。”她说。
声音很轻,像没说过一样。然后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走廊尽头的阳光里,校服后背那块褶皱还没抚平,在光里白得发亮。
我把手插进口袋。
口袋里面什么都没有。
从这之后的几天,林月都没有来学校。
林月很喜欢跳舞,而且喜欢芭蕾舞,对于这一点应该只有我知道,她跟我说过,他有一天想要站在大舞台。
我也开始经常来到这个舞蹈教室,只限于在没有人的时候,回想起那个夜晚,我和林月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舞蹈教室里种特有的陈旧木质的气息让我有股莫名的安心感。
那天上学,我进入教室,扫视一圈,林月还是没有来上学。但同学们都在议论着什么,我依稀听到他们说林月跳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