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馆房间里的光线总是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暧昧。傍晚时分,窗外的天色由蓝转灰,街灯一盏盏亮起来,在窗帘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月靠在床头刷手机,我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百无聊赖地看着电视上无聊的综艺节目。
情色漫画早已经读完了,似乎没什么可做了。
“喂,李磊。”林月突然开口。
我转过头。这几天,我已经习惯了她这种突然的、带着命令口吻的呼唤。
“怎么了?”她把手机扔到一边,坐直身体,黑色长发顺着肩膀滑落。
“我请你吃饭。”我愣了一下。
“什么?”
“我说,我请你吃饭。”她重复一遍,声音里带着她那特有的、高高在上的语气,“就在外面餐厅,不是宾馆送的垃圾盒饭。我快吃吐了。”这确实出乎我的意料。
这三天来,我们每天的“命令游戏”都局限在这个二十平米的房间内——除了情色漫画,她还会命令我下楼买零食,命令我讲学校里老师的八卦,命令我帮她补课(虽然她根本不需要),甚至在前天夜晚命令我给她编辫子。她像玩弄提线木偶一样使唤我,而我因为收了钱,也因为某种我说不清的原因,一一照做。
但离开这个临时避难所,走到公共场合去?这感觉像是打破了某种不成文的界线。
“你确定?”我问,“你妈可能还在找你。”
“所以才要出去。”林月的下巴微微抬起,那是她习惯性的骄傲姿态,“我不能永远躲在这里,像个囚犯。”她站起来,走向浴室,“我换件衣服。你也准备一下,别穿得像个流浪汉。”
二十分钟后,我们站在宾馆门口。夜晚的城市灯光璀璨,车流穿梭。林月换了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件白色针织开衫,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
她看起来和之前在学校里那个总是板着脸、争强好胜的年级第二不太一样,多了些柔和,但也可能是灯光的原因。
“去哪?”我问。
“你定。”她把选择权丢给我,“别选太差的就行。”我们在街上走了一会儿,最终选了一家看起来中等偏上的中餐厅。餐厅里人不多,暖黄色的灯光下,几桌客人在低声交谈。服务员领我们到一个靠窗的座位。
点菜时,林月异常大方——或者说,异常随意。她指着菜单:“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再来个汤。”她甚至没看价格。
“你点太多了。”我提醒她。
“反正我付钱。”她说,眼睛盯着窗外流动的街景,“反正这些钱迟早要花完。”这句话里有什么东西让我心头一紧。我没有追问。
林月的爸爸现在还会定期给她转钱吗?
等菜的时候,气氛有些微妙地沉默。我们之间的关系始终很奇怪——在学校里,我们是竞争对手,是死对头,某次小考偶尔要超过我了,林月会嘲讽我一星期。
但在这里,在这几天诡异的相处中,某种界线模糊了。她付钱让我陪她,但我们之间发生的对话和互动,又不像简单的雇佣关系。
“你为什么每天非要执着于给我三百块?”我终于问出了这个困扰我几天的问题,“你其实不用付钱,我也会...”其实从几天前起我就开始拒绝收她的钱,给不给都无所谓了,但拗不过她。
“也会怎样?”林月转回头,眼神锐利,“同情我?可怜我?还是作为老同学尽义务?”我被噎住了。
“我不需要同情,李磊。”她一字一句地说,“我付钱,所以这是交易。你陪我,我付钱,很简单。别想太多。”她总是这样,用尖锐的话语刺破任何可能柔软的瞬间。
林月突然话锋一转,狡黠一词在她脸上显现。
“倒是你,怎么突然关心我来了?”我用无语的沉默回答。
菜陆续上来了。林月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只是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食物。她偶尔问我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学校里最近有什么八卦,数学老师是不是还那么爱拖堂,下次月考的时间定了没有。
“你知道吗?”她突然说,眼睛盯着盘子里的糖醋排骨,“我从小就学舞蹈。五岁开始。”我抬起头。
“我妈一开始很支持,给我买最好的舞鞋,送我去市里最好的舞蹈班。”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直到我上初中,成绩一直保持在年级前三。然后一切都变了。舞蹈成了‘浪费时间’,成了‘不务正业’。我的舞鞋被收起来,舞蹈课被取消,取而代之的是各种补习班。”关于这些她以前的事之前给我说过了,或许是让氛围不太尴尬,所以她过去的这些事又抽出来重新聊一遍。
她用筷子戳着那块排骨:“她说,等我考上清华北大,想怎么跳都行。可她不明白,有些东西是有时效的。十七岁的身体和二十五岁的身体,跳出来的舞是不一样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想起在学校里,偶尔课间操时,她会不自觉做出一些舞蹈动作,流畅而优美,然后突然意识到什么,迅速收回,恢复成那个面无表情的学霸。
“所以你才非要报舞蹈二类生?”我问。
“这是我最后的机会。”她抬起头,眼神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坚决,“如果错过这次报名,我就只能和所有人一样,挤高考那根独木桥。舞蹈就真的只是‘爱好’了。”我张了张嘴,想说些安慰的话,但所有语言都显得苍白。
就在这时,餐厅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门口,她扫视了一圈餐厅,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锐利。当她的视线落到我们这一桌时,整个人僵住了。
我也僵住了。我的大脑迅速搜索了几秒。我认识她——林月的妈妈。家长会上见过几次,那个总是拉着老师问林月为什么不是第一名,总是逼着林月超过我的那个女人。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然后她冲了过来,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像倒计时。
“林月!”她的声音尖利得划破了餐厅的宁静,“你果然在这里!”在这一瞬间,林月如同一只应激的猫。
林月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本能地向后缩了缩,但马上又挺直了背,那是她面对挑战时的习惯性反应。
“妈。”她的声音比我想象中平静。
林妈妈的目光像刀一样在我们之间扫过,最后落在我身上,眼神里有些诧异:“李磊?你怎么会和她在一起?”她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愤怒,“你不是应该在家里学习吗?你妈知道你和这个不孝女混在一起吗?”
“阿姨...”我试图开口,但声音卡在喉咙里。
“妈,不关他的事。”林月站起来,挡在我面前,“是我让他陪我吃饭的。”
“陪你吃饭?”林妈妈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知道我找了你几天吗?我报警了!我以为你被人绑架了!结果你在这里和男生约会?还和这个李磊?”她的声音吸引了餐厅里所有人的目光。
服务员站在不远处,犹豫着要不要过来。
“我们不是约会。”林月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依然坚持,“我只是...我只是需要冷静几天。”
“冷静?你离家出走叫冷静?”林妈妈上前一步,抓住林月的手臂,“跟我回家!现在!立刻!”
“我不!”林月试图挣脱,“我不回去!除非你同意我报舞蹈专业!”这句话像是点燃了炸药桶。
“舞蹈舞蹈舞蹈!你就知道舞蹈!”林妈妈的脸因愤怒而扭曲,“我告诉你,想都别想!你成绩那么好,去报什么二类生?丢不丢人?你知道邻居会怎么说吗?‘林家那个本来能上清华的女儿,居然去跳舞了’!”“我的生活为什么要管别人怎么说!”林月喊道,眼泪开始在她眼眶里打转,“这是我的人生!”“你的人生?你吃我的用我的,你的人生就是我的人生!”林妈妈的手抓得更紧了,指甲几乎要掐进林月的肉里,“我为你付出那么多,你就这样回报我?离家出走?和男生鬼混?”
“我没有鬼混!”林月哭喊道,“李磊只是...他只是帮我...”“帮你什么?帮你气死我吗?”林妈妈突然扬起手。
那一刻,时间仿佛慢了下来。我看到了林月眼中闪过的恐惧,看到了林妈妈脸上失控的愤怒,看到了周围顾客惊讶的表情。我想站起来,想说点什么,做点什么,但我的身体像被钉在了椅子上。
耳光响亮地落在林月脸上。
餐厅里一片寂静。林月的头偏到一边,左脸颊迅速泛红。她保持着那个姿势,几秒钟后,才慢慢地转回头,看着她的母亲。她的眼神空荡荡的,像是被打碎了的玻璃。
“你打我。”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每次都是这样……你才不是我妈妈……你也永远代替不了她。”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林月的妈妈当众打了林月,大概是因为林月当众忤逆她的妈妈,也有可能……我不清楚。
林月那句“你才不是我妈妈”是什么意思?
林妈妈的手还停在半空中,微微颤抖。她的脸上闪过一丝后悔,但很快被更强烈的愤怒掩盖。
“这都是你逼我的!如果你听话,如果你像个正常的女儿...”
“什么是正常的女儿?”林月打断她,眼泪终于滑落,“考第一?上清华?变成你想要的模样?那我呢?林月在哪里?”
“少跟我扯这些哲学问题!”林妈妈再次抓住她的手臂,这次更加用力,“现在就跟我回家!”
“放开我!”林月开始挣扎,真正的挣扎,不顾一切的挣扎。桌子被撞得摇晃,碗碟叮当作响。
“我不回去!放开!”场面变得混乱。林妈妈试图控制住女儿,林月拼命反抗。一个服务员终于走过来:“女士,请冷静一点,不要在这里...”“这是我女儿!我在管教女儿!”林妈妈吼道,继续拉扯林月。
林月被拖着向门口走去,她的鞋子在地板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她转过头,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哀求。
“李磊!”她喊道,声音撕裂,“帮帮我!求求你!”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我身上。林妈妈也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警告,有愤怒,有轻蔑。
我站在那里,身体僵硬。我的大脑在尖叫:做点什么!说点什么!但我的嘴唇像被缝上了。我想起林月之前给我说过,她的妈妈是多么羡慕我,希望我是他的儿子”;我想起如果我插手,这件事会变得多复杂;我想起我的妈妈会怎么想,学校会怎么传...我什么也没做。
林月的眼神从哀求变为难以置信,最后变为彻底的绝望。她停止了挣扎,任由母亲拖着她走出餐厅。在门口,她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一把刀,刺进我的心脏。
然后她们消失了。
餐厅里一片寂静,随后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服务员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先生,您...还需要什么吗?”我看着满桌几乎没动的菜肴,看着林月坐过的椅子,看着窗外空荡荡的街道。
“不用了。”我说,声音陌生得像是别人的,“结账。”我付了钱,走出餐厅。夜晚的空气凉爽,但我感觉不到。我的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林月的眼泪,她的哀求,她最后那个眼神。
我掏出手机,找到林月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久久没有按下。
最后,我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街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个懦夫的剪影。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客厅温暖的灯光像某种有形的安慰剂,包裹住我一身夜色的冰凉。
“磊磊回来啦?”妈妈从沙发上跳起来,光着脚跑过来,脚上的铃铛晃得叮叮当当响,拖鞋在她身后被遗弃在地板上。
她今天穿着浅粉色的居家服,头发松松地扎成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三十六岁的她看起来像个大学生——娇小的身材,圆润的娃娃脸,眼睛总是亮晶晶的。
“嗯。”我把书包扔在玄关,声音闷闷的。
妈妈敏锐地捕捉到我情绪的低落。她踮起脚,试图与我对视——她一米五八的身高需要这样的努力。“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没什么。”我侧身换鞋,避开她的目光。
“肯定有什么。”她跟在我身后,像只执着的小鸟,“你吃饭了吗?我给你热了汤,是玉米排骨汤哦,你最喜欢的。”餐厅里发生的一切还在我脑海中重播——林月的眼泪,她母亲的手,那个响亮的耳光,还有我僵在原地的身体。我想告诉妈妈,但话语卡在喉咙里。
告诉她什么?告诉她这几天我并不是自己一个人去图书馆学习。告诉她我每天和林月在一起,收她的钱,陪她玩奇怪的命令游戏?告诉她我今天像个懦夫一样,眼睁睁看着同学被拖走而无动于衷?
“我吃过了。”我说,走向客厅。
妈妈跟过来,坐在我旁边的沙发上,双腿蜷缩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我。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更小了,像个需要保护的孩子——虽然理论上,需要保护的人应该是我才对。
“磊磊,我给你表演个魔术吧!”她突然说,眼睛亮起来。
我还没回应,她已经跳起来,从茶几抽屉里翻出一副扑克牌。“我又新学的,网上教程,练了好几天呢!”她笨拙地洗牌,牌几次差点从她手中滑落。最终她抽出一张,神秘兮兮地让我记住,然后重新插入牌堆。她的手指纤细白皙,动作却不够熟练,我能清楚地看到她偷偷做了标记。
“现在,我要用魔法找出你选的牌!”她闭上眼睛,装模作样地念着自创的咒语,然后抽出一张——当然不是刚才那张。
“噔噔!是这张对吧?”她兴奋地睁开眼睛。
“妈,你拿错了。”我轻声说。
她看了看牌,又看了看我,脸一下子垮了。“啊?不是这张吗?我明明记得...”“你刚才把牌插在中间,但你最后抽的是从上往下第三张。”我指出。
妈妈嘟起嘴,把牌扔在茶几上,“不好玩,你太聪明了,什么魔术都骗不了你。”她重新坐回我身边,这次靠得更近了,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味,是茉莉花的味道。“磊磊,告诉妈妈嘛,到底为什么不开心?”我看着她关切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我的脸——一张疲惫的、困惑的、十七岁的脸。有那么一瞬间,我真想全说出来,把这几天的荒唐和今晚的愧疚都倒出来。
但我说出口的却是:“真的没什么,就是有点累。”妈妈显然不信,但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叹了口气,把头靠在我肩上。
这个动作有些过于亲密了,但我早已习惯——从小就是这样,她不像其他家长那样严格保持距离,她需要拥抱,需要触碰,需要确认我在那里。
“磊磊,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每次不开心,就会爬到我的床上,让我讲故事给你听?”她的声音轻柔,“那时候你小小的,软软的,像只小动物。”
我“嗯”了一声。我记得。我记得更清楚的是,即使是现在,偶尔我噩梦醒来,还是会去她的房间。而她从不拒绝,总是掀开被子,让我钻进去,然后轻轻拍着我的背,像我还是个孩子。
“妈妈,”我忽然开口,“如果...如果看到一个人需要帮助,但你因为害怕没有帮忙,你会怎么办?”妈妈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我。
“那要看具体情况呀。有时候不帮忙可能是对的,如果会让自己陷入危险的话。”
“但如果不危险呢?如果只是需要你...站出来说句话?”她歪着头思考,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更像个小女孩。
“那就应该说出来呀。不过磊磊,人都有害怕的时候,不用对自己太苛刻。”她伸手,轻轻抚平我皱起的眉头。
“我的磊磊一直是个善良的孩子,我知道的。”她的信任像一根刺,扎进我心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墙上切出一道苍白的口子。
我盯着那道光线,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餐厅的场景——林月最后的眼神,那种被背叛的绝望。
我想起以前在学校的那些日子,每次考试后林月都要和我比较分数,明明在意得要命却要装出不在乎的样子。
想起每天在学校里的针锋相对与互相捉弄。想起最开始在宾馆里,她付钱让我陪她,却又在那些命令游戏中逐渐卸下防备,露出真实的、脆弱的模样。
而我今天什么也没做。
直到现在我应该很讨厌她才对。
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在胸口膨胀,像是愧疚,又像是愤怒——对自己懦弱的愤怒。
凌晨两点,我突然睁开眼睛。房间里一片漆黑,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一种强烈的、无法解释的渴望攫住了我——我不想一个人待着,不想面对这些思绪,我需要温暖,需要安慰,需要确认自己还被人爱着,尽管我今天表现得如此不堪。
我抱着枕头,赤脚走出房间。走廊的地板微凉,透过窗帘仍然可以看到午夜的街道时不时有车辆驶过。
妈妈的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小夜灯柔和的光晕。我轻轻推开门。
她睡得很熟,侧躺着,怀里抱着另一个枕头。她的睡颜在夜灯光下显得格外安宁,嘴唇微微嘟起,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三十六岁的她,睡着时看起来像十六岁。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但那种渴望太强烈了,像一种生理需求。我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小心地掀开被子一角,躺了进去。
床垫微微下陷,妈妈在睡梦中呢喃了一声,没有醒来。熟悉的气息包裹住我——她的气息,家的气息,安全的气息。
我面对她侧躺,看着她的睡颜。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的呼吸逐渐与她同步。就在我以为她已经完全沉睡时,她的眼睛慢慢睁开了。
“磊磊?”她的声音带着睡意的沙哑,“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没有。”我低声说,“就是...想在这里睡。”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自然地伸出手,把我搂近一些。我的头靠在她肩窝处,这个姿势应该很别扭——我已经比她高出许多了——但她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彼此都舒服些。
“明天我去上学。”我突然说。
妈妈的手顿了一下。“真的吗?你愿意去了?”
“嗯。旷课太久了。”
“太好了。”她的声音里有真切的喜悦,“那我早上给你做你喜欢的蛋饼,多加芝士。”我们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手有节奏地轻拍我的背,就像小时候那样。在这种熟悉的节奏中,今晚的紧张和愧疚似乎一点点消散了。
“妈。”我轻声唤她。
“嗯?”
“如果...如果我说我这几天其实没去图书馆,你会生气吗?”她的手停住了。黑暗中,我能感觉到她正在思考。然后她重新开始拍我的背,动作更轻柔了。“我早就猜到了。”我惊讶地抬起头。
“你知道?”
“你是我儿子呀。”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而且你班主任上周打电话来了,问我你的‘重感冒’什么时候好,我说还严重着呢”
“那你为什么不揭穿我?”
“因为我相信我的磊磊。”她的手指穿过我的头发,温柔地梳理着,“你从小到大都很懂事,不需要我盯着。如果你不想去学校,一定有你的理由。你迟早会告诉我的,对吗?”她无条件的信任让我喉咙发紧。我想告诉她,她的信任是错的,我一点也不懂事,我收了同学的钱,我眼睁睁看着同学被伤害,我是个懦夫。
就算在学校,我也完完全全是一个不良少年,妈妈看到的都是假的。
但我只是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点了点头。
她的手继续抚摸着我的头发,然后慢慢移到我的脸颊。她的指尖温暖,皮肤细腻。
“不管发生什么,妈妈都会在你身边。”她轻声说,“永远都是。”一股冲动涌上来,我伸出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她的头。
她的头发柔软顺滑,在指尖流淌。这个动作有些奇怪——通常是大人对孩子做的,但现在反过来了。
妈妈似乎愣了一下,然后轻笑出声。“干嘛呀,像摸小狗一样。”
“就是想摸摸。”我说。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我搂得更紧了些。在这个怀抱里,在这个安全而温暖的黑暗中,我终于感到了困意。
窗外的月光移动着,渐渐远离墙壁上的那道口子。我在入睡前最后的意识里,模糊地想:明天,明天我要去学校。明天,也许我可以试着做点什么,弥补今天的懦弱。
而此刻,在这个夜晚,在这个怀抱里,我可以暂时放下一切,做回一个只需要被爱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