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典礼终于到了,是个大晴天。
阳光明晃晃地倾泻在操场上,将无数黑色的学士服晒得微微发烫。我混在密
密麻麻的方阵里,主席台上回荡着校领导和学生代表慷慨激昂的致辞。但那些声
音落进我耳朵里,全都被自动过滤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直到仪式解散,我才在攒动的人群中,找到了俞美晴。
她今天化了很淡的妆,宽大的学士服套在纤细的身上,依然掩不住那股青春
靓丽的朝气。唯一不同的是,原本挑染的金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精致的
黑发,不张扬,反而流露出洗尽铅华的清纯气息。
她正偏着头和身边的女生说话,一转眼瞥见了我,旋即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那个女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我一眼,很识趣地跑开了。
「好久不见。」我走上前。
「嗨。」她大大方方地打量了我一圈,「气色不错。看来这段时间有好事。
」
我摸了摸鼻子,没说话,只是下意识地朝她身后和四周看了看。
「别找了,」她看透了我的心思,语气很淡,「叶翔没参加毕业典礼。听说
申请延期返校了。」
我点点头,没再追问那个名字。
「你呢?在老家怎么样?」我问。
她想了想,说:「还行。有些事去做了才发现,没有想象那么难。」
那个表情,很轻松。我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说说你吧。」她反问,眼神里透着狡黠,「如愿以偿了吧?感觉叶翔像被
你赶走了一样。」
我耸耸肩,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她见我这样,也跟着笑了起来。
笑声渐渐平息后,我看着她,终于郑重地说出了那句在心里存了很久的话:
「谢谢。那时候要是没有你,我不知道会怎么样。我真的……」
「你又来了。」她调皮地白了我一眼,「我不是说过吗,别弄得跟谁欠谁一
样。」
听着她轻快的语气,我心底那些自欺欺人的负担,仿佛也随之烟消云散了。
很神奇,明明受过她那么多的照顾,甚至交换了彼此最不堪的秘密;但面对面时
,却只剩下坦然与放松。她似乎就是有这样的魔力。
我们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并肩站在喧嚣的人群里,享受着片刻心照不宣的
静谧。只记得阳光洒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走了。」她率先打破了沉默,后退两步。
「嗯。保重。」
她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走了几步,忽然回头,迎着刺眼的阳光,用力地朝
我挥手。一阵微风吹过,扬起她乌黑的发丝,那抹清丽的背影,就这样渐渐消失
在人潮中。
我也抬起手,朝着她的方向挥了挥,朝校门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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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远地,我就看见妈妈站在校门口的树荫下。
她穿着那条我送的浅绿连衣裙,微卷的长发柔顺地垂在肩头,手捧着一束向
日葵。在周围熙熙攘攘的家长群里,她美得极其惹眼。看见我走出来,她眉眼弯
弯地迎了上来。
「恭喜,」她把花递给我,「毕业快乐。现在真是个大人了。」
我接过花,但注意力都在她身上。阳光下,她的眼眸明亮而湿润。虽然混在
周围那些来接孩子的家长中间,但此刻她注视着我的眼神里,除了有长辈般的慈
爱,剩下的全是属于女人的、只有我们能懂的缱绻情意。
「妈,」我脱口而出,「这么多年,你辛苦了。以后我来照顾这个家。」
她一愣,接着噗嗤一声笑了。
「照顾家的事以后再说。」她微微歪着头,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娇嗔,「
就……你现在还叫我妈,我有点不习惯。」
我心领神会。看了看周围,人还很多。我拉起她的手,十指紧扣,无视路边
偶尔投来的目光,径直走向停车场。
拉开车门,两人相继坐了进去。「砰」的一声,车门沉闷的闭合声彻底隔绝
了外面的喧嚣。
在这个只属于我们的密闭空间里,我直接将她拽进怀里。没有任何犹豫,重
重地吻住了她。
这是一个极深、极长的吻。她热烈地回应着,双手紧紧攀住我的脖颈,将两
人之间最后一点缝隙彻底抹平。车窗外偶尔有人经过,但此刻我们什么都看不见
,什么都听不见。只有一层薄薄的深色车膜将我们与世俗隔绝。那种随时可能被
窥破的紧张感,让这个吻变得更加滚烫疯狂。
直到胸腔里的氧气几乎被榨干,我们才气喘吁吁地分开。她靠在我怀里,脸
颊飞着两抹迷人的酡红。平时总是端庄抿着的嘴唇,此被我吻得水润红肿。
我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发烫的脸颊,看着她的眼睛。
「真的决定了吗?」我问。
她点点头。
「嗯,」她声音很低,却透着破釜沉舟般的笃定,「决定了。到时候我们就
能真正在一起了。」
我把她抱得更紧,低头看见她略微嘟起的嘴唇,情不自禁,又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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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妈妈躺在我怀里,说想去一个有海的地方。
「想每天都看到大海,」她指尖在我胸口慢慢画着圈,「看着海,心情就会
很开阔。」
我抚摸着她光滑的脊背,毫不犹豫地答应:「好,那我们就去有海的地方。
」
于是,她辞去了在国企的工作。那个她待了快二十年的地方,那个她从年轻
少妇熬到中年的地方,那个装着无数回忆的地方——她说放下就放下了。
亲戚朋友们都觉得她太傻。铁饭碗啊,这么突然就扔了?四十多岁了应该过
安稳日子,跟着刚毕业的儿子去外地折腾什么?
小姨急得专门打电话来劝,她却笑得云淡风轻:「我这个年纪,儿子在哪,
家就在哪」。
那句话,我后来听了很多遍。每一次听,心里都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流。
后来有一次在姥爷家吃饭,小姨坐在我旁边,忍不住又提起这件事。
「姐姐太不容易了。」她叹着气,语重心长地对我耳提面命,「把你拉扯到
大学毕业,现在为了照顾你,连铁饭碗都不要了。你以后可要努力挣钱啊,好好
报答她。」
妈妈坐在旁边,笑盈盈地用手肘拐了我一下,说:「听见没有?快,给小姨
表个态。」
我放下筷子,看着小姨,又看看妈妈。然后一字一顿地说:
「放心吧,我一定会让我妈幸福的。」
亲戚们都欣慰地笑了起来。姥爷也满脸慈祥地点头,夸赞「这孩子终于懂事
了」。当然,他们不知道这句话真正的意思,只是当作一个孝顺儿子的表态。但
我知道。妈妈也知道。
离开姥爷家,走在夏夜的街道上,妈妈忽然停住了脚步。
「别听你小姨瞎念叨。我从来不指望你赚多少钱,也不要什么大富大贵。」
她眼底流转着极其柔软、又极其坚韧的光芒。
「只要我们两个一直在一起,能平静地生活下去,我就什么都不缺。」
我握紧她的双手,将那十根手指扣进自己的掌心里。
「会的。」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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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房交接的那天,我在这套空荡荡的屋子里走了一圈又一圈。
这是我从小住到大的地方。这里的每一面墙壁,每一寸地板,都吸饱了回忆
。妈妈在厨房做饭的背影,她坐在沙发上翻杂志的样子,她站在阳台上晾衣服时
哼的歌……还有那些夜晚,那些只有我们俩的夜晚。
她走过来,站在我身边。
「舍不得了?」她轻声询问。
我想了想。然后摇摇头。
「不是舍不得,」我说,「是……毕竟有那么多回忆。」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极其自然地伸出手,牵住了我。
「走吧。」
我们锁上门,把钥匙交给中介。出了单元门的时候,我没有回头。
那些回忆,没必要再锁在这具钢筋水泥的躯壳里。我已经把它们,连同身边
这个女人一起,完完整整地装进了生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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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城市在海边,离宁波很远。
我们在靠近海的地方买了一套小两居。房子不大,但采光很好。客厅有一扇
大落地窗,天气晴朗的时候,能越过层层叠叠的屋顶,望见远处一抹蔚蓝的海平
线。
妈妈说:「房子不需要太大,有家的感觉就行。」
什么是「有家的感觉」?看着她在阳台上浇花、和她一起布置新家的时候,
我想,家的感觉,大概就是无论遭遇怎样的风浪,只要关上这扇门,我们就是彼
此的整个世界。
因为有注册会计师的资历,她很快就在当地一家大型私企站找到了工作。待
遇很不错,只是不像原来在单位那样清闲了。我也在一家公司拿到Offer,
开始了朝九晚五的打工生活。虽然忙碌,但我们都很满足。
下班后,我们会手牵手一起去菜市场买菜。有时候懒得做饭,就找个路边小
馆子吃。周末去海边走走,或者逛附近的景点。在这样一座大都市里,没有人认
识我们,没有人会过问我们的过去,甚至没有人用异样的眼光打量我们的年龄差
。我们就是一对普通的情侣,过着普通的生活。
看电视的时候,她会蜷缩着靠在我肩上。常常看着看着,耳边就传来她平稳
轻浅的呼吸,长长的睫毛在电视微弱的光影里不时颤动。我把电视声音调低,用
手臂环紧她,任由时间静静流淌。而在每一个意乱情迷的夜晚,我们就抛开一切
,在宽大的双人床上尽情占有彼此的身体,在汗水与喘息中一次次确认对方的真
实。
这种日子,平淡得像白开水。但我丝毫不觉得腻。因为每一天,我都想和她
一起过。这样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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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我们驱车去植物园玩。
天有些雾蒙蒙的,但气温适宜,不冷不热。园子里游客不多,三三两两的人
群散落在绿意中。她挎着我的胳臂,慢慢走。
这里的植物园很有名,毗邻一座唐朝古寺,景色如画。各种花花草草、热带
植物,有的艳丽奇异,有的苍劲高大,还见到了传闻里的猴面包树,以及许多从
未听说过的品种,真是不虚此行。
逛了一上午,她终究还是走累了。
我们在湖边一张长椅上坐下。她慵懒地倾斜身子,将头稳稳地靠在了我的胸
口上。我顺势张开手臂将她整个圈进怀里,目光掠过面前那些随风摇曳的花丛、
苍郁的古树,以及悠闲散步的人群。
微风吹过,带着一点不知名的花香和湖水的湿润。
过了一会儿,她坐起来。发丝从我脸颊上扫过,痒痒的。
「怎么样?」她微微扬起下巴,定定地看着我。。
纤细白皙的脖颈上,此时挂着一串珍珠项链,是在路上一家小店里买的。不
贵,但将她的锁骨衬托得很迷人。
她就那样毫无顾忌地向我展示着自己的美丽,眼角眉梢都染着轻快的笑意。
那个样子,像个热恋中的女孩,期待着爱人的赞美。
我注视着她骄傲挺拔的姿态,蓦然想起多年前的某个下午。那时候她好像也
是这样,站在窗前,等着我说点什么。但那时候我不敢说,只是对着她被余晖染
上金色的身影发呆。
现在,迎着她的目光,我可以说出来了。
「老婆。」我叫她,「今天也很漂亮。」
她笑了。那个笑,比阳光还温暖。
我张开双臂,重新把她拥进怀里。就这样抱着,很久。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