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很简单。刚炸出来的油条透着酥香,配上热腾腾的豆腐花,等我提着这
些回到家时,妈妈已经把鸡蛋煮好端上了桌。我们隔着餐桌面对面坐着,偶尔搭
上几句话,说说笑笑,空气里有种久违的惬意。
但我知道这份惬意背后的脆弱。只要踏出家门,我和妈妈,就要再次面对叶
翔。今天在单位会有什么冲突、以后的路要怎么走,我心里没有十足的把握。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停下筷子,偷偷打量起对面的她。出乎意料的是,她看
上去心情极好。葱白的手指将油条慢条斯理地撕成小块,嘴角勾起一抹柔和的弧
度,甚至还若有似无地哼着一段轻快的曲调。我一时竟分辨不出,她究竟是真的
彻底放下了包袱,还是为了安抚我,才故意把担忧藏在这副轻松的外表下?
吃完早饭,我负责收拾碗筷。等我擦干手从厨房出来,她也换好衣服走出了
主卧。没有了早起时那套「用力过猛」的精致裙装,她外面套着修身的羽绒服,
底下配着一条利落的直筒长裤。这是她以前上班时最常穿的普通装扮,干练又低
调。
我拿过搭在沙发上的外套:「待会我们一起走,今天我送你上班。」
她正在玄关看手机,闻言轻轻点了一下头:「好啊。」说到这,她忽然反手
扶住后腰,轻轻揉了揉,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只有我们两人才懂的暧昧,「正好,
今天觉得腰还有点酸。」
我们的目光在半空中相碰,彼此都心照不宣地笑了。
去车库的路上,她并肩走在我身旁。清晨的小区里还没什么人,冷风迎面吹
来,我下意识地将她那只微凉的手包进了掌心里。她没有躲闪,任由我紧紧牵着
。
上车,发动引擎。车子平稳地驶出小区大门。阳光极好,明晃晃地透过挡风
玻璃洒进车厢。妈妈将座椅调低了些,舒舒服服地靠在副驾上,注视着窗外的街
景。
我紧握着方向盘,专注于前方的路。一个极其强烈的念头在脑海里生根发芽
——
叶翔那个家伙,不管他耍什么花样,都不重要。妈妈由我来保护,他要是敢
乱来,我就让他一辈子后悔。
---
车子停在单位门口的林荫道旁。妈妈解开安全带,动作自然地理了理耳边的
碎发,侧过脸看向我。
「好了,回家吧。」她柔声叮嘱,「冰箱里有菜,你中午自己做泡饭吃,别
点外卖,记住了吗?」
我答应着。但在她的手触碰到车门把手的那一刻,我叫住了她:「妈,我送
你去办公楼吧。」
她停下动作,回过头,安静地等着我的下文。
但我半天不知道从何说起。说什么?说「怕叶翔会找你麻烦」?说我想多陪
你一会儿?说……
她盯着我的脸,那目光仿佛能直接看穿我心底最隐秘的角落。随后,她忽然
轻轻笑了起来。 「你是不是还在担心那个人的事?」
我迟疑了片刻,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见我承认,她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带着一点得意,又带着一点狡黠。
「放心吧,」她轻描淡写地说,「他已经不在这里了。」
我大吃一惊:「什么?」
「他因为实习期请假,已经被人事给劝退了。」
「怎么回事?」我急切地追问,「你……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前几天跟你张阿姨打电话的时候,她顺嘴跟我提的。」她语气很平稳,「
一个名额那么多人盯着,实习生本来就可以随时换人,所以综合部直接把这事报
给人事了。」
这时我才想起来。几天前妈妈让我去拿假条那天,确实给张阿姨打过电话。
原来她们那时候还说到了叶翔的事?
可即便叶翔真的被单位扫地出门,那种烂人,万一要是敢回来纠缠报复……
见我依然眉头紧锁,妈妈伸出手,微凉的手指在我紧绷的脸颊上轻轻抚摸两
下,似乎看懂了我的不安。
「放心吧,剩下的我也会处理好。相信妈妈,不会有事的。」
说这句话时,她的语气很坚定。坦白讲,听她这么说,我的确心安了不少。
毕竟,论起能力和阅历,她远远在我之上。我从小到大,这个家都是她在遮风挡
雨,我原本就是在这片羽翼下才长到这么大的。既然她确信能处理,我也暂时不
好再多问。
不过,此刻我心里却涌起另一种复杂的情绪……说不上来,原先那种要跟叶
翔玩命的满腔孤勇,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甚至隐隐觉得,自己被戏弄了?
「你那时候就知道了,」我闷闷地开口,「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她微微歪着头,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傻孩子,语气里却满是藏不住的娇嗔:
「我要是早和你说了,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真的担心我?」
我不禁「啊」了一声。是啊,她可是我妈,是那个外表柔弱、却能一个人撑
起整个家的林婉。我还真拿自己当她的守护神了,没想到反而被她拿捏了……此
刻,我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妈!」
她还在笑,我越过中控,一把揽住她的后颈,把她拉过来。
「口红会掉……」她惊呼的尾音还没散去,就被我堵住了嘴。
车厢里的空气瞬间升温。她顺从地发出一声「唔」,便放弃了挣扎,将手轻
轻抵在我的胸口,由着我肆意攫取。
直到彼此都有些气息不匀,我才恋恋不舍地松开她。她的嘴唇红红的,原本
精致的唇妆确实花了,还沾在我嘴角一点。她坐回去,对着车里的镜子观察了一
会儿,没好气儿的白了我一眼。
「看吧,都花了。」
我刻意没去擦嘴角的红印,就这么一言不发地看着她。她透过镜子发现我这
副无赖的样子,自己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
笑过之后,车厢里弥漫开一种令人心安的宁静感。
「那些烂事,」她一边整理衣领,一边低声却坚定地说,「我们就都忘掉吧
。」
我郑重地点点头。
「但我还是想送你。」我坚持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拒绝。
「行,走吧。」
我推开车门,绕到副驾驶那边。她已经站在车门边等我。我走上前,直接朝
她伸出了手。
「牵手去吧。」
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怎么,」她看着我悬在半空的手,「不觉得大男人牵妈妈的手丢脸了?」
我握住她的手。很软,指尖还带着一丝晨风的凉意。
「我们就是感情好,」我说,「别人爱怎么看怎么看。」
她凝视着我的眼睛,阳光落在她清澈的瞳孔里,熠熠生辉。接着,她反手挽
住了我的胳膊。
我们就这样走进单位大门。
---
早上八点多,正是上班高峰。稀稀拉拉的员工三两成群往大楼走,有人骑着
电动车,有人步行,偶尔会有几道好奇的目光越过肩膀,落在我们身上。
随便看吧,我想。我本以为在外人的目光下,我会有点不自然。但事实上,
我脊背挺得很直,竟然一点尴尬的感觉都没有。原来牵着妈妈——不对,牵着最
爱的女人,这样光明正大地走,感觉竟这么开心。
正享受着这种窃喜,臂弯里忽然传来一阵微微的拉力,她放慢了脚步。
「你慢点,」她嗔怪了一句,「走那么快,我跟不上。」
我心里一软,刚放慢脚步转头想逗她两句,侧后方突然插进来一个拔高的女
声:
「小林!」
一个中年女人快步走过来,在脑后梳着发髻,穿着工装,正是上次在游乐园
见过的张阿姨旁边的那个——妈妈好像是叫她王姐。
「小林,今天复工了啊?」王姐走过来,目光落在我身上,愣了一下,「咦
,怎么儿子也来了?」
妈妈脸上立刻挂起无懈可击的、得体的微笑:「别提了,我这不是休假时候
把脚伤着了嘛。儿子扶着我来的单位。」
「是吗?」王姐看看我,又看看妈妈,眼神里带着点关切,「伤着脚了?严
重吗?」
「没事没事,崴了一下,现在好多了。」妈妈语气很自然,「就是走路还不
太利索,儿子不放心,非要送。」
王姐一听,目光在我们紧紧相挽的胳膊上停留了片刻,顿时化作了然与羡慕
,「我说呢,你儿子真贴心,真好。」
「贴心什么,」妈妈眯起眼看了看我,「光顾着自己走,我差点摔着。」
我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她用手肘隐秘地碰了碰我的腰。
「愣着干什么,快叫人啊。」
我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说:「王阿姨好。」
「哎,好孩子。」王姐笑得合不拢嘴,又转向妈妈,「我们科室老孙他闺女
,上次晚班来给他来送饭,可把我羡慕坏了……你说咱们要是养个女儿,那真叫
贴心……」
两个女人就这样嘁嘁喳喳的,边走边聊。我跟在妈妈身边,继续充当「人肉
拐杖」,听着她们聊那些家长里短,什么老孙的女儿、这个季度的奖金、领导又
说什么话了……
冬日的阳光照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妈妈依旧挎着我的胳膊,和王姐聊得
很热络。一切都那么自然,那么平常。
可我心里知道,这个「平常」,来得有多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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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办公楼门口,王姐跟我们挥挥手,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我和妈妈继续往前走,踩上通往办公室的阶梯。楼道里有些阴冷,只有我们
的脚步声在一级一级的台阶间回响。走到二楼半的拐角处,她停住了,撑着扶手
,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叹息。
「怎么了?」我问。
她没有立刻回答,视线低垂着,看着脚尖前那块有些磨损的地砖。又往上走
了几步,直到确定周围再无旁人,她才低声开口:
「没什么。就是想到以前,我总怨你在外人面前遮遮掩掩。其实……」
她顿了顿,抬起头。
「其实我不也是一样么?什么」儿子扶我来上班「、」差点摔着「……呵呵
,说的那么顺口。」
那声笑,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我听得心里一阵发酸,滋味像是没熟的
果子,又苦又涩。
我明白她的痛,她在抱怨自己。在外人面前,我们不管多么亲密,都只能抓
住「母子」这个救生圈,才能维持两个人那层体面的外壳。
「妈。」我上前一步,手掌虚扶在她的腰后,这个距离足以让她感受到我的
体温。
她看着我。
「你给我点时间。」我迎着她的目光,「总有一天,这些问题都能解决。」
她呼吸沉了沉。我看到她的眼睫毛在轻轻打颤,那双带着水痕的眼睛里,正
被一种说不清的温柔与期待填满。
「嗯,」她说,「等你。」
到了三楼财务科门口,她站定,把挎包拿在手上,收起了刚才那一瞬的脆弱
表情。
「好了,我到了。」她拍拍我的肩膀,「你回去吧。路上小心,别忘了中午
做饭。」
我点点头:「知道。下班我再来接你。」
她推开门走进去。在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我懂里面的含义。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办公室的门关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下楼,脚下的
每一步,都走得从未有过的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