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我算是被客厅里的声音「吵醒」的。
不是噪音,是电视节目的声音,音量调得很低,偶尔传来几声广告的杂音。
还有脚步声,轻轻的,在厨房和客厅之间走动。
我当时还没完全清醒,愣了愣,猛地坐起来。
妈妈?
我跳下床,拉开门冲到客厅。她坐在沙发上,穿着件羊绒衫,头发已经梳好
,散在肩头上,盯着电视上的一个早间新闻节目,主持人正在播报天气。
听见动静,她转过头,正好和我的目光相接。
「醒了?」她语气很自然,「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我站在那儿,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时竟说不出话。
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这么早就下床,有多久没这样了?她的气色也好了
很多,像是化了淡淡的妆。
「妈……」我的声音有点干,「你今天起这么早?」
「光躺着也怪无聊的,」她回过头,继续看电视,「起来解解闷。」
她顿了顿,又开口:
「回去再睡会儿吧。今天不用你做早饭了。」
「啊?」
「我待会儿去做。」她的语气很自然,好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那怎么行,」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你身体还没恢复呢。」
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和前几天不一样了。
「我已经好了。」她说,「再说,好歹我也是你妈,总不能让你一直给我做
饭。」
好歹我也是你妈。
这句话,我听了很多年。小时候她送我上学时说,后来她辅导我写作业时说
,再后来……再后来很久没听过了。现在又听到,感到有种说不清的滋味。
「中午咱们简单吃点,炒个土豆丝吧?」她声音里带点期待,「好久没做了
,不知道手艺还行不行。」
她起身走进厨房。接着,我就听到厨房里传来的声响——水声,锅碗轻轻碰
撞的动静,打开冰箱拿东西的响动。这些再普通不过的日常,此刻却让我眼眶有
点酸。
她真的好了。至少,在好起来。
---
早饭后,我正收拾碗筷,她从卧室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
「你待会儿帮我去趟社区医院。」她说。
我抬起头:「怎么了?」
「帮我开张病假条。」她走过来,在餐桌边坐下,「就说我把脚扭伤了,不
能动弹,需要静养几天。」
我明白了她的意思。放下碗,看着她。
「你准备去上班了?」
「嗯。」她点点头,「年假都浪费了,再不去就只能拿病假补。总不能一直
待在家里。」
我张了张嘴,想问一些问题,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仿佛洞察了我的心思。
「没事,」她笑了笑,「这么长时间没见外人了,乍一见同事们,可能有点
不适应吧。」
然后她又补了一句:「不要紧的。」
我没接话,但心里明白,她说的「不适应」是什么意思。叶翔也在那个单位
。这是个隐患,她得面对他,到时候不只是尴尬这么简单。
我没把这话说出来,也不好再问,只能答应着:「好,我去开。」
---
社区医院人不多。我挂了号,找到了医生,编了个「我妈不小心把脚崴了,
现在不能下地」的故事。因为妈妈签了这里的家庭医生服务,医生只问了问我大
致的病情,就刷刷刷写了一张假条:踝关节软组织挫伤,建议静养三天。还开了
一堆药,让我去药房拿。
拿着药和那张纸,我回了家。
推开门,妈妈正坐在沙发上打电话。见我进来,她冲我做了个「嘘」的手势
,继续说话。
「喂,张姐……唉不是,脚扭了……对对,这不一直在家养着……没事没事
,儿子在家照顾我呢。但年假……唉,我就担心这个,谢谢姐……」
我猜应该是张阿姨。妈妈的好友,综合部主任。
我轻轻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她的声音听不出任何异样,和平时打电话没
什么区别。
「对了,上次说的那个奖金,账已经出来了……现在是……」
她的声音变得热络起来,跟张阿姨聊奖金,聊工作安排,聊这段时间单位里
的事。偶尔笑几声,那种笑,是同事之间才会有的语气。
「啊?真的假的?……呵呵,那不都是自找的……行,到时候我回单位,咱
们再说。拜拜。」
她放下电话,长舒了一口气,好像了结了什么心事一样。随后她转向我。
「假条开好了?」
我把那张纸递给她。她接过去看了看,「嗯」了一声。
「行,我去准备午饭。」
她去厨房开始忙碌。而我看着她的背影,心中翻江倒海,不安的情绪越来越
大。
妈妈嘴上不说,但不可能不担心。等到上班的那一天,万一遇到叶翔怎么办
?万一他纠缠她怎么办?而且,他会不会在单位乱说他和妈妈的关系?要是在以
前,我当然不相信他会干这种龌龊事,但现在……真不一定。
我走回自己房间,换了一身平时在家穿的衣服。这时,有个想法冒了出来。
等复工那天,我送她去上班。给她撑腰。要是叶翔敢露面,我起码得警告他
别惹事。他敢不听,我就把他拖到角落里揍一顿。反正单位那么大,总有没人的
地方。
对,就这么办。
---
隔天上午,阳光很好。
吃完饭,妈妈站在打开的冰箱门前,微微皱着眉头,清点着里面的东西。
「哎呀,」她叹了口气,「里面都快空了,该补货了。得买点肉和菜……」
「一会我去楼下超市买。」我走过去说道。
她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算了吧,你连生抽和老抽都分不清楚,挑的菜
也不新鲜。还是等我下午自己去……」
「那不如我们一起去商场吧。」我试探着打断了她,「顺便买点你爱吃的水
果。这几天都没怎么出远门,正好透透气,换换心情。」
妈妈犹豫了一下,大概也是觉得一直在家里闷着不太好,便点点头:「行吧
。那你去换衣服。」
她顿了顿,走到玄关拿起车钥匙,扔进我手里:「今天你来开。」
握着那串有些沉甸甸的钥匙,我已经开始期待这趟行程了。
到了地下车库,我坐进驾驶室。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碰过这辆车了。双手
握上方向盘的瞬间,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涌了上来。车厢是一个封闭的空间
,中控台上还摆着我以前买的小猫饰品,空气中萦绕着皮质座椅的味道,以及妈
妈身上那种淡淡的、温热的香水味。
妈妈在副驾驶坐好,顺手把包放在膝盖上。
「太久没开,是不是手生了?」她的话带着点长辈的叮嘱,「慢慢开,别忘
了系安全带。」
「知道。」我一边应着,一边扯过安全带扣好。
刚系好,我一偏头,发现妈妈正侧着脸,安静地盯着我。她的眼神里似乎藏
着点什么,连自己这边的安全带都没拉。
「妈,你也没系安全带啊。」
我没多想,出于这几天照顾她养成的本能习惯,直接探过身子,伸长胳膊去
够她那侧的安全带卡扣。
车内空间本来就逼仄。当我倾身靠过去时,距离陡然拉近。那股专属于她的
、混合著体温的香气瞬间将我完全包裹。
我拉出安全带,刚准备帮她扣上,哪知道妈妈这时候正好转过脸来想要说话
。
毫无防备地,我们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太近了。近到我能看清她瞳孔里的自己,近到只要我再往前凑哪怕一厘米,
我的嘴唇就会直接贴上她的嘴唇。
我的呼吸几乎停滞了。我甚至能感觉到她鼻腔里呼出的气息,轻轻扫在我的
下巴上。时间仿佛在这个狭小的车厢里凝固了。我僵在那里,手里还捏着安全带
的卡扣,脑子里一片空白,唯独心脏开始疯狂地撞击着胸腔。
妈妈也定住了。
但几秒钟后,她率先打破了僵局,微微往后靠了靠,拉开了一点距离,从我
手里接过安全带,「咔哒」一声自己扣好。
「好了,」她的声音听起来很镇定,甚至连语调都没变,「小心开,别紧张
。」
她转过头去看正前方的挡风玻璃。
可是,当我退回驾驶位、挂上挡时,我却眼尖地瞥见,她的耳垂,不知何时
已经泛起了一层不自然的绯红。而她放在膝盖上、紧紧抓着提包边缘的手指,也
正微微蜷缩着,指关节有些发白。
我暗自深吸了一口气,踩下油门,强压下疯狂上扬的嘴角。
---
到了商场一楼的大型超市,我推着购物车,跟在妈妈身边。我们买了新鲜的
排骨、蔬菜,还有她平时爱吃的零食。看着购物车渐渐被填满,我心里盘算着,
妈妈身体刚恢复,应该多吃点有营养的东西补补,除了肉,还能买点什么呢?
正想着,我抬头扫视,偶然看到超市生鲜区的一角挂着个招牌:「新鲜活体
蚕蛹」。
我记得在网上看过,说蚕蛹的蛋白质极高,包含一些什么氨基酸,用来增强
体质再好不过了,正适合妈妈现在的状态。
「妈,」我停下脚步,指了指那个方位,「咱们去那边吧,看看能不能再买
点什么。」
她顺着我指的方向抬起头,似乎注意到了招牌和下面蠕动的东西,脸色顿时
变了。
「卖虫子的……」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带着毫不
掩饰的嫌弃和惧意,「有点恶心,别去看了。」
说完,她似乎觉得光说还不够,竟然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一把挎住了我的胳
膊,用力拽着我往另一个方向走:「快走快走,去买点水果。」
我被她拽着,整个人轻快地像要飞起来。
胳膊上清晰地传来了她身体的重量和温度。她几乎半个身子都依偎着我。如
果放在以前,在这种人来人往的公共场合,我即使渴望亲近,也会因为害怕别人
异样的眼光而找机会把手抽出来。
但现在,看着她紧紧挽着我的手臂,听着周围推着购物车的路人嘈杂的交谈
声,我已经没有一丝一毫的羞耻或在意。相反,一股难以言喻的幸福感和骄傲感
,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我放慢了脚步,任由她这么挎着我,甚至微微挺直了脊
背。
---
到了晚上,我和妈妈一起坐在客厅里。
电视开着,放着一档真人秀,我们都没认真看。她靠沙发上,我坐在旁边。
茶几上摆着两杯果茶,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妈,」我开口,「你真的打算明天就上班?」
她想了想,说:「对啊,怎么了?」
我很想说叶翔的事。想问她准备怎么办,想说我送你去,想说我帮你盯着他
。但话到嘴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起头,怕又触动她的心事,只能咽了回去。
「没什么,」我说,「有点不太放心你。身体没有不舒服吧?」
「放心,」她像是很轻松地回应道,「你妈真的没那么脆弱。」
她略一停顿,将目光移开,重新落在电视上。上面有个组合正在唱着什么歌
,没听清。
「硬要说哪里还不舒服的话,」她忽然开口,声音轻了一点,「只有……」
「只有什么?」
这时,我看见她的脸颊红了。很浅,但在电视的光线映照下,我看得很清楚
。
「没事,就……晚上睡觉,」她说,眼睛没看我,「有点失眠。可能是房间
太大了,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发慌……」
她没说完就站起来,拿起杯子喝了口茶。
「你早点睡吧。」她的声音恢复了正常,「我也要准备休息了。」
她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接着她
推开门进去了。我听见里面传出瓶瓶罐罐的响动声,应该是她在做睡前保养。
我看着那扇虚掩的门。脑海中有一个念头,很清晰——
她的话,她的反应,我太清楚了她是什么意思了。以前她让我去主卧睡,我
没同意。那次我找理由拒绝了,她什么都没说,但我记得她失望的神情。但现在
,我和以前已经不一样了,我不会再让她失望。
---
我关掉电视,假装回房间玩电脑。随便点了个网页,盯着屏幕发呆。耳朵却
一直听着外面的动静。
过了很久,主卧的门开了。脚步声走近,我的房门被敲了两下,门被打开了
一条缝,伴随着妈妈轻柔的声音:
「我睡了。你也少玩会。晚安。」
「嗯,晚安。」
脚步声远去,主卧的门又关上了。
我在椅子上僵坐了几分钟,「噌」一下就站起来,抱起我的被子,像个准备
奔赴某种秘密仪式的信徒,走出房间。客厅很暗,一盏暖光灯还开着。我走到主
卧门口,强压住激动的心情,直接推开门。
她还没睡。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杂志,正在翻。床头灯亮着,昏黄的光
落在她脸上。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我怀里那床突兀的被子上,稍稍愣
了一秒,眼神里透出无声的询问。
我站在门口,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觉得自己这个举动有些傻,刚才在心
里排练过的开场白,此刻全堵在了嗓子眼里。但无论如何,我都必须迈过这一步
。
「妈,」我终于说了,有点发颤,「我今晚也……心慌,睡不着。」
她没有移开目光。
「能不能……睡你身边呢?」
话音刚落,我自己都觉得太蠢了。什么「心慌睡不着」,一听就是借口。
但她没有笑。她只是看着我,那双眼睛在灯光里亮亮的。忽然,她笑了,眼
睛眯成一条线。那是个心照不宣的笑容。
她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一大半宽敞的位置,拍了拍床垫。
「来这儿睡吧。」
我快步走过去,把被子放下,挨着她躺下。床很大,但两个人睡在一起,刚
刚好。
「啪嗒」一声,她伸手关掉了床头灯。
房间陷入浓稠的黑暗,只有窗帘没拉严的缝隙里,漏进一丝清冷的月光。
我躺着,久久没有闭上眼睛,只是盲目地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能听见她的
呼吸,轻浅而均匀,很近。
过了一会儿,她的手伸过来,指尖先是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像是在试探,
柔软的掌心随后覆了上来,一点点握住了我的手。我屏住呼吸,没动。就那么让
她握着。
窗外很安静。窗帘偶尔轻轻动一下,似是外面起风了。我对自己说,这一刻
,什么都不用想。
闭上眼睛,但心跳渐渐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