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的时间里,我一直没放下过这个念头。在宿舍时想,在工作休息时也想
,计划终于逐渐成型了。
首先,我不能在电话里跟妈妈说这种事,必须当着她的面。其次,叶翔必须
在场。如果他不在的时候我告诉妈妈,我担心她去找叶翔对质时,那个中牲一定
会矢口否认,然后再用那套花言巧语、装乖巧的把戏把她哄回去,或者趁机倒打
一耙——到时候我可能就的百口莫辩了。
毕竟,就像美晴说的,「恋爱中的人,有时候很傻」……为了让妈妈看清真
相,我必须当面戳穿叶翔,让他没法抵赖,不让他有任何退路。
可是怎么才能让他们俩同时在场,而且给我说话的机会?
我想了想,有了一个主意。
以「最近拿到薪水了」为名,给妈妈打电话,说想请她和叶翔一起吃顿饭,
既为我庆祝,也顺便缓和一下关系。妈妈说过,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我们都永
远是母子。现在我主动示好,她应该不会拒绝吧?
到时候在饭桌上,我就拿私密照片的事情「敲打」叶翔,当着妈妈的面,让
他自己解释。
这个计划一出来,我感觉不需要再瞻前顾后了。事不宜迟,明天就开始准备
。
---
第二天傍晚,我估计妈妈应该已经下班到家了,于是掏出手机,打开了那个
熟悉的号码,心跳得有点快。我咽了咽唾沫,终于拨了过去。
嘟——嘟——嘟——
每一声都像敲在心上。
很快,接通了。
「喂?」妈妈的声音从那头传来。环境有些嘈杂,像是在商场之类的地方。
「妈,」我把嗓门提高了一些,尽量听起来自然,「下班了吧?」
「嗯,怎么这时候打电话?」
「刚收工,」我说,「想跟你说点事。」
那边沉默了一下。我听到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嗒、嗒」声,妈妈像是在走路
。过了一会儿,她说:「好,你说。」
听筒中的杂音少了一些。我握稳了手机,在心里过了一遍准备好的词。
「最近工作挺顺利,」我说,「刚拿到薪水。钱不多,但挺高兴的。」
「已经很好了。」她的声音软了很多,「你现在能自食其力,妈妈感觉也放
心了。」
她顿了顿,又问:「有没有什么想买的东西?还有,上次我和你提过的事情
,最近考虑了吗?」
我明白她说的是什么,就是那个「回家住」的暗示。坦白讲,我怎么可能不
想回家?但现在回去,妈妈还是会搬出去住,甚至会把她跟叶翔推得更近。我当
然不希望这样。
「还没……妈,其实我在外面住的挺好的,先不着急。」
听了我的回答,她轻轻叹了口气。
「好,先不提了。等你想好了,我们再联系。」
我应了一声,妈妈那边也没再说话。
我深吸一口气,现在是时候抛出那个话题了。
「妈,我是想,这周末我们——」
话没说完,听筒里忽然传来另一个人的笑声。
「小婉,你怎么这么长时间,聊什么呢?」
叶翔!我的心一下子提起来。
然后就听见妈妈的声音,很小声,语气比刚才生硬:「小翔,你别……」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只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什么东西被拿起来,又放
下。接着传来两个人模糊的对话,断断续续的——
「我打电话呢……」「不准再这样……」
我听不清具体内容,妈妈像是有些不耐烦,在不停说着话。过了一会儿,隐
约听见叶翔说了句「对不起,我只是……」伴随着脚步往后退的轻微摩擦声。
我还没搞明白状况,妈妈的声音重新清晰起来,带着点焦躁:
「没事了,你刚才说什么?」
我连忙定住神,说:「是这样的,我想这周末咱们一起吃个饭。发了工资想
庆祝一下,我还从来没用自己赚的钱请过你呢。顺便把叶翔也叫上吧。」
「叫他?」
她显然对此很意外,马上压低了声音:「怎么突然……这样合适吗?告诉妈
,你想干什么?」
「妈,你放心。」我开始讲那套已经演练了很久的话,「你说得对,不管发
生什么,我们都是母子。这几天我想通了,我会心平气和面对他,趁这个机会大
家把话都说开,毕竟不能总像现在这样、这么别扭的相处。以后,我不会再像个
小孩一样让你为难了。」
「你、你……你真是这么想的?」她的声音似乎在颤抖。
我不清楚是不是因为我这番「成熟」的言论打动了她,情绪有些激动?
但还不等我回答,妈妈率先开口了,话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
「这周末是吧?好,我会考虑。这里还有点事,下次再说,可以吗?」
我们互道再见后,电话就挂了。我握着手机,心情久久没有平复。
---
回学校的路上,我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电话。我理解妈妈不能马上做决定,
甚至我也考虑过她拒绝的可能性。至少,她记住了周末,也承诺说会考虑,对我
来说已经算是不错的结果了,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待。
另一个让我在意的是,叶翔的声音居然出现在电话里。那家伙,明显是在干
涉妈妈的通话。什么玩意,我妈连跟亲生儿子通话,他都要管?他算老几?还真
拿自己当正牌男友了,我偏不信这个邪。
那个晚上,我几乎失眠。躺在床上盯着床板,脑子像过电影一样。一会儿是
妈妈的声音,一会儿是叶翔的声音。我想象着当时那个场景,想象着妈妈在训斥
「不准再这样」,而叶翔立刻又换上那副人畜无害的乖巧面具。我越想越窝火。
快天亮的时候,我得出一个结论:必须要出这口气。
清晨,我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点开叶翔的微信,想骂他几句。屏幕上却弹
出一行字: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我被拉黑了。
我眉头一皱,又试着拨他的电话。「您拨打的电话正忙。」再拨,还是同样
的提示。这说明,我的电话也被他拉黑了。
我不禁冷笑:这人也就这点出息。行,你以为,你设了黑名单,我就找不到
你?我放下手机,先洗漱,出门上班。
上午,店里客人稀少。阿杰一个人在擦桌子,几个店员在后厨闲聊天。我跟
店长打了个招呼,说想借用一下店里座机打个市内电话,她没多问什么就同意了
。我拿起吧台上的听筒,按下了叶翔的号码。
嘟声响了没几下,电话通了。
「喂,哪位?」听筒里传来叶翔带着点防备的声音。
「哥们,」我换上了一副极其轻松的语气,「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啊。偷偷把
我拉黑了,以后咱俩还怎么联络感情?」
电话那头猛地安静了一秒。我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眉头紧锁、脸色发青的样
子。
接着,我听见他冷冷地抽了一下鼻子,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你怎
么没脸没皮的,很喜欢恶心别人?」
我心里腾地升起一股火。咱俩到底谁没脸没皮,你也配说我恶心?
但我攥了一下电话线,把火气压了下去。过去和叶翔的几次冲突,让我明白
谁先失控谁就输了。现在,我是个讲规矩的「体面人」。
「你想多了,我找你可是有好事。」我慢条斯理地说,「我刚请我妈这周末
一起吃个饭。她答应了,还说考虑带你一起来。到时候,你可别不给我这个面子
啊。」
「带我去?」他愣了一下,脱口而出,「我为什么要去?」
我心中一动。看来妈妈还没跟他提这事,大概昨天他们在电话里发生争执后
,妈妈就没再理他?这正好是个怼他的绝佳机会。
「你当然可以不来啊。」我拉长了声音,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但是我都
已经主动开口请你了。你要是端着架子,你猜到时候,在我妈眼里,你会是个什
么形象?」
「你以为我会再上当?」他的声音开始发紧,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我知
道,你肯定没安好心!」
我轻笑了一声:「呵呵,我安没安好心,就看你表现了。我还在想呢,要不
要在周末的饭桌上,把你前些日子在咖啡馆掉眼泪的事迹,跟我妈好好讲讲?。
」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只剩下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通过电波传过来
。我甚至能感觉到他正死死盯着某个地方,恨不得隔着电话爬过来掐死我。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才干巴巴地憋出一句:「你不用拿小婉来吓我。只要
我说不去,小婉她绝对不会强迫我的。」
「好啊,」我立刻顺杆往上爬,语气要多真诚有多真诚,「那你千万别来。
这样我就能和我妈单独聊了,没有外人在场,我可求之不得呢。」
「小婉也不会去的。就这样!」
他像是生怕我再多说一个字,急促地扔下这句狠话,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着听筒里的忙音,我冷笑一声,把电话放回座机上。
「小婉也不会去」?
我眯起眼睛,细细品味着叶翔最后这句话。他就那么自信,能控制住妈妈不
和我见面?我用自己打工赚的薪水请妈妈吃饭,这是我们母子俩的第一次。妈妈
也许会犹豫,但不至于为了照顾叶翔的情绪而忽略我。我应该有这种自信。
那句狠话,大概跟他急吼吼地换情侣头像一样,不过是虚张声势的把戏罢了
。
其实,这局棋下到现在,他来不来,都无所谓了。
如果他来,我就按原计划,在饭桌上当着妈妈的面揭他老底;如果他真的不
敢来,那我就对着妈妈演:「妈,我已经尽力想跟你的男朋友改善关系了,我还
特意打电话去请他,但他不仅拉黑我,还骂我。我真没用,就是不能让人家喜欢
我……」
对,他以前是怎么在我妈面前装无辜卖惨的,现在我也能。而且我会比他演
得更自然。
这局优势在我。我深吸了一口凉爽的空气,感觉有些惬意。
---
话是这么说,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的心情却不可避免地忐忑起来。
和叶翔通话后,又过去两天了,妈妈那边还是没有动静。眼看着周末越来越
近,我也越来越紧张。该不会,她真的要拒绝我吧?
我告诉自己这是杞人忧天,明明还有时间,好饭不怕晚,不要自己吓自己。
可那种焦虑的情绪一旦出现,就很难再压下去了。
周五我是晚班,上午没什么事可做,我就在宿舍里看网上的招聘信息,顺便
投了几个简历。但心里,还是挂念着妈妈那边的情况。后天就是周日了,要不,
今天我给妈妈打个电话,问问她的想法?或许她也正等着我主动打过去呢。
想到这里,我拿起手机,略一思索,还是拨通了那个号码。
等待音的歌声唱了很久,一遍又一遍,直到机械的女声提示无人接听。
我皱了皱眉。现在不到十点,妈妈应该在单位里。也许是手机没带在身边?
我等了大概五分钟,再次按下拨号键。
然而这一次,情况变了。
嘟——「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我一下子愣住了,把手机移开耳边,死死盯着屏幕。
被挂断了?
一股凉意瞬间从脊椎窜了上来。我的心凉了半截。这是什么情况?妈妈不接
我电话,甚至直接挂断?难道她又想和我翻脸,像那天晚上一样用冷暴力逼我退
缩?
可这说不通。最近我们明明谈得都很好,我没惹她生气,她甚至还主动打电
话问我回不回家。退一万步讲,就算她真的不想和我吃饭,以她的性格,也绝不
至于用「挂断电话」这种不留余地的方式来拒绝我。这不是她的风格。
我焦躁地在宿舍里来回踱步,瞥了眼手表。这个时间,难道她在开会?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我翻开通讯录,找到之前存过的妈妈单位办公室的号码
,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被接起。
「喂你好,财务部。」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传来。
我脑海里迅速闪过一个画面——上次在游乐园见过,妈妈财务部同事,她叫
他「小孙」。声音完全对得上,应该就是他。
我清了清嗓子,刻意压低声音,模仿着成年人那种粗重沉稳的嗓音:「喂,
你好。我想找一下林会计。」
「你找林姐吗?」小孙的语气透着些随和,「哎哟不巧,她今天请假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骤然收紧:「请假?那她什么时候能来上班?」
「这就不知道了,」小孙嘀咕了一句,「好像请的年假?可能得有个好几天
吧。要不你打她手机问问?」
「……好的,谢谢。」
我挂了电话。宿舍里很安静,脑子里却像炸开了一样嗡嗡作响。
妈妈请了年假,是准备去旅行避开我?我立刻想起了那天叶翔在电话里那句
咬牙切齿的——「小婉也不会去的」,难道指的就是这个?
不对。这个想法刚冒头就被我狠狠否决了。就算妈妈真的决定跟叶翔去旅行
,她也应该会在走之前给我打个电话说明情况,绝不可能一声不吭地消失,更不
可能直接挂断我的电话。
我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一个接一个的碎片在脑海里疯狂拼接:
我给妈妈打电话时,叶翔试图干预,以及妈妈那句不耐烦的「不准再这样」
;
咖啡馆里,叶翔被撕破脸皮时,那种充满屈辱、几近扭曲的眼神;
以及他噙着眼泪,说出的那句阴冷的话——「我会用自己的办法,让小婉幸
福」。
一个极其荒诞的猜测死死攫住了我:莫非,叶翔他……
「不可能,这也太扯了。」我喃喃自语,试图把这个疯狂的念头甩出脑海。
那家伙不可能做什么出格的事。他只是一个实习生,一个靠我妈的钱买衣服的小
白脸,在妈妈面前连腰都直不起来的「好孩子」。这又不是拍电影。
可是,越是觉得荒诞,恐惧感就越在心底蔓延。毕竟,妈妈不接我电话,又
刚好请了假,一定有什么事发生了。
或许,这时候我至少该先回家看看。
有那么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一丝犹豫:就这么直接冲回家,这样好吗?如
果只是个误会,会不会让局面变得更糟?
但这个顾虑连半秒钟都没活过,就被我掐灭了:去他妈的顾虑!那是我的家
,里面住着我最在乎的女人!
我一把抓起钥匙,金属片在手心里硌得生疼,却给了我一种真实的重量感。
冲出宿舍,三步并作两步地奔下楼梯。我来到校门,那里已经有一辆网约车
在等了。
「师傅,去xx小区,麻烦您开快点!」
我把自己摔进后座,死死盯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胸腔中没有一刻平息
。
---
到了小区门口,我下了车,径直往里面跑。到了楼下,我往上张望,找到了
七楼自家的那扇窗户。
主卧的窗帘紧紧拉着的。厚厚的,什么都看不见。但阳台的窗帘没拉,透出
里面的光。我又向旁边看去,我自己的卧室窗帘也没拉,能看见靠着窗边的那个
书架。
也就是说,只拉了一间屋子的窗帘。主卧的窗帘。
如果是去度假,临走前把家里窗帘都拉上,怕阳光晒坏家具和地板,这可以
理解。但为什么只拉那一间呢?
我绕到另一个角度,眯起眼再往上看,试图看得更清楚。还是那样——主卧
严严实实,其他房间正常。
心跳得更厉害了。各种可能性挤在一起,什么都想不清楚。但有一个念头非
常清晰——我得上去看看。
等电梯太慢,我走楼梯。一级一级往跑。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一
下一下。
很快,七楼到了。
我掏出钥匙。插入大门中转动。锁只上了一圈,我的紧张感更浓了。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