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俞美晴说要离开宁波,日子突然进入了一段奇特的平静期。
我们仍然一起打工,一起上下班,一起在休息的时候坐在后厨的小板凳上发
呆。她还是会跟我抱怨今天的客人有多难缠,还是会在我出错的时候白我一眼说
「你怎么又忘了」,还是会在我下班的时候站在门口等我。
她再没提回老家的事。我也没问。就好像只是一个随口开的玩笑,过几天就
会自动失效。
可我知道,那不是玩笑。
星期三那天,店里给美晴办了欢送会。店长买了个蛋糕,上面写着「祝美晴
前程似锦」。阿杰难得没打游戏,站在旁边说了几句祝福的话,其他几个店员也
都来和她寒暄。我站在人群外面,她被人群围在中间,笑着回应每一个人。
那个笑,和平时一样。但现在,我却觉得有点陌生。
这感觉,就像当初妈妈亲口说她要离开我的时候。我在客厅里不知所措,听
她说「我会搬出去住」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假的吧?
现在又是这样。我看着美晴,看着那个蛋糕,看着那些笑着说话的人,心里
有个声音在说:假的吧?她怎么会走?可我知道,这一次,是真的。
欢送会结束的时候,她走过来,用手肘碰了碰我的胳膊。
「明天送我吗?」
我点点头,喉咙里用力挤出一个「好」字。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去了后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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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我去宿舍楼下等美晴。她下来的时候,拖着一个小行李箱。穿
着件黑色羽绒服,头发扎起来,戴着一顶棒球帽。发辫从帽子里延伸出来,几缕
金发散在脖颈后。
站在校门口,我掏出手机准备叫车,她拽住我的袖子。
「我想坐地铁。」她说。
地铁上人很多,我好不容易找了个座位让她坐下。她扶着行李箱,我站在她
旁边,都没怎么说话。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隧道壁,脑子里空空的。她靠在椅
背上,偶尔闭上眼睛,不知道是在休息还是在想什么。
到了机场,办完托运,过完安检,我们在候机室等待,离登机还有一个小时
。
时间一点点流逝,心情越来越沉。最后,我终于忍不住开口:
「为什么一定要走呢?」
她低着头,在候机室的灯光里,眼神似乎有些闪躲。
「没什么,」她说,「就是我也该回去看看我妈了。」
我心里一动。她之前说过和妈妈闹翻的事。尽管有许多疑问,但是我知道,
既然这是她的家务事,我就不该再追问。
她抬起头看我一眼,眼睛眯起来,嘴角向上弯着。
「你是想挽留我吗?」
我迟疑了片刻。这个可能性我的确想过。但最后,我只是无奈地摇摇头。
她笑得更开了。
「还真像你的风格。」
我没接话。她也没再说。
又是一阵沉默过后,她忽然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
「如果那晚你不是那么用力,我可能就不走了。」
我的呼吸一下子乱了。那晚……没错,肯定是说我们开房那晚。她说「可以
把我当成你的妈妈」……一想到这儿,我心跳的厉害。美晴她,难道是为了这件
事才要走?
「对不起,」我听见自己颤抖着说,「我没想到会这样。」
「不用道歉。」她语气显得很轻松,「至少现在我们都不迷惘了。」
都不迷惘。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那一刻,我明白了她的意思。
「各位旅客请注意,飞往厦门的航班现已开始登机——」广播响起来。
她站起来,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两下。
「再勇敢一点。」
这是她离开前,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我站起来,凝视着她的背影。就像以前一样,她向前走了几步就回过头,朝
我挥手道别。我们相视一笑。没有说再见。她的身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登机
口的通道里。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也不知道自己还在看什么。机场里人来人往,一个男人
从我身边经过,开心地和来迎接他的人打招呼。我这才意识到,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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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出机场的时候,天很蓝。阳光落在身上,有点暖和。我一时不知道该往哪
里去,索性观察来来往往的车和人,脑子里反复转着美晴的话——
「至少现在我们都不迷惘了。」
她说的对。其实,我怎么会不知道她的心意呢?从一开始,她主动接近我,
帮我找工作,陪我面对叶翔,在我最崩溃的时候站在我身边……我怎么会不知道
?
我只是不敢回应她。因为我的心,早就被另一个人填满了。从我少年时那个
月光下的夜晚开始,从向妈妈伸出颤抖的手开始,从她对我说「我是你的女人」
开始——就填满了,再也装不下别人。
所以我只能装傻。假装不懂她的那些暗示,在她说出「把我当成妈妈」的时
候装作只是情急之下的办法,在她离开的时候说「对不起」。
也许我已经在阴影里潜伏太久了。我早就忘了,正常的感情应该是什么样子
。大概,美晴也同样如此。
但我是幸运的。我还知道自己应该爱谁。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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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晴走后的当天,我照常去上班。推开店门的时候,阿杰正在擦桌子,抬头
扫了我一眼:「哟,来了?」
我随便打了个招呼。换上工作服,走到后厨。一切还是老样子。油锅滋滋响
,高峰期单子一张接一张往外吐,客人的催促声从前台传过来。只是少了那个会
在休息时递给我一杯水的身影,少了那句「你又发什么呆」的调侃。
休息的时候,店长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你同学走了,」她说,「你也很孤单吧。想想那时候你们一起上下班,真
好啊。」
我愣了一下。然后勉强笑了笑。
「对啊,」我说,「但工作不能耽误。」
店长看着我,点点头。
「说得对。」
她又和我交代了一些工作上的事,就离开忙别的去了。我仍然坐着,想想自
己刚才说的那句话,心里有点感慨。
如果是几个月前,美晴离开,我可能早就崩溃了。可能会躲在宿舍里不想出
门,可能会一遍一遍看手机等她的消息、想她对我的种种鼓励。不知不觉间,我
将她当成了生活中的依靠。但现在这个依靠没有了,我却能照常来上班。
不是不难过。只是难过归难过,生活还要继续。工作还要做,单子还要接,
客人还要应付。这就是我这段时间学会的——再难过,也得找到生活的出路。
我站起来,走进后厨,继续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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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后,我独自往回走。路还是那条路,街景也是老样子。只是身边少了那
个人。没人再和你开玩笑,也没人再和你聊天,周围的一切似乎变得冷冰冰的。
北风吹过来的时候,她总习惯把手缩在袖子里,偶尔会用胳膊肘撞我一下。现在
风又吹过来了,我下意识地侧了侧身子,却只撞到了一团冷空气。
我这才真正意识到,原来我早已经习惯了在这条路上有她的陪伴。
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便利店——和美晴一起买过夜宵的那家。那天晚上下
班后,她非要拉着我去买关东煮,说饿死了,结果买完之后吃了几口就说饱了,
剩下的全塞给我。
还有那个公交站台。很多次下班后,我们站在那里等车,她靠着广告牌,我
站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她说她喜欢这个城市的夜景,说等以后有钱了
要去好多地方。我当时觉得,那挺好的。
现在她真的走了。去厦门,去她妈妈那里。我没想到「好多地方」的第一站
是她的老家。
这些平凡的日常小事,现在回忆起来,却好像都带着特殊的纪念意义,只因
为当时那个并肩而行的人已经远去。想到这里,两行眼泪不自觉流了下来,我赶
紧用手抹了抹,任其在冷风中被吹干。
回到宿舍,我坐在床边,盯着那扇窗。
美晴确实走了。我也回到了形单影只的样子。但我很清楚,有些东西不一样
了。刚离开家那时候,我像个无头苍蝇,不知道该往哪飞。现在我知道。
美晴说,再勇敢一点。但我够勇敢吗?
想了想,或许我还有自己未曾察觉到的懦弱。
明明只要把叶翔做的那些丑事告诉妈妈,她就能看清他的真面目。可我一直
瞻前顾后,怕她难过,怕她误会,怕她就算看清了叶翔也不会回到我身边。
怕来怕去,归根结底,不就是怕输吗?怕即使做了这些,也赢不回她的心。
这就是懦弱。美晴说得对,我应该变得更勇敢,否则我永远只能当「妈妈的小宝
贝」,看着她渐行渐远。
窗外的天早就黑了。路灯亮着,一些残光落在窗台上。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看着外面的夜色。
该行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