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二号。周四。晚上六点五十。
小炒店叫"老刘家常菜",开在翡翠湾小区南门对面那条巷子里,门面不大,六七张桌子挤在一起,塑料凳子配不锈钢桌面,墙上的菜单是用红色马克笔写在白板上的。油烟味从后厨窜出来,混着花椒炝锅的焦香。头顶的风扇嗡嗡转着,吹得桌上的纸巾盒一抖一抖。
赵丽华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她今天没穿平时那套紧身职业装,换了一件暗红色的雪纺上衣,领口系了个蝴蝶结,烫过的卷发蓬松地堆在肩膀两侧。面前摆着两瓶还没开的青岛啤酒和一碟花生米。她正低头看手机,指甲涂了豆沙色的甲油,拇指在屏幕上划拉着。
沈若兰推开玻璃门走进来。她换了自己的衣服,一件浅灰色的棉质T恤,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七分裤,头发披着,没扎。她往店里扫了一圈,看到赵丽华冲她招手。
"沈姐!这儿这儿!"赵丽华把手机往桌上一扣,站起来拉了一下旁边的凳子。"快坐。我刚到五分钟。"
"赵主管。"沈若兰走过去坐下来。"不好意思,让你等了。"
"叫什么赵主管。"赵丽华皱了一下眉头,但语气是笑着的。"下了班就别叫职务了,叫我丽华姐就行。咱俩又不是第一次吃饭。"
"好。丽华姐。"
"这就对了嘛。"赵丽华拿起一瓶啤酒,用桌角一磕,瓶盖"嘭"地弹了出去,泡沫从瓶口冒了一小截。她把酒瓶递过去。"来,先喝一口。今天热死了。我从公司走到这儿,后背全湿了。"
沈若兰接过酒瓶,犹豫了一下。"我不太能喝。"
"一瓶啤酒又不是白酒。就当饮料喝了。"赵丽华磕开了自己那瓶,仰头灌了一口。"啊,舒服。热天就得喝冰的。"
沈若兰也喝了一小口。冰凉的啤酒入喉,微苦回甘,带着一股麦芽的气味。
"点菜了没?"沈若兰看了一眼墙上的白板。
"点了点了。我先点了三个。酸辣土豆丝、虎皮青椒、干煸四季豆。你看还要加什么?要不要来个荤的?"
"够了吧。就我们两个人。"
"那不行。光吃素哪行。老板!加一个小炒肉!辣的!"赵丽华冲后厨喊了一嗓子,嗓门亮得整个小店都听得见。后厨传来一声"好嘞"。
她转回头,把花生米往沈若兰面前推了推。"先垫垫。菜还得等一会儿。"
沈若兰拈了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
"沈姐,你这个月排了多少班了?"赵丽华嗑着花生米,随口问。
"十七个。"
"十七个。那算多的了。"赵丽华点了一下头。"你们翡翠湾这片最近活儿不少。暑假嘛,好多业主在家,预约量就上来了。"
"嗯。确实比上个月忙了一些。"
"忙好啊。忙了才有钱赚。"赵丽华又灌了一口啤酒。"你这个月目前到手多少了?"
沈若兰顿了一下。"六千出头。"
"六千出头……比上个月这时候高了不少啊。"赵丽华的眉毛挑了挑。"上个月你二十号的时候才四千多吧。"
"这个月排的班多了。而且有几个指名预约的,提成会高一些。"
"对对对。指名预约提成翻倍嘛。"赵丽华点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一个不痛不痒的话题。"你现在翡翠湾这片有几个指名预约的?"
"三个。"
"三个。不少了。新员工两个月能拿到三个指名,说明你服务质量好。"赵丽华竖了一下大拇指。"哪三个?说来听听。"
"1402的王太太,1108的赵老师,还有1703的沈先生。"
"嗯嗯嗯。"赵丽华一边嗑花生米一边点头。"王太太我知道,那人比较挑剔,你能伺候好她不容易。赵老师也是老客户了,脾气好。沈总嘛……"她停了一下,拿啤酒瓶碰了碰嘴唇。"沈总那边你做得怎么样?"
"挺好的。他那边活不多。房子干净,主要是日常维护。"
"人呢?人怎么样?"
"人挺客气的。很好相处。"沈若兰的回答简短平实。
赵丽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快,像鱼在水面上划了一下就沉下去了。
"客气就好。有些客户难伺候得很,动不动投诉。沈总从来没投诉过你,每次都是好评。这一点难得。"
"嗯。他确实挺随和的。"
菜上来了。服务员端着一个圆托盘,四盘菜一次性摆上桌。酸辣土豆丝冒着热气,虎皮青椒的皮焦得起泡,干煸四季豆油亮亮的,小炒肉里的红椒丝堆得冒尖。油烟的香气扑面而来。
赵丽华给沈若兰夹了一筷子小炒肉。"吃吃吃。你太瘦了。"
"我不瘦。"沈若兰笑了一下。
"你那叫不瘦?我看你最近又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是不是在家不好好吃饭?"
"哪有。正常吃的。"
"正常吃能瘦成这样?"赵丽华嘴里嚼着四季豆,嘟囔了一句。"你家那口子不做饭的?"
沈若兰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上班忙。回来也晚。一般我做。"
"一般你做。"赵丽华点了一下头。"你白天出来做保洁,回家还得做饭。那你一天到晚可够累的。"
"还好。习惯了。"
"他在哪上班来着?你之前好像提过一嘴。"
"物流公司。仓管。"
"仓管。那收入咋样?"
沈若兰低头扒了一口饭。"一般。"
赵丽华没有追问这个"一般"到底是多少。她知道这个数字不高,否则沈若兰不会来馨然做兼职。她只需要知道这个男人指望不上就够了。
"你们感情还好吧?"赵丽华的语气像聊八卦一样轻松。
"还行。"
"'还行'是还行呢,还是凑合呢?"赵丽华笑了一声。"我告诉你,我跟我们家那位也是'还行'。结婚二十年了,感情早就没了,就剩个过日子的伴儿。孩子大了,各管各的。他下了班打麻将,我下了班追剧。一周说不了十句话。"
沈若兰抿了一下嘴唇。没有接话。
"沈姐,我不是打听你隐私啊。"赵丽华摆了摆手。"我就是觉得你这个人太能扛了。啥事都自己往身上揽,不说也不让人帮。我们公司那几个小姑娘,有个什么委屈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你倒好,脸上永远挂着笑,客客气气的,心里苦不苦只有自己知道。"
"丽华姐,我真没什么苦不苦的。"沈若兰笑了一下。"就是普通过日子。"
"行行行。你说普通就普通。"赵丽华也笑了。她夹了一块虎皮青椒塞进嘴里,辣得吸了一口气,赶紧灌了一口啤酒。"我操,今天这个青椒是真辣。"
沈若兰被她的表情逗笑了。"你不是让老板上辣的吗?"
"我是让小炒肉上辣的,没让青椒也辣啊。这老板搁什么都往里面搁辣椒。"赵丽华龇着牙吹了两口气。"你吃你吃,别管我。我缓缓就好了。"
两个人吃了一阵菜,赵丽华又开了话头。
"你闺女快高三了吧?"
"嗯。下个月开学就高三了。"
"成绩好不好?"
"还行。就是数学差一些。班主任让找老师补课。"
"补课贵吧?现在那些补课老师一个个黑得很。"
"四百一节。"
"四百一节!"赵丽华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一节课四百?我的天。那一个月得多少钱?"
"一周两节的话,一个月三千二。"
"三千二。"赵丽华放下筷子,掰着指头算了一下。"你一个月累死累活干保洁才赚多少?刨去路费吃饭,到手也就七八千。光她补课就去了快一半。"
"没办法。高三了。最后一年,不能耽误。"沈若兰的语气平静,但筷子夹菜的动作慢了下来。
"那倒是。孩子的事马虎不得。"赵丽华点了点头,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所以我说嘛,你得好好干。这个活虽然辛苦,但赚得比外面多。尤其是你现在有三个指名预约的,收入只会越来越高。"
"嗯。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赵丽华喝了一口啤酒,把瓶子在桌面上转了半圈。"对了,说到指名预约,你那三个客户里面,谁给的评分最高?"
"都挺高的。"
"我帮你看过后台数据的,沈姐。"赵丽华笑了一下。"1402的王太太给你打的是4.8,1108的赵老师是4.9。1703的沈总,每一次都是5.0满分。而且每一次都有额外备注。"
沈若兰看了她一眼。"额外备注?"
"就是好评里面会写几句话那种。大部分客户打完分就完了,懒得写评语。沈总每次都会写。我记得有一条写的是'工作细致认真,服务态度一流'。还有一条写的是'注重细节,非常专业'。"赵丽华歪了歪头。"你说,一个大老板,每次给保洁员写好评写评语,这正常吗?"
沈若兰没有说话。
"这说明人家是真的满意。不是随手打个分那种满意,是认真地、用心地在对待你这个人。"赵丽华的语气不急不慢,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沈姐,你在这行干的时间不长,有些事情可能还不太了解。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她放下啤酒瓶,身体微微往前倾了一点,声音压低了半度。
"在咱们这行,客户愿意指名预约你,那是你的福气。有些人求都求不来。"
沈若兰端着啤酒杯的手没有动。
"你知道那个每次好评后面的额外提成是怎么来的吗?"赵丽华盯着她的眼睛。
"不是公司的绩效奖金吗?"
赵丽华摇了摇头。
"那不是公司出的。是客户自己掏的钱。"
沈若兰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们系统里有一个功能,叫'服务打赏'。客户在打完好评之后,可以选择额外打赏一笔钱给指定的员工。这笔钱不走公司的基本工资和绩效渠道,是客户自己从个人账户里转的。公司只抽10%的平台手续费,剩下的90%直接打到你的提成账户里。"赵丽华说得很慢,很清楚,像是在给一个学生讲解一道数学题。"你看你这个月的工资条,有一项叫'客户专项激励'的,是不是?"
沈若兰想了一下。"有。我以为那是公司的奖金。"
"不是。那就是客户的打赏。你自己回去看看金额对不对。"赵丽华竖起一根手指。"沈总每次给你的额外提成,都是他自己加的。不是公司规定的,不是系统自动的。是他每次打完满分之后,自己主动输入了一个打赏金额,从他自己的钱包里掏出来给你的。"
沈若兰的手指在啤酒杯上微微收紧了。
"你算算你这两个月在1703做了几次?他每次打赏多少?加起来是多少?"赵丽华的眼睛亮了一下。"我帮你算过了。两个月一共做了八次,每次打赏在两百到三百之间。光打赏这一项,他就给了你差不多两千块。两千块是什么概念?是你做五个普通客户的保洁才能赚到的钱。"
沈若兰低下了头。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碟快要见底的花生米上。手里的啤酒杯被她握得很紧,指节有一点发白。
"这说明什么?"赵丽华自问自答。"说明人家重视你。不是重视你擦得多干净、拖得多仔细。那种东西谁做不是做?说明人家是真的对你这个人上心。"
"丽华姐,我就是去做保洁的。"沈若兰的声音轻了一些。"他给我打赏,应该就是觉得我干活干得好吧。"
"干活干得好,打个满分就行了。犯得着每次自己掏钱打赏吗?"赵丽华反问了一句。"沈姐,我做这行十年了,管过的员工上百号人。像沈总这样的客户,我见得不多。有钱、单身、脾气好、不找茬、每次还自己掏钱给你加提成。你说这种客户,是不是得好好维护?"
"我……我肯定会好好做的。他预约我,我就认真做。"
"我知道你认真。你做事我一百个放心。"赵丽华拍了拍她的手背。"我说这些不是别的意思。我就是想让你心里有个数。哪些客户值得花心思,哪些客户糊弄糊弄就行了。你的时间精力有限,得用在刀刃上。"
沈若兰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
赵丽华把自己瓶子里剩下的啤酒一口闷了。瓶子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再说了,你现在经济压力这么大。老公那边指望不太上,闺女的补课费又是一笔大开销。你自己一个人扛着,不多赚点怎么行?"她的语气松弛下来,不像刚才那么刻意了。"像沈总这种客户,你服务好了,人家满意了,打赏只会越来越多。你的收入自然就上去了。这不比你出去多接几个普通客户轻松?"
"嗯。"沈若兰应了一声。她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反对,也不是完全认同。是一种正在消化信息的沉默。
"沈姐,你这个人我是服气的。"赵丽华忽然换了个语气,变得感慨了一些。"三十八岁了,丢下身段来做保洁,一声苦都不叫。你要是换成别人,早就在那儿哭天喊地了。你不一样。你是真的能扛事的人。"
"没什么扛不扛的。"沈若兰笑了一下。"为了孩子,什么都能做。"
"对。为了孩子什么都能做。"赵丽华重复了这句话。她看着沈若兰的眼睛,那一瞬间的目光很复杂,有一种半真半假的共情,也有一种算计完成后的满足。"所以你更要把钱赚到手。别让自己的辛苦白费。"
沈若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啤酒。杯子放下来的时候,她的眼神往窗外飘了一下。窗外是那条巷子,路灯还没亮,天际线上压着一层暗橙色的云。有个骑电瓶车的人从巷子口拐过去,车灯晃了一下。
"丽华姐。"她忽然问了一句。"你刚才说的那个'服务打赏',其他客户也能看到吗?"
"看不到。只有打赏的客户本人和被打赏的员工能看到。连其他客户都看不到。"赵丽华解释道。"隐私保护嘛。不然别的客户看到了,还以为我们公司逼着客户花钱呢。"
"那沈先生他……知不知道我能看到这个打赏记录?"
"当然知道。系统会提示的。"赵丽华看了她一眼。"怎么?"
"没什么。"沈若兰摇了摇头。"就是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赵丽华笑了。"人家愿意给,你就安心拿。你干活认真,人家觉得值,这是双向的。你要是天天干得稀烂,人家也不会掏这个钱。"
"嗯。"
"别想太多了。吃菜吃菜。"赵丽华给她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来,把这盘吃完。瘦成这样回去你闺女看了心疼。"
两个人又吃了一阵。话题转到了公司最近的排班调整、哪个小区好做哪个小区不好做、新来的那批保洁阿姨干活不利索总被投诉之类的琐碎日常。赵丽华说一个姓马的新员工上周去了一个客户家,把人家的真丝窗帘用84消毒液泡了,差点被索赔两万块。沈若兰听了皱了皱眉,说那种面料不能碰强碱性的东西。赵丽华说可不是嘛,培训的时候说了八百遍了都不听。
啤酒喝完了。菜也吃得差不多了。赵丽华喊老板结账,沈若兰要掏钱,被赵丽华一把按住了手。
"你掏什么掏。我请你的。"
"那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是我手底下干活最让我省心的人。请你吃顿饭算什么。"赵丽华掏出手机扫了码。"走,我送你到公交站。"
两个人走出小炒店。巷子里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打在坑洼的水泥路面上。空气里还残留着白天的热气,但已经没有午后那么烫了。远处翡翠湾小区的灯光连成一片,高层住宅楼的窗户亮着参差不齐的方格子。
"沈姐。"赵丽华走在她旁边,手里拎着自己的包,步子不快。"最后再跟你说一句啊。"
"你说。"
赵丽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从侧面打在赵丽华的脸上,把她精心描过的眉毛和眼线照得很清楚。那张保养得还算不错的中年女人的脸上,挂着一种说不清是关心还是别的什么的表情。
"有些事不用想太多。能赚到钱就行。"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随口说了一句大实话。"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
沈若兰的脚步慢了半拍。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下。"能赚到钱就行。"很简单的一句话。赵丽华说的是实话。在她目前的处境里,能赚到钱确实是最重要的事。思雨的补课费,家里的债,陈建国那边指望不上。能赚到钱就行。
她想到了沈强。那个每次都给她倒水、跟她聊天、帮她搬工具的客户。原来那些额外的提成不是公司发的,是他自己掏的钱。两千块。他为什么要给一个保洁员自己掏两千块?因为满意?因为客气?因为有钱不在乎?
她说不清楚。
但那种被一个人特殊对待的感觉,像一根极细的刺,扎在了某个她暂时还摸不到的位置。不疼,但是知道它在。
"我知道了。谢谢丽华姐。"她说。
赵丽华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胳膊。"公交站到了。你等车吧。我打车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赵丽华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水泥路面上,笃笃笃的声音越走越远。
沈若兰站在公交站牌下面。
"能赚到钱就行。"
这句话还在她耳朵里。和另一句话隔着时间和空间遥遥相望。那是两周前,周敏在茶水间里一边涂口红一边漫不经心地丢出来的那句话。
"能赚到钱的都是聪明人。"
两句话像两道射线,从不同的方向射出来,似乎指向同一个交点。但那个交点在哪里,是什么形状,沈若兰此刻还看不到。她只是站在公交站牌下面,看着对面翡翠湾小区的灯光,等着回家的那班末班车。(文章是用AI风月跑的,地址如下:aifun.ltd/ao2Wi,喜欢的小伙伴可以去自己玩一玩)(推荐一个新的类似AI平台,签到可获取积分,网址:https://yeyu.ai/r/TPC37DFV)
第二十四章 冰柜旁的颤抖
八月二十三号。周五。下午四点十五分。
永辉超市翡翠湾店在小区东门外面的商业街一楼,沈若兰骑电瓶车过来只要七八分钟。今天不用去馨然排班,她下午在家洗了床单被套晾好,又把客厅拖了一遍,看了看冰箱,速冻饺子没了,青菜也剩半把蔫的,就骑车出来买菜。
超市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她穿的是一件白色的无袖背心,外面套了一件薄薄的防晒开衫,进了超市之后把开衫拉链拉到了胸口。推着购物车先走蔬菜区,拿了一把小白菜、两根黄瓜、一袋子西红柿。路过调味品区又顺手拿了一瓶酱油,家里那瓶快见底了。
超市的广播在放一首老歌,声音不大不小,混在空调机组的嗡嗡声和远处收银台"滴滴"的扫码声里,变成一片浑浊的背景白噪。货架上的灯光是那种偏白的LED,照得每样东西都亮堂堂的,塑料包装反着光。
沈若兰推着购物车往冷冻食品区走。
她今天的状态有一点恍惚。不是没睡好那种恍惚,是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些东西,转得不快,但停不下来。昨天晚上赵丽华说的那些话,像是被人用浆糊糊在了脑壳内侧,甩不掉。
"那不是公司出的。是客户自己掏的钱。"
"沈总每次给你的额外提成,都是他自己加的。"
"说明人家重视你。"
她昨晚回到家,思雨已经洗完澡在房间里做卷子了。陈建国没回来,说是仓库盘点要加班。她洗了碗把灶台擦干净,回自己卧室关了灯躺下。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了很久。
两千块。两个月,八次服务,每次自己掏钱打赏两百到三百。一个客户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沈强的脸浮现在脑海里。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说话声音不高不低的,客厅里永远干干净净,每次去了都给她倒水,有时候还会跟她聊两句,问她工作累不累、天气热注意防暑之类的。她想不出这个人有什么坏心眼。他就是一个客气的、有教养的、对保洁员也尊重的好客户。
那他为什么要自己掏钱打赏?
因为满意。赵丽华说了,因为他对她的服务满意。一个有钱的单身男人,觉得清洁工做得好,多给点钱,这很正常。就像在饭店吃饭觉得菜好吃,多给服务员一个红包,一个道理。
没什么奇怪的。
她就是这么说服自己的。翻了两次身,把被子拽上来蒙到肩膀,闭上眼睛睡了。但今天白天这个念头又回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来的,就在脑子里头待着,不吵不闹,就是在。
冷冻食品区在超市最里面靠墙的一排。一排长长的卧式冰柜,玻璃顶盖上凝着一层水雾,里面是各种速冻水饺、汤圆、包子、手抓饼,按品牌分隔,五颜六色的包装袋堆得满满当当。冰柜底部的压缩机低沉地嗡着,冷气从柜口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往外冒,到了脚踝那个高度就散了。
沈若兰把购物车停在冰柜旁边,弯腰掀开玻璃盖,往里面翻。思雨爱吃三全的韭菜鸡蛋馅,上次剩的那袋子吃完了,今天得再买两袋。她的手伸进冰柜里,指尖碰到冻硬的塑料袋,冰得缩了一下,又伸进去,在底层摸到了那个绿色包装。
就在她把速冻饺子拎起来的那一刻,一个人从她右手边走了过去。
不是擦肩而过,是从大约半米外的位置走过去的。正常的距离。正常的速度。一个穿深灰色Polo衫的中年男人,个子不高,微胖,手里提着一个购物篮,篮子里装着几罐啤酒和一袋子花生米。他走过去的时候没有看她,没有跟她有任何交集。
但他身上有一股味道。
那个味道顺着冷冻区流动的冷气飘过来,钻进了她的鼻腔。
木质调。带一点微苦的、像是柏树或者雪松一类的底调。不是甜的,不是辣的,是一种干燥的、温热的、有质感的气味。像冬天壁炉里烧剩的木炭余温,又像是某种高档皮具的内衬。
不是完全一样的味道。
但有一根相同的线。一根木质的、沉稳的、属于成年男性体温的线。那根线从这个陌生男人身上延伸出来,穿过冷气和冰柜的嗡鸣,准确无误地钩住了她大脑深处某一个她自己都不知道在哪儿的开关。
"咔。"
开关被拨动了。
沈若兰手里的速冻饺子"啪"地掉回了冰柜里。
心跳。首先是心跳。心脏在胸腔里猛地抽了一下,然后开始加速。不是那种运动后的加速,是毫无预兆的、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的那种猛。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从耳膜里面往外鼓,"咚、咚、咚、咚",快而且重。
然后是手心。两只手的掌心同时开始出汗。是冷汗。冰柜的冷气明明就在旁边,她的手心却像是被一层黏腻的热水膜裹住了。她下意识地把手在开衫的衣摆上擦了一下,但擦完之后立刻又湿了。
然后是腿。
上次在日化区闻到类似的味道时,她的腿软了一瞬。只是软。像是突然踩空了一级台阶那种程度,站稳了就好了。
但这一次不是"软"。
这一次是"麻"。
一阵酥麻感从大腿内侧的根部开始往上蔓延。不是那种蹲久了血液不通的机械性发麻,是一种……她不知道怎么形容……一种带着温度的、往骨头缝里钻的、让肌肉不由自主地收缩和放松的酥麻。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用指腹轻轻地、反复地顺着大腿内侧最嫩的皮肤往上滑。
然后更深处的反应来了。
她感觉到了。很清楚。内裤的裆部在变潮。不是出汗的那种潮。是一种从身体内部渗出来的、温热的、黏稠的潮湿。速度很快。几秒钟的时间,棉质的内裤面料从干燥变成微潮,再从微潮变成明显的、贴着皮肤的潮湿。
沈若兰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双手死死地抓住了购物车的把手。指节发白。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她的膝盖在裤管里面轻微地打颤,但从外面看不太出来。她咬住了下唇。牙齿陷进去很深,嘴唇的皮差一点就被咬破了。
那个穿Polo衫的男人已经走远了。他拐进了旁边的酒水区,背影消失在货架后面。他的古龙水味道还残留在空气里,像是一根燃尽的香的余韵,正在慢慢散掉。
但沈若兰身体里的反应没有跟着散。
那种酥麻还在。从大腿内侧一直延伸到小腹下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最深处被搅动了一下,然后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起伏的幅度大了很多,白色背心的领口随着呼吸一张一合。
她强迫自己深呼吸。
吸气。一、二、三、四。呼气。一、二、三、四。
再来一次。吸气。一、二、三、四。呼气。一、二、三、四。
冰柜的压缩机在她脚边嗡嗡地响。冷气从玻璃盖的缝隙里钻出来,凉丝丝地爬过她的脚踝。超市的广播换了一首歌,变成了一首她不认识的英文歌,旋律平淡得像白开水。远处有个小孩在喊"妈妈我要吃冰淇淋",声音尖尖的,一浪一浪地穿过货架传过来。(文章是用AI风月跑的,地址如下:aifun.ltd/ao2Wi,喜欢的小伙伴可以去自己玩一玩)(推荐一个新的类似AI平台,签到可获取积分,网址:https://yeyu.ai/r/TPC37DFV)
这些声音和感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她站在原地不动。两只手抓着购物车。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四次。五次。六次。
大约过了两分钟。也许是三分钟。
心跳慢了一点。大腿内侧的酥麻退了一些,从那种尖锐的、叫嚣的程度退到了一种钝钝的、闷闷的底噪。手心的汗还在出,但没有刚才那么密了。
内裤还是湿的。
这个认知像一根钉子一样钉在她的意识里。
她低下头。
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在发抖。
十根手指全在抖。不是那种剧烈的、肉眼一看就知道的大幅度颤抖。是一种细碎的、密集的、从骨节里面往外渗的微颤。像风吹过水面起的涟纹。如果不是她自己低头盯着看,别人不会注意到。但她看到了。清清楚楚。
这双手十分钟前还在家里拧拖把。五分钟前还在蔬菜区挑黄瓜。现在,因为一个陌生男人走过时带过来的一阵香水味,这双手在发抖。
她把手从购物车把手上松开。握拳。指甲扎进掌心。松开。再握拳。再松开。
抖了一会儿才停。
她没有再去拿速冻饺子。那袋绿色包装的三全韭菜鸡蛋馅水饺还躺在冰柜里面,半截露在别的包装袋外面,刚才被她拎起来又掉下去的时候砸歪了。她看了它一眼。没有伸手。
她把冰柜的玻璃盖合上。
推着购物车转身。
往收银台的方向走。
步子比平时快。不是跑。没有跑。但每一步都比正常的步幅大了一点,频率快了一点。购物车的轮子在地砖上"咕噜咕噜"地响,其中一个轮子有点偏,每转一圈就会"嗑"地顿一下。她没管那个声音。她只想结完账离开这里。
蔬菜、黄瓜、西红柿、酱油。没有速冻饺子。她到收银台的时候前面只有一个人,一个老太太,正在数硬币。沈若兰把购物车里的东西往传送带上放,动作快而准,一样一样摆好。
收银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马尾辫,嚼着口香糖。老太太走了之后,收银员开始扫她的东西。"滴。滴。滴。滴。"四样。
"一共三十四块八。"
沈若兰没有动。
她站在那里。眼睛是睁着的,但目光没有焦点。落在收银台前面那个放口香糖和棒棒糖的小货架上,但她什么也没看见。她的脑子里全是白噪。
"女士?"
没有反应。
"女士?"收银员把声音提高了一点,身体往前探了探。"三十四块八。扫码还是现金?"
沈若兰打了一个激灵。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猛地吸了一口气。
"啊……对不起。扫码。"
她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付款码。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两下才解开锁,因为指尖还有点汗,屏幕识别不太灵。收银员拿扫码枪"滴"了一声。
"好了。袋子要吗?两毛一个。"
"要。"
收银员递过来一个白色塑料袋。沈若兰把东西装进去,拎着袋子往出口走。脚步还是快的。推开超市的玻璃门,外面的热气扑面而来,像是被人用热毛巾糊了一脸。她眯了一下眼睛,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愣了两秒,然后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电瓶车。
菜袋子挂在前面的车篮里。坐垫被太阳晒得烫屁股。她坐上去的时候"嘶"了一声,屁股挪了挪,牛仔短裤的布料隔了一层但还是烫。
不对,不是牛仔短裤。是七分裤。深蓝色的棉质七分裤。
她把钥匙拧了一下,电瓶车"嘀"了一声亮了仪表盘。她拧油门,车子慢慢滑出了停车位,汇入商业街的慢车道。
风从前面吹过来。热风。带着柏油路面的气息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味。吹在她的脸上,把额前的碎发往两边撩。
她的眼睛盯着前方的路面。红绿灯。斑马线。一辆公交车从旁边轰隆隆地开过去,带起一阵气浪。她握着电瓶车的车把,拇指压在刹车上,指节还没有完全放松下来。
脑子开始转了。
不是她想让它转的。是它自己转的。像是一台被按了启动键的洗衣机,嗡嗡嗡地搅着,停不下来。
为什么?
这是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清清楚楚的三个字,像是被人用黑体加粗打在了她脑子正中间的位置。
为什么一种香水味道会让我的身体变成这样?
她在心里把这个问题重复了一遍。然后又重复了一遍。
一个陌生人。一个从她身边走过的、她连脸都没看清的陌生人。他身上的古龙水味道甚至不是完全一样的。只是类似。只是有一丝相同的底调。然后她的心跳就失控了,手心就出汗了,大腿就发麻了,内裤就湿了。
湿了。
这两个字让她的脸一瞬间烧了起来。热。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朵尖。不是害羞。是一种比害羞更复杂、更深、更让人恐惧的东西。是羞耻。是对自己身体反应的羞耻和不理解。
她不是小女孩了。她三十八岁。结过婚。生过孩子。她知道女人的身体在什么情况下会产生那种反应。那是在跟丈夫亲热的时候。在被触碰、被抚摸、被亲吻的时候。那是有前提的。有对象的。有原因的。
不是因为一阵风里带过来的香水味道。
电瓶车拐过一个路口。前面有个外卖骑手逆行过来,她往右让了一下,车身歪了一点,她赶紧扶正。心跳又快了一拍。她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拉回路面。
但脑子里的洗衣机没有停。
上一次是在哪儿?在超市的日化区。那次她闻到了某个洗发水或沐浴露的样品味道,也是木质调的,然后心跳加速,手心出汗,腿软了一下。那次她以为自己是太累了。站了一天腿酸,又没吃午饭,低血糖。她就是这么跟自己解释的。
再上一次呢?是什么时候?她记不太清了。好像是在公交车上。旁边站了一个男人,身上有一种类似的气味。她当时只觉得心跳快了一点,脸有点热。她以为是车厢太闷了。
三次了。
三次都是同一类气味。木质调。带一点沉稳的、干燥的、属于成年男性的底调。
不是所有的香水味都会让她这样。上周在小区电梯里,有个年轻女孩身上喷了一种甜腻的花果香,她闻了之后只觉得有点刺鼻。前天去菜市场,卖猪肉的老板身上一股汗味混着腥气,她闻了就想躲远一点。都是正常反应。都是一个鼻子闻到一种气味然后大脑给出一个合理判断的正常过程。
但木质调不一样。
木质调碰到她的鼻腔之后,绕过了大脑,直接跑到了身体里面。心脏。手掌。大腿。更深的地方。像是有一条暗线连着,气味是这头的开关,身体是那头的灯泡。按一下就亮。不需要经过任何思考、判断、同意的过程。身体自己就反应了。
这不正常。
沈若兰知道这不正常。
风还在吹。电瓶车匀速行驶在慢车道上,速度不快,二十来码。路两边的行道树在余晖里拉着长长的影子。天还没黑,但太阳已经矮了,光线从西边斜斜地劈过来,把半条路照成暖金色,另外半条压在阴影里。
她的脑子在暖金色和阴影之间的那条界线上来回走。
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个问题一冒出来,她的胃就紧缩了一下。因为答案不需要想。那个答案早就在那儿了,只不过她一直在绕着它走,不肯正面看它。
在1703。
沈强的客厅里,有一种味道。不是空气清新剂,不是做饭的油烟。是沈强本人身上的味道。他的衣服上、皮肤上、头发上,带着一种木质调的古龙水气息。不浓。很淡。但是很稳定,每一次去都有。每一次她在那个客厅里弯腰擦茶几、蹲下来拖地板、够着手臂擦窗台的时候,那个味道就在空气里,像背景音乐一样,不吵,但一直在。
她曾经觉得那个味道很好闻。只是好闻。就像闻到茉莉花香觉得好闻一样,是一个正常的、无害的、不需要多想的感受。
那为什么现在这个味道会让她的身体失控?
电瓶车停在一个红灯前。她的右脚撑在地上,左脚踩在踏板上。前面是一个大十字路口,车流量不小,左转的公交车和直行的出租车在路口交织。红灯跳着数字,还有四十二秒。
四十二秒。
她盯着那个红色的数字,脑子里却在翻另一样东西。
那些梦。
最近这一个多月,她做了好几次那种梦。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那些梦的内容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轮廓在,细节没有。她只记得一些碎片:身体很热,很沉,动不了。有什么东西在触碰她。不是冷的,是热的。有重量的。带着节奏的。她好像被人抱着,又好像被人压着。空气里有一种味道。
就是那种味道。
木质调的。干燥的。温热的。
她每次从那种梦里醒过来,身体都是软的。骨头像被抽走了一样。腿心酸酸的。有时候内裤是湿的。她以为是出了汗。夏天嘛。天热。谁睡觉不出汗。
但今天在冰柜旁边发生的事,把这个解释撕开了一个口子。
红灯跳到了零。绿灯亮了。她拧油门,电瓶车滑过路口。
她没有出汗。
她在冷冻食品区。冰柜旁边。冷气开得很足。那个男人只是走了过去。什么也没碰她。什么也没对她说。什么也没做。
只是一阵味道。
然后她的身体就自己湿了。
和那些梦里醒过来之后的感觉,是一样的。
沈若兰的手在车把上收紧了。
一个念头从她脑海最深处浮上来。像是一块沉在水底很久的石头,被什么东西搅动了水流,慢慢地、慢慢地翻上来,带着淤泥和水草,浑浊的,沉重的,但轮廓越来越清晰。
那些梦。
那些模模糊糊的、充满触感的、醒过来以后全身酸软的梦。
真的只是梦吗?
这个念头一成形,她的整个后背同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在三十五度的八月傍晚。在热风扑面的马路上。她的后背从脖颈到腰线,密密麻麻地爬满了一层冷栗子。
她不敢继续想了。
她把油门拧到底。电瓶车的速度从二十码提到了三十码。风变大了,吹得她的头发往后飘,防晒开衫的下摆翻起来拍打着她的腰侧。路两边的行道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
她不敢想。
如果那些不是梦呢?
如果那些触碰是真的呢?
那她的身体在那些"梦"里,经历了什么?
不。不要想。不要想。
她使劲晃了一下头。像是要把脑子里的那块石头晃回水底去。
电瓶车拐进了小区旁边的那条巷子。路变窄了,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晾衣绳上挂着花花绿绿的床单和衣服。有个大爷搬了个马扎坐在楼门口扇蒲扇。两个小孩在追着一只橘猫跑。
日常的场景。平凡的、正常的、不带任何威胁性的日常。
沈若兰把电瓶车停到楼下的车棚里,拔了钥匙,拎着菜袋子上楼。爬到三楼的时候腿有点发软,她扶着扶手停了一下,又接着爬。到了四楼,掏钥匙开门。
"妈,你买了什么菜?"思雨的声音从客厅里传来。
"小白菜。黄瓜。西红柿。"沈若兰把菜袋子放在鸡厨房的台面上,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饺子卖完了,没买到。明天再去买。"
"好吧。那今晚吃什么?"
"西红柿炒蛋。拍黄瓜。再炒个小白菜。够了吧?"
"够了够了。妈你做的西红柿炒蛋最好吃了。"
沈若兰站在厨房里。背对着客厅。两只手撑在灶台上。
思雨还在客厅里说什么,好像是说班上有个同学暑假去了青岛,发了好多海边的照片。沈若兰"嗯嗯"地应着,手伸向菜袋子,开始择小白菜的老叶子。
她的手已经不抖了。
但她心底那个问号还在。像一个刚刚被人用钉子凿进墙壁的挂钩。钉子进去了,拔不出来了。上面迟早会挂上什么东西。
那些梦,真的只是梦吗?
她不知道。她不敢知道。但这个问题已经从她意识的最底层浮了上来,落在了她每天都能碰到的那个高度,再也沉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