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平县长途汽车站。
一辆略显破旧的大巴车喷着黑烟停下,轮胎碾过坑洼的水泥地面,溅起浑浊的泥水。
车门刚开,三个花花绿绿的脑袋就钻了出来,带出一股长途车厢特有的浑浊气味——泡面、汗液、劣质香水混合在一起的廉价气息。
“哎哟我这老腰。”陈婷婷伸了个懒腰,那一头红发在灰蒙蒙的车站里格外扎眼,像一团燃烧的廉价火焰。她伸展时,廉价的化纤外套下摆被拉起一截,露出一小段细窄的腰肢,牛仔裤紧绷着包裹住浑圆的臀部曲线。
她手里提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里面全是自家做的腊肠和土特产,袋子边缘已经被磨得起了毛边。
后面跟着的林小双和李佳欣也好不到哪去,大包小包挂了一身,活像是个逃荒团伙。林小双穿着起球的加绒打底裤,膝盖处已经磨得发亮,脚上是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头微微开胶。李佳欣则裹着一件过时的羽绒服,领口的绒毛已经板结成绺,但她站得笔直,冷清的眼睛扫视着周围,像只警惕的流浪猫。
“大哥说来接咱们,人呢?”林小双四处张望,冻得直跺脚,帆布鞋底拍打在水泥地上发出“啪啪”的声响。她说话时呼出白气,在冰冷的空气里迅速消散。
“肯定还在路上呗,这破地方堵车。”陈婷婷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扔,掏出那部屏幕有裂痕的安卓手机正准备摇人。她的手指冻得通红,指甲缝里还留着之前在工厂装配线上沾染的油污痕迹。
就在这时,一辆午夜蓝的帕拉梅拉缓缓驶来,低沉的引擎声在嘈杂的车站广场上显得格格不入——那是一种经过精密调校的机械呼吸声,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周围的出租车和私家车都不自觉地离远了点,生怕剐蹭到这行走的金山。有辆三轮车甚至慌忙转向,差点撞到路边的垃圾桶。
车窗降下,露出白离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墨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嘴角带着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的皮肤在午后黯淡的光线下依然呈现出健康的光泽,下颌线的轮廓清晰得像是精心雕琢过的艺术品。
“上车,逃荒的。
三个女孩瞬间石化。
陈婷婷手机差点掉地上,嘴巴张得老大,能塞进一个鸡蛋:“卧……卧槽?这谁?这是大哥?!”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辆车,从流线型的车身到锃亮的轮毂,再到车标上那只跃起的骏马——那是她只在抖音刷到过的符号,代表着与她所在世界完全隔绝的另一个维度。
林小双更是直接看直了眼,口水都要流下来了,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这也太帅了吧……怎么才几天不见,大哥像是开了美颜滤镜一样?”她的视线贪婪地扫过白离的脸,从饱满的额头到挺拔的鼻梁,再到那微微上扬的唇线——每一处细节都在冲击着她贫瘠的审美认知。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一股陌生的热流从小腹深处涌起,让她下意识夹紧了双腿。
李佳欣虽然没说话,但那一向冷清的眼睛里也闪过一丝震惊,瞳孔微微放大。她敏锐地发现,白离的皮肤变好了——不是那种化妆品堆砌出来的假白,而是从肌底透出的健康光泽,毛孔细腻得几乎看不见。五官似乎更深邃了,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处,让那双被墨镜遮挡的眼睛更具神秘感。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让人挪不开眼的荷尔蒙,那是一种混合了雄性侵略性与物质优越感的复杂气息,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们牢牢罩住。
“还愣着干嘛?把东西放后备箱。”白离摘下墨镜,那双桃花眼微微一弯,眼尾上挑的弧度带着天然的魅惑感,电得三个姑娘心跳漏了半拍。他的目光扫过她们冻得通红的鼻尖、廉价的外套、沾着灰尘的鞋面,最后落在她们因为震惊而微微张开的嘴唇上——那是一种自上而下的审视,平静却极具穿透力。
几人手忙脚乱地把那堆充满乡土气息的蛇皮袋塞进豪车的后备箱。陈婷婷搬袋子时太过慌张,粗糙的蛇皮袋边缘刮过她冻裂的手背,带出一道浅浅的白痕,但她浑然不觉,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如何不让这些土气的东西弄脏那光可鉴人的后备箱内衬。
好在这帕拉梅拉是掀背设计,空间够大,不然还真装不下这一堆腊肠萝卜干。最后关后备箱时,林小双小心翼翼地将一个露出半截腊肠的袋子往里推了推,生怕那油乎乎的包装纸蹭到车漆。
等几人坐进车里,那种拘谨感油然而生。真皮座椅冰凉而柔软,包裹感极强,散发出淡淡的皮革清香。陈婷婷坐在后座中间,屁股都不敢坐实,只敢用三分之一的臀肉挨着座椅,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她的手摸着真皮座椅细腻的纹理,心里啧啧称奇——这手感比她之前在皮革厂摸过的所有样品都要好上十倍。
林小双和李佳欣分坐两侧,同样坐得笔直。李佳欣注意到车内一尘不染,连空调出风口的格栅都光亮如新,与她所熟悉的那些布满烟灰和食物残渣的破旧车厢形成惨烈对比。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除了皮革味,还有一股淡淡的、属于白离的个人气息——像是某种昂贵的沐浴露混合着男性荷尔蒙的干净味道,让她莫名安心。
“大哥……这车是你朋友借的?”陈婷婷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她说话时偷偷用余光打量着车内的一切:精致的镀铬饰条、闪烁着幽光的液晶仪表盘、中控台上那些她看不懂的按钮。
“刚买的。”白离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与她们因劳作而粗糙变形的手形成鲜明对比。
“买……买的?!
车厢里响起三重奏的惊呼。陈婷婷的声音最高,带着破音;林小双则是倒抽一口冷气;李佳欣虽然只是轻轻“啊”了一声,但瞳孔再次放大。
这时候,坐在副驾驶一直没敢回头的张倩,弱弱地转过身。她今天穿了一件相对体面的白色毛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纤细的锁骨。她的头发染成了雾蓝色,发尾精心修剪过,与陈婷婷那团火焰般的红发形成微妙的对峙。
“嗯,刚提的,一百多万呢。”张倩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炫耀。她说话时眼睛一直看着白离的侧脸,那种专注而顺从的眼神,像是在确认自己的从属地位。
看到张倩也在,而且还坐在副驾驶,陈婷婷的眉毛瞬间竖了起来,一股莫名的怒火混合着嫉妒冲上头顶。她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凭什么?这蓝毛怪才跟了大哥几天?凭什么她就能坐那个位置?那个离大哥最近的位置?
但还没等她发作,就被白离一句话堵了回去。
“别咋咋呼呼的。张倩这几天帮我跑腿办事,挺辛苦。”白离透过后视镜看了陈婷婷一眼,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以后都是自己人,别搞小团体。
白离的话就是圣旨。
陈婷婷虽然心里像被猫抓一样难受,那股酸涩的嫉妒在胸腔里翻腾,但看到白离那不容反驳的眼神,还是乖乖闭了嘴。她低下头,盯着自己开裂的指甲,喉咙里堵着一团委屈。她知道,在这个封闭的车厢里,在这个由真皮座椅和金钱气息构筑的空间里,她没有资格质疑任何安排。
“那个……大哥,你这几天是不是去微调了?”林小双实在忍不住,身体前倾凑到前排座椅靠背上,几乎要把脸贴到白离的颈侧。她盯着白离的侧脸看,视线贪婪地扫过他下颌线的弧度、喉结的凸起、耳廓的轮廓:“这也太好看了吧,比我在抖音上关注的那些变装博主还帅。
她说这话时,呼吸不自觉地加快,温热的气息拂过白离的耳畔。她能闻到更清晰的白离身上的味道——那种混合了洁净皂香与某种深邃木质调的气息,让她心跳加速,小腹深处那股热流又开始涌动。她的双腿在座椅上不安地蹭了蹭,帆布鞋底摩擦着昂贵的脚垫。
“那是,大哥本来底子就好。”张倩这时候很有眼力见地插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骄傲。她说话时微微抬起下巴,露出纤细的脖颈线条,像一只展示羽毛的鸟。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安全带,指腹感受着那粗糙的织物纹理——这是她目前唯一能合法触碰的、与白离共享的物件。
车子一路疾驰,窗外破败的县城街景飞速后退。帕拉梅拉的悬挂系统极好,即便驶过坑洼路面,车厢内也只有轻微的、富有质感的起伏,像坐在一艘平稳航行的豪华游艇上。陈婷婷逐渐放松下来,臀肉慢慢沉入座椅,感受着真皮包裹带来的柔软支撑。她的手偷偷滑到座椅侧面,抚摸着那道精致的缝线——每一针每一线都工整得令人窒息。
林小双则一直盯着白离握方向盘的手。他的手腕骨节分明,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手指修长有力,指关节在转动方向盘时会微微凸起,形成性感的弧度。她想象着那双手抚摸自己身体的感觉——会不会也像操控这辆精密机器一样游刃有余?这个念头让她脸颊发烫,赶紧移开视线看向窗外,但眼角的余光依然黏在那双手上。
李佳欣是最安静的一个。她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街景,心里却在细细品味着车内的一切。她注意到白离开车时的从容——不需要像那些出租车司机一样频繁变道、按喇叭,这辆车所到之处,其他车辆会自动让出空间。这是一种无形的权力,不需要言语宣告,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她还注意到张倩时不时会从后视镜里偷看后座的情况,那种警惕而戒备的眼神,像是在守护自己的领地。
车子最后停在了一家汉庭酒店门口。这家汉庭显然是县城里最好的一家,外墙贴着浅金色的瓷砖,在下午黯淡的光线下依然反射出柔和的光。
“下车,拿行李。
陈婷婷看着那明亮的酒店大堂,愣住了。透过落地玻璃,她能看见光洁的大理石地面、造型简约的吊灯、穿着制服的前台工作人员——“大哥,不去以前那个小宾馆了?
之前那个小宾馆一天才二十五,虽然破了点,但她们住习惯了。房间墙壁发黄,床单上有洗不掉的污渍,卫生间的地砖裂缝里长着黑霉,热水时有时无,晚上能听见隔壁房间的咳嗽声、电视声,甚至更私密的声音。但那是她们负担得起的庇护所,是她们在这个冰冷县城里唯一的巢穴。
这汉庭虽然也不算什么顶级酒店,但在她们眼里已经是高消费场所了。陈婷婷在心里快速计算——一天至少要一百多吧?一个月就是三千多!这够她在工厂干两个月了!
“那破地方爱装修,隔音不好。热水还时有时无,住着受罪。”白离锁好车,遥控钥匙发出清脆的“嘀”声,车灯随之闪烁两下,像在眨眼睛:“给你们开了个长包房,两间。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决定今晚吃什么。但这句话落在四个女孩耳中,却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长包房——这意味着她们将拥有一个稳定的、干净的、私密的住所,不用再担心半夜被查房,不用再忍受发霉的墙壁和时冷时热的水。
前台办理入住的时候,白离直接扫码。他的手机是最新款,屏幕巨大而清晰,扫码时发出轻微的“嘀”声。前台小姐显然认出了这辆车,态度恭敬得近乎谄媚,双手递上房卡时腰弯得很低。
“两间大床房,一个月。
房卡被递到手中时,陈婷婷的手指都在颤抖。那张薄薄的卡片在她手里重若千钧——这是通行证,是进入另一个世界的钥匙。卡片表面冰凉光滑,边缘切割工整,上面印着房间号和酒店logo,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式、那么合法。
三个女孩跟着白离走进电梯。电梯内部贴着仿木纹的装饰板,镜面墙壁光洁如新,倒映出她们拘谨的身影。陈婷婷看着镜子里那个一头红发、穿着廉价外套、手里还提着蛇皮袋的自己,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羞耻。她偷偷瞥了一眼白离的倒影——他站得笔直,双手插兜,神态自若,仿佛这一切都理所当然。
电梯在3楼停下,门开的瞬间,铺着地毯的走廊展现在眼前。地毯是深红色的,踩上去柔软无声,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走廊墙壁上挂着抽象的装饰画,每隔几米就有一盏壁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
301房间的门被刷开时,电子锁发出“嘀嘀”的轻响,然后是“咔哒”一声,门开了。
三个女孩走进那个铺着地毯、有着独立卫浴和大窗户的房间时,兴奋得直接扑到了床上。
“哇!这床好软!还有电视!”林小双在床上打了个滚,床垫将她弹起又接住,那种柔软而富有支撑力的触感让她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她张开双臂,整个人呈大字型陷进被褥里,脸埋进枕头——枕头蓬松干净,散发着阳光晒过的味道,而不是那种潮湿的霉味。
“还有免费的矿泉水和茶包诶!”陈婷婷像个刘姥姥进大观园,在房间里转来转去。她拉开衣柜,里面挂着几个空衣架;打开电视柜抽屉,里面整齐地放着两本酒店服务手册;检查卫生间,瓷砖洁白,马桶锃亮,淋浴间玻璃门一尘不染,洗漱台上放着两小瓶洗发水和沐浴露,包装精致。她拧开水龙头,热水几乎是瞬间涌出,温度稳定,水压充足。
李佳欣则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窗外是县城的街景,虽然不算繁华,但视野开阔。下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她站在光里,感受着那久违的、毫无遮挡的阳光——在小宾馆里,她的房间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壁,常年阴暗潮湿。
白离靠在门口,看着她们闹腾。他的身影在门框里形成一个剪影,肩宽腰窄,双腿修长。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宠溺的笑意,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种冷静的观察——像是在欣赏自己刚买回来的宠物在熟悉新笼子。
“行了,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白离指了指隔壁房间:“张倩住302,你们三个住301。我就不在这住了,这几天我得回家住。
听到白离要回家,四个女孩的眼神都黯淡了一下。房间里的热闹气氛瞬间冷却,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
尤其是张倩,眼神里的不舍都要溢出来了。她站在房间中央,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嘴唇微微抿起。这几天她一直跟在白离身边,帮他处理各种杂事,虽然累,但心里是充实的。现在突然要分开,哪怕只是暂时的,也让她心里空了一块。但她知道,白离有父母,有正常的家庭,有她无法涉足的另一面人生。她只是他收留的流浪猫之一,可以在他需要时被抚摸,但没有资格要求更多。
“这几天你们就在县城转转,置办点过年的行头。该吃吃该喝喝,没钱了跟我说。”白离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几秒钟后,四个女孩的手机同时响起提示音。
陈婷婷慌忙掏出她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解锁时手指都在抖。通知栏显示着一条转账信息——【支付宝到账500元】。她盯着那串数字,眼睛瞪得滚圆。五百块!这差不多是她一周的工资!而且大哥说了,“没钱了再说”!这意味着这不会是最后一次!
林小双也收到了转账,她捧着手机,像捧着一块烫手的金子,嘴唇微微颤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她的视线在手机屏幕和白离的脸之间来回移动,最后化为一声哽咽的“谢谢大哥”。
李佳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那串数字在她冷清的眼睛里映出微光。她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对着白离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这个动作里包含的感激与臣服,比任何言语都要沉重。
张倩早就收到了转账,但她没有看手机。她的眼睛一直盯着白离,像是要把他的每一个细节刻进脑海里。她注意到白离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毛衫,领口露出一小截白色T恤的边,下身是合身的黑色长裤,脚上一双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皮质短靴。他的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是从时尚杂志里走出来的模特,与这个廉价酒店房间格格不入——却又因为他的存在,让这个房间显得不再廉价。
“到时候再给你们转,听到没?”白离收起手机,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知道了大哥!
“大哥慢走!
四个女孩异口同声地回答,声音里充满了感激与依恋。
白离最后看了她们一眼,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一瞬——陈婷婷的激动,林小双的崇拜,李佳欣的沉默,张倩的不舍。然后他转身,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电梯门开合的声音隐约传来,然后是电梯下行的轻微嗡鸣。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寂静。
“哎,你们有没有觉得,大哥现在越来越像个霸道总裁了?”陈婷婷最先打破沉默,她呈大字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她的手臂摊开,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身下柔软的床单——纯棉的,密度很高,触感细腻。
“嗯。”李佳欣正在整理行李,把那几瓶廉价的化妆品摆在卫生间的洗漱台上。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而且他身上那种味道……让人特别安心。
她说这话时,脑海里浮现出刚才在车里闻到的气息——那种混合了洁净与深邃的味道,像是一种无形的标记,宣告着拥有者的品质。她想起自己曾经在工厂宿舍里,闻到的永远是汗味、泡面味、劣质香水味,那些味道代表着疲惫、贫穷、无望。而白离身上的味道,代表的是一种她从未接触过的生活——有序的、洁净的、有掌控力的。
林小双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我刚才在车里……差点忍不住想摸一下大哥的手。”她说出这句话后,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把头埋得更深,耳朵尖却红透了。
陈婷婷“嗤”了一声,翻了个身侧躺着,手肘支起脑袋:“出息。要我说,那副驾驶的位置……”她说到这里顿住了,眼神暗了暗,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未尽之意大家都明白——那个位置代表着亲近,代表着特权,代表着在白离心中不同的分量。
张倩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里摩挲着那张房卡。卡片边缘光滑,在她指腹间转动。她没有参与讨论,但嘴角微微上扬,形成一个隐秘的、满足的弧度。她知道她们在嫉妒,在猜测,在不安——而这正是她想要的。她拥有了她们没有的东西:连续几天与白离独处的时光,帮他跑腿办事的资格,以及刚才在车里,白离那句“张倩这几天帮我跑腿办事,挺辛苦”的公开认可。
这一刻,原本还有些隔阂的四个女孩,因为同一个男人,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共鸣。她们各自躺在床上、椅子上,沉浸在各自的思绪里,但空气中弥漫着同一种情绪——那是一种混合了感激、依赖、崇拜,以及隐约不安的复杂情感。
她们是被这个世界边缘化的杂草,生长在裂缝里,无人问津,自生自灭。而白离,是唯一愿意弯下腰来,给她们浇水的人。他不仅给了她们水,还给她们换了花盆,移到了阳光充足的地方,甚至承诺会定期施肥。
但杂草终究是杂草,就算移到了漂亮的花盆里,骨子里还是带着原生的卑贱与不安。她们不知道这份馈赠会持续多久,不知道白离哪天会厌倦,不知道如果失去了这突然降临的庇护,她们是否还能回到过去那种在泥泞里挣扎的日子。
所以她们贪婪地吸收着每一滴水,每一缕阳光,每一分钱。她们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白离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个决定,试图从中解读出他的喜好、他的底线、他的真实意图。
陈婷婷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边,站在李佳欣刚才站过的位置。窗外,天色渐暗,街灯次第亮起。她看见那辆午夜蓝的帕拉梅拉还停在酒店门口的车位上,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幽暗的光泽。那是白离留下的印记,是他权力的延伸,是她们与过去生活之间的一道分界线。
“你们说……”陈婷婷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大哥到底看上我们什么了?
这个问题悬在半空,没有人回答。
林小双从枕头里抬起头,脸颊还带着压出来的红印,眼神迷茫。李佳欣停下整理的动作,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那张脸清秀但苍白,眼神冷清,没有什么特别吸引人的地方。张倩摩挲房卡的动作停住了,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是啊,她们有什么呢?没有美貌到惊人的外表,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过人的才华,甚至连基本的学历都没有。她们是流水线上最普通的零件,是城中村里最不起眼的租客,是车站广场上那些提着蛇皮袋的打工妹中的一员。
白离图什么?
这个疑问像一根细刺,扎在她们刚刚被温暖包裹的心脏上,带来隐约的刺痛感。但下一秒,她们又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忽视——不敢深想,不愿深想。因为答案可能比问题本身更让人难以承受。
“管他呢。”林小双突然从床上跳起来,声音刻意拔高,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反正大哥对咱们好,咱们记着就行!以后大哥让干啥就干啥!
“对!”陈婷婷也转过身,脸上重新挂上那种大大咧咧的笑,但眼神深处有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霾:“咱们以后得争气点,别给大哥丢人。
李佳欣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最后一件衣服挂进衣柜。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进行某种承诺——对白离的承诺,也是对自己的承诺。
张倩终于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房间中央。她看着另外三个女孩,第一次主动开口:“卫生间我先用一下,可以吗?
她的语气很平和,甚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但这句话本身,已经是一种立场的宣告——在这个临时组建的小团体里,她在争取某种微妙的优先权。
陈婷婷挑了挑眉,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摆了摆手:“用吧用吧。
张倩点点头,拿着自己的洗漱包走进卫生间,轻轻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剩下的三个女孩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无奈,有不甘,有认命,也有一种“走着瞧”的较劲。
卫生间里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然后是水流击打陶瓷洗手池的哗哗声。张倩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蓝头发的自己。她慢慢脱下外套,然后是毛衣,最后只剩下一件贴身的保暖内衣。镜子里映出她纤细的身体——肩膀单薄,锁骨清晰,胸部不算丰满但形状姣好,腰肢细得一只手就能握住。
她伸手抚摸自己的脸,指尖从额头滑到下巴。这张脸算不上惊艳,但皮肤还算细腻,眼睛大而圆,鼻梁挺直,嘴唇是自然的淡粉色。她凑近镜子,仔细观察自己的瞳孔——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瞳孔深处映出一点幽蓝,那是她头发的颜色。
“得再染一次了。”她轻声对自己说,声音在封闭的卫生间里产生轻微的回音。发根已经长出了一小截黑色,破坏了整体的雾蓝色效果。她需要保持这种精致感,需要让自己看起来配得上白离身边的位置——哪怕那个位置只是暂时的,只是她拼命争取来的。
她打开水龙头,用热水浸湿毛巾,然后拧干,仔细地擦拭脸和脖子。热毛巾敷在脸上的感觉很舒服,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她想起刚才在车里,白离摘下墨镜时看她的那一眼——那双桃花眼里有笑意,但笑意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平静,像是早就看透了她所有的小心思。
她不怕被看透。她甚至希望白离能看透——看透她的卑微,看透她的渴望,看透她愿意为了一点温暖付出一切的决心。因为她没有什么可失去的,所以也没有什么可隐藏的。
擦完脸,她开始刷牙。牙刷是新的,牙膏是酒店提供的,味道清凉。她刷得很仔细,每一颗牙齿都不放过,刷到牙龈微微出血才停下。她漱口时看见洗手池里淡红色的水,愣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放掉。
她要保持干净,从牙齿到身体,从头发到脚趾。她要让自己每一次出现在白离面前时,都是最整洁、最得体的状态。这是她目前唯一能做的,唯一能增加自己价值的努力。
外面传来陈婷婷和林小双的说话声,隐约在讨论明天去哪里买衣服。李佳欣依旧沉默,但能听见她打开行李箱,整理东西的窸窣声。
张倩擦干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露出一个练习过很多次的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眼睛微微弯起,既不过分谄媚,也不显得疏离。她要让这个笑容成为肌肉记忆,成为面对白离时的本能反应。
因为在这个由金钱、权力和男性魅力构筑的新世界里,她唯一拥有的武器,就是这副身体,这张脸,以及这份愿意把自己打磨成对方喜欢模样的决心。
她关掉卫生间的灯,打开门走出去。
外面的世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