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是七点整响的。
白晓希在闹钟响到第三声的时候才从睡眠里浮上来。
那种浮上来的感觉不像平时,平时是从水面下慢慢往上游,有个过渡,有个
渐渐清醒的层次感,今天是被什么东西从很深很深的地方硬生生拽上来的,意识
到水面那一刻感觉脑子里有一大块空白还没有填满,眼皮像是被胶水粘住了,动
作比任何一天都要迟缓。
她伸手按掉了闹钟。
然后她动了一下身体,准备翻身。
就是这个翻身的动作,让她停住了。
下体传来了一种她从来没有感受过的疼痛,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是一种沉
沉的、带着撑开感的钝痛,从里面向外顶,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肿着,翻身的动
作牵扯到了大腿内侧的肌肉,那股钝痛随着牵扯瞬间加剧了一下,她倒吸了一口
凉气,手撑在床上没继续动了。
她皱起眉头,保持着刚翻了一半的姿势,侧身,右手撑着床垫,就那么僵着
。
「什么情况。」
她的声音沙哑,那是从太深的睡眠里爬出来的嗓子,有些声带没有完全活络
开的粗糙质感,她说了这三个字,自己对自己说的,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下
半身。
白色吊带睡裙,裙摆垂落到大腿中段,没有什么异常,但那种钝痛依然在里
面存在着,像一枚烧红后冷却的炭球,热度消了,体积还在,撑在那个位置,每
动一下就提醒她一次它的存在。
她慢慢地、非常小心地坐了起来,把重量转移到臀部的时候那股钝痛又顶了
一下,她的眉心拧了一拧,手指把床单捏了一下,然后松开。
她低头,用手指轻轻地隔着睡裙在大腿内侧按了按,是练舞之后那种肌肉酸
痛的感觉吗?不太像,肌肉酸是表层的,这个疼是里面的,靠内,靠上,按不到
,只能感觉到它在那里顶着。
她犹豫了一下,把睡裙撩起来看了一眼。
内裤穿着的,没什么异常,就是那条浅粉色的平角短裤,但她低下头仔细看
,发现裤裆的位置有一道很浅的、颜色比较暗的印迹,面积不大,是那种洗过几
次之后颜色变淡的旧血渍的样子,但看质地像是昨晚才留下的,没有完全干透,
还带着一点微弱的黏腻感,她用指尖碰了碰那个位置,指腹上沾了一点微弱的、
几乎感觉不出来的潮湿,以及,她鼻子凑近闻了一下,是一种她说不清来源的、
略带腥甜气息的、有别于经血的气味。
她抬起头,盯着对面的墙看了几秒。
「不是月经吧。」
她在手机备忘录里翻了一下,生理期记录显示上次是八月三十一号,距离今
天九月十七号,还有大概十天才到下次的预计日期,提前十天?不太可能,她的
周期一直很规律,高中的时候就规律,这两年练舞练得身体指标很稳定,这不像
是月经提前。
那是什么。
她想了一会儿,想到昨天的实训课,一百二十遍旋子转体,大幅度的甩腿翻
转,劈叉定点,一整个下午的高强度训练,大腿内侧的韧带一直拉到极限,会不
会是韧带或者肌肉在某个大幅度动作中拉伤了,内部的毛细血管有了很微小的损
伤,所以才有这点出血和疼痛?
这个解释让她在心里放松了一点点。
应该是这样的,练舞的人内部的小伤太常见了,她见过师姐劈叉劈出内出血
的,只是那时候师姐脸色吓人,自己现在只是有点酸痛,算轻的了,没事,回头
多喝点水,今天的课能不太用力就不太用力。
她这么告诉自己,然后慢慢地站起了身。
站起来的一瞬间又是那股钝痛,从里面向下坠,大腿根部有一种被撑开过的
撕扯感,她低着头,慢慢地把重心放稳,感受着那个疼痛的位置和形状,试图把
它对应到某个具体的肌肉或者韧带上,但它太靠里了,对应不上,它更像是一种
来自内部腔体的、被什么撑过之后留下的肿胀感。
她站在床边发呆了十分钟。
外面的走廊里传来了厨房的声音,刀在砧板上切东西的「咚咚」声,抽油烟
机的低沉嗡鸣,锅里有什么在轻轻地滚,是云海在做早饭。
她没有立刻出去。
她转身从床头柜的最下层抽屉里取出了那个A5大小的黑色软皮日记本,这
个本子是她高中毕业时自己买的,一直写到现在,比起高中时候密密麻麻的字迹
,最近这半个月的页面越来越稀疏,字也越来越大,越来越潦草,像是写字的那
只手在握笔时就已经很疲惫了。
她翻到最新的空白页,拿起搁在本子夹层里的黑色中性笔,在那片空白上停
顿了几秒,然后写下了日期:
9月17日
然后她低着头,在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字体潦草,比上一篇更散,像是一
只猫爪留下的印迹而不是人正常的笔画:
做了一个奇怪的梦,醒来后身体好痛,
停顿了一下,没有继续写了,也没有补上句号,就那么留着一个悬空的逗号
,像是后面本来应该有下文的,但下文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来,也写不出
来。
她把日记本合上,重新放回了抽屉里。
然后她看向了床。
床单是白色的,她租住过来之后白舒羽给她换的那套新床品,白色棉质,今
天早上床单铺得很平,比平时平,甚至比她记忆里昨晚睡前的状态还要平整,通
常她睡醒了床单都是皱成一团堆在脚底方向的,但今天这条床单几乎没有什么褶
皱,只有她刚才坐起来时在臀部位置压出来的那一个浅浅的坐印。
枕头的角度也不对。
她睡觉有一个习惯,枕头要稍微斜一点放,左侧枕边比右侧低大约两指的高
度,这样她侧睡时的颈部弧度是最舒服的,今天这两个枕头被摆得规规矩矩,一
左一右,近乎对称,像是酒店客房的床铺,不像是她自己睡过一晚上之后的状态
。
她站在那里看了两秒。
然后她想,也许是昨晚睡前她下意识地整理过,也许是翻来覆去的时候被带
回来的,也许是她睡得太沉动作太小所以没有把床单睡乱,这些都是合理的解释
,她不是一个睡相很差的人,只是平时懒得整床铺,所以会留一堆褶皱,但睡相
好的时候也是有的。
她没有多想,转身推开了次卧的房门。
走廊里是那种成都清晨特有的湿润气息,窗帘透过来的光已经有了一点暖色
,九月中旬,暑气还没有完全消退,早上的光线是稀薄的金黄,落在走廊地板上
是几道细长的明暗分界线。
她走向厨房。
脚步有意无意地放轻了一点,不是不想发出声音,是因为下体的钝痛让她不
自觉地迈得小心,步幅比平时窄了,像一个刚刚拉伤了大腿内侧肌肉的人走路时
会有的那种刻意的保护性步态。
厨房的灯是亮着的,油烟机的排风声从里面传出来,她在走廊里就已经能闻
到炒蛋的香气,夹着一点葱末焦边的气息,她绕过走廊拐角,视线落进了厨房的
门框里。
云海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短袖T恤和深色运动裤,没
戴眼镜,头发比她看见过的任何时候都更松散,像是刚起床之后用手随便捋了一
下就直接去厨房了,身形在厨房灯光下是一个清晰的宽肩窄腰的轮廓,右手拿着
锅铲,手腕在翻炒的动作里产生了一个流畅的弧度,左臂搭在灶台边缘,前臂的
肌肉线条在这个姿势里勾勒得很清楚。
她站在厨房门口,「姐夫。」
云海的手腕翻炒动作停了大约半秒,然后继续了,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醒了,来得正好,再两分钟吃饭。」
「嗯,」她靠着厨房门框,扶了一下门框,「今天吃什么?」
「炒蛋,馒头,小米粥,够不够?」
「够了,」她停了一下,「姐夫你今天起得好早。」
「你今天要去机场接你姐,要早一点吃。」
「哦对,」她才想起来这件事,「我姐几点落地来着?」
「八点四十。」
「那我们几点出发?」
「七点五十,你现在去洗漱,时间刚好。」
她「嗯」了一声,没动,继续靠在门框上,她的视线落在云海的后背,他翻
炒的动作重新变得均匀,锅铲击打铁锅边缘的声音很轻,有节律,厨房里弥漫的
热气把他身边的空气蒸出了一点朦胧的感觉,她有点发呆,不知道在发什么呆,
就是站着,脑子里还残留着一点从太深的睡眠里浮上来之后的空白感。
云海关掉了火,把炒蛋盛进盘子里,然后转过身来,视线落在了她的脸上。
她今天的状态比昨天更差,眼皮还带着一点晨起的浮肿,头发被睡眠压得散
乱,碎发贴着太阳穴和耳侧,睡裙的领口因为睡眠中的动作被带偏了一点,右侧
的细肩带从肩膀上滑落到了上臂的位置,露出了右侧锁骨下方的一截皮肤,白,
薄,那截皮肤有一点轻微的压痕,是睡眠时枕头或者床单留下的。
她靠着门框的姿势比平时多了一点重量感,像是在用门框帮自己分担一部分
身体的重力,平时她进厨房通常是直接走进来的,今天停在门口,只是靠着。
云海把视线从她的脸收回去,转向了装馒头的蒸笼,「去洗漱,别发呆了。
」
「哦,好,」她在门框上蹭了一下,推开了身体,「对了姐夫,我今天早上
起来下面好痛。」
云海掀蒸笼盖子的手停了。
只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继续了,他没有立刻回头,把馒头夹出来放进盘子,
然后把蒸笼推到灶台边缘,才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什么意思,哪里痛?」
「就是,那里,里面,」她说这话的时候不太自然,手往下比划了一下然后
停住了,耳尖有点粉,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大腿,「我觉得是昨天实训课练过
头了,大腿内侧的韧带可能拉伤了,而且我今天内裤上有一点血迹。」
「血迹?」
「就一点点,不多,颜色很淡,」她皱了皱眉,「月经还没到,我查了一下
日期,还有大概十天,我觉得是内部拉伤了,你说会不会是这样?」
云海沉默了大约两秒,转过身,把炒蛋的盘子端到了餐桌上,然后回头看她
,「练舞的拉伤不会在那个位置出血,皮下淤青是有的,出血点通常在大腿内侧
表皮,不在里面。」
「那你说是什么?」
「可能是血热,」他说,语气平稳,「你最近睡眠不好,身体紧张,有时候
会造成内部轻微出血,不是月经,量很少,不用担心,多喝温水就行了。」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你这个解释我怎么感觉有点不太靠谱?」
「你去查。」
「我真的去查了怎么办?」
「查到了说明我没说错,查不到说明你的情况比较少见,但没有大碍,」他
端起粥锅,「痛感强不强?」
「不是那种很强烈的疼,就是钝痛,有点沉,」她想了一下,「有点像是被
什么撑过的那种,说不清楚。」
云海把粥盛进碗里,手上没有任何停顿,「今天课少点用力,如果疼得厉害
就跟老师说,实在不行去校医院看一眼,但我估计不严重,睡太深的人起来之后
有时候会有这种感觉,身体各部分的血液循环恢复正常需要一点时间,会有点涨
。」
「姐夫你是游戏开发者,你怎么懂这么多?」
「网上查的,」他说,「去洗漱了,七点五十出发,不然你姐等。」
「好好好,」她推开了厨房的门,往浴室方向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
,「姐夫,谢谢你啊。」
「谢什么?」
「谢谢你做早饭,谢谢你陪我去接我姐,」她顿了一下,声音稍微软了一点
,「还有谢谢你关心我。」
云海背对着她,把空锅放回了灶台上,「去洗漱。」
「好了好了,」她哼了一声,继续往浴室走。
走廊里传来了浴室门被推开又关上的声音,然后是花洒出水的哗哗声,水声
把整个走廊都填满了,把厨房里的早餐气息和那点暧昧的沉默一起稀释掉了。
云海站在餐桌边,没动。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放在桌面上的炒蛋盘,金黄色的蛋块堆在白瓷盘里,旁边
的馒头还冒着热气,两个碗里的小米粥的表面已经开始结出薄薄的一层奶白色的
浮膜,很寻常的早餐,很寻常的早晨。
她刚才说的那些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遍。
下面好痛,里面,钝痛,有点沉,有点像是被什么撑过的那种,说不清楚。
他的食指在餐桌桌面上轻轻地按了一下,又松开了,按下去的那一秒他感受
到了桌面的硬木质感,很具体,很冷静,然后他把那些东西全部压回去,让它们
沉到某个他现在不需要去触碰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下来,拿起了筷子。
七点五十。
浴室的花洒声停掉了,走廊里传来了吹风机的嗡嗡声,然后是次卧的开门声
、衣柜的滑动声、抽屉的拉开和关上声,白晓希在以她一贯的节奏准备出门,有
条不紊,但比平时稍微慢一点点,他能感觉到那个细微的差异,她今天每一个动
作都比昨天慢了大约半拍,像一首曲子的节拍被轻轻地往下压了一格。
七点四十八分,她出现在了餐厅,换上了一件浅色的长袖棉质上衣和宽松的
米色阔腿裤,头发吹干了扎成低马尾,简单的出门打扮,脸上只涂了一层薄薄的
隔离,但哪怕是这个状态,她的眼角眉梢依然有一种十九岁特有的、不需要任何
修饰就能从皮肤底层散出来的细嫩和鲜活,她坐下来的姿势比平时轻了一点,重
心落在椅面上的方式更谨慎,他看在眼里,没说话。
「姐夫,今天还是你开车去机场吗?」
「嗯,你吃快一点。」
「好,」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炒蛋,「姐夫你炒蛋真的好好吃,比我姐炒的
好吃。」
「别让你姐听见。」
「哈哈,我就是说说,她厨艺其实也不差,就是有时候会忘了放盐,」她喝
了一口粥,「姐夫,我姐今天回来,你们今晚应该有很多话说,我晚上早点睡,
不打扰你们。」
「不用专门回避,」云海夹了一块馒头,「你姐回来也惦记着你,要见你。
」
「我知道,我是说吃完晚饭之后我就回房间,你们夫妻有自己的空间,」她
说这话时神情很自然,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一个住在姐姐家里的小姨子的基
本分寸感,「我昨晚睡得这么死,今晚估计也累,说不定饭还没吃完我就困了。
」
「最近睡得深是因为太累了,」云海说,「今天课少使力,回来早点休息。
」
「知道啦,你现在比我妈还像我妈,」她撇了撇嘴,但嘴角是往上的,「对
了姐夫,你昨天说要请沈妙吃饭的,我跟她说了,她说要来。」
「定个时间,我来安排。」
「她说她周五下午没课,可以过来,你到时候做饭还是出去吃?」
「她来了你们自己选,都行。」
「那我问问她,她如果说出去吃你就请客,如果说在家吃你就做饭,」她想
了一下,「我猜她要出去吃,她对吃饭的要求高,说过要去太古里那条街吃。」
「行。」
「姐夫你真的太好说话了,」她放下筷子,碗里的粥已经喝了大半,「吃完
了,我们出发吧。」
「拿好你的东西。」
「手机,钥匙,包,好了,走了走了。」
她站起来的动作比坐下去时慢了半拍,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出了一点细微的声
音,然后她往门口走,换鞋,背包,把门钥匙扣在包带的挂环上,云海跟在她身
后,关掉了厨房的灯,顺手检查了一遍燃气阀门。
门打开了,走廊里的灯感应亮了。
她先走出去,他跟上,门在身后合上,锁舌咬合进锁孔发出了一声清脆的「
咔哒」。
电梯往下,地下停车场,深灰色沃尔沃,他开车,她在副驾驶窝进去,把头
靠在了椅背上,窗外的成都还在清晨里,路面上有雾气,光线稀薄,她打了一个
哈欠,手指压了压自己的太阳穴。
「下面还是痛吗?」他手放在方向盘上,没看她,眼睛盯着前方的出口。
「还是有一点,但没那么明显了,」她低声说,「走路好像好一点。」
「嗯,」他说,「到机场还有二十分钟,你眯一会儿。」
「好,」她闭上了眼睛,声音已经带着困意,「姐夫记得叫我。」
「记得。」
车驶出了停车场,转上了小区外的主干道,清晨的成都有一层薄薄的雾,把
远处的楼宇轮廓晕开成了一种柔焦的灰蓝色,云海的右手手指搭在方向盘上,五
根手指的弧度是放松的,眼睛盯着前方的路面,表情是一贯的平静,嘴角压平,
眼神沉着。
但听到白晓希说「下面好痛」之后他在厨房里那短暂的停顿,以及她离开厨
房后他低头看着餐桌桌面那一瞬间的安静,如果有人站在那个厨房里仔细去读这
个男人那种平静表情下面的某个非常细微的频率,可能会发现那里有什么东西在
轻轻地动,像是平静水面下面有什么重物缓缓地沉下去,无声,但有重量。
副驾驶上的白晓希已经半睡了,呼吸变得均匀,头从椅背上慢慢地侧向了车
窗方向,窗外的雾气在玻璃上凝结成了细小的水珠,她侧脸的轮廓映在那片雾气
后面的玻璃上,是一个十九岁的女孩清晨出门的样子,宽松的棉质长袖,低马尾
,微微蜷着的手指搭在大腿上,睡着了。
云海在红灯亮起的时候踩下了刹车,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然后压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