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忒弥斯是在婚礼结束后第三天来找她的。
阿尔忒莱雅正坐在临时住所的窗边整理这些天积累的莎草纸卷……赫卡忒从冥界传来的几封关于星辰异动的密信,伊安从极夜之乡捎来的黛拉的近况,还有阿芙洛狄忒塞在她行囊里的几片干花。她听到熟悉的猎靴踩在碎石路上的声音,抬头时阿尔忒弥斯已经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母亲想你了。”阿尔忒弥斯靠在门框上说。她难得没有一进门就开始动手动脚,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妹妹良久,然后轻轻说出了这句话。
勒托的神庙坐落在奥林匹斯山脚下,不大,却打理得极为精致。姐妹俩抵达时,勒托正蹲在神殿后园的药圃里拔杂草,黑袍的下摆沾满了泥土。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朝她们露出一个温柔的笑,然后继续低头拔草,只是朝神殿方向扬了扬下巴说饭菜在灶上热着。
在神殿住了两天后。这天傍晚,阿尔忒莱雅在母亲的神殿廊柱下找到姐姐,郑重地开口:“姐,我得跟你谈谈。”她难得没有像往常那样纵容地笑着摇头,也没有用那种无奈又宠溺的语气。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双手搁在膝上,背脊挺直,像当年在无名岛上第一次鼓起勇气要把一个重要决定说给姐姐听。
阿尔忒弥斯在她旁边坐下,没有说话。夕阳从廊柱间斜斜照进来,将姐妹俩的影子投在石板上拖得很长。她听到妹妹用一种很平稳的、不带责备却也不留余地的语调,把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我们刚到母亲这里那天,你在神殿门口看到一个路过的男神。你当时想过去……我看出来了。你看了我一眼之后,居然没有过去。你以前在婚宴上当着所有神灵的面把手伸进狄俄尼索斯的袍子里,在密林浴池里跟那些人在水里做了好几个时辰,在波塞冬宫宴上把自己脱光送进一群海神中间。那些都是你……我不会假装不知道那些事。但那天你看我的那一眼,让我知道你是可以克制的。你只是没有理由克制。你觉得你已经彻底堕落了,再怎么放纵也无所谓。但现在你看到了……有人需要你跟她一起站在这里。你知道还有人会在乎你能不能停下来。”
阿尔忒弥斯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她想说对不起,想说自己只是习惯了,想说她其实也知道自己过分了,想辩解说她以为妹妹并不在乎她在外面怎么疯。可她在婚宴上偷偷观察过妹妹,看到她默默别开目光的侧脸……虽然这段时间妹妹什么也没说,陪她疯陪她闹,甚至完全解除了戒备随自己带着她去被干,妹妹是完全信任她的。不像阿芙洛狄忒要暗算妹妹还需要花几年的时间布局,如果是自己,妹妹可能还会问“需要我怎么配合?用什么样的姿势把你绑起来姐姐才会满意?”她知道妹妹并不想做那些事,但是就是愿意陪着她。这些借口便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姐姐,我不是在怪你。你也不需要改。你只是需要知道……在我面前,你可以是任何样子。但在外面,在我们需要并肩作战的地方,我需要你跟我站在一起。”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弯起嘴角,补了一句,“……不是骑在我身上。是站在我身边。”
阿尔忒弥斯伸出手握住妹妹的手,把她无名指上那枚赤铜戒指轻轻转了一圈。她说:“好。以后在外面我不会再乱来了。但在你面前……我还是要做什么就做什么。”
阿尔忒莱雅歪头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促狭的弧度:“我说的‘在我面前’不是指我们神殿偏殿。是指你和我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不是指所有地方。”
阿尔忒弥斯挑了挑眉:“你刚才说的是‘在我面前’。你现在想反悔?”
“我没有反悔。我是补充说明。你上次在葡萄架下当着女祭司的面……”
“那是她硬要看。”
“姐姐,没有人‘硬要看’。是你没赶她走。”
“她舞跳得好。我当时正在告诉她怎么用手指剥葡萄皮。”
阿尔忒莱雅把脸埋进手掌里闷闷地笑了一声,然后抬起头,伸手用食指在姐姐手背上轻轻扣了一下。阿尔忒弥斯愣了一瞬……这是她刚学会的第一个暗号。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被妹妹敲过的那一小片皮肤,然后抬起眼,用一种比之前更柔软的、认真得近乎郑重的语调答应了她:“好。以后在外面……你敲一下,我就知道该停了。但回家之后你要负责帮我把忍住的那些都补回来。”
“等回去再说。先把正事做完……母亲说今天的药草还没收完。”
当天晚上,勒托在神殿正厅摆了简单的小宴。姐妹俩陪母亲一起吃饭,阿尔忒弥斯坐在妹妹对面,几次习惯性地想从桌下伸脚去撩她的小腿,都硬生生忍住了。阿尔忒莱雅注意到姐姐的脚尖在桌下动了两次又缩回去,默默给她夹了两块烤羊肉。
“多吃点。你刚才脚趾头在底下晃了半天……补补脚力。”
“你……少管我。我才是姐姐”
勒托端着汤碗从灶台边转过身,看了看大女儿又看了看小女儿,嘴角微微弯起。她什么也没问,只是又往两人碗里各添了一勺炖豆子。
饭后勒托在偏厅里生了一小堆炉火,母女三人围坐在火边闲聊。阿尔忒弥斯把她在克里特岛和俄里翁的事说给母亲听……不是全部,只是那些关于射箭、打猎、教他怎么在水里闭气的部分。勒托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大女儿散落的侧辫拢到耳后,柔声说她在奥林匹斯听斯堤克斯讲过一些。她轻轻抚着她的肩问她怎么一个人在外面受了那么多苦。”
她轻轻抚着她的肩:“你怎么一个人在外面受了那么多苦。”
阿尔忒弥斯愣住。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她在母亲面前从来都是最利落的狩猎女神,是出生才七天就能运用神力帮助母亲生产,从不抱怨,从不诉苦的人。可此刻母亲只是用那只常年除草沾着土腥气的、温软的手掌轻轻抚着她的肩,问了她一句怎么在外面受了那么多苦。她张了张嘴,眼泪就掉下来了。她把脸埋进母亲黑袍的衣襟里,像小时候在无名岛上每次射丢猎物后那样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她断断续续地讲述那些被自己吞下去永远不提的事……被波塞冬关在海底时每天只能数屋顶渗下的水滴,在暗室里听着隔壁阿芙洛狄忒的叫床声时连哭都哭不出,在波塞冬宫宴上光着身子走进一群海神中间时,她恍惚觉得自己已经不在了。那都是她活该,是她自己不够小心。
勒托低下头用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就像很久很久以前抱着襁褓中的她在无名岛的海滩上一样。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丝沙哑的叹息:“不是你的错。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是我这个当母亲的没有保护好你。如果我能早一点从奥林匹斯下来,如果我能早一点知道你在海底受的那些苦……可我没有。是我的错。”她抱紧女儿,像要把这些年来所有缺失的夜晚都补回来。
炉火在旁边轻轻劈啪作响,把母女俩相拥的影子投在石壁上。过了很久,阿尔忒弥斯才将脸从母亲衣襟里抬起来,眼眶红肿但嘴角挂着真实的笑意。她已经很久没在人前这样哭过……除了妹妹和母亲,没有人知道她也会软弱。
勒托替她将被揉皱的猎装领口细心理好,又转过头,手指轻轻捏了捏阿尔忒莱雅的脸颊,把她肩头的碎发拢好,泪眼婆娑着说:“你们的父亲当年没有在乎过我们,才让你们受了这么多委屈,只恨我这做母亲无能,才让你们生来就受苦。”
在勒托神庙住了好几天后,阿尔忒莱雅才在某日两人独处的傍晚把姐姐拉到神庙后院那棵被她们小时候爬过无数次的老橄榄树下。
“右手食指轻扣左手手背……意思是‘姐姐,现在不合适’。”她说着,做了个示范,指节在自己手背上清脆地叩了一下。
“如果我敲后脑……”她抬手屈指点了点自己后脑勺,“那就是‘等会儿再说’。”
“如果我用拇指轻轻扫过眉尾……”她抬起手,拇指沿着眉骨的弧度从眉心滑到眼尾,“那是‘你已经越界了,马上收手’。记住了吗?”
阿尔忒弥斯把这三条在心里默背了一遍,然后偏头朝妹妹懒懒一笑:“记住了。那我每次克制住之后,有什么补偿?”
阿尔忒莱雅伸手把那只戴着赤铜戒指的食指轻轻放在姐姐手背上摇了摇:“刚才你主动帮母亲去修药圃里的破栅栏时,我就在想要给你什么补偿。不是上床……是想把这些天攒下的思念,在回去之前全部先存进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罐子里。”她把头靠进姐姐颈窝,轻轻闭上眼。
阿尔忒弥斯伸手拢住妹妹的肩膀,让她把全部重量靠在自己身上,把那枚赤铜戒指握在拇指间反复摩挲。“我还有个事没跟你说……那天在母亲面前我忍了好久,一直忍到刚才。我本来想和你亲热一下的,但后来我改了主意。”她从榻边矮柜里拿出那条随身带了好久的假体,搁在阿尔忒莱雅膝上,自己也在她对面坐下,闭上眼睛。“你刚才说的补偿都攒着。现在我只想吻你一下……我忽然发现我可以忍住了。我刚才忍了好久。我觉得我比以前更强了。”
阿尔忒莱雅低头看着膝上那条假体,然后被姐姐轻轻拉近。她感觉到她温热的嘴唇贴在自己嘴角……没有深压,只是在最细小的呼吸间彼此蹭过唇面。她闭着眼睛傻愣愣地笑出声,惹得阿尔忒弥斯也不小心蹭歪了她的鼻尖。两人就那么对着面,被彼此忍了大半天的热气和终于松懈下来的安心逗得肩膀都轻轻抖了起来。
几天后的清晨,姐妹俩在神殿外的草地上进行了一场久违的射箭练习。阿尔忒弥斯的金弓重新装好弓弦,阿尔忒莱雅用的是母亲年轻时用的那把旧弓。她们并肩而立,各自拉满弓弦,对准远处山坡上那头正在啃野果的赤鹿。阿尔忒弥斯先射……箭矢正中赤鹿的左眼,穿透脑颅,鹿应声倒地。她转头看向妹妹。阿尔忒莱雅也射了……拉着空弦放了个空响,对着已经倒下的猎物的另一只眼射出。箭矢穿透右眼,两只箭并排插在一处。
“平手。”阿尔忒莱雅收弓站直,侧分刘海下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在晨光下促狭地看着姐姐。
阿尔忒弥斯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金弓。“我终于明白了。我花了太多年,以为自己需要一个完美的伴侣、一个能弥补所有错过时光的替代品。后来我以为我自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淫荡母狗,需要用无数个陌生男人的身体来填补空虚。”她微笑起来,眼眶微红,偏过头轻轻碰了碰自己金弓那截新缠的弦线,然后直视前方,“但现在我知道我是什么了。我是阿尔忒弥斯,是你唯一的姐姐。以后不管在什么地方,只要你需要我,我就是你手里最锋利的箭矢。不是骑在你身上……是站在你身边。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