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阿尔忒莱雅姐妹与狄俄尼索斯三人来到厄琉息斯附近之时,便发现了这里的不对劲,这个极小的城邦,周围的神灵似乎多得有点过分了。
“阿尔忒莱雅阁下,你比我年长几十岁,这些神灵,你可认识?”狄俄尼索斯压低声音,羊皮酒囊还挂在肩上,但手指已经不自觉地握紧了酒神杖。他环视着四周那些毫不遮掩在田间小径上来回穿梭的身影,每一个身上都散发着不属于这片大地的幽暗气息。
阿尔忒莱雅站在一处低矮的山坡上,侧分的刘海被从厄琉息斯平原上吹来的冷风拂得微微扬起。她眯起眼睛扫过那些身影,片刻后嗤笑一声,将方天画戟从背后解下来拄在身侧。“不认识,但是老远就能闻到一股深渊的味道,想必是塔尔塔罗斯的部属了。”她曾经去过深渊,在那片灰暗的天地里见过灵部、见过河部、见过斗部的提坦神,对于深渊神灵的神力气息再熟悉不过……那种阴冷而黏稠的、像是从地底最深处渗出来的气息,隔着一整片麦田都能闻到。
“原来是深渊之中的神灵,难怪如此陌生。”狄俄尼索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出生较晚,没有赶上深渊之中那场蒙昧之战以后难得一见的主宰之战,甚至都没有去过冥界,因此也没有见过深渊的神灵。他松开握着酒神杖的手指又收紧,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不是害怕,是一个初上战场的年轻神灵压下兴奋的本能反应。
阿尔忒弥斯站在妹妹身后半步的位置,金弓已经从肩头卸下来握在手中。她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但她的目光正从那些深渊神灵身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她在标记目标。每一个被她扫过的身影,都已经被那双冷冽的湛蓝色眼眸在心里钉死了一次。这是狩猎女神的习惯,她在密林中追踪猎物时就是这样,先标记,再决定先射哪一个。她的手很稳,弓弦还没有拉开,但指尖已经搭在箭羽上了。
“只是这里神灵如此多,我们该如何绕过他们寻找丰收女神与冥后?”狄俄尼索斯将酒神杖换到左手,右手在腰间摸了摸……那里挂着一把短剑,是他出发前从神庙里带出来的,还一次没用过。
“绕过?为何要绕过?”阿尔忒莱雅将方天画戟的戟杆往地上一顿,金属撞击砂石发出一声沉钝的清响。她侧过头看了阿尔忒弥斯一眼。姐姐也正在看她。阿尔忒弥斯对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那是在说:我准备好了,你动手的时候我就动手。
阿尔忒莱雅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转过头来,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在厄琉息斯午后的烈日下闪着一层冷冽的寒光。“本来就是要找这群人麻烦的。”话音未落,一道星光从山坡上掠下……她直接飞身朝远处一位正在麦田边巡视的深渊神灵斩去。方天画戟在空中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戟尖精准地切入对方的铠甲缝隙,星光爆闪的瞬间,那个神灵已经被她斩成了两截。金色的神血溅在麦穗上,阿尔忒莱雅没有低头看一眼,她已经转过身,朝下一个目标扑去。在她身后,两支金箭同时射出,将两个正要从侧翼包抄过来的深渊神灵钉在橄榄树干上。箭矢穿透胸甲的闷响和木杆震颤的嗡鸣几乎是同时传进在场所有人耳中的。阿尔忒弥斯站在山坡上,弓弦还在微微颤动。她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第三支箭,箭尖正对着一片正在聚拢的神灵。没有人说话……她不需要说话,她的弓替她说了。
她这一番动作,让周围的神灵都反应了过来,一下子围了过来。他们二话不说便朝阿尔忒莱雅她们动手……深渊神灵从不讲究单挑对决,他们讲究的是人多打人少,趁乱下死手。
而酒神狄俄尼索斯则站在原地,一脸欲哭无泪地望着那道在敌阵中来回穿梭的星光。他这位名义上的姐姐,他本来打算偷偷溜进去寻找两位女神的,现在被阿尔忒莱雅这样一弄,一场大战是无法避免了。他深吸一口气,把肩上碍事的酒囊解下来往地上一放,又犹豫了一瞬,弯腰捡起来喝了一大口,然后才将酒神杖在掌心里转了一圈,朝着离他最近的一个深渊神灵冲了过去。酒神杖在空中抡出一道带着酒香的弧线,砸在一个深渊神灵的盾牌上……盾牌没碎,但神力冲击将对方震得连退了好几步。狄俄尼索斯趁机跟上第二杖,正中对方肩胛,将他连人带盾打翻在地。他低头看着自己杖头上还在冒着的淡金色神力余光,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第一下是酒神,第二下是宙斯之子……看来我也是能打的。”
阿尔忒弥斯的战斗方式和他们截然不同。她站在山坡上,一步也没有离开自己的射击位。金弓在她手中拉满又松开,箭矢的轨迹在麦田上空织成一张不断收缩的死亡之网。每一声弓弦的震鸣都精准地落在一个深渊神灵的咽喉、眼窝或盾牌无法遮挡的膝弯上。她的节奏不快……每一箭都像是经过一场精准的计算,专挑那些试图从后方包抄阿尔忒莱雅或从侧翼偷袭狄俄尼索斯的漏网之鱼。射出第七支箭之后,她趁收箭的间隙用弓梢轻轻敲了敲自己腰间已经空了一半的箭囊,皱了皱眉。按这个速度,还能撑三波。
这些神灵,不过都是一些深渊之中的小神毛神,又怎么会是宙斯子女的对手。阿尔忒莱雅与狄俄尼索斯如同砍瓜切菜一般在这神灵堆里面大杀四方。不过片刻之后,与他们对敌的神灵都退到了一边,不再与他们交手。取而代之的是三男一女四位主神,从四个方向缓缓围拢,静静看着他们两个。阿尔忒弥斯的箭矢落在其中一位主神的铠甲上,被弹开了……不是格挡,是神力护体。她将金弓垂下,弓弦从指尖慢慢滑过,发出极其细微的嗡鸣,然后从山坡上走了下来,站到妹妹身后略微偏右的位置。那个角度刚好能掩护妹妹的右侧翼……她的习惯从来没有变过。
“是你,阿尔忒莱雅。”四位主神之中,有一位年轻貌美的女神,对着阿尔忒莱雅咬牙切齿。
阿尔忒莱雅看着这位熟人,微微眯起眼睛。深渊之中的第一美女奥多拉……曾经被赫卡忒欺负成神经病、脸上被她划了六道猫须般疤痕的女人……如今竟然成为了主神。在她旁边三位,有当初去冥府之中想要夺取冥河的深渊河神狄拉墨涅,另外两位曾经在冥府那场婚礼之中也见过,正是深渊山神多托和森林之神阿高厄。都是老面孔……都和她有过节。
“喂,你是不是对她做什么了,然后不承认,她对你才这么恨。”狄俄尼索斯自以为看出了什么,凑到阿尔忒莱雅耳边悄悄说道,“你给她道个歉,然后诉说一番爱意,我保证你又能爬上她的床。”
阿尔忒莱雅转过头,用一种极其复杂而又满是疑惑的眼神看着这位同父异母的弟弟。她张了张嘴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只挤出两个字:“……你行。”放荡风流的酒神,还真是宙斯的儿子……恐怕除了长相丑陋的赫菲斯托斯,全都是这个德性。她下意识忘记了她自己是否也是这个德性。
酒神狄俄尼索斯以为阿尔忒莱雅不信他说的话,又凑过来低声道:“真的,你别看我年纪比你小,但这种事我经验丰富着呢。”话语之间,一脸自豪。在成为奥林匹斯神之前,他四处游玩,这种事不知道经历了多少。
“原来还是一位行家啊,放心,等把阿尔忒莱雅杀了以后,我会好好招待你的。”奥多拉甜甜一笑,将面纱缓缓摘下。那六道猫须般的疤痕在她脸颊上泛着淡淡的暗金色光泽……那是被赫卡忒用夜幕长袍上的星辰碎片划开之后留下的,任何神力都无法完全抹去,她每次照镜子都能看到它们,每次都能想起自己在深渊灵部宫殿中被那个红发魔女当着一众护卫的面划破脸颊时的屈辱。而她更清楚的是,那天那个站在大殿里拦在她面前、说“我是男的”之后让她亲手握住那根阴茎撸到射精、让她的嫉妒无处落脚的年轻女神……正是眼前这个黑发黑瞳、手持方天画戟的女人。那件事比脸上的疤更让她难以释怀。她找不到赫卡忒算账……夜之主宰的女儿在冥界,谁也动不了。但阿尔忒莱雅呢?她站在这里,就在她面前。她的笑容说不出的阴森,那双暗金色的眼眸在面纱下闪着幽暗的寒光。
“看来,你们是吃定我们两个了。”阿尔忒莱雅淡淡一笑,将方天画戟的戟杆在身侧轻轻一顿。她的另一只手背到身后,在阿尔忒弥斯能看到的角度竖起两根手指……那是姐妹俩在战场上约定好的暗号:我拖住正面,你看住侧翼。阿尔忒弥斯没有点头也没有出声,只是将金弓的弓弦在指腹上极轻极轻地拨了一下,发出一声只有两人之间才能听懂的嗡鸣。
“不错,本来打算在这找到德墨忒尔与珀耳塞福涅母女,将她们杀掉就好了。没想到你会自己找上门来。”深渊河神狄拉墨涅那张灰白的面孔上浮起一个极其愉悦的笑容。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当初在冥界之中,阿尔忒莱雅坏了他的好事,杀他的部属,威胁他的儿子萨俄,让他不得以立下誓言不再打冥河的主意,甚至还不得就那件事向阿尔忒莱雅报复。可以说让他不爽得很。这一次,既然阿尔忒莱雅自己找死,可怪不得他了。他掌心一翻,一柄通体漆黑的河叉从虚空中落入他手中,叉尖上缠绕着灰黑色的水流……那是冥河源头被污染后的支流水,每一滴都能腐蚀灵魂。
深渊山神多托冷笑一声,抬起一只覆盖着花岗岩铠甲的手臂往前迈了一步。他脚下的地面随着他这一步轻轻震颤了一下,麦田边缘的几棵橄榄树应声倾倒。“哼,牙尖嘴利。她们两个就在这附近,跑不掉。至于你们……还是想想怎么保住自己的性命吧。”他顿了顿,裂开一个残忍的笑容,“不过想也没用,你们和那两位女神一样,今天都必须得死。”他每说一句,覆盖在身上的花岗岩便多长出一层,从手臂蔓延到肩膀,又从肩膀蔓延到胸口,最终将他整个人包裹在一副厚达数尺的岩石铠甲之中。
狄俄尼索斯暗自向阿尔忒莱雅传音,声音里带着一丝只有自己人才能听到的急促:“我说姐姐,你能不能别一副这么随意的样子啊,这可是四位主神……四位!我才刚当上神没多少年,酒神杖还没捂热乎呢。”他面上维持着与年龄不符的镇静,但他握着酒神杖的手已经冒青筋了。
阿尔忒莱雅不理他。她忽然大声笑了起来,将方天画戟往地上一顿,戟杆深深没入泥土,双手空出来交叠在胸前。风从厄琉息斯平原上吹过来,将她的高马尾吹得轻轻晃动,侧分的刘海滑下来遮住了半边眉骨。她把碎发拢到耳后,抬起头望着山坡上方那片晴空,喊话的音量像是故意要让方圆数里内所有能听见的人都听见:“看来,丰收女神和冥后没事了。你们这群深渊神灵,也是够差劲的……四位主神,几十位神灵,竟然还抓不到两位女神。这样让塔尔塔罗斯知道,恐怕得气得跳脚。他当初在深渊里可是亲口说要亲手教训你们的,你们就这样给他丢人现眼?”
“哼,牙尖嘴利。她们两个就在这附近,跑不掉。至于你们……还是想想怎么保住自己的性命吧。”深渊山神多托冷笑一声,将花岗岩覆盖的拳头在掌心里狠狠砸了一下,“不过想也没用,你们和那两位女神一样,今天都必须得死。”
“两位阿姨,你们要是再不出来,我们恐怕真是死定了,我好害怕啊。”阿尔忒莱雅突然把双手拢在嘴边,大声怪叫起来。语调比她平时说话高了半拍,尾音微微上扬……听起来像是在撒娇,但她的眼睛是冷静的。她已经闻到麦穗的气味……就在附近。
旁边的狄俄尼索斯瞪圆了眼睛。他看看阿尔忒莱雅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又看看对面同样一脸困惑的深渊神灵,嘴唇翕动了一下,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说了句“她是认真的吗”。阿尔忒弥斯将一支新箭搭在弓弦上,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含义的弧度。她闻到了泥土的芬芳……不是深渊那种腐朽的灰土,是大地的、温热的、刚被翻过的泥土的气味。丰收女神就在附近。她没有出声,只是将弓拉到半满,箭尖微微上抬……那是预备射击的姿态。不是对着任何一个深渊神灵,是对着那个她等的人随时可能出现的空地。
“我可没看出你这丫头,有什么害怕的样子。”随着一个娇媚声音传出,一道黑色冥河从地下翻涌而出,浊浪排空。浪头之上,两位女神悄然而立……一个黑发,一个白发,正是誓言女神斯堤克斯与灶神赫斯提亚。
狄俄尼索斯见到两位女神过来,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见过赫斯提亚姑姑,见过誓言女神阁下。”斯堤克斯站在浪头上微笑点头。赫斯提亚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淡漠表情,只说了句:“这次多亏你的帮忙,等找回德墨忒尔她们,我送你一个天大的好处。”
狄俄尼索斯连忙摆手:“不用了,能够帮到德墨忒尔姑姑她们,我也很高兴。”赫斯提亚不再理会他,转头看向那四个深渊主神,冷声说道:“你们好大的胆子,竟然敢追杀我奥林匹斯的神灵。”说话之间,一身主神的威压尽数释放。从厄琉息斯一直到附近的雅典,众多生灵无不颤颤巍巍,仿佛天地震怒了一般。
“别人怕你奥林匹斯,可是我们深渊不怕。”奥多拉站了出来,丝毫不畏惧赫斯提亚天神般的气势。她从腰间解下那条蟒蛇长鞭……鞭身由数十节细密的深渊黑铁铸成,每一节都刻满了灵魂咒文。她将长鞭在空中甩出一道刺耳的破风声,轻哼了一声:“两位主神,还想翻天吗?”话音刚落,她先行出手,那条蟒蛇长鞭如同活物一般在空中拐了个弯,直直抽向赫斯提亚的面门。
赫斯提亚面无表情地抬起左手,五指微张,一柄火焰长矛在她掌心凝聚成形。她以矛尖拨开鞭梢,侧身欺入,反手便是一连串迅猛的突刺。鞭如蛇缠,矛如流星,两位女神在麦田上空打得火光四溅,空气被神力碰撞震得嗡嗡作响。
狄拉墨涅见状,将手中的河叉往地上一顿,叉尖上的灰黑水流转成一圈圈漩涡。他提叉大步攻向斯堤克斯,叉尖划破空气时带起一阵刺耳的尖啸,灰色的冥河支流之水在叉尖上旋成一条水蛇直扑斯堤克斯的面门。“当年在冥河源头你毁了我的水闸,”他一边攻一边冷笑,“今天新仇旧恨,一次解决。”
斯堤克斯连躲的意思都没有。她抬起右手,五指在空中轻轻一握……那条由冥河支流水凝成的水蛇便在她面前寸寸断裂,还原成最初的水珠,接被她重新塑形为一柄半透明的黑色长剑。她握着那柄由自己冥河本源凝聚的剑,翻腕横切,剑锋与河叉在近距离内连撞十余下,每一击都把狄拉墨涅往后退逼半步。她的步法始终是不紧不慢的从容节奏,像是在用脚丈量沙滩上的潮痕。
剩下的深渊山神多托与森林之神阿高厄对视一眼。多托将覆盖着花岗岩铠甲的拳头在掌心里狠狠一砸,瓮声瓮气道:“那个曾经在深渊捣乱的丫头交给我,剩下那个交给……”话还没说完,他忽然停下了。因为他看到阿尔忒弥斯正站在阿尔忒莱雅身后,金弓已经抬起来,箭尖正对着他的眉心。那不是警告,不是威慑……那是一个猎人已经选好了猎物之后,在扣响弓弦之前最后一瞬的耐心等待。多托从那个女人眼里读出了某种让他后脊发凉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紧张,是一种他无法定义的习性。他在深渊里见过无数掠食者,不会看走眼。
“很可惜,你们两个的对手是我们。”两道丰腴诱人的身影从橄榄林深处走了出来。她们的长相有八分相似,甚至身材都是一般的丰腴诱人,正是德墨忒尔与珀耳塞福涅母女。
而无论是作为对手的深渊神灵,还是阿尔忒莱雅与赫斯提亚她们,见到珀耳塞福涅的时候都十分惊讶……这位冥界的女主人周身散发出来的神力气息已经与从前判若两人,深沉而不可测,那分明是已经跨越了那道门槛,成为了一名主神。
“很好,你们一人一个。”应付奥多拉犹有余力的赫斯提亚在战斗间隙淡淡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只是在分派今天的晚餐座位,“阿尔忒莱雅,你和狄俄尼索斯将剩下那些见不得光的深渊来客全部斩杀。”她的火焰长矛在说话间又逼退了奥多拉两记致命的鞭击,连呼吸都没有乱。
见到德墨忒尔两母女迎了上去,阿尔忒莱雅将方天画戟的戟杆在掌心转了一圈,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在扫过遍地尸骸和残兵时亮起一簇只有战斗狂才会有的光。她转头对着狄俄尼索斯,嘴角弯起一个跃跃欲试的弧度:“要不比比,看谁杀得多?”
她和德墨忒尔母女之间不需要任何寒暄。两个阿姨都还在战场上活着,这就够了……剩下的账等打完再算。她现在只想把那股憋了一路的闷气全砸在面前这些深渊来客脑袋上。
狄俄尼索斯此时也彻底放开了心,他将酒神杖往肩头一扛,那张过分英俊的脸上绽开一个与他的神职相称的狂妄笑容:“可以,不过赢的有什么奖励?”
阿尔忒莱雅莞尔一笑,摇了摇头,高马尾在她脑后晃出一道轻盈的弧:“奖励就不用了,以后记得帮我办一件事就行。你欠我一个人情,我帮你记着。”
话一说完,她便如同离弦之箭般冲进敌阵,方天画戟在手中转成一轮满月般的银光,将离她最近的三个深渊神灵同时卷入戟刃之下。狄俄尼索斯见她这么笃定自己会赢,顿时不服气了……他好歹也是宙斯的儿子,酒神杖下也砸死过不少不长眼的家伙,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他把酒囊随手挂在腰间,大喝一声跟着杀了过去。
阿尔忒莱雅并没有显示出主神的实力。这里人多眼杂,说不定还有其他神灵用神通或者宝物偷看,还是低调一点比较好。她将方天画戟握在手中,星神之力在经脉间无声流转,每一次挥戟都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不讲道理……不是快,是准。她不是在刺,不是在劈,她只是在把每一戟都放到最合适的角度,然后那些深渊神灵便仿佛赶不及找死一般,自己撞到她的戟锋上。
在星空之中,玄冥曾给她看过太一的开天之斧。那些古朴到极致的斧法,她曾在混沌钟的幻境里一遍遍观看,却不曾真正领会。如今在这片被神力染红的麦田上,她将大戟当成大斧劈下,手臂的每一条肌肉都像是在重复那个古老的动作。一戟一个。银光起处,便是一个深渊神灵的头颅和身躯分家。戟刃切开皮肉和铠甲时几乎不发出多余的声响,只有血液泼洒在泥土上那一声沉闷的、接续不断的沙沙声。大戟劈落二十余下,便是二十几个身陨。
狄俄尼索斯见到自己这位名义上的姐姐一杆奇怪兵器用得这么威猛,眼睛都快瞪直了。他恍惚还记得,有谁和他说过……道路与方向之神阿尔忒莱雅,是宙斯众多神灵子嗣之中天赋最差的一个。他一边挥杖砸碎一个深渊神灵的胸骨,一边在心里骂了句谁能当着他面再说一遍这种话他就把这人灌醉了扔酒窖里关三天。如果这叫做天赋最差,那他这又算什么?酒窖里的酒桶?他咬着牙奋起全力,酒神杖下打死了不到十个神灵之后,周围已经空了……剩下的都毙命在阿尔忒莱雅长戟之下,一个不剩。
阿尔忒莱雅运戟如风,越来越有感觉。她的方天画戟已经连带着她自己的手臂都在发烫,那些被星神之力反复冲刷过的经络正在扩大……不是膨胀,是适应,是在飞快地习惯每一分神力的流速。她正沉浸在这种挥洒自如的快感中,忽然发现身边没人了。对手都毙命了。她那一身的战力还在沸动,戟杆还在掌心轻轻颤动,像一匹还没跑够就被勒住缰绳的战马。她把戟杆一立,回头瞪了狄俄尼索斯一眼……那一眼里的意思很清楚:你怎么不多撑一会儿。
狄俄尼索斯扶着酒神杖大口喘气,朝她摆了摆手,声音有气无力:“姐姐,我真的尽力了。他们又不往我这边跑……全往你戟上撞,我有什么办法。”
阿尔忒弥斯站在山坡上,从头到尾没有参与收割小兵的战斗。这不是她的战场方式……她是猎人,不是屠夫。她只会把箭留给值得的目标,而不是浪费在这些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毛神身上。此刻她正将金弓横放在膝头,低头用指腹检查弓弦的磨损程度。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那群正在与主神交战的深渊神灵中那一个……那个正和赫斯提亚缠斗的女神。她刚才亲眼看到烈火长矛贯穿了奥多拉的身体,但凭借多年的狩猎经验,她察觉到那个躯体在被穿透前的一瞬间眼神变了……不是被杀死的恐惧,是一种更早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占据时的空白。阿尔忒弥斯眯起眼,从箭囊中选出一支箭尾被涂成深红色的特殊箭矢……那是狩猎女神用来猎杀灵魂体的专用箭,箭头浸泡过冥河誓言结晶的粉末。她将箭矢搭在弦上,慢慢拉到满弓,但没有射出。她还在等……等那个真正的猎物从躯壳里露头。
阿尔忒莱雅站在尸骸遍地的小山丘上,握着还在微微震颤的方天画戟,那股被戛然而止的战斗激起的悍意还没消下去。她扫了一眼不远处的几处主神战团……火焰、冥河、麦穗之力交替迸发,让她刚平复一点的热血又开始往戟尖上涌。突然见到旁边交战的主神,她选了其中一个……奥多拉……飞身到她旁边,大戟便劈了过去。
她选择奥多拉并不是因为奥多拉实力最弱,而是她本能地感觉到这位深渊灵魂女神的女儿有些不对劲。那面纱下的眼神和她记忆中的奥多拉不完全相同……更阴冷,更老辣,更不像一个被赫卡忒欺负到神经质的年轻女神。她没有暴露出主神的实力,只是将方天画戟的月牙刃在斜劈的半空中硬生生变招,改为横切,窥见奥多拉的一个空隙,直接一戟劈了过去。
奥多拉见到阿尔忒莱雅攻向自己,怒斥一声:“丫头,好大的胆子。”那条蟒蛇长鞭在她手中猛地收回,鞭身缠向戟杆试图将它缴械。但阿尔忒莱雅的方天画戟比她的长鞭更重更快……戟尖在长鞭缠上来的前一瞬便已变向,月牙刃反手削向奥多拉的腰侧。奥多拉被迫松开鞭柄,侧身闪避,同时她的眼中忽然冒出一道绿光,直直射向阿尔忒莱雅的面门。
阿尔忒莱雅只觉得大脑一痛,一股神秘异力正试图侵入她的心神……她能“看到”那道绿光在意识空间中的形状,像一条浑身滴着绿色黏液的毒蛇,正沿着她的记忆脉络往心神最深处游走。她不惊反笑,在意识中冷声开口:“果然是你,深渊之中的灵魂女神,斐鲁萨。不过如今的我,可不是上次在深渊之中任你宰割的模样了。”
默运法门。心神深处,那道从混沌钟中汲取的雷霆忽然发威……一道灰色霹雳从天而降,正劈在那条绿色毒蛇的头顶。毒蛇发出一声无声的惨叫,被劈成两截,随即消散成一片淡绿色的雾气,被雷霆残余的电光彻底蒸发。
“啊……!”现实中的奥多拉……或者说是斐鲁萨……如遭重击,痛叫一声。她的双手同时按住自己的太阳穴,蟒蛇长鞭从她手指间滑落掉在地上,整个人像断了线的傀儡一样踉跄后退了数步。一只眼睛闭上,另一只眼睛里的绿光在剧烈地明灭闪烁,像是要熄灭又像是要炸开。
一边的赫斯提亚窥到这个机会。她那双万年冰雪般的银眸在斐鲁萨失控的瞬间精准地锁定了战场的裂隙……她的火焰长矛在手中猛地凝成一道红色闪电,矛尖从斐鲁萨胸前刺入,从后背穿出。火焰在穿透伤口的瞬间沿着斐鲁萨全身的血管蔓延开来,将她整个人裹在一团熊熊燃烧的金红色烈火之中。奥多拉的身体就这样焚烧起来,皮肤、肌肉、骨骼一层接一层地被灶神的初火吞噬,最后在火焰中彻底化为灰烬。灰烬散去之后,一个小巧的灵魂从她体内冒了出来……那灵魂的模样和奥多拉截然不同,是一个中年女神的轮廓,裹了一层黑色甲衣,上面布满了神秘的血色纹路。
阿尔忒莱雅一看这灵魂的模样,嗤笑一声。她将方天画戟的戟杆往地上一顿,戟刃上还沾着奥多拉的躯体焚化后残存的黑灰。“还真是你啊,斐鲁萨。”她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用极寒之力淬过的刀刃,“连自己的女儿都能下手。你把她的灵魂怎么了……吞了,还是压在最底层?”
斐鲁萨的灵魂在黑色甲衣下剧烈颤抖。她那张虚幻的面孔上,恨意和恐惧交织成一种狰狞的表情。她恨恨地望着阿尔忒莱雅,声音像是从灵魂深处刮出来的:“要不是你与夜之主宰毁掉我的神体,我又何必夺取我女儿的身体来用。我养了她这么多年,她的灵魂与我的灵魂本就同源……”她说到一半,忽然狞笑起来,“你问她的灵魂在哪?她就在这里,在我身上永远活着。你们谁也杀不了我……谁也杀不了我!”
“哟,这么说还怪我了。”阿尔忒莱雅笑了笑,将方天画戟的戟尖缓缓抬起对准斐鲁萨的灵魂,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里没有笑意,只有一层薄薄的、不容任何威胁从她手底溜走的寒光。“我再把你的灵魂也毁掉,想必就不会再怪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