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阿芙洛狄忒的神庙里,两天的温存让阿尔忒莱雅重新适应了被玫瑰精油和蜂蜜茶包围的柔软时光。阿芙洛狄忒用手掌一寸一寸丈量她身上二十年星空修行留下的变化……肩胛骨更紧致了,腰侧那道她熟悉的弧线被削得更利落,手指上多了几道被星核划出的极细白痕。她没有多问,只是在每一处新痕迹上都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像是在重新熟悉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阿尔忒莱雅将脸埋进她蓬松的金发里,闻着那股玫瑰与月桂混合的气息,闷闷地说了句“还是这个味道”。
第三日午后的阳光正好。帕福斯神庙的花园里月桂树正开着细碎的白花,玫瑰藤沿着石柱攀援而上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橄榄树下的石桌上摆着阿芙洛狄忒亲手泡的蜂蜜薄荷茶和一碟刚从市集上买来的开心果。阿尔忒莱雅靠着石桌,手里端着茶杯,正低头用指尖拨弄杯沿上凝结的水珠。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不是从神殿正门传来的,是从花园侧廊那条石板径上传来的,是猎靴踩在碎石上那种利落而急促的节奏,她太熟悉了。她抬起头时阿尔忒弥斯已经从月桂林后面绕了出来,金发用银环束成高马尾,猎装短袍上沾着几片没来得及拂去的橄榄叶,猎靴边缘还蹭着几道被荆棘划过的淡痕。她的眼睛在看到阿尔忒莱雅坐在月桂树下的一瞬间亮了起来……那种亮光阿尔忒莱雅看了太多年,从无名岛上的童年一直到现在,每次姐姐从狩猎归来看到她蹲在门口用树枝在地上画图案时都是这个眼神。
阿尔忒莱雅放下茶杯站起来,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姐姐……你不是说要再等几天才来的吗,我打算明天就回克里特找你的。”她说着便要走上前,却在看到姐姐猎装下摆时轻轻顿了一下。
阿尔忒弥斯的猎袍边角有一小片被撕扯过的痕迹,不是被荆棘刮破的那种不规则裂口,而是被手指用力攥过、布料的经纬被拉得变了形。她的左膝有一小片暗红色的磨痕,透过猎装薄薄的布料隐约能看到皮肤上被反复摩擦后留下的印记,是跪在地上被顶撞时膝盖在粗粝地面上反复蹭出来的。右腿大腿内侧靠近猎装下摆的地方,有几道已经干涸的乳白色痕迹,在猎装深色的布料上结成半透明的薄膜,不是汗,是精液……在阳光下被晒得微微发亮,顺着大腿根的方向往下淌过的轨迹还依稀可辨。
阿尔忒莱雅在心里叹了口气。她走上前,一步都没停顿,伸出手捧住姐姐的后颈将她的脸拉近,踮起脚尖吻住了她的嘴唇。不是那种久别重逢的温柔浅吻,是带着二十年来无数次重逢时彼此的默契,舌尖越过唇齿的边界描摹着彼此熟悉的每一道弧度。阿尔忒弥斯的嘴唇上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咸涩……不是别人的,是海风,是她从某座海岛上飞过来时被浪花溅在唇上的克里特海水的残迹。在吻的间隙里她闻到了姐姐颈侧不属于她自己的气味……某种极淡的、被阳光晒热的亚麻与男性汗液混合的痕迹。不是波塞冬那种带海水腥咸的气息,是更年轻的、更清澈的、带着麦田与松脂味道的体味。还有姐姐自己,她猎装下摆上沾着的精液是新鲜的,但混在经过长途跋涉而自然泌出的爱液之后,那股原本应腥咸刺鼻的气味竟变得极淡……不是被清洗过,是被姐姐自己身上那种混合了松脂与月桂的清冽体味盖过去了。
她把脸从阿尔忒弥斯唇边移开,退后几寸,抬眼望着姐姐那双湛蓝色的眼眸,嘴角浮起一个俏皮的、洞察一切的笑。“姐姐,又自己偷吃不叫我。”
阿尔忒弥斯没有任何不好意思的迹象。她抬起手指用拇指轻轻擦去妹妹下唇上被自己吻后残留的水光,将散落在脸颊边的金发拢到耳后,语调坦荡而理直气壮,像是在说今天的狩猎收获。“本来昨天就该到了。我在路上遇到一个牧羊人,长得挺俊,笑起来有酒窝,靠在羊圈旁边看我飞过去,朝我吹了口哨。我说你胆子挺大,他居然回了句‘你大腿上还有刚才掉在海里蹭的海藻’。我低头一看……还真有。我本来想揍他,但他摘了一朵野花叼在嘴里一边笑一边背了好几段忒奥克里托斯的牧羊诗。然后我就想……算了。耽误一天也不算什么。”她取下弓靠在一旁的石柱上,在阿芙洛狄忒刚起身的那张藤编圆凳上坐下,端起阿尔忒莱雅还没喝完的那杯茶一口气灌了半杯,把杯沿的蜂蜜残渍蹭在自己下唇边缘,然后用手背随意擦了擦嘴角。
阿芙洛狄忒坐在石桌另一侧,正端着茶壶给阿尔忒弥斯重新斟满杯子。她听到“耽误一天”这四个字时指尖在壶柄上轻轻顿了一瞬,碧色眼眸从阿尔忒弥斯大腿内侧那几道还没擦净的干涸精斑上扫过,微微皱了皱眉。不是因为嫉妒,是担忧……她下意识地望向阿尔忒莱雅,见妹妹仍笑眯眯地听着姐姐讲她的风流韵事,嘴角的弧度毫无勉强,才将眉间那道轻轻折起的细纹重新舒展开。她端起自己那杯茶,嘴唇贴着杯沿抿了一口,没有说什么。
花园里的茶香混着月桂与玫瑰的气息被午后微风吹得轻轻荡开。阿尔忒莱雅挨着姐姐坐下,手指在茶杯边缘无意识地画着圈,侧过头望着姐姐猎装下摆那块撕扯的痕迹,声音轻快。“所以你是被他的牧羊诗打动了,还是被他的酒窝打动了?”
“都有。”阿尔忒弥斯从碟子里拿起一颗开心果,用指甲轻轻一捏将果壳剥开,把果仁丢进嘴里嚼得咔嚓响。她将果壳搁在桌边,抬眼望着妹妹,嘴角浮起一个坦荡的、带着些许回味的笑。“他射完还在说他家的羊奶比奥林匹斯的甘露好喝,说要请我喝一碗。我说我没空,他还追着问明天能不能再来羊圈边等我。人也挺棒,射了足足三次,就连赫菲斯托斯那瘸子都比不上。”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跟你比还是差远了。”
阿尔忒莱雅翘起嘴角,端起阿芙洛狄忒新倒的茶抿了一口,眼尾弯起促狭的弧度。“下次再有这种路上遇到的俊美小哥哥,姐姐记得用神念给我传个信。”
“传信干什么。”阿尔忒弥斯靠在椅背上舒展了一下双肩,偏过头望着她,嘴角弯起一个慵懒而纵容的笑。
“我把他的羊变成鹿,看他还能不能认出那是自己家的羊。”阿尔忒莱雅眨眨眼,手指点着下巴,歪着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恶作剧的可行性。
阿尔忒弥斯愣了一下,随即拍着石桌面放声大笑。那笑声从花园里传出去,惊得月桂树上栖息的几只白鸽扑棱棱飞起。她笑完后将手伸过桌面,用还沾着开心果碎屑的手指捏住阿尔忒莱雅的下颌,把她整张脸扳向自己,低头在她鼻尖上亲了一下。“我就喜欢你这一点……吃醋都吃得这么没攻击性,连阿芙洛狄忒都比你凶。”
阿芙洛狄忒坐在离石桌最远的那张藤编圆凳上,身子微微向后靠着,指尖在自己的茶杯边缘轻轻画圈。她全程没有插话,只是在阿尔忒弥斯放声大笑时微微垂下睫毛望着自己杯中旋转的碎薄荷叶,嘴角挂着极淡极疏离的礼貌微笑。她与阿尔忒弥斯之间始终隔着三把空着的藤椅,那段距离不仅是空气,是从阿尔忒莱雅被破阴那天开始累积的两道完全不同的记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额心那道已被刘海遮去的暗红印痕,然后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阿尔忒弥斯在顺手拿起碟子里最后几颗开心果剥壳时,目光扫过阿芙洛狄忒额前那片被刻意留长的细碎金发,冷笑了一声。“不用这么紧张。我现在是你夫君的姐姐,不是来找你算账的。但你也不要以为我会请你吃茶。”
阿芙洛狄忒端着微凉的茶杯抬起碧色眼眸望着她,语调平淡如水。“我在帕福斯住了快二十年了,从没给你下过逐客令。你不用谢我……但也别每次来都在我三张藤椅上留下能蹭出印子的猎靴。”
“那我下次换靴子再来。”“随你。”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极短地碰了一下,谁也没往后退。但茶杯都各自端起,没有再继续往外倒一句更难听的话。阿尔忒莱雅抿着嘴看着两人交换完这轮火力,觉得此时最好的选择是不要介入,只是把碟子里最后两颗开心果分成一人一颗各自放在她们杯子旁边。
茶过数巡,话题转了又转,从赫卡忒新研究出的魔法阵排列聊到阿尔忒弥斯在克里特神庙新收的几个宁芙中谁最有天赋,最后阿尔忒弥斯忽然问了一句“你以后如果有了孩子,打算怎么办”。阿芙洛狄忒倒茶的手停了半息,垂着眼继续将壶嘴贴近杯沿;阿尔忒莱雅则把手中刚拿起还没来得及剥的开心果轻轻放回碟子里。她沉默了片刻,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然后把手轻轻搁在自己小腹上,语气变得比刚才讨论星空阵图时更加安静而慎重,像是在触碰一件还没准备好被人看见的东西。“我的禁制一直都在。哪怕是以前和宙斯……身体最失控的时候,也没有解开过。因为我知道自己现在还不够强。我可以挡下神王的一道雷,但我挡不住他想加在一个孩子身上的命运。我能从深渊边缘走回来,但我的孩子如果没有自保的能力,一次就够了……一次我就会失去她。我不想在还没学会保护她的时候,就让她来替我承受后果。”
阿尔忒弥斯将茶杯轻轻搁在碟子上,发出一声极轻微的瓷器碰撞的脆响。她侧过头望着她的目光,那双湛蓝色眼眸里的光芒沉稳而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她早已在心中反复确认过无数遍的事实。“我这一生如果要有孩子,那只能是和你的。我不在乎她能不能成神,不在乎她会不会被众神认可,不在乎她有没有继承任何力量……只要她是你和我的,就够了。其他人,对我来说只是取悦我的工具。”她将“工具”两个字说得极平淡,像是在陈述狩猎场上那些被她捕获后只取皮毛的普通猎物。她说这话时视线掠过阿芙洛狄忒,蓝眼睛里没有任何嘲讽的故意,只是纯粹的、“你不在这其中”的不在意。
阿芙洛狄忒将壶嘴从杯口缓缓收回,轻轻搁在桌面上。她沉默了许久,久到阿尔忒莱雅已经端起茶杯开始喝那杯早已凉透的茶。然后她开口,声音仍维持着平静的节奏,但握着茶杯的手指不易察觉地轻轻收紧。“我以前做过的事,不需要再让任何人替我算。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之后,一直没有把自己从前的账从你们心里删掉……我也好像不该这么做。”她停了一下,将指尖从杯沿上移开放在自己膝上交握,像是在用这个姿势把那些词语一个接一个按回胸腔,然后才把它们平稳地吐出来。“我提到不堪的过去,不是为了让你原谅我。是这些事本来就不该被忘掉。我知道你身体里那道禁制是自己加上去的……还有别的痛,不是你自己加上去的,却一直留在那里。”她没有看阿尔忒弥斯,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将杯子放回原处,然后抬起头望着阿尔忒莱雅,用只有三人能听见的极轻声音把最后一句和前面那些轻飘飘的贵族家宴客套断开。“我知道你不会让它一直疼下去。等你准备把她带来,我会替她守第一夜。”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重复了一遍那个词,声音极轻,却斩钉截铁。“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
阿尔忒莱雅看着她们两人之间那三张空藤椅的距离,忽然觉得今天花园里的风好像也没有那么冷。她弯起嘴角,将剥好壳的开心果推到阿芙洛狄忒和姐姐各一只的茶托边上,拿起自己的茶杯轻轻碰了一下她们的杯沿……没有人举起杯,但也没有人把杯子挪远。
“俄里翁。”阿尔忒莱雅用指尖沾了一点杯中残余的蜂蜜薄荷茶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小圈,抬起眼,目光灼灼地望向姐姐。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指责或醋意,只有一种她修行二十年路过了无数人间聚散之后才会有的沉静。“我在神殿里的时候就听说了。阿芙洛狄忒告诉了我一些,我在克里特时问你要不要聊,你说还没准备好。现在你准备好了吗……他对你来说,是怎样的存在?”她将指尖从桌面上移开,用指背轻轻蹭过姐姐手背上那条因拉弓而微微凸起的淡青血管。
阿尔忒弥斯沉默了很久。不是那种在组织语言或斟酌措辞的沉默,而是某种更深的、从被敲响的旧钟里缓缓向外扩散余响的震晃。她将左手从石桌上放下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拇指无意识地转动着腰间那把小弓的尾羽……那把妹妹年幼时用过、早已褪了漆色却仍被她随身带着的银弓。然后她重新抬起头望着妹妹。“我爱的是你。阿卡迪亚那十几年,你不在我身边,我每天都在想你是不是活着。后来你活着回来了,我却把你弄丢了两次……一次是你去冥河,一次是你在星空。在那些你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的时间里,我需要一个能让我继续每天早晨拉开弓的人。俄里翁。他只是正好在那段时间里出现,长得有点像你,听话,会专注地看着我学箭的时候眼睛眨都不眨。我把他当成你的替代,也当成如果我和你有个孩子的话……我就是那么看着他的。”她停了一下,抬起那双湛蓝色的眼眸直视妹妹眼中被蜂蜜茶的热气微微蒸湿的倒影,“我不否认我曾对他有过心动。但不是我爱你的那种爱。他更像是……我用来填补自己空掉的那部分的东西。我爱过他的方式,是把他当成你,也当成我们自己没能生出来的孩子。这不是辩解。爱他就是爱你,爱他也能离开他。只是刚好那些年他都在。”
阿尔忒莱雅安静地听着,手指在膝上轻轻叩着,那是她在思考某个复杂问题时的小动作。然后她歪了歪头,看向姐姐。“姐姐。波塞冬把俄里翁送到你身边,你就没怀疑过他的目的吗?”
阿尔忒弥斯没有回答。她将银弓从腰间解下放在膝上,用拇指慢慢抚过弓柄上那道早已干涸的暗红血痕……是妹妹幼年第一次拉满这张弓时虎口磨破渗出的血,早已被岁月与松脂的反复浸染融为深沉的暗红。她没有开口解释,只是垂下眼睑用拇指继续抚过那道旧血痕,一下又一下,像在长久地摩挲一份从未寄出的道歉。
“姐姐。”阿尔忒莱雅等了很久,最后只是站起身绕过石桌走到阿尔忒弥斯面前。她没有追问,只是伸手将姐姐膝盖上那把银弓拿起来放在自己膝上,然后弯下腰轻轻抱住姐姐的头,嘴唇贴着她的发旋说了三个字,声音又轻又软,像小时候每次看到姐姐在深夜猎归后疲惫却仍检查她箭靶成绩时她说的那句童稚认错般的话……“算了。不想聊就不聊。”阿尔忒弥斯把脸埋进妹妹怀里许久没有说话,但她放在石桌上的那只手指缓缓从桌沿松开,慢慢探向桌对面阿芙洛狄忒手边那只早已凉透的茶杯杯沿,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仍握着那只空杯的手背……动作很轻,只停滞了极短的片刻便收回来。阿芙洛狄忒沉默了很久,将那只换了新叶的茶壶重新提起来,往她那只空杯里斟满热茶。
“你这些年是不是从来不省油。”阿尔忒莱雅把阿芙洛狄忒手边那只新斟满的茶杯推到阿尔忒弥斯面前,转移了话题……也是真心发问。
“是。”阿尔忒弥斯坦然接过杯子抿了一口,又补了一句,“不过你放心。在你不在的这些年里,我从没让别人碰过我心里的位置。”她用鞋尖在石桌下轻轻点了点妹妹的脚踝。
阿尔忒莱雅没忍住笑出一声,阿芙洛狄忒端着自己的杯子望向远处被海风吹得轻轻起伏的月桂树顶,嘴角不易察觉地弯了一下……不是那种惯常的疏离或冷意,而是某种她也无法否认的、被这对姐妹之间没办法翻译给任何人听的情话打动之后,顺手往茶壶里多放了一片薄荷叶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