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托女神,阿尔忒弥斯殿下,阿波罗殿下,请登上彩虹桥,我们赶紧回奥林匹斯山。”见到他们三人没有动作,伊里斯不禁催促起来。她站在虹桥的七彩光弧边上,翅膀上的虹光因为焦急而明灭不定。
勒托冷着脸不说话。她的手指在袖中轻轻蜷了一下……每次有人在她面前提起奥林匹斯,她都要用这个动作来压住那些不该在儿女面前流露的情绪:被赫拉追杀到无处分娩的记忆,在浮岛上抱着刚出生的婴儿望不到一片陆地时的绝望,还有阿斯忒里亚为了给他们母子争取逃命时间而被皮同扫下万丈深渊的那个背影。她没有把这些说出来,只是站在原地,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儿女身后的风。
阿尔忒弥斯置若罔闻。阿波罗冷声一笑:“我们可不是奥林匹斯的神灵,回奥林匹斯山做什么。”
伊里斯闻言大惊失色,她根本没有想到,作为神王的子女,阿波罗与阿尔忒弥斯竟然是这个态度。
“两位殿下,你们的父亲即将迎来强敌,奥林匹斯神系危在旦夕,现在可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我们需要齐心合力,共同对抗强大的敌人。”伊里斯的翅膀在急促的呼吸下微微抖动,虹光忽明忽暗。
阿尔忒弥斯呵呵一笑,笑声平静,却透着一种被反复触痛后才磨出来的冷硬:“我们可不是奥林匹斯神系的人,前来征战乌瑞亚,只不过是为了阿波罗出气。至于神王大人的强敌,与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不过是流浪神灵罢了。”她说到“流浪神灵”四个字时,语气里没有自怜,只有一种淡淡的、不加掩饰的讽刺……讽刺的不是自己,是那个把“神王子女”这个名分只在需要时才想起的奥林匹斯山。
伊里斯无计可施,忙向赫斯提亚看去,她希望这位一直力挺神王宙斯的女神能够站出来说句话,改变他们的想法。谁料赫斯提亚见她看过来,曼妙的身姿一转,竟是背对着她。而在她旁边的另一位女神德墨忒尔,更是一脸笑意,心中暗道:宙斯,我亲爱的弟弟,你也有这天啊。她想起珀耳塞福涅被哈迪斯掳走时,宙斯坐在神座上一言不发的样子。如今轮到她的丈夫需要帮手了。她将麦穗吊坠在指尖转了一圈,唇边的笑意里没有恶意,只有一丝淡淡的、被岁月磨钝了的苦涩。
伊里斯仍然想再说些什么,阿波罗摆了摆手,阻止了她的话语:“请转告神王,奥林匹斯不是我们的家。我们只想在这越来越乱的世间,找到被人追杀、生死不明的姨妈阿斯忒里亚,还有从小失散、不见踪迹的妹妹阿尔忒莱雅。”
“好了,我们走吧。”一直没有说话的黑袍女神勒托,开始催促她的子女。三人没有再理会伊里斯,直接飞天而去。
奥林匹斯的众神大殿之中,神王宙斯默默看着前来复命的伊里斯,还有随她而来的两位姐姐、三个子女,良久不发一言。而大殿之中其他的神灵,听到伊里斯的回复,也都沉默起来。阿波罗他们不愿意与奥林匹斯站在一起,说起来不算错……换做其他人,被神殿的女主人追杀,最为亲密的人下落不明,多半也不会前来的。只是众人都不好多说,毕竟这件事情的始作俑者,高贵绝美、容貌惊人的神后赫拉,还高坐在上面,神色阴晴不定。
“勒托还有一个女儿?”沉默许久的宙斯,吐出来这样一句话。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问出来的是这个……也许是因为刚才伊里斯复命时提到“从小失散不见踪迹的妹妹”时,赫斯提亚和德墨忒尔同时变了脸色。那种表情不是惊讶,是被戳到了某个共同的不愿提及的伤处。
“是的,她叫阿尔忒莱雅,是个很可爱的孩子。”回答他的人是赫斯提亚,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淡淡的不带多余情绪的调子,但说到“很可爱”三个字时,她的眼皮微微垂了一下。她记得那个小家伙每次被冥界的夜风冻着了,就会自动往她怀里缩,也不说话,只是把脸埋在她的衣襟里,然后用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从下往上望着她,像是在确认自己赖在这里不会被嫌弃。她还记得小家伙在庄园里每次想和她说悄悄话都会踮起脚尖,够不到她的耳朵就抓着她的袖子往下拽,发现拽不动就皱起眉头嘟着嘴说“赫斯提亚阿姨你太高了”。那些话,她已经十年没有听到过了。
不仅是她,德墨忒尔与珀耳塞福涅母女也陷入了沉思之中。德墨忒尔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向锁骨前原本挂着麦穗吊坠的位置,摸了个空,指尖在锁骨上轻轻顿了一下。那枚吊坠现在在阿尔忒莱雅手里……那个小家伙离开之前还记得在信纸上戳一个麦穗尖的小洞,还记得在每一行字里给她留一句话:“德墨忒尔阿姨,你烤的麦饼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她当时读到那句话时正站在冥府宫殿的庭院里,手里还端着刚烤好的麦饼,眼泪滴在麦饼上烫出了几个小小的水印。珀耳塞福涅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腕上那条她编了很久才系上去的细链……那天晚上她若无其事地说不用还,其实内心比任何时候都希望被拒绝。她说这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阿尔忒莱雅就真的收下了。收下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她把这根链子在手腕上绕了好几圈,拇指反复摩挲着链节上那枚小小的银扣。那是赫菲斯托斯为她打造的新婚礼品,但她从来没有在哈迪斯面前戴过。她只让一个人看到过。
宙斯“哦”了一声,然后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他能感觉到两位姐姐这一刻的低落与这个从未谋面的小女儿有关,可他没有见过她,没有资格加入这种怀念。他只是神王,不是父亲。他靠在神座上,手指在扶手上无声地敲了两下,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算了,她们不愿意过来也罢。伊里斯,传讯给所有的神灵,告诉他们提丰的所作所为,看看有没有神灵愿意来我们奥林匹斯,同我们并肩作战的。”
宙斯下了这样一个命令,直接将伊里斯惊住了……神王这是要干什么。倒是哈迪斯听了,大声叫好。这件事说不说出去看似影响不大,实则不然。提丰的行为大肆杀戮,必然是不受众神待见的,这样一来绝对不会有神灵站在它那边。而自己这边,如果有人在这种时候来投,那必然将成为最忠诚的战友。
“快点去,还犹豫什么?”见到伊里斯没有动作,宙斯忍不住动气了。
“是的,我这就去。”
见到伊里斯离去,宙斯拍着面前的酒桌,大声说道:“都散了,散了。”说完自己就先走了。要知道平常时候,他往往是坐在他的神座上面,端起酒杯,看着众神一个个离去的。这个时候,即使心思再迟钝的神灵都明白宙斯的心情有多么的糟糕了,自然没人敢去触他的霉头,也是各自散去。
而众神离去之后,大殿之上还有一人……神后赫拉,背靠在座椅之上,双目紧闭,娥眉微蹙,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阿尔忒莱雅带着伊安一路往西,穿过了黑暗之主厄瑞波斯的神土……无尽永恒的黑暗寂静之地,终于又到了冥界的门户。
依然是那个美丽的花园。与十年前不同的是,此时花园里潜藏着不少怪物,在暗处匍匐,在树丛间探头探脑。不过阿尔忒莱雅的方天画戟随意一顿,那些怪物们便蛰伏退避了。让她奇怪的是,看守地狱门户的刻耳柏洛斯……那条三头犬,却不见了踪影。她的目光在空荡荡的花园外扫了一圈,想起十年前第一次来这里时,她躲在斯堤克斯身后,只敢露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望着那只三头巨犬。斯堤克斯一只手护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指着刻耳柏洛斯最中间那颗头对她说,语气从容而慵懒,像是在介绍邻居家一条不太听话的宠物:“别怕,它叫得凶,其实最听赫斯提亚的话。赫斯提亚阿姨用灶火烤的骨头它尤其喜欢,不过你赫斯提亚阿姨从来不肯承认自己烤过骨头给狗吃。”那时她觉得阿姨的手好暖,暖得连冥界的阴风都吹不透。
“这样也好。刻耳柏洛斯在的话,伊安这个活人要通过冥界之门或许还比较难办,这样自己带她直接进去就好了。”阿尔忒莱雅收回目光,将心绪重新收敛。她侧头看了伊安一眼,确认她还能站得住,然后迈开脚步。
穿过地狱之门,来到了那条黑色的痛苦之河跟前,阿尔忒莱雅便发现了人间或许真有大变故产生。在这里排队过河的灵魂,足足有百万之多。人间差不多也只有这么些人类了吧。阿尔忒莱雅虽然从不把这方天地的人类算成她的同族,但是亲眼见着这副场面,物伤其类,也禁不住目光泛酸,心头发苦。而在一边的伊安,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眼泪不住地往外流……那些灵魂里,或许就有她的族人,她的战士,那些曾与她并肩作战的面孔此刻正排在这条黑色的队列里,浑浑噩噩地向前挪动,认不出她,也认不出彼此。她看到一个只剩一条手臂的魂影从她身边飘过,肩上的伤口形状正是她部族特有的锯齿刀留下的痕迹。
“别哭了。有因就有果,不管是谁下的手,总有一天要找它算账。”阿尔忒莱雅止住伊安的哭泣。她的声音很稳,手指按在伊安肩头微微收紧。她想起上次从冥河里苏醒时也是这样对伊安说话……她还不习惯用长句子去安慰人,但她的手从来不说谎。伊安抬起头,在泪眼中看到阿尔忒莱雅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正静静地望着她,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那种笃定让伊安想起她在战场上第一次看到阿尔忒莱雅如何用一杆长矛将敌军全部撂倒时的样子……不是愤怒,是她已经知道结局。
“忍住痛苦。”阿尔忒莱雅直接拉着伊安飞到了那位渡河老汉卡戎的船上。伊安顿时感觉到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是剧痛的,玉齿紧咬,使劲忍耐着。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那些灵魂上船时都要惨叫……痛苦之河的河水对活人的灼烧远比死人更甚。她感到自己的每一寸皮肤都在被无数根细针同时刺穿,那痛苦从皮肤渗到血管,又从血管沿着经脉刺入骨髓。
“卡戎老人,经年不见了。”阿尔忒莱雅向着这位日复一日撑船渡河的老人问好。对于这个老人,她一直充满了敬佩。这一次没有赫斯提亚在身边替她开口,也没有德墨忒尔在后面护着,更没有斯堤克斯在她上船时提前替她挡开那些溅上船舷的黑水花。她一个人站在船头,对着这位当年她跟着三位阿姨一起见到的老船夫,自己开了口。她的声音平稳而清晰,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开口前需要咽下喉咙里那团因回忆而涌上来的酸涩。
“你是……”卡戎疑惑了,他似乎从没见过这位年轻的女神。眼下这个黑发高马尾、身姿挺拔的女神,与当年那个缩在斯堤克斯怀里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小女孩判若两人……那时她还需要斯堤克斯替她开口,用软软糯糯的声音跟在阿姨后面补一句“老人家好”,说完就躲,把脸埋进阿姨的衣服里,只露出一双黑眼睛观察卡戎的反应。
“十年之前,我随着赫斯提亚、德墨忒尔和斯堤克斯三位阿姨从此经过,您还记得吗?”她说出那三个名字时,语调不自觉地在每个名字之间都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依次确认她们都不在场。
“哦,想起来了。上次三位女神是带着一个小孩去找我家主人的麻烦。想来您是应该成年了。”三位女神杀向冥府,在这日复一日枯燥乏味的冥界,可是极难看到的事情,卡戎想忘记都难。他又多看了阿尔忒莱雅一眼……那个当年躲在斯堤克斯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的小孩,如今已经是一个会让别的神灵主动往后退一步的存在了。她脸上的稚气已经褪尽,颧骨的弧度和下颌的棱角都清晰地勾勒出一个成熟神灵的轮廓,但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仍然有他十年前注意到的同一种东西……认真的、诚挚的、不端着。
“记得就好。”阿尔忒莱雅运起神力,在她掌心之上雾气蒸腾,然后慢慢形成了一个女孩的长相……碧发黑眸,吹弹可破的脸颊,挺直的鼻子,鲜红的嘴唇,正是黛拉的模样。“您这几日撑船来回,有没有渡过这个女孩。”她掌心的雾气凝聚时,能感到伊安的呼吸在她身后猛地急促了起来。
卡戎看了看黛拉的影像,那团雾气在他浑浊的老眼中倒映出淡淡的光芒。然后他拈须说道:“有印象,当然有印象,这个女孩太特殊了。”
“怎么说?”阿尔忒莱雅与伊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亮光,连忙继续询问。
“你看别的灵魂,经过了那永寂之地,都是目光呆滞,如痴似呆,偶尔有两个机灵点的,来到这里也是畏畏缩缩的,上了我这船,就更是哀声痛叫个不停,一点意思都没有。而那个女孩不一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要不是没有肉身,我都怀疑她就是一个活人。”他说到这里嘴角不由得弯了一下……在这条每天运送痛苦和沉默的河流上,能遇到一个会说话的魂是很难得的。“她还问我,这河里有没有鱼,撑船累不累,老人家你吃饭了没有……死人都关心我吃没吃饭,活人还没她这个心。”
说话间,卡戎已经带着他们来到岸边。两人纵身上岸,伊安松了一口气,终于脱离了那揪心的痛苦。她双脚踩在冥界的黑石上时腿还在微微发颤,但她的眼睛不再流泪了……她听到了黛拉在死后的世界还能保持快乐的样子,这比任何安慰都更让她能站稳。
阿尔忒莱雅站在岸边,脚下的黑石还是十年前的颜色。她忽然想起上次从这里上岸时,斯堤克斯走在她左边,赫斯提亚走在她右边,德墨忒尔和珀耳塞福涅走在前面。斯堤克斯一边走一边懒洋洋地问她腿酸不酸,说冥界的路走多了腿会变短,她那时候还真的信了,拉着阿姨的手不肯再走,最后是被抱进宫殿的。斯堤克斯抱起她时鼻尖蹭过她的额角,她能感觉到阿姨的嘴角在她额头上弯了一下。阿尔忒莱雅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将这些念头从脑中挥去,然后对卡戎微微一笑:“谢谢老汉了,看来你这段时间有的忙了。”
卡戎拈须一笑:“老汉倒是巴不得忙一点,即使没有休息,我也乐意。”
阿尔忒莱雅心道:是啊,心中有坚持,确实可以不惧任何痛苦、磨难。她转身朝冥王宫殿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更稳。但刚迈出几步,余光扫过岸边那块平坦的黑石……当年她第一次从卡戎的船上下来,腿软站不稳,就是在那块石头上被斯堤克斯一把拎起来,直接往后者的肩头上一搁,像把一只刚从河里捞出来的小猫拎到干燥的地方一样。她现在当然不会再腿软了。但经过那块石头时,她的步子还是不由自主地慢了半拍,然后才重新加快。她的手臂在身侧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伸手去触碰那块石头,但最终只是将手指收拢成拳,继续往前走。
渡过痛苦之河,穿过真理田园,终于到了冥王哈迪斯的府邸。冥府的宫殿依旧是那样黑沉而庄严,殿堂外空无一人,连往常巡逻的幽灵侍从都不见了踪影。阿尔忒莱雅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黑曜石大门,深呼吸了一次。十年前她来这里时,身边有三位女神为她撑腰,身后还有整个斯堤克斯宫殿的温暖在等她回去。现在她独自站在这里,身后只有一个重伤的人类和一个冰冻在寒气中的小女孩。她的右手握着方天画戟的戟杆,左手空着。她低头看了自己的左手一眼……那只手十年前是攥着斯堤克斯衣角的,后来是攥着姐姐的衣角的,现在是空的。
她忽然很想阿姨。不是在她力竭时想,不是在她害怕时想……是在她意识到自己已经可以独自站在这扇大门前、不再需要躲在任何人身后的时候,她最想她。她想斯堤克斯慵懒地靠在这根石柱上用指尖敲着她的额头说“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想斯堤克斯把她揽进怀里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说“够用了”,想斯堤克斯每天早上把她按在膝前给她编辫子时指尖穿过她发丝的温度,想斯堤克斯每次编完辫子都会在她后颈上轻轻按一下像是盖章确认。她的高马尾不需要任何人的手指来梳理,但她的后颈还记得那些指尖。记得那些指尖是凉的还是暖的,记得按上去时的力道,记得有时斯堤克斯会在那个位置停很久,不是做事,只是摸着她的头发沉默。她不知道斯堤克斯在那些沉默里想什么,她只知道每次她想从斯堤克斯的指间溜走时,阿姨的手就会条件反射地收一下。
阿尔忒莱雅将这些念头压下去,方天画戟在地上顿了一下,高声叫道:“冥后珀耳塞福涅,有故人来访。”声音洪亮,响遍了整个宫殿。
宫门打开了,但是出来的不是珀耳塞福涅,而是一对银发的双生少年。他们的步态已经不再像十年前那样磕绊,并肩而行时肩与肩之间隔着恰好一拳的距离,不再需要互相扶着也不会再粘连在一起。阿尔忒莱雅看到他们,心神一动……这不是睡神和死神兄弟吗?她连忙喊道:“塔纳托斯、修普诺斯,请问珀耳塞福涅姐姐在吗?”
死神塔纳托斯冷冷瞥了她一眼。对于这个在冥府外面大喊大叫、还喊冥后做姐姐的人,他差点想让她直接体验一次死亡。倒是面色温和的睡神修普诺斯轻声问了一句:“请问你是哪里的神灵,怎么叫冥后大人姐姐?”他说话时微微侧了侧头,银色的睫毛在昏暗的烛火中轻轻扑闪了一下。
“你们不记得我了?上次赫斯提亚阿姨帮你们做手术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啊。”
“哦,原来你是那个小女孩。”这是塔纳托斯和修普诺斯毕生之中记忆最为深刻的一件事。那天的所有细节他们都历历在目……赫斯提亚怎么用她的火焰将连体处组织的边缘灼裂又封合,怎么面无表情地在一炷香之内精准地切开了两个人共享了不知多少年的脐带连接。她的火焰之刀从他们灵魂的肩膀处缓缓切入,沿着连体的脊柱一节一节地往下游走,每一寸都是烧灼再冷却、割裂再融合的过程,他们疼到昏厥又疼到醒来,却始终能听到那把火焰之刀在他们灵魂深处划过时发出的轻微嘶嘶声。而边上那个黑发黑瞳的小家伙怎么全程捂着一边眼睛又从指缝里偷看,看到一半被斯堤克斯按进怀里不许再看,然后还不老实,又从斯堤克斯的胳膊底下钻出来继续偷看。她的辫子在阿姨的衣襟上蹭散了,斯堤克斯就一边面无表情地盯着手术进程一边用手指漫不经心地给她重新编,编好了用发绳系紧,再随手在她辫梢上轻轻一扯,像是在拴一只不安分的小猫。“你来冥府做什么?冥后大人她不在。”
阿尔忒莱雅连忙将自己找人的事情说了一遍。既然珀耳塞福涅不在,她便请塔纳托斯和修普诺斯两人帮忙在冥府之中寻找一下。
塔纳托斯和修普诺斯两人对视一眼,然后塔纳托斯点了点头:“你在这和修普诺斯等一会,不要乱跑,我去帮你找一下。”
看着塔纳托斯离去的背影,阿尔忒莱雅纳闷道:“怎么,冥府的神侍这么少吗?找个人还需要死神亲自去。”
修普诺斯笑了笑:“你过来到现在,一路上有看到一个神侍吗?”
他这么一说倒是令阿尔忒莱雅反应过来了。自己从痛苦之河一路过来,好像是没有看到一个人影。当年她跟着斯堤克斯在冥界宫室里穿梭时,那间石室外面总有神侍候着,每次她晚上钻进斯堤克斯寝殿时都会替她轻轻掩上门……那神侍总是低垂着头,只露出一对微微发红的耳尖。她问出这个疑惑时注意到修普诺斯的语气虽然温和,眼底却藏着一层她分辨不全的阴影。
“他们都逃难去了。”修普诺斯淡淡一笑,那笑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看惯了离去的无奈。他说这话时看着远处那些空荡荡的石阶和无人值守的廊柱,就像在看一场缓慢而无声的退潮。有一种留下来的生灵,是潮水退去后还趴在礁石上不肯走的藤壶。他和塔纳托斯就是藤壶。不是因为勇敢,不是因为忠诚,是因为哈迪斯是第一个没有把他们当怪物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