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打了。”
阿尔忒莱雅躺在地上,四肢摊开,脊背贴着冰冷的混沌地面,默默感受着浑身青紫的疼痛。她身上的衣袍在连续被劈倒后已经皱巴巴地贴在身上,高束的马尾也歪到了一侧。她没有去揉,甚至没有变换姿势,只是一动不动地躺着,像一柄刚淬完火被随手搁在铁砧上的剑。不打,不是放弃。是她已经把自己从这场短暂的较量中榨干了。她不理解玄冥为什么无缘无故对她动手……不,打到这个份上她已经理解了,对方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检测她的战斗本能。但她现在躲累了,也被打累了,反正一直在挨打,还不如躺着享受片刻的静止。她望着混沌钟内那片没有天花板也没有地面的虚空,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气息在虚空中没有激起任何波纹。
玄冥冷冷看着她,放下手中的动作:“刚刚交手这么久,你可知你最多一次支撑了几招?”她的语调依旧是一贯的冷淡,但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这是她已经测试完毕的信号。
“十招,十五招?”阿尔忒莱雅也不是很确定,语调平稳,没有因为躺着就显得气短。不断在摔倒与爬起之间反复翻滚,哪里会去记这些。她只是依稀记得在中间某个回合她闪过了几次攻勢,又在最后一次勉强打了回去。
“八招。”玄冥嗤笑一声,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我刚才动用的便是小巫的战力,你现在还觉得你能排进元会之数吗?”
不过玄冥却没说出来,她口中的“小巫战力”指的是绝顶的小巫……十二万九千六百小巫,实力必然良莠不齐,她拿来试手的自然是顶尖那一批。用一流小巫试一个刚蜕变的苗子,这本身就说明了她对这个后辈的期望远比嘴上说的更高。
阿尔忒莱雅神色微凝,旋即不再作声。就是小巫的水准,自己也远不能匹敌吗?她闭上眼,在心底重新翻检了一遍方才的战斗……每一掌的角度,每一次闪避的失误,每一次反击出手慢了半拍的那个间隙。她将那些瞬间像翻看一叠草纸一样一张一张地过了一遍:第一次倒下是因为预判晚了半寸,第二次是因为闪避后重心还没稳就急着抬头看,第三次……第三次她终于打出了日火神芒,但那股力量的释放太散了,没有集中在一点上。如果舍掉那两大神通,果真面对巨蟒皮同,自己真能匹敌?她曾见过阿波罗与皮同战斗时那股金色神力的爆发,每一支金箭都精准地射在鳞片之间的缝隙里。而她自己的战斗经验,和兄长比起来还差得远。她睁开眼,望着虚空中某个不存在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和你说的此方世界相似。”玄冥的声音继续从上方传来,打断了她的复盘,“成为巫神之后,想要进步也就在于法则的掌控。但是巫神对于法则的掌控,却是和自身血脉有关,血脉越纯,自然能够动用的天地法则越多。以你的情况来说,肉身强化也是必不可少的,但毕竟是盘古血脉,无法和此方天地法则共鸣。所以……你的进步,应该在另外一条道路上。”玄冥说到“另外一条道路”时,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等她自己猜出来。
阿尔忒莱雅睁开眼睛,利落地从地上坐了起来,单手撑着膝盖,仰头看向玄冥。坐起来的动作干净利落,腰腹的力量将上半身稳稳地撑起,完全没有那种从地上爬起来时惯有的踉跄。她拍掉肩头沾着的混沌尘埃,动作不拖泥带水。“什么道路?”
“当初我们巫族众多大巫之中,有一些较为顶尖的,他们便是依靠血脉与天地法则共鸣之力,与众多天妖金仙争锋。这些人的名号,你或许听过……风伯雨师,巫山十巫,更有九凤这妮子,得天独厚,身具九道法则,这一点更胜过我们祖巫。但是还有一些更为强大的大巫,他们法则天赋不高,就算血脉提升快接近祖巫水平,也难从天地之间得到很多力量。但是他们全靠肉身强大,战技高超,力压所有大巫。他们之中,有射日的后羿,有反天的刑天,有争帝的蚩尤……就算是我们祖巫,也不敢说一定是他们的对手。”她说最后那句话时语气依旧是冷的,但已经没有任何玩笑的成分。
这些大巫的名字,阿尔忒莱雅也是如雷贯耳了。那一个个都是华夏上古的传奇,就是那恐怖的神话年代也无法掩盖他们的名字。后羿能射落九日,刑天在被斩首后仍以乳为目、以脐为口,蚩尤更是在与黄帝的战争中力战不衰……他们的名字本身就是一种证明:肉身与战技可以走到法则之外的另一种巅峰。她缓缓站起身来,站得笔直,黑色的马尾从肩侧滑到后背,目光灼灼地望着玄冥。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终于看到了自己该走的路。
“你的情况,想必自己也清楚,只能走他们的道路。提升血脉,锤炼肉身,学习战技,当你什么时候能达到他们几个的境界……我相信,在这方天地也算是顶尖了。”玄冥幽幽说道,语气里透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期许。她说“顶尖”这两个字时,目光在阿尔忒莱雅脸上多停了一息,像是在掂量一块尚未被锻打的铁坯。她十分期待,阿尔忒莱雅成长之后,与这方世界神明的争锋。这方世界的法则与巫族血脉格格不入,正因如此,才最适合检验一个靠肉身与战技走上去的巫神能在异域走多远。
阿尔忒莱雅两眼微睁,眸中映着混沌钟内幽幽的光芒,像两簇被点燃的冷火。真要能达到玄冥所说的境界,便是与宙斯争锋,她也无所畏惧了。她想起那个在神王殿上甚至连一句“父亲”都没对她说过、却用一道雷霆替她解围的背影。若有一天,她不是以罪民之女的身份站在他面前,而是以一个与他同等高度的对手……不,不是对手,是证明给他看他的女儿不需要他的保护也能活下去。她望向玄冥,语气郑重而简洁:“敢问大神,我该如何修行。请大神教我。”每一个字都像是用指节敲在石面上,不含一丝水分。
玄冥一脸古怪地看着她:“你真要我来教你?”她靠在虚空中,双臂交叠,一边的眉毛微微往上挑了一下。
“当然。”站在混沌虚空中的阿尔忒莱雅吐字清晰,下巴微扬,丝毫看不出片刻之前还躺在地上不愿动弹的样子。
玄冥对此呵呵一笑,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让人听了后背发凉的愉悦。她起手便是一道乌光朝她击去。乌光从她指尖射出时无声无息,但光柱划过的轨迹却将周围的混沌都搅动起来。阿尔忒莱雅瞳孔一缩,不管身上还在隐隐作痛的青紫,脚下步伐急转,身体侧旋堪堪避过……她侧身时右手自然上抬护住头部,左手撑在腰间保持平衡。回头一看,自己刚才站立的地方已经是一个深坑,坑底还冒着丝丝缕缕的黑气,黑气与混沌的边界交汇处发出极轻微的滋滋声。
“大神这是做什么,我可没有任何不敬之处。”阿尔忒莱雅举起双手做了一个防御姿势,声音比方才高了半拍。她那双沉静的黑眼睛里此刻写满了“我刚才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这不是你刚才说的吗?让我教你修行。”玄冥看着她,一脸似笑非笑。她抬起另一只手,手指之间又有乌光在隐隐流转,“巫族锤炼肉身血脉战技,只有通过不断的战斗而来。你既然提出让我来教,自然要满足你了。”她说到“满足你”时才微微弯了弯嘴角。
阿尔忒莱雅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让你指点下去,还不得疯掉。她果断收回防御姿势,双手自然垂放到身体两侧,语气从激昂转为平实,带着一丝克制的警惕和一种她已经很久没有用过的策略性语调:“如果是这样修行的话,大神您事务繁多,我就不劳烦大神您了。找其他人锻炼也是一样的。”
“不劳烦。”玄冥双手交叠,指节轻轻叩着自己的手背,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她的指节在叩到第三下时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阻止自己真的笑出声来,“我每天待在这混沌钟之内,又不能出去,正想找点事情来消遣消遣呢。”
听到这话,阿尔忒莱雅眼皮跳了跳。她迅速整理了一下表情,原本还挂着几分警惕和抽搐的脸在瞬息之间恢复了正色:“也是。不知道大神应该如何脱离这混沌钟,可否需要我出手相助。”话题转得干净利落,连她自己都在心里给自己喝了一声彩……说完之后她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那是她在忍住笑意时的习惯表情。
玄冥瞅了她一眼,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却多了几分真切的暖意。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缝:“要出去的话,确实需要你帮助。不过还要等你成了祖巫再说……这等实力,是帮不了我的。”她说到最后一句时把手放了下来,手指在身侧轻轻捻了一下。这个动作太轻了,轻得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阿尔忒莱雅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她能听出这句话的分量……这不是一句客套的推脱,而是一份实实在在的托付。玄冥把自己的自由赌在了她的成长上,而这份赌注对于一个被困在钟内不知多少万年的祖巫来说,是唯一剩下的全部筹码。她沉默片刻,然后认真地点了一下头:“我出去之后,一定会抓紧修行,早日成为祖巫之身,助大神脱困。”声音不高,没有赌咒发誓的激昂,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钉在地面上,稳稳当当。她说完之后微微低了一下头,像是在把这句承诺刻在心底最深处的某个位置。
玄冥看了她一眼。这个后辈从混沌中苏醒之后,说话的方式确实不一样了……没有语气助词,没有撒娇,没有歪头绞衣角的那些小动作。但这句话里的认真,和当年那个留羊皮纸信时歪歪扭扭写下“我想保护你们”的小家伙,是一模一样的。她看到了这个后辈说那句话时,右手食指无声地在腿侧轻轻蹭了一下……那是她幼时每次认真立誓时都会做的小动作,只是当时是攥裙边,现在是蹭指腹。
“得了吧。”玄冥把涌到喉间的情绪压了下去,恢复了惯常的冷脸,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了几分,“我知道你不想待在混沌钟里面让我陪练。刚才也是随口说说罢了……我如今灵魂之力,用一分少一分,你倒是想要我陪练,我还不愿意呢。不用如此激动。”她虽是清冷之人,话语不多,但碰到了同族后辈,还是不禁跟她开了几句玩笑。只是说到“用一分少一分”时,她的语调比她自己预想的更平淡,平淡到在混沌虚空里激不起任何回音,平淡到阿尔忒莱雅不由得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有担忧,还有一丝被她迅速压下却没能完全压住的沉默。
阿尔忒莱雅轻笑了一声,没有多言。那声轻笑很轻,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带着一种被长辈看穿后不打算再装的坦然。谁知道这位大神说的是真是假,要是在套自己的话,那可不清楚什么后果。她只是弯下腰,朝玄冥深深躬身一礼,乌黑的长发从肩头滑落,高束的马尾在她弯腰时从背后垂到肩侧,落在锁骨的位置轻轻晃了一下。“谢谢大神栽培,日后定当报答。”说完也不矫情,念头一动,便往外退去。心神回退的动作快速而有力……像是怕再多留一瞬,就会被玄冥以“出去之前再来一次”为名重新拽回战场。
就在她快要退出之际,耳畔传来了玄冥的声音:“对了,这是我巫族玄功,传授于你。好生练习,不要堕了我族威名。”随后脑海之中忽然涌来一阵刺痛……大量的图文与口诀如洪流般灌入神识,每一个字都带着古朴的力量,每一幅图都是先人用肉身在天地间反复磨炼后留下的痕迹。灼烧般的热度从眉心蔓延开来,然后又迅速沉淀下去,像是有一卷古老的铁简在她记忆深处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咔嚓一声嵌进了专门为它留出的暗槽。阿尔忒莱雅扶了扶额角,忍过那一瞬间的胀痛,在心中默默过了一遍玄功的入门口诀。开篇第一句话在她意识中展开……“巫者,以身为器,以血为引,以战为食。”她知道这不是马上能用的东西。但只是粗粗扫过卷首那几行字,她就已经意识到……这才是她接下来要走的路。那条路的起点是肉身,终点是祖巫,而中间的过程只有两个字:战斗。
“伊安姑姑,你看,这里怎么突然多了一条河流?”
一处山谷之中,一个穿着绿色裙衣的小女孩对着一条黑色的河水叫道。这女孩年纪尚幼,不过十二三岁,一头碧绿的头发用藤蔓松松地绑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一对黝黑的眼睛,顾盼之间,隐隐有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媚意。她正踮着脚尖站在河岸边一块被太阳晒得温热的石头上,裙子下摆被她掖在膝盖上,露出两截被晒成淡褐色的小腿。在她旁边,一个身材修长、容貌俊俏、肤色如玉一样雪白诱人的端丽女子蹙眉不已。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粗布长裙,腰间系着一根皮绳,皮绳上挂着一把短猎刀和一卷打猎用的绳索。她们前几日才来过这地方,并没发现有这条河水……那时候这里还是一片长满了鼠尾草的干涸河床。
“不要过去。”端丽女子伊安见到自己的侄女想要过去玩水,连忙喝止。她伸出一只手挡在黛拉身前,那只手的手腕上有一道被猛兽爪尖划过后留下的浅淡细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这条河流的水虽然也算清澈,但却与众不同……河水呈现淡黑色,清不见底,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未必是好事。她走近几步,更发现这河水不一般,在没有风的情况下,波浪拍打个不停。黑色的波浪一层一层地拍在岸边,溅起的浪花却没有任何泡沫,只是无声地落回水里。感觉到不对劲,伊安随手折了一根树枝扔过去,就见它在水面上只浮了片刻便开始下沉,一边下沉还一边腐化,木质纤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瓦解了似的……先是树皮脱落,然后是细枝折断,最后连最粗的主干都碎成了渣……没多久便不见了踪影。
绿衣女孩黛拉见状,连忙拍了拍胸口,吐了吐舌头,一副后怕的模样。她的舌头从嘴角吐出来一小截,被风吹得抖了一下,然后迅速缩了回去。刚才要不是被叫住了,说不定自己已经没命了。她下意识地往姑姑身边靠了半步,一只手攥住了姑姑腰间的皮绳。
突然,伊安的目光顿了一下。她在眯起眼睛看远处猎物时眼尾会微微收紧,那双灰色的眼眸在阳光下反射出敏锐的光泽。她盯着河中央一块暗色的凸起看了几息,然后拉了拉侄女的袖子:“黛拉,你过来看看,那里是不是有一个人?”她指着河心的方向,手指稳稳地指着同一个点,像是在追踪一头在树林中奔跑的猎物。
“是的,姑姑,好像是一个人。”黛拉踮起脚尖,把手搭在额前,眯着眼睛使劲往河心里看。她的绿发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泽,踮起的脚尖将小腿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正要从枝头起飞的小鸟。
“奇怪了,这种树枝都浮不起来甚至会腐化的河水,怎么会有一个人浮在上面?”伊安心中满是不解,秀气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浅浅的结。她的下唇被牙齿轻轻咬住,咬出了一小片更深的粉色。
黛拉却娇笑一声,拉着伊安的袖口摇了摇:“姑姑,想这么多干嘛,把她弄上来不就知道了。”她晃姑姑袖口的手法很熟,是那种从小被宠大的孩子才会用的力度……不会把衣服扯皱,但足以让对方无条件地依从自己的请求。
伊安点了点头:“有道理。赶紧回去叫人拿绳索过来,看我把她套上来。”对于自己用绳索套东西的技术,伊安可是非常自信……这附近所有部落,没人套猛兽比自己厉害的。她说话时下巴微微扬起,手指已经开始在腰间解开绳索比划圈的大小,像是在心里预演落点。她从皮绳上解下那卷被用得油光发亮的绳索,在手中掂了掂分量,嘴角一抿……这是个下意识的动作,每次她开始套东西前都会把嘴角抿一下。
等到黛拉带着两个仆人拿着绳索回来,伊安接过绳索,在一端熟练地打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圈。她的手在粗粝的绳索上来回滑动,动作利落而干净,指腹上的薄茧与绳索摩擦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然后她瞄了一眼河中的方向,手腕一抖便将绳圈扔了出去。绳圈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精准地送到了河心,不偏不倚地套在河中那人身上。伊安抿嘴一笑,嘴角翘起时连带着眼尾微微弯了一下,侧身蹬地,腰背发力,正准备使劲将她拉过来,却发现那人的分量比预想的沉了不少……她的脚在地面上往后滑了半寸,留下一条浅浅的拖痕……不由得回头招呼两个仆人一起上手。
“姑姑好厉害!”黛拉拍手喊道,一双眼睛亮晶晶地追随着绳圈在空中划出的弧线。她拍手的节奏急促而响亮,每一下都带着儿童特有的毫不掩饰的崇拜。随后,她目光顺着绳索落到河面上,看到被绳圈拖拽的那人正随着水流缓缓浮向岸边……先是头发,然后是肩膀,然后是细长的腰身,每靠近一尺岸边的空气就多一分凝重。黛拉面色忽然红润了几分,用手肘轻轻捅了捅伊安的腰侧,压低声音说,但那压低只是从喊变成了耳语,每一个字还是听得清清楚楚,“姑姑,那人……好像没有穿衣服。”
伊安闻言,也顺着看了过去,如玉的俏脸上顿时浮起两团红晕……红晕从颧骨下方开始往上蔓延,一直烧到了耳根。她飞快地将绳子塞给旁边的仆人,转过身去摆出一副正在认真打量周围山势的姿势,但她的目光根本就不是在看山,而是胡乱地飘移在河岸对面的树丛之间。她双手环抱在胸前……这个姿势她只在感到无所适从时才会做……只是耳尖上那抹绯红怎么都藏不住。
等到河中的人被拉了上来,仆人们七手八脚地将人平放在岸边的草地上。被拉到岸上的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身量纤细但肩线已经有了几分英气,黑色长发湿漉漉地铺在草丛里,水珠从发梢滚落到草叶上,在阳光下闪着微弱的光。伊安清了清嗓子,那声轻咳极其刻意,像是要先把自己慌乱的情绪咳出来。故作随意地问了句:“还活着没?”她的语气端得很稳,像是在问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她的眼神还是偷偷溜了过去,从一个自以为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的角度瞄了一眼。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头发是黑色的,湿漉漉地贴在脸侧和肩头,鼻梁线条干净利落,五官其实非常俊秀有英气,只是此刻面色苍白,嘴唇也失了血色,微微张开着,嘴角还有一小片被冥河水濡湿的印记。
而一旁的小女孩黛拉,更是看得眼睛都直了。她从仆人们把少女放平在草地上之后就一直蹲在旁边,两只小手撑着膝盖,上身前倾,深绿色的眼睛瞪得浑圆。她的目光从少女的脸庞一路滑下去……滑过锁骨,滑过微微起伏的胸口边缘,滑过小腹上那几道被冥河暗礁刮出后又被盘古精血修复、此刻只剩淡银色微痕的细长斑纹……然后顿住了。她张了张嘴,愣住了,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圆的“哦”型。又凑近了两步,凑近时膝盖差点碰到少女的大腿……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姑姑。”黛拉拉了一下伊安的衣角,声音又低又快,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她的手在衣角上不停往下扯,几乎要把伊安的裙摆从腰胯上拽下来,“她下面……她好像……和我们不一样。”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她的声音陡然升高了半拍,然后被她自己用手捂住了嘴。
伊安已经看到了。她的目光在少女腿间那根静静卧着的男性器官上多停了一瞬,然后飞快地移开,移到了不远处的树梢上、河面上、草地上任何一处不是那个方向的地方。但耳尖已经烧得通红,红得像是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树叶。她张了张嘴,没有说话,只是下意识地偏过头去,假装在整理衣袖……但其实她的袖子已经不需要整理了,她只是在磨蹭。
黛拉却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事物,又悄悄多看了两眼。她那两道淡绿色的眉毛往上一挑,嘴巴从“哦”变成了“呀”,脸上的红晕从脸颊一路漫到了脖子根,又从脖子根漫进了衣领下面。她蹲下身来,伸出一根手指,犹豫了一下……手指的速度极其缓慢,像是要碰一朵不知道会不会灼伤自己的火花……然后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少女腿间那根静静卧着的男性器官。指尖触到的那一瞬她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猛地缩回手,缩回来之后把整只手都背到了身后,但很快又忍不住再次伸出去,这次碰的时间更久了一点,指腹轻轻滑过皮肤……那触感是温的,比她想象中更柔软,却又带着一种让她心脏狂跳的陌生硬度。
“黛拉。”伊安回过神来,伸手去拉她的肩膀。那只手从盖在的黛拉肩头,手指收紧,将她整个人往后拽了一步,动作坚决而果断,“别乱动。”她的声音比平时紧绷了几分,不是在斥责,而是在掩饰自己同样紊乱的呼吸。
“可是,姑姑……”黛拉被姑姑拽着往后退了半步,脖子却还是扭过去回头看,脑袋转得像一只被拧过了限位角度的雀鸟,“为什么她……为什么女孩子会有那个?她到底算男的还是女的呀?”她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恶意,只有纯粹的、能把人逼进角落里的好奇心。问完之后她还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对着少女的方向虚点了一下,像是在指认一件自己从未见过的奇异收藏。
“我也不知道。也许是什么新出现的……神族?”伊安的声音有点发虚,目光在少女脸上扫了一眼,然后不受控制地往下移了几寸……这一次她看到了更多细节,多到让她猛地闭上了眼睛……然后再次猛地收回。她深吸了一口气,深吸之后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伸手接过仆人递来的粗布披风,抖开来盖在少女身上,从锁骨铺到脚踝,遮得严严实实。只是她在收回手时,指尖无意间掠过了少女小腹侧面的皮肤……温热而紧致,不是从外部被阳光晒暖的那种温,而是从内部透出来的、带有活性的暖意,带着河水沁出来的微凉。她的手指顿了一下,才收了回来,那只手攥成拳头贴在腰间,指腹上还残留着刚才触碰到的温度。
“回小姐,还活着。”仆人低头答道,语气恭敬而平淡,显然已经训练有素地把视线牢牢钉在自己脚边的泥地上。
“既然还活着,你们就把她带回去吧。我和黛拉先走了。”伊安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草屑……拍了好几下,其实裙摆上已经没有什么草屑了,她只是在用这个动作让自己的手不再去想刚才收回来时指尖上的那一点温热的触感。她伸手捂住黛拉的眼睛,不让她再看。她的手捂得很严实,掌根贴着鼻梁,指尖压着额头,五个指头微微张开又迅速并拢……但指缝间还是透出了一点光,光落在黛拉紧闭的眼睑上。而黛拉的眼睛,从姑姑的指缝之间漏出来,在手掌的边缘骨碌碌地转着,乌溜溜地往披风下那个身体的方向睨着,一眨不眨。她的嘴巴还在手掌后面无声地动着,像是在对着河心那只已经看不见的绳圈反复念一句话……为什么女孩子会有那个。
躺在地上的阿尔忒莱雅其实已经醒了。
在被拖上岸的那一刻,她的意识就已经从混沌中拉了回来。她能感觉到绳索在自己身上收紧……是那种猎人打折猎物脖子的熟练绳法,虽然力道不重但绝对精准。只是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沉重得像是被灌了铅,四肢百骸都在抗议着任何主动的动作……她在冥河里漂得太久了,久到她的体温几乎和河水同温,而这片草地上的阳光让她的身体需要重新学习如何接受热量。连睁开眼睛都需要调动她此刻为数不多的力气。她本想等稍微恢复一些就自己起身告辞……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片河岸上,不给这户人家添麻烦。可紧接着发生的事情让她彻底没了起身的念头……她听到了一大一小两个女神在她身边嘀嘀咕咕,然后感觉到有一根手指碰了她。碰的还是那个地方。
她的耳根在湿发下面烧了起来。那热度从耳根开始,迅速蔓延到整片脸颊。恢复前世记忆之后,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沉稳,不会再像幼时那样被人一碰就脸红心跳。可她前世的记忆是一个完整男人的记忆……正是这个男人的记忆,让她此刻格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赤裸着身体,以一个女性的姿态被另一个女性触碰着那个不属于女性的部位。这种双重的自我认知砸在一起,比任何一种单纯的羞耻都更加汹涌,像是一柄从内部敲响的钟,把她的镇定从根基上震得七零八落。她的手指在披风下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拇指指甲压住食指甲下那一小片软肉,用前世身为男性时习得的刻骨克制压住自己身为女性时本能的战栗……这份克制在冥河二十一天里帮她活了下来,此刻却只能用来帮她不睁开眼尖叫。她死死咬着后槽牙,命令自己继续装晕……因为现在醒来,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为什么自己一个女神身上多出了一根不该有的东西。要怎么解释?说这是玄冥大神重塑肉身时多添的一笔?说这是东皇太一太阳法则在她体内的外在具现?还是干脆直说自己是穿越来的?无论哪一种,都不适合在一个刚帮她从河里捞起来的陌生女神面前说出口。
偏偏那个叫黛拉的小女孩又碰了第二次。这次不止是轻轻一碰,手指还滑了一下。她的小拇指从根部往上轻轻滑过,那个从顶部滑到下方的动作带着一种孩子特有的、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的、不计后果的好奇。
阿尔忒莱雅藏在披风下的手指攥紧了一把湿漉漉的青草,草茎被她掐得汁水都渗了出来,绿色的草汁沿着指缝往下淌,滴在身下的泥土里。她感到一股热意从耳根漫到脸颊,又从脸颊漫到耳尖,热得她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无意中发动了日火神芒。她现在非常庆幸自己还没睁开眼睛……因为如果睁开眼睛,她必须面对眼前这两个陌生女神投来的好奇而探究的目光。而她此刻满脸通红的样子,一定非常狼狈。一个曾经射落过厄喀德娜、重伤过提丰的人,此刻正躺在草地上被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用手指戳着那里,而且……她最想不通的是……自己这副样子为什么会比当初在冥河边上独自吞下冰珠、承受了二十一天生不如死的痛苦时更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