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宙斯的子女

类别:堕落 作者:梦神字数:17783更新时间:26/06/20 20:38:57

  华美宏丽的海底宫殿之中,安菲特里忒站在珊瑚雕成的窗棂前,望着窗外那片被晨光染成淡金色的海水。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一枚打磨光滑的珍珠贝,指腹在珍珠贝的纹路上来回滑动,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水光,落向远处那片渐渐平静下来的海域。

  她回过头来,看向身后那个已经比自己高出了半个头的冷艳少女。

  五年前刚来的时候,她还带着几分稚气未脱的青涩,拉弓时下颌微微上扬,眼神里藏着一丝初离山林的局促和倔强。那时候安菲特里忒常常默默跟在她身后,在她与海怪厮杀时替她挡下侧翼的偷袭,在她力竭时用海浪托住她下沉的身体。那时候她还不太会掩饰自己的恐惧……每次出战前都会无意识地反复调整箭囊的位置,嘴唇抿成一条线,湛蓝色的眼睛盯着前方的战场,像是要用目光把所有的危险都钉死在远处。

  可现在不一样了。

  “阿尔忒弥斯,你真的决定要离开大海吗?”安菲特里忒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惋惜,却也藏着一丝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复杂心绪。她的目光从阿尔忒弥斯冷艳的面容上缓缓滑过……这张脸,在过去的五年里,从一个让她放心不下的孩子,变成了整个海洋战场上最耀眼的旗帜。

  如今的阿尔忒弥斯,在这片辽阔的海洋之上已经成了一个类似于女战神的存在。远古海神蓬托斯一系的那些老家伙们,只要他们的嫡系子女不出手,已经没有几个能与她匹敌了。她的兄弟姐妹辈分虽比她高,却找不出一个比她更有潜质的……便是现在,能打得过她的也很难找了。她站在海底宫殿的珠光之中,金色的长发在海水折射的微光里泛着冷冽的光泽,湛蓝色的眼眸沉静而笃定,整个人像是一柄被反复淬炼后终于出鞘的利刃。

  而安菲特里忒知道的比旁人更多。她知道这个少女在过去五年里扛过的不仅仅是战场上的刀光剑影。那些深夜里独自跪在偏殿石阶上擦洗战甲上血迹的侧影,那些被令牌召走后回来时嘴唇上带着新伤却一言不发的沉默,那些在征战归来的途中忽然勒停马车、望着某个方向出神很久很久的停顿……她都看在眼里。所以昨晚她推开那扇门,所以昨晚她跪在波塞冬膝前说了那些话做了那些事。她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冰冷的黑石地面上,但她感觉不到疼……因为她知道那个跪在门外等着被召进去的少女,比她更疼。她说了很多话,有些是替阿尔忒弥斯求的,有些是替自己问的,有些只是为了让波塞冬的声音不要盖过门外那个少女压抑的呼吸。后来波塞冬终于点了头,而她起身时膝上已经淤青了一片。她不在乎。

  而这个少女,昨晚真的做到了。

  安菲特里忒望着阿尔忒弥斯,心底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骄傲,不舍,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羡慕。这个少女的未来,一定会发出璀璨夺目的光芒。而她见过这道光最初的样子……在五年前的海底后殿里,那道咬着嘴唇不肯哭出声的、被委屈烧得滚烫却依然倔强的光。

  阿尔忒弥斯看着这位一直对自己照顾有加、甚至救过自己好几次性命的海洋之后,心中涌起几分不舍。那些最危险的海域,是安菲特里忒先用海浪替她趟过的;那些最凶的海怪,是安菲特里忒先替她挡下第一击的;那些被令牌召走后最难熬的夜晚,是安菲特里忒在她回来时一言不发地递上一块热帕子的。她走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握住了安菲特里忒放在窗棂上的那只手,指尖微微收紧,最终还是坚定地点了点头。

  “安菲特里忒阿姨,想必你也知道,”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歉疚,语气却并不迟疑,“我的神力,其实更适合在浓密的山林之中战斗,而不是这辽阔的大海。我的箭矢在林间能追踪猎物的气息,在山巅能借风势飞得更远……这些,在海底都施展不出来。”

  话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湛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更深更复杂的情绪。她没有松开安菲特里忒的手,反而又握紧了几分,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却又在开口之前迟疑了片刻。她从来不会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什么,因为那些夜晚的经历她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不让任何人知道,也不想让安菲特里忒为难。只是今天,面对离别,她忽然很想多说一句。在过去的五年里,是面前这位海后一再的宽容、一再的帮助,才让她撑过了一个又一个濒临崩溃的时刻。那些最难的时候……被波塞冬的目光从人群中单独拎出来的瞬间、被令牌压在石桌上的重量、在事后咬着嘴唇从后殿走出来、在走廊里与安菲特里忒擦肩而过却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她……都是安菲特里忒不动声色地替她挡下了侧翼的偷袭,就像在战场上一样。

  她垂下眼帘,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片浅浅的阴影,声音比刚才又轻了几分:“昨晚……多谢你。”她没有说谢什么。是谢她跪在波塞冬膝前替她说话,还是谢她在她推开那扇门前就已经替她铺好了台阶,还是谢她在这五年里每一次都在她最脆弱的时候恰巧出现……她没有说明。但她知道安菲特里忒能听懂。

  安菲特里忒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轻轻颤了一下。她没有问谢什么,也没有客套地推说没有。她只是反手握紧了阿尔忒弥斯的手,将她拉近半步,伸出手将她散落在颊侧的一缕金发拢到耳后。这个动作和昨晚一模一样……昨晚她也是这么拢她的头发的,那时候她的头发被汗水黏在嘴角,唇上的血痂还在渗着新的血珠,整个人蜷在偏殿石阶上,像一只被暴风雨打碎了巢的鸟。安菲特里忒跪在她面前,用拇指一点一点擦掉她嘴角的汗水和血渍,把那些黏在脸上的金发一缕一缕拢到耳后,然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自己的披肩解下来搭在她肩上。安菲特里忒此时此刻也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弯起嘴角,浅浅地笑了一下。那个笑意里有过来人的了然,有同盟者的默契,还有一种近乎母性的温存……不是同情,是“我走过这条路,我知道那有多疼”。

  阿尔忒弥斯感到自己的鼻尖微微泛酸。有些话她没有说出口。这三年来,她冲锋陷阵,踏遍了大海中除了海神蓬托斯老巢之外的每一处角落。每一座礁石,每一条海沟,每一片珊瑚丛,她都找过了。每次出征前她都会在私下里寻找……让手下的宁芙们在清扫战场时留意岩洞深处有没有人类活动过的痕迹,在追击溃敌时多绕几圈偏远的水域。没有阿尔忒莱雅半点踪迹。那张字迹歪歪扭扭的羊皮纸她不知翻来覆去看了多少遍,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已经被她的指尖磨得模糊了。“爱你们的小阿尔忒莱雅”……那个“小”字的最后一撇被她摩挲得太多次,墨迹已经洇开成了一小团模糊的影子。现在,是时候去大陆找了。在那里,母亲勒托和阿波罗也在等……他们或许有消息,或许没有,但她必须去。

  安菲特里忒看着她的表情,微微颔首。这一点她早已看出来了。阿尔忒弥斯的神力根基在山林与原野,在野兽奔跑的密林深处,在月光洒落的幽谷。海洋困住了她太久,虽然把她锻造成了一把更锋利的刀,却终究不是她该待的地方……她的金弓在海底永远只能射出被水压折弯的弧线,她的狩猎本能在这里只能发挥不到一半。

  只是,如今海洋之上的战争正值胶着,自己这边的高端战力本来就少。阿尔忒弥斯这一走,战局恐怕就更艰难了。但安菲特里忒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她只是将拢在她耳后的手指收回来,轻轻按在阿尔忒弥斯的肩膀上,拍了拍。力道不重,拍完之后指尖多停了一息。

  “这样吧,阿姨也不留你。”安菲特里忒收回手,语气从温情转为决断。她的肩膀微微往后一挺,又恢复了那个在波塞冬小宴上也能维持端庄的海后姿态,“只是你一个人离开的话,我不太放心。伊安忒她们六十姐妹和那二十个水泽仙女,这几年一直跟着你在战场上打拼,想必你也非常熟悉了。就让她们和你一起去吧。”

  阿尔忒弥斯听了这话,心里不由得一惊。她连忙摆手,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急切……这种急切在她那张向来冷若冰霜的脸上极为罕见,湛蓝色的眼眸都瞪圆了几分:“千万别,安菲特里忒阿姨。我一个人过去就好了,如今大海之上的战斗正需要人手,怎么能让她们跟着我离去呢?”

  这几年她一直冲锋在前,自然比谁都清楚……双方在海洋上的争斗,波塞冬他们还处于劣势。蓬托斯一系的古老海神们底蕴深厚,那些在深海沟壑里蛰伏了千万年的老家伙们,手下的海怪与旧神数不胜数。每一场仗都打得艰难,每一个战力都弥足珍贵。伊安忒六十姐妹是安菲特里忒身边最得力的近卫,每一个都能独当一面;二十个水泽仙女也都各有神通,有的能操控水流的温度,有的能与水中的生灵沟通。一下子带走八十个,她怎么开得了这个口?

  安菲特里忒却只是摆了摆手,唇角的笑容依旧雍容温婉,眼神却不容商量……那眼神和她昨晚跪在波塞冬膝前时截然不同,那时候她的眼帘是低垂的,声音是柔软的,膝盖是跪在冰冷石面上的;而现在她是站着的,下巴微微抬起,是一个王后在自己的宫殿里对自己的人下令的姿态:“我们三千姐妹三千兄弟,怎么可能会人手不够?倒是你,一个人孤身在外,才更需要人照顾。”她的语调顿了顿,垂下眼帘,声音里多了一层阿尔忒弥斯一时没能完全听懂却又隐约捕捉到了的深意,“再说,你斯堤克斯阿姨还在。局势你不用担心。”

  阿尔忒弥斯听到这个名字,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她的肩胛骨在猎装下绷紧了,握着金弓的手指无意识地收拢,指尖在弓臂上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斯堤克斯。两年以前就已经来到海洋之上了。她是大洋神女之长,俄刻阿诺斯的长女,她的到来让整个海洋战局都为之一振……三千大洋神女中,唯有她能以一己之力约束所有背离的誓约,让那些投向蓬托斯一系的远亲们不得不衡量背叛的代价。有她在,安菲特里忒说局势不用担心,确实不是一句空话。

  可是斯堤克斯来了两年,却始终没有主动来见阿尔忒弥斯一面。

  她只是在那张羊皮纸的边角上,用她的神力刻下了一行极细极小的字。那行字阿尔忒弥斯用手指摩挲过无数遍,已经能倒背如流……“小家伙留下了她的辫子,说是给你的承诺。她说她一定会回来。”然后便再也没有别的话了。那行字的笔画很轻很稳,不像是一个人刚刚痛失所爱时仓促写下的,反倒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刻了无数次、终于落笔时已经把所有的颤抖都锁在了掌心里。

  这两年,在海洋战场的某个侧翼,阿尔忒弥斯偶尔会远远望见一个背对着她的黑色身影。那个身影总是站在战线的另一头,和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也不近,不是不能靠近,而是不肯靠近。她的黑色长发在海风中微微扬起,偶尔会侧过头来看一眼阿尔忒弥斯所在的方向,但那一眼从不长久,总是在阿尔忒弥斯还没来得及举起手之前就收了回去。每到这种时候,阿尔忒弥斯都会站在原地沉默很久,望着那个黑色的身影消失在波涛尽头,然后转身继续带领她的队伍向另一个方向前进。不是因为责怪……她从来没有责怪过斯堤克斯。妹妹是自己跳下冥河的,这世上没有任何人比她更了解妹妹骨子里的倔强。小时候在阿德罗斯岛上,那个小不点明明追不上她和阿波罗的脚步,却从来不肯喊他们等等自己,只是一声不吭地用小短腿在沙滩上拼命跑。斯堤克斯拦不住,她自己也未必拦得住。再说,从那张羊皮纸上每一个歪歪扭扭的字里,她都看得出来,妹妹在那个冥界的宫殿里有多依赖斯堤克斯,斯堤克斯又有多疼爱她。她甚至能在字里行间看到妹妹写完信后的样子……歪着脑袋看了一遍自己的字迹,发现有几个字写歪了,然后噗嗤笑了一声。

  只是她是阿尔忒弥斯,是狩猎女神,是那个从小就不会主动去敲任何人房门的人。她不善长在这种沉默面前迈出第一步……在德洛斯岛上时,她每次想和母亲说心里话都会先在门口站半天,然后转身走开。

  安菲特里忒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阿尔忒弥斯握住金弓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嘴唇翕动了一下却什么都没说……没有戳破,也没有追问。她只是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继续把话题拉回到六十姐妹和仙女们身上。

  见安菲特里忒态度坚决,推辞不掉,阿尔忒弥斯便不再多说什么,终于点了点头。她前往大陆,最主要是去找人,自然是带的人越多越好。伊安忒六十姐妹个个都是海中追踪的好手,那二十个水泽仙女对山林溪流也不陌生。有她们跟着,总比她一个人在广袤的大地上盲目搜寻要好得多。

  她往后退了半步,朝安菲特里忒深深行了一个狩猎女神的谢礼……右手按在左胸心口的位置,微微弯下腰,金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她微微泛红的眼角。她的指尖按在自己的心跳上,那颗心跳得比平时更快更重。

  “这些年,多谢你了,安菲特里忒阿姨。”她把这句话说得极重极稳,像一支箭终于钉进了它该去的靶心。

  安菲特里忒伸手托住她的肩膀,将她扶起来,又替她理了理肩头猎装的系带……那根系带被海风吹得有些歪了,她用手指将它拨正,又用拇指按了按那个结,确保它不会松开。她那双沉静如深海的眼睛在阿尔忒弥斯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记忆每一个细节……她记忆着自己第一次见到这个少女时那张稚气未脱的脸,记忆着她第一次弯弓射穿海怪时冷若冰霜的侧影,记忆着昨晚她从波塞冬寝殿里走出来时苍白的嘴唇和不肯流泪的眼睛。最后她弯起嘴角,唇边的笑意温柔而沉稳。

  “不客气。”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只有阿尔忒弥斯一个人听得到。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海底传上来的一串气泡,飘到耳边时只剩柔和的回响,“去找她吧。你的妹妹,一定也在等着你。等找到她,带她来见我……那时候,我也该好好看看这个小家伙了。”

  阿尔忒弥斯的眼眶骤然泛红。她的眼睑边缘像被烫了一下,迅速涌上一层薄薄的水光。她用力点了点头,咬住嘴唇把眼泪逼了回去。然后她转过身,猎靴踏在珊瑚石铺就的廊道上,每一步都坚定而急促。

  她等这一刻等了五年。从她收到那张羊皮纸的那一刻起,从她看到最后一行那个歪歪扭扭的“爱你们的小阿尔忒莱雅”起,她就已经在等了。在等十年之约结束,在等波塞冬松口,在等自己不再是他的棋子、不再是这海底宫殿里一个被令牌调遣的依附者、不是那个每次听到令牌声就要咬紧牙关从石阶上站起身走进噩梦里的人。而昨晚……昨晚她完成了最后一次挑战,约定终于提前终结了。那个十年之约,那张压在脊背上整整五年的沉重契约,终于在她自己的手里撕成了碎片。她现在一刻也不想再多待。

  她要去找那个歪着脑袋、黑发黑瞳、笑起来会绞裙边会软软糯糯喊她姐姐的小家伙。去大陆找,去山林找,去每一片她可能路过的土地上找。找到她,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再也不让她一个人冒冒失失地跳进任何一条河里。

  安菲特里忒望着阿尔忒弥斯远去的身影……她的猎靴在珊瑚石上留下的回响越来越快、越来越轻,脊背从始至终挺拔如剑……嘴角的笑意渐渐敛去,化作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她在心中默默说道:小阿尔忒弥斯,我很期待,未来你会成为一个怎样的女神。你的羽翼已经硬了……昨晚之后,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困住你了。走吧,她在等你。然后她的手指在自己掌心里轻轻按了一下,那个位置昨晚曾用力攥过波塞冬的紫袍下摆,现在还有些隐隐发酸。

  在她身后,珊瑚柱的阴影深处走出一个人影,同样默默望着阿尔忒弥斯消失在廊道尽头。她靠在柱子上,依旧是那种慵懒而疲惫的姿态,黑色的长发松松挽在肩侧,面色比自己从冥界来时要憔悴了不知多少。她瘦了很多,脸颊的丰腴弧度被岁月和自责磨得薄了几分,眉眼间沉淀着某种说不清的暗沉……那两年前还只是疲惫,如今已经长成了眉间一道极细极浅的、久久不肯舒展的竖痕。正是斯堤克斯。

  “既然如此不舍,为什么不出来见她?”安菲特里忒没有回头,声音里含着一丝淡淡的责备,却又不忍心责备得太重。她从自己妹妹那里听过太多斯堤克斯这两年的事……她冲在战争最前线时悍不畏死的打法,她在暴风雨中独自站在礁石上望着冥界方向出神的样子,她把那条小辫子从羊皮纸上取下、用手指一遍遍抚摸发丝纹理的神情。“你知道,她没有怪你的。她从来没有怪过你。昨晚……她做到了你想都不敢想的事,一个人撑过了那一整夜。你该为她骄傲。”

  斯堤克斯没有回答。她的目光仍钉在廊道尽头那片已经空无一人的珠光里,那里还残留着一丝阿尔忒弥斯走过时留下的气息……不是花香,不是海腥,而是一种极淡极淡的、只有在月光洒落的密林深处才能闻到的、冷冽而自由的味道。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收回视线,淡淡地看了一眼安菲特里忒。

  “她是不怪我。”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打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积了不知多久的自责与疲惫。她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把更多的字咽回去,“但我自己对不起这个孩子……当然,你也一样。我知道你也在怪自己,不用否认。”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无意识地攥住了那张已经被攥出无数道裂纹的羊皮纸,指节隔着布料硌出了几道白印。

  安菲特里忒沉默了一瞬,没有否认。她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这双手昨晚刚推开了波塞冬寝殿的门,刚把阿尔忒弥斯从石阶上扶起来,刚替她拢好了被汗水黏在嘴角的金发。可这双手在五年前没有拦住一个小女孩跳进冥河,在三年前没有在海上找到她的任何踪迹,在过去的每一个夜晚都只能不知所措地站在偏殿窗外听着阿尔忒弥斯压抑的呼吸。她合上手指,把掌心贴在自己身前。

  斯堤克斯把目光移向窗外那片永不停歇的海水,嘴唇翕动了几次,像是在斟酌什么。她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两片极深的阴影,那些阴影比五年前浓了太多……不是老了,是太累了。最后只是沉声道:“等找回了阿尔忒莱雅,我自会去见她。到时候她要怎么怪我,要说什么话,我都受着。但在找回她之前……这副没用的样子不配出现在那丫头面前。”她的声音沉得像河底最深处的暗流,没有起伏,只有一种被压在胸腔最深处太久了终于被释放出来的、不容任何人反驳的决绝。

  安菲特里忒回过头来,迎上斯堤克斯那双被自责浸透的眼睛。那双曾经慵懒从容、在冥府的任何人面前都不曾动摇过的黑眼睛里,此刻盛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沉重……不是愤怒,不是哀伤,而是一个人在面对自己最在意的人时无法面对自己失败的愧疚。她没有再追问,也不再多劝。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誓言女神一旦在心里给自己立了誓,就没有任何外在的力量能让她改变心意……就像当年斯堤克斯在塔尔塔罗斯深渊边面对自己的丈夫时,说完“我以斯堤克斯河之名起誓”之后就再也没有回过头。她只是走上前,在斯堤克斯身侧的珊瑚柱上轻轻靠了一下,两人的肩膀隔着一拳的距离,算是陪了她一站。

  窗外,阳光穿过层层海水落在珊瑚柱上,碎成满地摇曳的光斑。两个女人并肩沉默着,谁都没有再开口。她们各自望着阿尔忒弥斯消失的方向,在心里想着同一个黑发黑瞳、笑起来会歪脑袋绞裙边的小女孩。那个小女孩如今不知身在何方……也许正在某条漆黑冰冷的冥河深处,沉浮漂流。也许正在某片她们还找不到的大地上,攥紧了自己的拳头。也许她的辫子还在斯堤克斯的石桌上,安静地躺着,辫梢的发丝在冥界幽幽的烛火下泛着微弱的光。

  斯堤克斯的手指在袖子里无声地抚过那张羊皮纸右下角被她摩挲过太多次而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楚的小洞。那是麦穗尖戳出来的小洞。她的麦穗。她的小家伙。

  在奥林匹斯山脚的极西之地,有一座属于大洋神女之首的庄园。这座庄园用海底白石砌成,庭院里种着几株终年开着白花的灌木,花瓣在月华中泛着珍珠般的微光。它的主人已经有数年不曾在这里住过了……不是在冥界,就是在海上,为了两个孩子的下落四处奔波。

  然而今晚,庄园的灯是亮着的。

  斯堤克斯斜倚在偏厅的软榻上,一只手撑着额角,另一只手搁在身侧那盏燃烧着的橄榄油灯旁。她刚从海上回来不过几个时辰……连衣袍都没来得及换,只是解了外罩的黑色长袍搭在椅背上。她手腕上还残着海盐的气息,指缝里嵌着一小片被浪头带来的碎珊瑚屑。她正在对面前的珀耳塞福涅说些什么。珀耳塞福涅坐在她对面的一张石凳上,金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耳侧,深蓝色长袍的袖口沾着几粒灰黄色的花粉……那是今天在西西里岛的麦田里搜寻时蹭到的。

  “……我还是没有她的消息。德墨忒尔那边也没有。奥林匹斯这边的几位,除了你和赫斯提亚姐姐,谁都不知道这件事。阿波罗最近在德尔菲服役,阿尔忒弥斯还在海上……”珀耳塞福涅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她的睫毛颤了颤,忽然抬起那双湛蓝色的眼眸,定定地望进斯堤克斯的眼睛里。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很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慢慢捞上来的,“斯堤克斯阿姨,我能不能……我能不能请你帮我一件事。这件事我只能求你。我母亲和赫斯提亚大姨……她们都是处女神,我说不出口。安菲特里忒大人……她隔得太远,而且她身边有波塞冬,我不敢多说一个字。”

  斯堤克斯缓缓坐直了身体。她那个懒洋洋的、仿佛对世间万事都提不起兴致的姿态在这一刻忽然收敛了几分……不是警觉,而是认真。她看着珀耳塞福涅的眼睛,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有她熟悉的某种东西。她在阿尔忒弥斯的眼睛里见过,也在沉睡的阿尔忒弥斯紧紧攥着妹妹留下的羊皮纸的那只手里见过。

  “什么事?”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慵懒从容的调子,但语调末尾降了半拍……这是她只有在真正在意的事情上才会出现的节奏。

  珀耳塞福涅站起来,走到斯堤克斯面前,低着头沉默了好一阵。她的手指在身侧攥成拳又松开,松开又攥成拳。然后她弯下膝盖,跪在了斯堤克斯面前,将脸埋进她膝上叠放着的双手之间。

  “请你在誓言的名义下,为我保守这个秘密。”她的声音从指缝间闷闷地传出来,带着微微的颤抖,却异常清晰,“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用上。但我需要先把这个誓言立好,立好了,我才能安心。我不能再等了……我已经等过一次。这辈子再也不等了。”

  斯堤克斯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珀耳塞福涅金色的发旋埋在自己膝上,看着她单薄的肩膀在深蓝色的长袍下微微发抖。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冥界的宫殿里,这个小姑娘也是这样跪在她面前,请求她教自己如何用誓言的力量保护自己不受哈迪斯的侵害。那时候她的膝盖磕在石板上,声音清脆而决绝。

  “你这次需要我立的誓,是保护谁?”斯堤克斯问。

  珀耳塞福涅抬起头,湛蓝色的眼睛直直望进斯堤克斯的黑色瞳孔里。

  “阿尔忒莱雅。”她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没有抖,每个音节都稳稳当当,“是保护她……保护当我把我想给她的东西、真正给了她之后,她不会因此受到哈迪斯的伤害。”

  斯堤克斯沉默了很久。那盏橄榄油灯在她身侧轻轻跳动了一下,将她那张丰腴而苍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她的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片长长的阴影,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无声地重复那个名字。然后她伸出手,将珀耳塞福涅从膝上扶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身边。她的手指在珀耳塞福涅的手背上轻轻敲着,每一下都像是将一个字的笔画慢慢刻进石头。

  “在你真正需要立这个誓言的那一日,”她说,声音轻而稳,“我会成为你的誓言见证者。以斯堤克斯河之名……它掌管着所有众生包括神灵的誓言。一旦立下,不可背弃。”

  珀耳塞福涅紧紧攥住了她的手,指节泛白。她没有说谢谢,只是把斯堤克斯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闭上了眼睛。斯堤克斯感觉到她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这孩子在敲门之前已经哭过一场了。

  她们就这个姿势坐了许久。谁都没有开口。窗外的月亮从云层中移出来,将一院的白花染成了纯银。珀耳塞福涅忽然又睁开了眼睛,那双湛蓝色的眼眸在月光下鲜亮得像是被泪水洗过的天空:“斯堤克斯阿姨,你为什么不去见她。阿尔忒弥斯一直在海上,你明明可以去……她不会怪你。她从来没有怪过你。小家伙自己跳下冥河的,谁也拦不住。”

  斯堤克斯望着窗外那轮月亮。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珀耳塞福涅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才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当年在赫斯提亚的庄园里,小家伙每天早上醒来都要趴在我腿上,让我给她梳头发。她的头发又细又软,打结了要一点一点拆开,她疼了也不吭声,只是咬着牙皱眉头。后来她走了,留了一封信给我,信上说‘我想换我来保护你们’。”

  她把那只从海上带回来的、一直攥着袖口的手缓缓摊开在膝上,指尖那道被冥河冰凉的岩石划出的旧痕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但一定还在。

  “我不是不见她。我是怕我一见到她,我就说不出该说的话了。”她的声音里浮现出一丝极淡的波动,但立刻被她压了回去,“怕我会抱着她不撒手,怕我会哭着问她这些年是怎么撑过来的……而她现在需要的不是这些。她现在需要的,是那个让她想保护的人,能站直了在原地等她。等她还了心愿,等她把该找的人找回来,等她觉得自己配站在她面前了……然后她自然会去的。”

  珀耳塞福涅静静听着,没有再说一句话。她只是从石凳上滑下来,再次跪在斯堤克斯面前,这一次不是请求,而是安慰。她把脸贴在斯堤克斯膝上,像多年前在冥界宫殿里每一次受了委屈时一样。斯堤克斯的手指穿过她金色的长发,一圈一圈地绕,心不在焉地,然后忽然停住了。珀耳塞福涅感到有水滴落在自己的头顶。很轻。她没有抬头。她知道斯堤克斯从来不哭……所以这滴是什么,她和斯堤克斯一样,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云端之上的奥林匹斯山,依然是那么雄伟壮丽。它的峰顶被永不沉落的辉光笼罩着,每一根大理石柱都镀着淡金色的光芒。但是他的主人,神王宙斯此时心情却极为不平静,似是紧张,也似是兴奋。他在大殿之中走来走去,步伐时而快时而慢,紫袍的下摆被他急躁的步伐踢得翻卷起来。他时不时望向里面,抬起脚步,想了想还是收了回来……这个姿势在今天已经重复了不下数十遍。神殿之上,除了他之外,还有一些神灵也在。不仅是那些常住奥林匹斯的神灵,就连从来没有登门的地母盖亚,隐居多年的宙斯之母时光女神瑞亚,只来过一次的神王使者赫斯提亚,甚至已经和宙斯断绝往来的丰收女神德墨忒尔也在。她们和宙斯一样,也一脸紧张与兴奋并存。盖亚拄着她的黑石拐杖,苍老而深邃的眼睛半眯着,不知在想什么;瑞亚坐在最靠近后殿的椅子上,双手交叠在膝上,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祈祷。

  “宙斯,你能不能别走来走去,弄得我们也跟着心乱。”说话的是赫斯提亚,她站在大殿靠近门口的位置,银色的长发在奥林匹斯山顶的辉光中泛着清冷的光泽。她在三年之前,就曾经上过一次奥林匹斯山。但是也只是呆了一小会,从宙斯手中,拿了那根象征神王的权杖,游走于各个古老神灵的国度之间。这三年来她几乎马不停蹄,一个接一个地叩开那些远古存在的门扉,用神王的意志去敲打那些从未将新神放在眼里的老家伙们。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只有她和身边几个最亲近的人知道……她每叩开一扇门,问的第一句话从来不是“你是否臣服”,而是“你有没有听说过,能让一个神力微弱的孩子脱胎换骨的办法”。

  每一扇门都关上了。每一个答案都是沉默。那些古老存在们有的摇头,有的冷笑,有的用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她说“你想知道的事情不在我这里”,然后把她请出去。她独自坐在奥林匹斯的台阶上时偶尔会想起斯堤克斯对她说过的那句话……“如果可以,她早就自己去了”……而现在斯堤克斯在海上找,阿尔忒弥斯在海上找,德墨忒尔在人间找,珀耳塞福涅在冥界找,而她,在每一个连神王权杖都只能叩开一次的门后面找。谁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等一个连回响都不肯给的答案。

  她那双一向恬淡如冰雪的眼眸深处,如今沉淀着一种比疲惫更深的东西。但她的脊背依旧挺直,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带多余情绪的平淡。

  被赫斯提亚一说,宙斯站定身子,然而神情却仍然不见平静。他将手背在身后握紧又松开,掌心里已经攥出了好几道浅浅的指甲印。不仅是他如此,其他人也未必好到哪去。坐在角落的德墨忒尔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双手交握着搁在膝上,指尖压在指节上留下了几个浅浅的红印。这时,天空当中,如有战鼓响起……那战鼓声从云层深处传来,一声接一声,低沉而宏阔,像是有巨人在用山的脊背敲打大地的胸腔。人间的鸟兽都雌伏在地,战战兢兢,而一些怪物则开始肆意奔走,惊慌失措。随后,在宙斯他们所处大殿的后方,传来了一阵婴儿的哭声……那哭声嘹亮有力,震得大殿穹顶上的火炬都跟着颤了一下。所有的景象便就此消失不见。

  “战鼓如雷,百兽低头,好一个战斗的坯子,就叫你阿瑞斯吧,将来为奥林匹斯的荣光而去征战。”宙斯一脸高兴地望着赫拉抱出来的孩子,心中无比的快意。他走上前去,俯身用粗大的食指轻轻碰了碰婴儿皱巴巴的小拳头,那拳头立即攥住了他的指尖……攥得极紧,像是在娘胎里就已经学会了如何握住一柄剑。这虽然不是他第一个儿子,但却是他与最爱的姐姐赫拉唯一的儿子。

  赫拉抱着婴儿站在大殿中央,脸上洋溢着胜利的光彩。她产后不过片刻,却已经重新梳妆整齐,金丝织就的长袍从肩头垂落,衬得她身形比平日更加丰腴雍容。她的目光扫过大殿中的众神,在赫斯提亚脸上停了一瞬,又在德墨忒尔脸上停了一瞬……这两位丈夫的姐姐,一个从来不怎么踏足奥林匹斯,一个自从女儿被抢走后就与宙斯断绝了往来……今天竟都到齐了。她挺直了腰背,将怀中的阿瑞斯微微托高了一些,像是在向整个神族宣告:我生下了宙斯的嫡子,我才是这奥林匹斯山上唯一的女主人。

  德墨忒尔面无表情地移开了目光。她不是来庆祝的,她是三天前接到赫斯提亚的消息说在这附近碰头,才勉强登上这座她早已发誓不再踏足的山峰的。她的女儿还在冥界,半年才能见她一次,每次回来都瘦一些,眼底的青影深一些。而赫拉正抱着她的儿子,让整个奥林匹斯山都为他响起战鼓。德墨忒尔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向自己领口内侧……那里本该挂着一枚麦穗吊坠,但麦穗早已不在。三年前她把它挂在了那个黑发黑瞳的小家伙的脖子上。那个小家伙临走前还记得在羊皮纸上写“德墨忒尔阿姨烤的麦饼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还记得要把麦穗吊坠在信纸上戳一个小洞。她的手指摸了个空,指尖在锁骨处顿了一下,然后缓缓收了回来。丰收女神垂下眼帘,在满殿的贺喜声中安静得像一株沉默的麦子。

  见到男孩安然无恙地诞生,也没有兴趣同奥林匹斯山上的诸神一起举行宴会,赫斯提亚便向宙斯告辞而去,与她同行的,还有德墨忒尔。两位女神并肩走出大殿,没有回头。身后传来众神举杯祝贺的喧嚷声和婴儿响亮的啼哭,那些声音离她们越来越远,像是隔着整片汪洋的浪花拍在另一边的岸上。

  她们沿着奥林匹斯山的石阶往下走。云雾在她们脚下翻涌,人间的山川河流在云隙间若隐若现。石阶两侧长着几株矮小的野橄榄,叶片在风中瑟瑟发抖。德墨忒尔路过一株橄榄树时,手指轻轻拂过它的枝条……那些干枯的叶片在她的指尖下忽然挺直了,泛起一层淡淡的水光。

  走了一会,德墨忒尔忽然停住了脚步。

  “还是没有任何消息,对吗?”她没有看赫斯提亚,而是望着远处那片被云海遮住的、不知是陆地还是海洋的方向。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低沉柔缓的调子,却在这一刻像是被抽走了什么支撑似的,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你拜访了那么多古老存在,能问的都问遍了,是不是?那些你敲不开的门……里面也没有她,对吗。”

  赫斯提亚的脚步也停了下来。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站在石阶上,让山风将她银色的长发吹得微微扬起。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还是淡淡的,却比平时慢了整整一拍:“乌瑞亚。这是最后一个。如果他也不知道……那我就把所有能敲的门都敲过了。”她顿了顿,那双冰雪般的眼眸里罕见地闪过了一丝不那么平静的光芒,快得几乎捕捉不到,像是冰面下最后一条尚未凝固的暗流。那道光芒一闪便被她垂下眼帘压了回去,“这三年来,我每走进一扇门就问同样的话。问得那些古老存在以为我是疯了……一个处女神,满世界打听怎么让一个孩子变强。有几个老家伙甚至问我是不是有了私生子。”

  “你怎么说?”

  “我说……是。”赫斯提亚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的、不带任何欢愉的弧度,只是在唇边极短暂地闪过,随即便被她自己抚平了,“我说我确实有一个需要保护的孩子。这样说也不算骗他们。”她说这话时望着远方的云海,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但“孩子”这个词从她嘴里落出来时,舌尖在齿间多停留了一瞬。

  德墨忒尔望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喉咙有些发紧。她记忆中的赫斯提亚永远是从容的、疏离的、对世间万事都不在意的那个大姐。她认识她太久了……久到她亲眼看着赫斯提亚拒绝了波塞冬的追求,拒绝了阿波罗的追求,拒绝了所有男神的接近,在壁炉边安然坐了一万年,眉毛永远是舒展的,嘴角永远是平的。可这三年来,大姐为了一个与她并无血缘关系的小家伙,打破了万年来所有维持的惯例,拿着神王权杖满世界奔波,去忍受那些古老存在的冷眼与刁难……而她只是一个让小家伙在庄园的池塘边被斯堤克斯按在怀里、在同床之夜用尴尬得绞裙边的表情朝她笑过的赫斯提亚阿姨。现在她说,还有一个。她还要去。

  “大姐。”德墨忒尔轻声道,她的声音柔得像是刚翻过的新土,“你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去我的神殿坐坐吧。我去年在塞萨利发现了一眼神奇的水脉,对恢复神力大有好处。”她没有说的是,那眼泉是她用丰收女神的权柄一点点从地下引上来的,原本是想等珀耳塞福涅下次回来时给她一个惊喜……她知道女儿在冥界呆久了,最想念的就是能泡在一池见得到阳光的温水里。

  赫斯提亚微微偏过头来,看了德墨忒尔一眼。那双冰雪般的眼眸里有一丝极淡的意外。她们三姐妹之间……她、德墨忒尔、赫拉……自从赫拉嫁给宙斯、德墨忒尔的女儿被哈迪斯抢走之后,已经太久没有这样单独说过话了。久到她记忆里上一次和德墨忒尔并肩走路,还是在珀耳塞福涅被掳走之前那次。她没有回答,但也没有拒绝。

  德墨忒尔见她不语,也没有催促。她只是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将目光重新投向远方,像是在对赫斯提亚说话,又像是在对着虚空自言自语:“珀耳塞福涅来消息了。她说冥界所有的支流暗穴都筛过了一遍,还是没有。她的语气还算镇定,但我听得出她已经慌得不行了。那孩子从小就藏不住事……每次撒谎的时候眼皮都会跳一下,这次她的信上每个字都在跳。”她伸手拨开被风吹到脸侧的一缕深棕色卷发,指尖在发梢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像是在摸一枚已经不存在的麦穗,“其实我也是。每次看到河流,我都会停下来多看几眼。去年在塞萨利,有一条小溪从山崖上流下来的样子,让我想起冥河……我站在那里看了整整半天,直到牧羊人以为我是哪座山里的女神对我招手,我才回过神来。”

  赫斯提亚没有说话。两个女神就这么并排站在奥林匹斯山的石阶上,脚下是翻涌的云海,身后是众神欢宴的喧嚷,身前是她们要找的那个小女孩可能散落其间的茫茫大地。而她们沉默着,各自望着远方,想着同一个小女孩……那个黑发黑瞳、笑起来会绞裙边、走之前还记得在信纸上为每个人说一句歪歪扭扭的话的小家伙。

  过了好一阵,赫斯提亚才重新迈开了脚步。她走下石阶时,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依旧是那种淡淡的调子,却在尾音上扬了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温泉水脉,在哪里?”

  德墨忒尔愣了一下,然后跟了上去。她的步伐在听到这句话后明显轻快了几分,深绿色的裙摆被她提起一角以免拖在石阶上。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走快了几步,与赫斯提亚并肩而行。两道身影沿着山道渐行渐远,素白与深绿的长袍在云海间一隐一现,最终消失在漫天的云雾之中。

  而在她们离去的大殿里,地母盖亚拄着她的黑石拐杖,望着赫斯提亚消失的方向,浑浊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难以捉摸的情绪。她的拐杖在石板上点了两下,沉闷的声响在渐渐散去的众神中间回荡。

  “她这么做到底是想干什么?”盖亚转向宙斯,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她把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杖尾嵌入石板的缝隙中,发出咔的一声脆响,“在这短短的三年时间,已经有近十个远古神灵来向我抱怨,现在的神王比当年的克洛诺斯还要霸道专横,他的神使带着神王权杖,到处宣扬你们的神威。她到底还要走多少地方?还要敲开多少扇原本不该被敲开的门?”她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压得很低,但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满是一种被冒犯了领域的不悦。

  “这个我也不知道,大姐说要让众神都知晓我的存在,我都还没说同意,她就把我的权杖抢走了。”宙斯一脸无奈地摊了摊手,紫袍从他的肩头滑落。尽管他内心之中,也是极为支持赫斯提亚这个动作的……他比谁都清楚,那些古老的存在对新神的傲慢已经持续得太久,久到让他们以为奥林匹斯只是昊天之下的一粒沙子。但此刻还不是他本人站到台前的时候,便让她的大姐先行一步吧。他隐约猜到了赫斯提亚如此急切的真正原因……能让那个万年不问世事的大姐突然开始关心“众神是否知晓神王存在”的,绝不可能是他这张脸。但他并不打算说破。他只是在赫斯提亚第三次来拿权杖时,把权杖放在桌角最顺手的位置,转身假装去看窗外的云海。

  “神王权杖是我们五个原初之神共同为初代神王乌拉诺斯打造的,这是荣耀与责任的象征,你也能让她抢去?”盖亚怒道,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她的拐杖再次顿了一下,震得旁边石案上的酒杯晃了一下。

  宙斯一脸讪笑:“大姐要拿,我有什么办法,总不能和她动手吧?”说完,伸出手指逗弄起了正在赫拉怀中安详入睡的阿瑞斯……那个小小的婴儿在父亲的指尖下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咂了咂嘴,又沉沉睡去,对发生在这大殿中的一切纷争浑然不知。

  赫拉将阿瑞斯从宙斯的指尖下往自己怀里拢了拢,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盖亚,嘴角的弧度似笑非笑。她没有说话。她只是抱着她的儿子,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张属于天后的大椅上,让所有在场的神灵都看清她此刻的姿态……这是她的奥林匹斯,她的丈夫,她的儿子,她的胜利。至于盖亚说的那些话,赫斯提亚拿着权杖去了哪里,敲开了多少扇门……她并不在意。今天,是她赢了。

  宙斯并不知道,在无尽的大海有一个荒无人烟的小岛,他与赫拉的另一个儿子赫菲斯托斯,正在这里的一个铁匠工作间中,打造他新发明的一种装饰物。天生腿瘸而又貌丑的赫菲斯托斯,他才一出生便遭到了母亲赫拉的厌弃,将他所有的出生异象全部掩盖,使得宙斯不知道他的存在。随后,他更是被气头上的赫拉直接扔下了奥林匹斯山……那个刚刚分娩完的赫拉,抱着那个浑身是血的丑陋婴儿站在神殿悬崖边缘,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就把他抛向了云海。幸好,宙斯的另一个情人,三千大洋神女中的欧律诺墨刚从奥林匹斯山上下来,目睹了这一幕的发生。她在崖壁半空中截住了那个坠落的孩子,用海浪裹住了他的身体。捡到丑陋的赫菲斯托斯后,并将他带到了海洋之上。

  欧律诺墨是海洋之主俄刻阿诺斯与海洋女神泰西丝的女儿,也是誓言女神斯堤克斯、海后安菲特里忒以及已故的智慧女神墨提斯的姐妹。她曾与宙斯交好,生下了美惠三女神……她们是妩媚、优雅和美丽的象征。欧律诺墨将赫菲斯托斯带来大海之后,便请自己的好朋友,同样是海洋之中的反战派,另外一位海洋女神忒提丝与自己共同抚养教育他。海洋女神忒提丝,是远古海神蓬托斯的孙女,海神涅柔斯和海洋女神多丽斯的女儿,是他们众多女儿中最贤惠的,也是最聪明的,在提坦之战时曾召来百臂巨人帮助宙斯反抗提坦神们。这两位海洋女神虽然阵营不同,但却从小就是极为要好的朋友,自从波塞冬与安菲特里忒大婚之后,大海局势就变得莫名紧张,随后更是掀起了连绵不绝的大战。两位女神便干脆带着赫菲斯托斯,来到了一个偏僻的小岛上面,不理会海洋上的大战,一心教导着天赋卓绝、聪明努力的宙斯之子。她们教他识字,教他辨认矿石的纹理,教他用神力去感知钢的硬度和金的延展性,教他……更重要的是……在被整个世界抛弃之后,如何不自弃。

  在赫菲斯托斯稍微长大之后,两位女神根据他神力的属性,为他打造了一个铁匠工作间,让他能在这个工作间之中,提高自己的神力,踏上走向强大之路。那间工作间是用粗石砌成的,屋顶铺着防雨的厚木板,墙壁上挂满了从海底沉船里捞上来的铁料和铜料。第一次推开工作间的门时,赫菲斯托斯拄着拐杖站在那里,愣了很久。然后他转过来望着两位养母,那张丑陋的脸上张开一个与外貌极不相称的、灿烂的笑容,露出了参差不齐的牙齿。

  赫菲斯托斯将打造好的装饰物拿在手中,满意地看着它。那是一条用深海秘银拉成的细链,每一节链环都打磨得光滑如镜。末端挂着一枚小巧的珍珠,珍珠表面被他用神力刻上了极细的纹路……那些纹路在光线下会折射出淡金色的微芒,像是退潮时沙滩上被阳光照亮的涟漪。他把它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又用手掌掂了掂……那点重量压在他粗糙的掌心里几乎感觉不到,却让他心里踏踏实实地满了一下。满是胡须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他想着下次欧律诺墨母亲来看他时,就把这条链子送给她……她脖子上的那串珍珠项链已经戴了很多年,有几颗珠子已经磨得失去了光泽,他想让她换一条新鲜的,新的珍珠,新的链子,新的光。他从来不说这些,但他在心里想过很多次。那串旧项链的每一颗珠子什么位置磨花了什么位置还亮着,他都一清二楚。

  忽然听到外面有响动声,便拄着拐杖,一瘸一拐走了出去。他的拐杖敲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那条跛腿每迈一步都要比别人多花一半的力气。但他从来不让人扶……除非是欧律诺墨母亲来擦他脸上的灰,或者忒提丝母亲检查他被铁屑崩伤的手指。要是阿尔忒莱雅在此,一定会更加感叹,她的姐姐阿尔忒弥斯与兄长阿波罗已经长得够快了,但是这位比她还要晚出生近一年的人,成长更是快速,不过十岁左右,已经成了满面胡须的壮汉了。

  铁匠工作间外,欧律诺墨正从海浪上走下来,手中拎着几尾刚捕到的银鱼。那些银鱼还在她指尖扭动着,尾巴拍打她的手腕,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看到赫菲斯托斯拄着拐杖迎出来,便加快了几步,伸手将他肩头沾着的几粒铁屑拂去……这个动作她已经做了十年,闭着眼睛都能找到铁屑最常落在肩头的哪个位置。她端详着他的脸,叹了口气:“每天把自己弄得满脸灰,也不擦擦。”说着从袖口取出一块帕子,踮起脚尖去擦他额头上的灰……她已经踮了好几年的脚尖了,这孩子长得实在太快,从只到她腰际的小不点长成了她踮起脚尖也只能将将够到他额头的壮汉。帕子在他额头上沾了一层浅灰色的粉尘,她在帕子上吹了吹,翻了个面继续擦。

  海洋女神忒提丝站在一旁,望着这个面貌丑陋、腿瘸身矮却已经满脸胡须的孩子,又看看欧律诺墨踮着脚尖给他擦脸的模样,嘴角忍俊不禁地弯了起来。可笑着笑着,便忽然觉得心里一酸。这个孩子要是面貌好看一点,那一定十分完美。她没有成婚,因此把赫菲斯托斯当做自己的孩子照顾,所以深知他的潜质,远非自己可比……他能只用指尖触碰就知道一块铁胚里碳和铁的比例,能在第一次拿锤子时就把一块废铁锻成一柄能用的战斧,能辨出每一种矿物的纹路,能记住每一把武器的重量和重心。她那些兄弟姐妹更是差远了。正想着,海面上忽然又传来一阵浪涛声。那浪涛声不像是自然生成的……节奏太均匀,像是有人在浪尖上行走。忒提丝偏头望去,见又有一位女神踏浪而来。等看清来人,她微微讶然道:“欧律诺墨,是你姐姐。”

  欧律诺墨正踮着脚尖够赫菲斯托斯耳后那片他自己永远擦不到的地方,帕子捏在指尖,沾着几粒顽固的铁屑。她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哪位姐姐?”她光是在大洋神女里就有三千个姐妹,在波涛上遇到哪位都不稀奇。

  “是安菲特里忒。”忒提丝说。她认得那踏浪的姿态……安菲特里忒走路时从不溅起水花,因为她是海后,是这片大海名义上的女主人,她的每一步都踩在水面上如履平地,却从不在浪头上留下一丝痕迹。

  欧律诺墨的手顿了一下。那只捏着帕子的手悬在赫菲斯托斯耳朵上方,停了一拍。她已经有很久没有见过安菲特里忒了……自从波塞冬的宫廷里开始夜夜笙歌、小宴不断之后,她这个做妹妹的便很少去拜访海后的宫殿。她不喜欢那里的气氛,不喜欢那些永远在角落里交合的男男女女,不喜欢那间大殿里永远散不去的酒气和体液的气息,不喜欢看姐姐为了维护那点岌岌可危的宫廷平衡而不得不赔上笑脸。她把帕子收进袖口,转过身来,迎着安菲特里忒走过去。可等她走近了几步,看清安菲特里忒脸上的神情时,那股许久不见的客套便被她从喉咙里咽了回去。

  安菲特里忒的脸色看起来并不差……她的妆容依旧精致,发髻依旧一丝不乱,嘴角也挂着她惯常的雍容笑意。但她眼角下方那些淡淡的青色,连珍珠粉末都没能完全遮住,在她每次眨眼的瞬间便从粉底下面透出隐隐的灰蓝色。那不是一个刚刚送走了最得力战将的海后,那是一个在短短几夜之间接连目睹了太多东西、经历了太多东西,却没有任何人可以说,只能独自消化这一切的女人。

  “姐姐。”欧律诺墨走上前,声音放柔了几分。她在两三步外停下来,没有扑上去拥抱……她和安菲特里忒虽然是姐妹,但海后毕竟是海后,她不会在忒提丝和赫菲斯托斯面前失了礼数。但她说话的语气,已经完全卸下了那股客套,只剩下一个妹妹听到姐姐嗓音不对时才会浮出来的警惕和关切,“出什么事了?”

  安菲特里忒望着妹妹关切的面孔,嘴唇动了动。她本想说没什么,她只是恰好路过,来看看赫菲斯托斯长高了多少,顺便给两位妹妹带几匹新到的海蚕丝。可她站在那里,海风吹着她的裙摆,她忽然觉得这岛上好安静……没有波塞冬的令牌,没有战报,没有小宴上永远散不去的酒气和体液的气息,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风穿过灌木的声音,还有远处工作间里熔炉发出的极细微的呼呼声。她张了张嘴,说出来的话和准备好的完全不同。

  “阿尔忒弥斯走了。”

  欧律诺墨沉默了片刻。她知道阿尔忒弥斯……那个骑着金色马车、手持金弓的狩猎女神,这几年在海上的名声已经大到连她都时常能听到海怪们私下议论。她也知道阿尔忒弥斯对安菲特里忒而言不仅仅是“丈夫手下的一名战将”那么简单……安菲特里忒每次提到这个少女时,她的声音都会不自觉地放柔软几分,像是在说一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她们被塞进同一个权力旋涡,一个是妻子,一个是猎物,却在那间偏殿里一同度过了一整夜。

  “是她自己要走的吗?”欧律诺墨问。她知道的是阿尔忒弥斯与波塞冬有个什么约定,但不清楚具体内情。

  安菲特里忒点了点头。然后讲了一部分……她只讲了那些她可以讲的。她说阿尔忒弥斯这五年在海洋上如何从一个她需要悄悄跟着、随时准备出手相救的少女,长成了一个可以在战场上独当一面、让蓬托斯一系都对她刮目相看的女战神。她说昨晚发生了一些事,那个少女撑过了一场她原本不必撑过的试炼,终于换回了自由。她说自己今早站在珊瑚窗前望着阿尔忒弥斯远去的背影,说了句“未来你会成为一个怎样的女神”……这句话是好些年前斯堤克斯对她说过的。那时她刚嫁给波塞冬,茫然无措,站在海底宫殿的珠光里不知道该怎么当一个妻子、怎么当一个海后、怎么在一个不爱自己却不肯放手的丈夫的宫廷里活着。斯堤克斯就是这么望着她的背影、这么对她说的。

  她没有说的是她推开那扇后殿的门时看见了什么……看见那个五年前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少女跪在波塞冬面前,嘴唇上带着新伤,手上的血染红了自己的裙摆。没有说的是她跪在波塞冬膝前说那些话时心里在想什么……她在想如果自己五年前没有主动去教那个少女,她会不会恨自己一辈子,或者更糟,会不会像自己一样学着在这场婚姻里用沉默和微笑把所有委屈裹起来,烂在心里。没有说的是她在教导阿尔忒弥斯的时候,自己也分不清她是在教她取悦波塞冬,还是在教她如何在取悦中保留不被人夺走的最后一丝骄傲……那个姿势,那个时刻,那句“你只要记住你自己是谁”,她对阿尔忒弥斯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当年那个在洞房花烛夜里浑身冰凉却不肯发抖的自己说的。这些欧律诺墨不需要知道。但听到一半,欧律诺墨已经明白了……姐姐不是在告别一个下属,是在告别一个像极了当年自己的少女。那种告别比说出口的难得多,因为它需要一个人在目送别人的时候,也顺便目送了一部分自己。

  “那斯堤克斯姐姐呢?”欧律诺墨问,“她也还在海上?我听说她也来了,但她从来没找过我。”

  安菲特里忒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她还在。但她也不好。她把那个小家伙弄丢了……阿尔忒弥斯的妹妹,一个黑发黑瞳的小女孩。她认为是自己的错,到现在都不肯去见阿尔忒弥斯。她只是在远处远远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就转身回到她的防线上去了。”

  这时,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忽然变得沉闷了几分。安菲特里忒侧过头,望向远处那片灰色的海平线,声音像是被海风吹散了一半:“她们都在找,在海上找,在陆上找,一个接一个地搜遍了所有地方。”她顿了顿,转而望向自己的妹妹,目光里带着一丝她自己大概都没察觉到的恳求,“你在这片海域待得久,有见过吗……一个很小的女神,黑头发的,大概这么高,”她伸手在自己腰间比划了一下,手掌停在那里,五指微微张开,“眼睛很亮,笑起来会歪脑袋。”她说“歪脑袋”时自己的头也不自觉地往一侧偏了偏,像是在模仿那个小家伙歪头的姿态。

  欧律诺墨认真想了想,摇了摇头。一直沉默着听她们说话的忒提丝也轻轻摇了摇头,说这附近的海域太过偏僻,连海鸟都很少来,若是有女神经过,她和欧律诺墨一定会知道。

  安菲特里忒没有再追问。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从欧律诺墨手中接过一尾还在弹跳的银鱼,熟练地用手指夹住鱼腮,走进工作间旁边简陋的小灶房,开始帮两个妹妹和那个满脸胡须的孩子做一顿午饭。她的手指在鱼鳞上一推一刮,鳞片纷纷落在石台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她把鱼开膛时动作极快极利索……在海底宫殿里她从来不用自己做这些事,但在这座小岛上,在这两个妹妹面前,她可以。欧律诺墨没有拦她,忒提丝也没有。她们知道……安菲特里忒只有在做这些最寻常的事时,才能暂时不去想那座宫殿里的任何事。切鱼,生火,撒盐,这些最简单的动作比任何安慰的话都更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