珀耳塞福涅在冥府的日子不知不觉已过了大半个月。冥界花园里那几株蓝色的矢车菊在她和哈迪斯共同的照料下开得比刚移栽时精神了许多,花瓣边缘的锯齿不再打卷,在幽蓝的冥火荧光下泛着润泽的细光。她每天早上醒来都会先去花园看一眼那些花,给它们浇一点从斯堤克斯河上游引来的清水……那是斯堤克斯宫殿外唯一一处不会让神明失去神性的水源……然后再回到寝殿里等哈迪斯从议事厅回来用午膳。这已经成了她的习惯,就像哈迪斯已经习惯了每天中午推开寝殿的门时,先看到的不是桌上的饭菜,而是她坐在窗边翻着植物图鉴、听到门响便抬起头朝他笑一下的样子。
德墨忒尔是在一天下午到的。丰收女神站在冥府入口那扇黑曜石大门前,深绿色的长袍被真理田园的冷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将她丰腴饱满的身形勾勒得一览无余。她的面容依旧美丽而威严,眉心那条金色丝带编成的花环已经有些褪色了……这两年她几乎没顾得上换新的,不是在海上就是在山崖边,把能找的地方都翻了个遍。卡戎撑船渡她过痛苦之河时破天荒地没有向她索要船资,只是用那双浑浊的老眼看了她一眼,然后默默把船篙往黑水里一撑。
哈迪斯亲自到宫殿门口迎接了她。这在他统御冥府以来的漫长岁月里是极罕见的……他很少亲自迎接任何人,连宙斯来了也只是让修普诺斯去带路。德墨忒尔看到他时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在“我不想给你好脸色”和“毕竟你是珀耳塞福涅的丈夫”之间来回摇摆了好几息,最后只是冷淡地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了招呼。哈迪斯并不在意,只是微微侧身让出殿门的通道,说了句“她在花园里”。
珀耳塞福涅从花园里跑出来的时候裙摆上还沾着几片矢车菊的碎叶,她一把抱住母亲,把脸埋进那片深绿色的柔软胸口,闷闷地喊了一声“母亲”。她声音里的笑意是藏不住的,嘴角上扬的弧度也是藏不住的。德墨忒尔低头望着女儿埋在怀里的后脑勺,那只习惯性抬起来想要抚她后颈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她看到了。看到了珀耳塞福涅耳后那片白皙皮肤上若隐若现的淡粉色痕迹,不是伤,不是掐痕,是被唇瓣反复描摹后留下的印记。她看到了女儿抬起头望向哈迪斯时那双湛蓝色眼眸里跳动的光,那光不是从前那种小心翼翼的、不确定的试探,而是一种安心的、理所当然的亲昵。
她自然也看到了女儿的笑。那种笑和过去与阿尔忒莱雅嬉戏时的开怀大笑不同,和在西西里岛麦田里扑蝴蝶时没心没肺的灿烂也不同,它是一种更沉静的、从心底深处慢慢浮上来的舒展,是被人好好接住了之后才会有的从容。珀耳塞福涅这几天笑得比以前多了。德墨忒尔看着那张笑脸,原本紧绷的面部线条不由自主地松弛了几分,但她的目光一转到哈迪斯身上,嘴角又习惯性地往下压了压……只是这次压得没以前那么用力了。
晚膳时珀耳塞福涅坐在两人中间,一边给母亲夹菜一边跟哈迪斯说“你让厨子多做一道蜜渍无花果嘛”,哈迪斯便起身去吩咐侍女。他离开的那片刻功夫,珀耳塞福涅凑到母亲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德墨忒尔听完之后瞪了她一眼,耳根却不易察觉地泛了一层淡粉。珀耳塞福涅捂着嘴偷笑。等到哈迪斯回来时发现妻子正低着头假装很认真地吃面包,而岳母正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复杂眼神望着自己……不是厌恶,不是冷漠,更像是某种重新打量后的审慎。
德墨忒尔在冥府住了下来。女儿给她收拾了一间离寝殿不远的客房,每天早上醒来时床头都会放着一束刚摘的矢车菊……她知道那是女儿放的,但她也注意到了花茎上绑着的细麻绳和绳结的系法。那种系法是珀耳塞福涅不会的,太整齐,太规矩,每个结都打得一模一样,像是有人花了很长时间反复练习才掌握。她把矢车菊插进床头那只粗陶花瓶里,盯着绳结看了好一会儿,没有说什么。
几天下来,德墨忒尔对哈迪斯的脸色确实缓和了不少。不是因为哈迪斯刻意讨好她……冥王显然不擅长讨好任何人,他的讨好方式笨拙得让珀耳塞福涅看得直想笑:比如会在德墨忒尔经过回廊时突然停下脚步,面不改色地告诉她今天的议事只占用了上午,自己中午会按时回去陪女儿吃饭。德墨忒尔一开始只是“嗯”一声便走,后来渐渐会回一句“知道了”,再后来偶尔会在晚膳时主动问他一句“冥界最近没什么大事吧”。哈迪斯每次回答时都是简短的一两句话,语调依旧是那种沉稳的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调子,但珀耳塞福涅能从他放在桌下的那只手看……他的拇指正轻轻敲着自己的大腿外侧,那是他难得心情放松时才会出现的小动作。
这天珀耳塞福涅没有等母亲,独自穿过冥界那片灰白色的真理田园,踏上了通往斯堤克斯河源头的石径。这条路她每个月都会走几次,已经很熟了。斯堤克斯自从阿尔忒莱雅失踪后就频繁去大洋里寻找……她的大洋神女姐妹们遍布整片海洋,只要有一丝线索她便会亲自赶过去……她的冥河宫殿常常空着,连那些誓言结晶在没人照管时都会比平时黯淡几分。珀耳塞福涅发现这个问题是在阿尔忒莱雅失踪后的第三个月。那天她独自来到斯堤克斯的宫殿想问问有没有消息,却看见她和阿尔忒莱雅一起在侧殿窗台上栽的几盆夜光草全都蔫了,叶子卷成灰绿色的小卷,曾经在冥界幽光下泛出银白光辉的叶脉已经干涸得只剩一道道细黑的干纹。那是她和阿尔忒莱雅在半年前一起种下的……小家伙踮着脚尖把种子一粒一粒摁进黑土里,她蹲在旁边捧着水罐,两人的手指在泥土里碰到时还会故意用脏了的指尖去点对方的鼻尖。
从那以后她每隔几天就会来一次。用斯堤克斯河上游的清水浇灌那些夜光草,修剪枯叶,把被冥界冷风吹歪的花茎用细麻绳轻轻绑在石壁的凸起上。她还把阿尔忒莱雅留在侧殿石椅上的那条旧发带叠好收进了抽屉里,把小家伙在石壁上用白色石子画的那颗歪歪扭扭的北极星用透明的水晶薄片盖住……那是阿尔忒莱雅某天在这里等斯堤克斯时无聊画的,边画边嘟囔“画歪了画歪了这下一点都不像了”,珀耳塞福涅从背后探头过来看了一眼,说“像只小刺猬”,气得阿尔忒莱雅追着她绕着石椅跑了好几圈。这些细微的痕迹她全都小心地保留着,像是在替一个远行的人看管着随时都可能回来住的老房子。今天她推开侧殿石门时发现放在角落里的那盆最大的夜光草叶片上沾了一层细细的灰,便挽起袖子从墙角拿出那只用惯了的陶罐,开始仔仔细细地一片一片擦拭叶子,一边擦一边对着那盆草自言自语:“今天母亲一个人留在宫里,我让她陪我一起来的,她说了句‘晚点再去’就把我推出门了。你说她是不是要跟哈迪斯单独说些什么?”草叶当然没有回答她,她也没有在等答案。她只是想找个人聊天。
德墨忒尔独自坐在冥界花园的石凳上,手里握着一只陶杯,杯中泡着珀耳塞福涅给她沏的干花瓣茶。花园里的矢车菊在幽蓝荧光下轻轻摇曳,几株夜光草从斯堤克斯宫殿移栽过来后也已经适应了这里的水土,在黑色土壤上泛着淡淡的银白色光晕。她望着那些夜光草出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陶杯边缘的缺口,那是在她思索着什么时候再去趟人间诸岛找那个黑发黑瞳的小家伙时,没注意用力过度在杯沿上捏出了的。
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德墨忒尔没有回头,只是将陶杯放在石桌上,往旁边挪了半寸。哈迪斯在她对面坐下,将一只盛满了新鲜水果的黑石果盘轻轻放在她手边。盘中无花果和石榴堆叠得很整齐,还有一种德墨忒尔许久不曾见过的浅紫色浆果。德墨忒尔垂眸看了一眼那只果盘,认出那浆果是只在人间的深秋才会成熟的悬钩子,冥界没有这种东西。他是特意让人从人间带回来的。一个侍女无声地退到回廊尽头,整座花园里只剩下两个人和满园的幽蓝荧光。
沉默持续了片刻。最终还是哈迪斯先开了口。“从前我们小的时候,”他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总是瞒着克洛诺斯把我们几个叫到麦田里,给我们分蜂蜜面包。”
德墨忒尔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哈迪斯继续说下去。他说起那段暗无天日的腹中岁月,是赫斯提亚用弹弓射那些小石子逗他们几个弟弟妹妹开心;说起夺位成功之后他们在奥林匹斯山下的草地上分饮过同一碗蜜酒,她和赫拉在一旁嘲笑波塞冬被德墨忒尔拍开咸猪手时吐舌头做鬼脸;说起少年时每次议事结束宙斯和波塞冬就会争相拉着她去哪个山谷里玩耍。他说这些话时语速很慢,像是在嚼一颗早已嚼烂却始终咽不下去的苦果。德墨忒尔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收拢,指尖轻轻蹭过陶杯边缘的缺口。
然后哈迪斯冷不丁地问了一句:“我比起他们两个,到底差在哪里。”
德墨忒尔抬起眼帘,对上了他那双幽暗的眼眸。他没有愤怒,没有嫉妒,只是望着她。这句话他压了多少年……从少年时代默默跟在她身后帮她扶起被战车压弯的麦秆被波塞冬从旁边窜出来一把将她抱走的瞬间,到她在克洛诺斯被推翻的庆功宴上当着众神的面和宙斯十指相扣、他独自回到冥界后对着空无一人的偏殿枯坐了整夜。他一直想问这个问题,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今天他忽然知道了……可能是因为珀耳塞福涅今天推门离开前踮起脚在他嘴角上轻轻吻了一下,说“我去斯堤克斯阿姨那边一趟很快回来”;可能是因为他忽然有了可以在妻子熟睡后看着她呼吸起伏的胸膛就什么都不再害怕的人了;可能是因为他觉得,现在他可以面对这个答案了。
德墨忒尔张了张嘴,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和宙斯的那段往事是纯粹的欢愉……年轻的众神之王在麦田里躺在她身侧,金发沾着麦穗碎屑,进入她时既狂野又温柔。和波塞冬是另一种东西……她不愿意,可他强硬带来的那种粗暴的征服感让她在屈辱中同时尝到了某种她自己也无法否认的兴奋。她的身体是诚实的,而且从来都由不得她不认。可是哈迪斯呢?哈迪斯从来不曾闯入她的闺房,不曾趁她不备把她按在礁石上,不曾在她耳边低声说那些让她又羞又恨的话。他只是在每次议事结束后默默帮她收拾落在桌上的麦穗,只是在她被波塞冬欺负后在花园的石阶上放了一束没有署名的野花,只是在众神宴饮时坐在角落里隔着满殿的喧嚣安静地望着她。他把全数温柔都放在手心摆在最显眼处,却被她视而不见……她并非没见到,她只是不想回应。因为她有宙斯的狂野,有波塞冬的粗暴,这就够了。哈迪斯的温文尔雅,从未在她的身体上激起过一丝一毫的波澜。
哈迪斯看着她沉默的样子,没有追问。他端起自己那只陶杯喝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语气很轻,像是在帮她把那个答不出的问题一起放进杯子里:“不用回答。我现在有珀耳塞福涅,没什么可抱怨的。”他说这句话时语调是平的,但他放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一下……珀耳塞福涅告诉过她母亲丈夫在心情放松时会做这个动作。德墨忒尔注意到了那个敲击。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涩……不是因为对他动了什么不该动的心思,只是单纯的愧疚。这么多年过去,他仍然是那个会坐在角落里安静望着她的人,只是现在他望着的已经不再是她。
德墨忒尔为了转移话题,也为了驱散心中那份突如其来又无法定义的别扭,忽然开口问了一个她以为很安全的问题:“你们已经圆过房了吧。那子嗣呢,有考虑过什么时候要孩子吗。”按照卡俄斯神系这些神灵的高产能力,只要不是特意用神力隔绝受孕,基本一次就能受孕成功。她不觉得这是个敏感话题……她自己就是一次受孕,宙斯那么多情人也大多是同样的经历,珀耳塞福涅身体一向健康又是年轻女神,这不是什么难事。
然而她话音还没落全,哈迪斯的面色就变了。那种变化不是愤怒的爆发,而是一种从深处往上漫的阴沉……他的眉毛压低,嘴角收紧,额心那道常年不散的纹路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极深极深。他盯着德墨忒尔,声音冷得像是把整个冥界的寒气都从喉咙最深处卷了上来:“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传言,故意来羞辱我。”
德墨忒尔愣住了,完全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对这个话题反应这么大。她下意识地皱起了眉,满是不解的目光在他脸上快速打量了一遍。子嗣是每个婚姻都会面对的问题,她只是作为母亲关心女儿的未来,怎么就成了羞辱了?她微微侧了侧头,又开口问了一句:“你反应这么大做什么,子嗣不是很正常的事吗?难道是你不能?”她本意是想理解他的反常,但最后一句话问得太直了……也或者不是太直,只是恰好戳到了他最深的那根刺上。说完之后她竟下意识地低下头去看了一眼哈迪斯的下体。那只是本能,一种毫无恶意的、想要确认问题出在哪里的本能……但她低头的那一眼,被哈迪斯捕捉到了。
哈迪斯顺着她的目光,缓缓低下头也望向自己的下体,然后重新抬起脸来。他的眼底已经没有刚才那种沉稳的平静了。那些被压抑了不知多少纪元的屈辱,从克洛诺斯诅咒落在自己头上的那一刻到盖亚授意普罗米修斯让他们兄弟抽签作弊的那一日,再到自暴自弃的把自己关在冥府深处把青春与野心一同埋进那扇永无天日的黑曜石门内……全都在这一眼里被点燃了。他猛地站起身,石椅在他身后发出一声沉重而尖锐的刮擦声。“你也觉得我不行。”他的声音不高,却从牙缝里挤出来。
德墨忒尔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站起身试图往后退。“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话没说完,哈迪斯已经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按倒在花园的石桌上,果盘被他碰翻在地,陶杯也碎了,蜜渍无花果滚了一地滚进那些无辜的夜光草丛里。
德墨忒尔的后背撞在冰凉的石桌面上,本能地想要推开他,但哈迪斯在冥界的实力远远不是她能抵抗的。他一只手扣住她的两只手腕,另一只手扯住了她长袍的领口,狠狠往下一撕。裂帛声响彻寂静的花园,深绿色的布料在他指间碎成几片,露出丰收女神那对令整个奥林匹斯都为之倾倒的丰硕乳房。"你们一个一个都觉得我不行。克洛诺斯给我下诅咒让我永远不会有子嗣,盖亚把神王之位拱手送给我弟弟……我放弃了,不争了,就想在这个阴暗的地方找个女人好好过日子,结果你宁愿要我那两个弟弟也不要我。你们有谁正眼看过我……有谁把我哈迪斯当回事……"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越来越碎,压了多少年的委屈像决堤的黑水一样从喉咙深处涌出来。可他掐着德墨忒尔手腕的那只手却没有任何暴力的动作,没有撕开她下面的袍摆,没有强行分开她的双腿。他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整个人的重量压在她身上。德墨忒尔能听到距自己咫尺之遥那个男人粗重而断续的呼吸,能听到他嗓音深处每个音节发颤时挤出的破碎声。他没有真的对她施暴……他做不出那种事。这么多年来他之所以始终得不到她,正是因为无论他有多么不甘,他的手永远在还差一步时就不受控制地变得轻柔。
“冷静……”德墨忒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但更多的是一种他自己听不出来、她却能真切感受到的某种近似惋惜的东西,“想想珀耳塞福涅,她不会想看到你这样。”
这个名字像一盆冷水从头浇下。哈迪斯的手停在了她胸前的布料上。他的呼吸仍然粗重,指骨仍然因用力而微微发抖,但周身那股暴怒的气息在“珀耳塞福涅”这四个字被念出的瞬间便减弱了大半。他没有松开她,只是低下头,把脸埋在她颈侧,沉沉地喘了几口气。
德墨忒尔感觉到了压在自己身上这个男人身体在慢慢放松……手指不再攥得那么紧,呼吸也从愤怒的粗重慢慢转为一种深沉的、疲惫的叹息。她还是没敢动,怕任何一点微小的动作都会重新激发他的怒意。然而在她还没来得及重新组织好语言之前,哈迪斯开口了。他仍旧压在她身上,仍旧把脸埋在她颈侧,只是说话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低,不再是刚才那种愤怒的嘶吼,而是某种更柔软的、更像小时候那个默默跟在她身后的少年的声音。
他把自己的情况和心里的委屈一点一点吐露出来。说起克洛诺斯给的那个无后的诅咒,他说起自己刚知道这件事时还没觉得有什么,反正那时候他本来就没有要孩子的想法。但后来他发现那诅咒的意义不是让他没有子嗣,而是让任何女神都不会把他当成真正的丈夫来看……没有哪个女神会愿意嫁给一个不可能成为父亲的男人。他说宙斯有赫拉有勒托有德墨忒尔你和她们都有孩子,波塞冬虽然没有正妻所出的孩子但他外面有多少个私生子连他自己都数不清。他越说越碎,声音越来越低,可他手上的动作却始终没有停止。他的手指绕过她颈侧轻轻抚着她耳垂下方那片最敏感的皮肤,指腹带着一种与他刚才愤怒截然不同的、几乎可以说是虔诚的温柔。他另一只手隔着长袍覆在她腰侧,没有用力按压,只是缓缓画着圈,像是在安抚一只被他无意中惊吓到的动物。
德墨忒尔第一次知道这些。她从来不知道克洛诺斯给哈迪斯下了无后的诅咒,从来不知道盖亚在抽签时做了手脚,从来不知道他是被一步步逼到现在这个境地。她忽然觉得心酸……不是为了刚才差点被侵犯的自己,而是为了眼前这副从少年时代便克己复礼却总被命运戏弄的躯体。可是与此同时,另一种复杂得多的情绪正从她心底缓缓升起:珀耳塞福涅,她的女儿,那个刚找到笑容不久的冥后。如果哈迪斯真的无法拥有子嗣,珀耳塞福涅这辈子就永远做不了母亲。德墨忒尔很清楚那种当母亲的感觉……那不是什么神职或使命,那是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把另一个小生命抱在怀里的温暖。如果女儿一辈子都没有子嗣,她的人生就永远缺了最圆满的一块。
她正思索着这些沉重的问题,忽然才察觉哈迪斯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覆上她胸前那片丰腴。他的手指轻柔地包裹住她饱满的左乳,拇指在深色的乳晕上缓缓画着圈,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抚摸一朵刚开的花。哈迪斯还是一如小时候般温柔呀。这是她脑海里最先浮出的想法……不是愤怒,不是抗拒,而是一种近乎怀旧的、模糊的感慨。当年那个跟在她身后帮她捡麦穗的少年,在这么多年后被人逼到濒临崩溃的一刻,本能性地给出的仍然是他心里最深处的东西……温柔。她没有动,只是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伸出手轻轻按住了哈迪斯仍在揉弄她乳房的手掌。
“那以后珀耳塞福涅怎么办。”她问,“她这辈子就没有子嗣了吗。”
哈迪斯被她问得一愣,手掌停在她乳侧,指尖还保持着方才画圈时的弧度。他低头望着德墨忒尔……那张和珀耳塞福涅有七八分相似却更丰腴更成熟的脸,被自己的手掌覆住乳房,被他压了这么久连肩头都泛着一层薄汗,却没有像他预想中那样扇他一巴掌或推开他。她只是在问他女儿的未来。他反问:“你以为该怎么办。”
德墨忒尔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出肚子里已经憋了很久的话,就被哈迪斯又一次加重了几分手上的力度。他的手指夹住她早已在刚才的拉扯和抚摸中挺立起来的乳尖轻轻碾磨,她喉咙深处猝不及防地溢出一声极轻极软的呻吟。她连忙咬住下唇,把那股不该在这种时候出现的黏滑轻吟硬生生从门齿之间憋了回去,可另一声随即又被他在她腰侧画圈的手指挑了出来。她的身体是诚实的,从来都是,无论换了几个男人在床上,那具丰腴到令整个奥林匹斯都为之侧目的躯体从来都不会在任何一次被触碰时撒谎。她很清楚自己下体正不可抑制地溢出爱液,湿润的甬道一开一合地收缩着,希望能被什么狠狠贯穿。可她如今正在用仅存一丝理智告诉面前这个男人……我这么敏感不是因为你,可她的身体正在用一阵高过一阵的酥麻回应他:你也不是不行呀。
她咬着下唇,双手抵住哈迪斯的胸膛想要推开他,嘴里断断续续地说着“让我起来……我有话跟你说……是关于珀耳塞福涅和子嗣的事……”但哈迪斯纹丝不动,他的手指仍在揉弄她胸前挺立的乳尖,另一只手从她腰侧滑到她小腹,掌心贴着她肚脐下方那层被汗水浸得微微发亮的皮肤缓缓画着圈。凭什么宙斯和波塞冬可以,我就不可以。凭什么就只拒绝了我……他的声音很低,不是质问,不是嘶吼,只是一种压抑了太多年份、终于在此刻被她身下那片湿热爱液印证后不再需要遮掩的委屈。
德墨忒尔在他的一遍遍亲吻和爱抚下,反抗已经渐渐变得微弱了。她不是不打算反抗……只是她的身体从来不擅长在别人的手掌下说不。当哈迪斯将她长袍彻底褪至腰际,将她左腿轻轻架在自己臂弯上,龟头抵在她还在不停张合的阴道口时,她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太久了……她上一次被进入是什么时候?是波塞冬按在草地上粗暴地强迫自己的那一次?还是更早以前在麦田里被宙斯握住腰肢的无数个夜晚?她不确定。她唯一能确定的是此刻她的阴道口正在拼命吮吸着抵在入口的龟头,花唇一张一合地包裹着那半枚滚烫的冠,不受控制地想要把它吞得更深。哈迪斯进入她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出声。那是一种极其缓慢的撑开……龟头碾过阴道口时她整个小腹都在抽搐,他也没有像她预想中那样温柔,而是将整根阴茎一次尽没,直接顶到了她宫颈口最深处。德墨忒尔仰起头发出一声压抑而悠长的呻吟,十指紧紧攥住他后背的黑袍。
他终于干到了这个他从小就放在心里最柔软位置的女神。他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那种报复式的快感,反而更多的是某种说不清的惆怅……原来她也没有那么遥不可及,原来自己和她之间那堵似乎永远无法逾越的墙,只是差了这么一次。他的节奏不快,每一次都退到只剩龟头再重新尽根没入,每一次都在宫颈口停顿片刻让那片柔软区域充分接纳他。德墨忒尔的呻吟越来越大,从咬紧嘴唇变成从咬紧嘴唇中泄露出的断续喘息,很快便放开来任由自己的喉咙发出毫无节制的低吟。她的腿不由自主地缠上他的腰,脚跟在背后交叉,把她整个人都锁在他身上。一波又一波的情欲从被撑满的甬道内壁传上来,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爱液正随着他每一次抽送从交合处缝隙溢出,顺着他大腿上紧绷的肌腱滴在石砖与破碎的陶片上。但此刻她最想解决的不是身体的生理需求……她是想让女儿后半生能拥有子嗣,能成为一个母亲,能在这些暗无天日的冥界走廊与花园里听到第二个软软糯糯的脚步声。
于是她咬着牙,在这个被他插得眼冒金星的时候问了出来:“珀耳塞福涅以后的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哈迪斯的动作微微一顿。他刚才沉浸干到这个从小就在所有男神面前都得不到的女神中时眼里大概全是对方高潮时眼角那滴将落未落的泪,脑中大概只剩她甬道内壁不停紧绞自己带来的快感。可当她再次提起女儿的名字,他还是不免分了神。他回望着德墨忒尔被欲望蒸得潮湿的深绿色眼瞳,几乎没有思考便直接给出了答案:“我会永远爱她。但她不会有孩子。”
“为什么。”德墨忒尔被他撞得声音发颤,却仍固执地问下去。“我不能有孩子。她是我的妻子。我不会允许她和别的男人有孩子。”哈迪斯垂下眼帘,手掌覆在她微微凸起的小腹上缓缓摩挲,仿佛那里本该有他的骨肉存在过。德墨忒尔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直直望着他:“如果是阿尔忒莱雅呢。”
哈迪斯的动作停了下来。他低头望着身下这个女人,那张被情欲蒸得潮红的脸此刻半点没有羞赧,只是专注地、认真地望着他,重复了一遍那句话:“那个孩子不是寻常意义上的男性……你见过她的。她和珀耳塞福涅感情很好,好到珀耳塞福涅发现自己已经找不到她之后就抱着母亲哭了整整一夜。如果你给他们一个机会,阿尔忒莱雅和珀耳塞福涅共同孕育一个子嗣……你能不能接受。”
哈迪斯微微眯起眼,脑海中掠过那个黑发黑瞳的小女孩。她站在斯堤克斯身后歪着脑袋望着他,说“一家人何必打生打死便宜外人”。她说“姐姐一年有一半的时间陪你,一半的时间陪母亲”。他能想象出珀耳塞福涅和她在床上嬉闹时笑成一团的样子,也能想象出那个小家伙如果长大后真的成了珀耳塞福涅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会怎样小心翼翼地把黑发与金发编在一起、会用怎样的力度轻拍女儿后背直到她安然入睡。他再低下头看看德墨忒尔……她正躺在他身下,被他插着,却还在用那双深绿色的眼睛替女儿盘算未来。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真理田园的风吹过枯树林枝丫,久到德墨忒尔眼中隐隐浮起泪光。
“她们的儿子,”他说,“我会视如己出。但这件事不能让外人知道。”
德墨忒尔心头那块压了近两年的大石轰然碎裂。她的眼泪从眼角无声滑落,嘴角却浮起一丝感激的、疲惫的、终于放心的笑容。她伸出手,轻轻拂过哈迪斯苍白的脸颊,拇指擦过他额心那道常年紧锁的纹。然后她闭上了眼睛。然后她重新睁眼时那双泪光未褪的深绿色眼瞳里那股雾气已经悄然转换成另一种东西……一种被解放的、毫不客气的、几乎带着几分狂野的贪婪。她翻身把哈迪斯按倒在石桌上,自己跨坐上去,臀肉贴着他的大腿根,滴在他小腹上的还一滴一滴淌着他的精液和她自己刚才涌出的爱液,她浑然不顾。
她俯身将散在肩头的金发甩到脑后,又慢慢坐直,脸带潮红眼神迷离地俯视着这个被自己压在身下的冥王。然后她用指尖轻轻扫过自己嘴角,把刚才被吻花的那一抹很轻很慢地擦掉,再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因为过度呻吟而干涩的下唇。声音里带着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展露过的蛊惑与坦荡。
“好了。现在让我告诉你,我为什么会拒绝你吧。”
她说完便双手撑住他的胸膛,在他错愕的目光中开始疯狂起伏。她骑他的姿势没有任何优雅可言……是一种完全放开了的、被压抑多年终于不需要再包裹的、全速冲刺的女骑士式驰骋。她硕大饱满的双乳在他眼前上下跳动,每一次她沉下腰将他整根吞到子宫口时乳肉都会撞上他胸口的锁骨窝,然后随着她抬腰又弹回来,深色乳尖划过他被汗水浸得发亮的胸口。啪啪啪的脆响和交合处捣出的咕唧声混在一起,她的腰肢起伏幅度极大,落下去时臀肉撞在他大腿上发出一声厚重的闷响,抬起头又是一声比平时更高更急的淫喘。哈迪斯在她身下呆了一瞬……然后他看着她狂乱而兴奋的表情,看着她散乱的金发被汗水黏在嘴角也不去管,看着她半张着嘴唇随着每次撞击吐出断断续续浊重喘息,他好像终于隐隐约约明白了。
他伸出手掐住她的腰侧,这一次不再是温柔地扶着,而是像猎人终于攥住了觊觎太久的猎物。他掐得她腰侧泛出两圈红痕,她不但没推开反而被掐得阴道一阵痉挛,整个人趴在他胸口抖得不成样子。他翻身把她压回石桌下面,双手将她丰腴的大腿分得更开,从正面狠狠重新插入。这一下不比之前那套刻意的温柔……很重,很快,每一下都像是要把她钉死在这花园石桌上。德墨忒尔的嚎叫瞬间拔高,是整个冥界花园都能听见的高亢哀鸣,她的脚趾蜷得死紧,指甲深深陷进他后背,双腿拼命缠着他的腰把他也箍得死死的,在他最后一次深顶射入她宫颈口时与他一起攀到高潮。她抓紧他汗湿的黑袍边缘,整个人瘫在石桌上一动不动,满身全是汗水和爱液。她望着他还在剧烈起伏的胸膛和被自己抓得满是红痕的肩背,舔了舔唇角溢出的唾液与他的汗水混合物,笑了起来。那是很轻很柔,带着几分无奈和告解。“我喜欢粗暴一点的,”她说,眼神坦荡,“你当年太温柔了。”
哈迪斯低头望着身下这个金发散乱、浑身潮红的女人,她此刻的表情和方才判若两人。方才她还在为女儿的未来据理力争,此刻她说出这句话时嘴角挂着一抹不加任何修饰的、直白的坦然,像是在揭开一层封了不知多少纪元的旧纱。他隐约听懂了什么,但没有完全明白。他只知道他怀里的这具身体正在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方式回应他……不是被动承受,不是被迫迎合,而是在他每一次加重力道时主动弓起腰,在他每一次掐紧她腰侧时从喉咙深处挤出更满足的呻吟。
德墨忒尔伸出双手,抓住他撑在自己身侧的前臂,指甲陷进他苍白冰冷的皮肤里,将他的手从自己腰侧往上拉,一直拉到自己的脖颈上。她把他的手指按在自己颈侧那道还在微微跳动的血管上,仰起头望着他,深绿色的眼眸被情欲蒸得雾蒙蒙的,瞳孔里却有一种近乎命令的期待。“憋了多久了,全都在刚才那一会儿?就这点力气吗。”
哈迪斯的瞳孔猛地收缩。他那只被按在她脖颈上的手没有收拢……她喉管正贴在他掌心里上下滚动,每一次吞咽都蹭过他的指根。他不敢用力,但德墨忒尔不满意。她松开他的手腕,双手撑在石桌上将自己的上半身微微撑起来,这个姿势让她丰满的乳房几乎贴上了他的胸膛。然后她伸出手,一把抓住他脑后的黑发,将他的脸拉到自己面前,嘴唇几乎贴着他的嘴唇,用一种说给情人听的低哑嗓音一字一顿道:“你不敢掐我,怎么敢干我。”
这句话像一记鞭子抽碎了哈迪斯最后一丝克制。他那只放在她颈侧的手猛地收紧……不是掐,是握,五指陷入她颈侧柔软的皮肤,逼得她喉管往上一推,呼吸在一瞬间被截成两段。德墨忒尔发出一声既像窒息又像满足的闷哼,腿根骤然收紧将他整根夹得更深,阴道一阵剧烈地痉挛,竟在被他掐住脖子的那一刻小泄了一次。哈迪斯感觉到那股浇在自己龟头上的滚烫汁液,整个人彻底失控了。他将她从石桌上拽下来,翻身将她按在花园里那片柔软的黑土上,沾着碎叶和碾碎的无花果残渣的地面把她的后背蹭出一道道浅淡的红痕。他没有用他习惯的缓慢节奏,而是从正面直接贯穿她,每一次都整根尽没,耻骨狠狠撞在她充血的花核上,撞得她整个人往松软的黑土里陷进半分。囊袋拍击她臀肉的清脆声响混着交合处黏腻的咕唧声,在空无一人的花园里回荡得像一场只有两个观众的暴雨。德墨忒尔的呻吟从一开始的压抑变成了毫无保留的高亢哀鸣,她叫得比刚才在石桌上更响更不加节制,每一次被撞到最深时都会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啊……”,尾音还没散尽就又被他下一次冲撞撞碎成一段支离破碎的喘息。
“再深一点……”她抓着他后背的手指甲已经在他皮肤上划出了一道道红痕,“不要停,不要停……哈迪斯你听见没有……我叫你再重一点……”她的声音沙哑而狂乱,字字都在命令他。哈迪斯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那个在奥林匹斯众神面前永远端庄温厚的丰收女神,那个在他几个弟弟侵犯下仍咬着嘴唇不肯发出一声呻吟的姐姐,此刻正躺在他的花园黑土上,用她那双握过麦穗、摘过果实的丰腴手掌死死按着他的臀部把他往自己最深处塞,嘴里吐出各种他从来不曾在任何女人身上听过的淫词荡语。他抽送的节奏在那些呓语的刺激下变得更快更猛,每一次龟头撞上宫颈口,她的腰都会猛烈弓起,小腹肌肉群在皮下突突直跳。她的金发散在黑土上被汗水黏成一缕一缕,饱满的乳房在他每一次冲撞里前后晃荡,深色的乳头挺得发硬在他胸膛上反复摩擦。两个人在花园的黑土里翻来滚去,他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身上背靠着那棵被矢车菊簇拥的枯树干,让她自己动。德墨忒尔双手撑着他的膝盖上下起伏,每一次落下去都沉得像是要把整根阴茎坐进子宫里,黑土飞扬起来沾在她汗湿的后背和丰腴的大腿上,让两个人浑身都脏兮兮的,像两只在泥里打滚的野兽。
“你……”她在一次最深的吞入后停下来,喘着粗气,双手撑着他肩头俯视他,汗珠从她下巴滴在他的锁骨上,“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比他们差在哪里……现在我告诉你……”她说着,腰肢重新开始猛烈起伏,每一次落下都带着一股把他整根榨尽才肯罢休的狠劲,“宙斯会骑在我的腰上揪我的头发……你知道那一共多少次我都被他操得下不了床……波塞冬连我的衣服都懒得脱就把我按在岩石上……我喜欢被人这样……粗暴的、不由分说的、连我的意见都不问就直接……”
她没来得及说完,哈迪斯便一把将她重新按倒在黑土上,抓着她的胯骨将她翻转过来,从背后重新插入她还在高潮余韵中痉挛的阴道。这个姿势能让他进得前所未有地深,她丰腴的臀肉在他的每一次冲撞中都发出厚重而沉闷的声响,混着她自己失控的尖叫,在冥界花园幽蓝的荧光里回荡得像是一首只有他们两人听得懂的歌。他按照她说的去做了……他揪住她脑后的金发将她的脸微微拉离地面,在她被迫仰起头时俯身贴在她耳廓上,压低声音说出了一句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会说出口的话:“这样……够不够。”德墨忒尔的回答是一声彻底撕碎所有理智的尖叫。她在这次冲撞里达到了迄今为止最猛烈的高潮,整个身体痉挛着抖成一团,阴道内壁疯狂绞紧,将他整根都箍在湿热的宫颈口里。他被她搅得再也坚持不住,双手紧紧抱住她汗湿的腰腹,最后一次重重地撞进她最深处,将第二股滚烫的精液全部灌进她的子宫口。射了好久,久到她整个人都窒息了才被他从地上拉起来靠在树干上,腿间还在缓缓往外淌两人混合的白浊,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睛望着冥界永恒不变的灰暗天空,没有说话,只是在喘。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轻轻地说了一句:“够了。”
哈迪斯靠在树干另一侧,沉默地将自己被她撕破的黑袍拉拢,系好。他的视线落在她满身泥泞和指痕的胴体上,又落在她腿间正在缓缓往外流淌的、属于他自己的精液,忽然觉得胸腔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沉重……不是后悔,是愧疚。刚才在最后那个瞬间,她叫得几乎要断气,他却还在更狠地冲刺。他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差点把她操碎了。
“德墨忒尔,”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对不起。刚才我……”他话没说完。德墨忒尔转过头来,那双深绿色的眼眸依旧美丽,带着高潮刚过仍未完全消退的迷蒙水汽,但眼底已经恢复了平静。她没有生气。她只是望着他,嘴角慢慢浮起一个他看不透的笑容,随即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很短,像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却又比她在任何场合的任何笑声都更坦荡。“你果然还是会道歉的。”她伸手将自己散乱的金发拢到脑后,用那只捏碎过无数麦穗的手随手编了个松松垮垮的髻,几缕湿发从发髻里掉出来搭在她汗湿的颈侧,她毫不在意。她垂下眼睑,用手指擦了擦大腿内侧还在往下淌的白浊,把湿漉漉的手指在自己的袍摆上随意擦拭干净,重新把被扯破的长袍披上,理了理领口,遮住被他吸得遍布红痕的乳房和锁骨。
“你还是你。还是那个温柔的哈迪斯。”她说着,声音里没有嘲讽,没有埋怨,只有一种叙述事实的平静,“这也就说明,你不会是我喜欢的人。所以一次就够了……这样你以后也不会心理不平衡。今后你只会是珀耳塞福涅的丈夫。”
哈迪斯错愕地望着她。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胸腔里那些刚刚还在翻涌的不甘、愤怒、渴望与嫉妒全在她这句话面前变成了一种他自己也无法定义的、空荡荡的无奈。她不是不要他,她是从来不想要他这种方式……而他得知这个事实的方式,是亲身体验了一次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溢出一声低沉的、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叹息。
“原来这么简单。”他说,“从头到尾,只是我不合适。”
德墨忒尔没有否认,也没有安慰他。她只是从黑土里捡起那只碎了一个角的陶杯残片,端详了片刻,将它轻轻放在树干旁,然后起身朝花园外走去。
当晚,珀耳塞福涅从斯堤克斯的冥河宫殿回来时天色已经不早了。她推开寝殿的门便看到母亲正坐在自己床边,穿着一件干净的长袍,正对着镜子把金发重新编成一条松散的侧辫。烛光映在她仍旧泛着淡淡潮红的面容上,将眼角那道细不可察的笑纹照得异常明显。
珀耳塞福涅没有拐弯抹角,直接坐到了母亲身边,问她今天下午是不是和哈迪斯说了什么重要的事,怎么花园里有那么重的清理痕迹。德墨忒尔看着女儿那双清澈如泉水却又早已不是不知世事的蓝眼睛,没有必要隐瞒什么。她胸襟坦荡,说出女儿去斯堤克斯宫殿后哈迪斯情绪失控了,然后自己和哈迪斯之间发生了什么。她只隐去了自己最后告诉哈迪斯的那套“温柔与粗暴”真相,因为她不需要让任何人知道自己在哈迪斯身下求欢的具体细节。她只说为了让他同意阿尔忒莱雅今后和珀耳塞福涅共同孕育子嗣,自己应了他的请求,让他碰了自己。
珀耳塞福涅静静听完了母亲的话,最初表情震惊而后脸色越来越白。她猛地攥紧了床单,指节泛白。然后胸口起伏着,一股怒火从心头窜上咽喉,让她声音都变了调:“他……他怎么敢……!”她从床上站起来就往门的方向冲,嘴里念着哈迪斯的名字,念得咬牙切齿。德墨忒尔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坐下。”丰收女神的声音不容反驳。珀耳塞福涅被母亲拽回床边,气得胸膛仍在剧烈起伏,湛蓝色的眼睛里已经有水光在打转……不是因为委屈,是纯粹的对哈迪斯竟然趁母亲独自一人在花园里时侵犯她的暴怒。她见过波塞冬对母亲做的事,此刻脑子里下意识地把哈迪斯和那张狰狞的面孔重合在了一起。德墨忒尔看着女儿又要跳起来就再次把她按下去,接连说了好几次“是我自己愿意的”,才把女儿按得终于不再挣扎。她叹了口气,将她揽进怀里,把女儿的头按在自己肩头,把今天下午整个事情的前因后果都重新说了一遍……他一时暴怒是因为被子嗣的话题刺激了,纠缠自己是他在不甘与委屈中只想宣泄,而自己提出阿尔忒莱雅之后再没有拒绝他,是因为不给他一次,他这辈子都不会平衡。这是最后一次了。以后他只会是珀耳塞福涅的丈夫。
珀耳塞福涅把脸埋在母亲柔软的肩窝里,闻着她身上熟悉的大地与麦穗的清香,慢慢不抖了。母亲说得云淡风轻,那语气就像在说今天下午去花园里修剪了几株矢车菊。她知道母亲是真的不觉得这件事有多了不得,也知道母亲那句“最后一次”是说一不二的承诺。她的怒火慢慢从暴怒变成了不甘……不甘自己下午不在,不甘丈夫竟然喜欢母亲到这个地步,不甘自己连这点都没有早些发现。可比起波塞冬和宙斯,哈迪斯的痴情也好,温柔也罢,确实比他们好太多了。波塞冬强暴母亲后连一句道歉都没有,宙斯在母亲怀孕后不久便把她忘在了庄园的麦田角落里。而哈迪斯把母亲按在花园里,事后却在同一片花园里对着母亲道歉。她咬着嘴唇,把脸从母亲肩头抬起来,眼眶还红着,声音却已经不再是刚才那种恨不得马上闯进议事厅质问丈夫的颤抖了。
“便宜他了。”她说,带着一股不甘不愿的委屈,“以后再跟他算账。”
德墨忒尔微微弯起嘴角。她的女儿长大了,已经懂得把怒火压下去权衡利弊了。然后又听到珀耳塞福涅忽然换了一种讨好的语气,那双眼睛还是红的,但眼底却有一种德墨忒尔从未见过的、温柔而郑重的承诺。她听见女儿说以后要让她带孩子,说要把自己今后的孩子交给母亲带。德墨忒尔还没来得及感动,珀耳塞福涅就又补了一句:“就算阿尔忒莱雅也可以分母亲一半。”
德墨忒尔愣了一下,随即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女儿:“分我哪一半?”
珀耳塞福涅被母亲这么一问,反应了好几息。她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但脸上的神色丝毫不见羞涩,反而直视着母亲的眼睛,坦坦荡荡地说:“把男性那半给母亲解瘾。”
德墨忒尔愣了一瞬,随即伸手照着女儿后脑勺就是一巴掌。珀耳塞福涅被打得整个人往后一仰,肩膀缩着,嘴里还在不怕死地添油加醋:“母亲你不是最喜欢粗……啊……!救命……!”她还没说完,又是一巴掌落在她肩胛骨中间。德墨忒尔把女儿按在床上,照着后背一下一下地打,那动作看着凶狠,其实每一下都在快碰到的时候减弱了几分力道。珀耳塞福涅起初还在咯咯笑着往被子里钻,后来笑得没了力气,只剩下几声断断续续的“我错了母亲饶了我吧我以后再也不说了”。她笑着求饶,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德墨忒尔打累了,把她从被子里扯出来,理了理她乱成一团的金发,看着女儿满是被子里憋出来的潮红的脸和挂在眼角那滴还没擦去的泪珠,忽然什么话也不说了,只是把她重新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节奏和她小时候在西西里岛麦田里哄她入睡时一模一样。
闹了好一会儿珀耳塞福涅终于安静下来,蜷在母亲怀中,脸颊贴着那片熟悉的、温暖而柔软的胸脯,听母亲哼着那首她从小听到大的不知名的摇篮曲。哼了一会儿,她忽然轻声叫了一声:“母亲。”
“嗯?”
“谢谢。”珀耳塞福涅的声音很轻很轻,把脸往那片馥郁里又埋深了几分,“你受委屈了。”
德墨忒尔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哼着那支摇篮曲,手指一下一下地梳着女儿散在自己胸口的长发。她任由女儿蜷在她怀里入睡,过了很久,久到珀耳塞福涅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才低下头在她柔软的发顶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几天后,当珀耳塞福涅回到她和哈迪斯的寝殿时,哈迪斯已经独自在偏殿批阅了好几日的公文。他没有主动去找她……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推开门的时候,他正坐在窗口那张石案前,面前摊开的莎草纸卷已经很久没有翻过一页了。烛火在他脸上投出深浅不一的阴影,他抬起头望着她,嘴唇翕动着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珀耳塞福涅看着他这副刻意放低姿态的样子,心底的怒火已经不像刚知道时那么炽热了,但该说的一个字也不能少。她压着情绪,声音不轻不重,从那天他去花园时母亲一个人坐在那里说起,说到他母亲坦白哈迪斯试图在她身上宣泄情绪,说到母亲不得不屈身妥协。她每说一句,哈迪斯的肩膀就往下塌一分。他坐在石凳上,背脊不再像从前那样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却没有打断她,也没有为自己辩解一个字。
然后珀耳塞福涅停了下来。她站在那里俯视着他,看着他满眼血丝、嘴唇紧抿成一条线,看着他那张面对众神从来不会露出任何软弱的脸上此刻只写着三个字……我错了。没有反驳,没有借口,没有把责任推给她母亲,也没有说“是她自己愿意的”。他什么都没有解释,只是在她说完所有话之后安静地、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对不起。”他说。这两个字和他在花园里对德墨忒尔说的那声如出一辙。沙哑、短促、不加修饰,却把他所有能给的诚意都塞进了这两个字里。
珀耳塞福涅心里最后那团压着的火星在这两个字面前刺啦一声灭了。她不是原谅了他……她不可能这么快就原谅这种事,但她看到了。她看到了母亲说的那句话是真的……他还是那个温柔的哈迪斯,从前的温柔只是藏得太深,而现在他的温柔是跪在她面前一点点把自己拆开来给她看。
接下来几天里,哈迪斯极尽讨好之能事。这在冥界诸神看来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一幕。那个永远面无表情的冥王开始每天早上亲自在她床头放一束刚摘的矢车菊,花茎上绑着的细麻绳系得比从前任何一次都更仔细。他中午陪她用膳时不再只是沉默地吃自己的那份,而是开始试着问她“今天的汤好不好喝”,虽然问完之后自己先尴尬得垂下眼帘。他晚上不再一个人去书房批阅公文,而是把那些莎草纸卷搬到了寝殿里,在她翻看植物图鉴时安静地批阅,在她翻书页时偶尔抬起头偷看她一眼,然后在她察觉之前又迅速低下去。他还跟着珀耳塞福涅去过一次斯堤克斯的冥河宫殿,帮她拎着水罐侧身挤进那间侧殿,看着她和阿尔忒莱雅一起种下的夜光草,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说如果她愿意,他可以让冥界最好的园丁来帮忙照料这些花草。珀耳塞福涅摇了摇头,说不用,她得自己来,这是她答应阿尔忒莱雅的,万一她明天就回来了,还得说谢谢她在大夏天里帮她浇了那么多次水。珀耳塞福涅给他看侧殿石壁上那颗用白色石子画出来的歪歪扭扭的北极星。哈迪斯站在她身后,望着那颗被水晶薄片小心翼翼覆盖住的简陋石子画,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将覆盖在上面的薄片轻轻取下,用指尖抚过石子边缘早已干涸的颜料痕迹,然后将薄片重新覆在上方,在边角多加了一道黑色的神力薄膜,把整个画面都封存得严丝合缝。他这举动,让珀耳塞福涅转过身来,轻吸了一口气,踮起脚尖在他唇角轻轻碰了一下。